师弟为何要杀我 by 泼莲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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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为何要杀我 by 泼莲池(5)
·慕贤剑眉一轩,骂道:“就是因为我和鹤别自小就在一起玩,我才看不得他现在这样子仙界那帮人算盘打得可真精啊,打不过他就拉他入伙鹤别”他一摔酒盏,指着鹤别道:“你也是你有没有点骨气叫你飞升你就飞升你把我们当做什么了”·鹤别放下酒盏,道:“好了慕贤,莫说这个了,我新得的法器还未用过,想不想和我比试一番”·慕贤怔了怔,道:“你是不是……说不过我就要打我啊”·鹤别化出一柄剑在手中,那剑身很是朴素,却流转着蓝白色光华。
我微微一窒,这柄剑的确与我的清正一模一样,尽管我早就知道,但见到实物,还是有些五味杂陈··鹤别凝视着这柄剑半晌,骤然“唰”的拔出半寸,又缓缓收了回去,温柔笑道:“没有,你想到哪去了,就是一时技痒。”
他飞身而出,落在门外的庭院中朗声道:“慕贤,要打出来打·”·慕贤哼了一声,也跟着飞了出去,喝道:“放马过来,领教上仙高招”·鹤别顿了顿,苦笑道:“你说这话,可真是不把我当兄弟啦……”·慕贤撇了撇嘴角,胡乱道:“行了,当我没说看招”·话音未落,他已然抽出腰畔长刀,掠了上去,他的身影极快,不及近前就是当头一劈。
·“有长进啊慕贤……”鹤别不紧不慢的扬起剑鞘一挡,空中顿时响起兵器相接之声,他一袭朴素白衣,身形轻灵,也不像是很认真,但招招都轻松地压制住了慕贤的暴击。
“你倒是拔剑啊”慕贤喝道:“耍我吗”·他没轻没重的刀刀劈向鹤别要害,鹤别却只是一味躲闪退避,时不时用剑鞘轻轻荡开他的刀锋,一派从容潇洒。
我心想,这千百年前的慕贤,纵然喝了酒,也比我见到他时强多了,他的刀法走刚猛一路,有开山劈石之力,我在他手上吃过大亏,可是……到现在他全力相拼,都逼不出鹤别拔剑,鹤别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那名唤越喜的少年紧张地盯着鹤别,急切道:“慕贤你手下收点分寸,比试而已,点到即止”·雨燕嗤笑道:“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碰不到鹤哥哥一根头发,你慌什么”·越喜“啧”了一声,对他正色道:“雨燕,你也少说两句。”
果然,慕贤听到雨燕的嘲讽,一手长刀更是舞的虎虎生风,一刀劈开地面,一刀劈断石椅,顷刻间便把这庭院劈的凌乱破败··鹤别忽然笑道:“慕贤啊,其实你也不比东玄君差多少。”
慕贤闻言露出喜色,嘴上道:“哼,说什么仙界第一武神,这名头老子迟早也要夺来玩玩·”说完,他又楞了一下,大声道:“你的言下之意,我比你手下败将还不如”·鹤别施展身法,我只见一道白影如列缺般闪过。
与此同时,一声龙吟响彻云霄··庭院中的两个人都静止了··只见鹤别掌中的剑寒气四溢,停留在慕贤喉间一寸的位置··慕贤怔怔的望着他的剑,难得的没有说出话来。
·鹤别微笑着收剑回鞘,道:“你很强,就是吃了打架不用脑子的亏·”·慕贤方才回过神道:“去你的对了,你这剑叫啥啊……”·鹤别沉吟了一会儿,莫名地仰起头望着天际,道:“我……还没想好。”
慕贤没好气道:“起个名你也这么磨叽,真是他娘的生气我走了,我和你说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见到你就来气”·他骂骂咧咧地向外走去,一时间剩下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远处遥遥传来慕贤的大吼:“吃你娘的人不许吃给我吐出来”·“响马哦,吃吧,别让里面那个白鸟看见”·“让老子知道你们吃平民百姓你们等着死”·鹤别不由得扶额,低低笑了笑。
越喜走到他身边,道:“鹤别,你还是没有放弃那件事吗……”·鹤别的目光转向他,顿时柔和了许多,他点了点头道:“越喜,你先天不足根基不稳,要好好休养,倒是也……也不用为了我……特意不吃人……”他有些泄气道:“我看不到就……就……”后面的,他却是说不下去了。
越喜握住他的手,虔诚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压抑妖食人本- xing -的法子·”·鹤别一怔,道:“你信我可是我自己都拿不准啦……”·越喜郑重道:“鹤别,我信你。
其实大家都相信你,自从你为了护着妖界,与东玄君那一场大战之后,现在妖界都念着你的好,他们都尽量不吃人,就算要吃也去找些恶人来吃,我们都在等你,你不要气馁。”
鹤别闻言微微振作了些,他反握住越喜的手,认真道:“好·我定会找出这个法子,让大家都解脱·”· · ·第四十七章 是酒是水·事到如今,我再傻也知道水月君的用意了,他把我送回鹤别记忆中,无非是叫我看完鹤别这一世。
我望着鹤别与镜中人一模一样的相貌,一思索便觉得头痛欲裂,连带着思维都迟钝了起来,·只是静静地等着下一个画面是什么··眼前的画面顿时被撕成两半,一只极美的白鹤从无数碎片中直冲而出。
春和景明,天空碧蓝,我跟着那只白鹤时而翱翔于天际,时而盘旋在险峰间,畅快逍遥的无法言说··行至一处,举目所见皆是青山绿水,隐约可听见山涧拍击湖面的水流声,那白鹤犹豫了一下,顿时迅疾地穿云而下。
落得近了,我方才看到这云烟缭绕的山涧旁有一个凉亭,那凉亭距离山涧极近,激起的水雾衬得此处氤氤氲氲··白鹤不及落地便已失了身形,一阵白烟弥漫了整座凉亭,一时间更是缥缈。
亭中人有着昳丽无双的好容貌,他一手似无聊般支着下颌,忽然一手平平端起酒盏··此情此景,有种朦胧的熟悉,我皱了皱眉,一句话脱口而出“是酒是水”·果然,他不知在对谁道:“白鹤,这是酒,还是水”·“水月君”鹤别从白烟中步出,他有些无奈道:“这次连鹤别二字都不唤我一声了”·执酒之人不理他的问询,只是盯着他又问了一句:“是酒,还是水”·鹤别扬起眉,双眸紧盯着他,走到他身边时顿了片刻,他微微低下头去,就着他的手,凑到酒盏边轻啜了一口。
水月君竟然也没有躲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鹤别忽然扬了扬唇角,但是又连忙抿了去··水月君微微歪头道:“你笑什么”·鹤别笑道:“这酒是我亲手酿的,是水非水,是酒非酒,换做旁人千金难求,水月君可喜欢”·水月君道:“是么,我尝不出什么特别的。”
鹤别兀自笑了一会儿,道:“水月君特意来我孤山走一趟,就为了喝我一盏酒”·水月君抬眼看了他一眼,冷淡道:“你同我说,请我喝酒,我来赴约。”
鹤别怔了怔,忽然有些不自在的从袖中抽出折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这才道:“水月君光风霁月,我却起了捉弄之心,该死该死·”·他复又认真道:“这半盏酒在此处放了月余,被山涧水雾沁了进去,仙君自然觉得比一般酒水淡上许多。”
水月君轻轻颔首,道:“原来如此·”·竟然也没有被捉弄的恼意··鹤别道:“这酒名唤‘逢春’,乃是我此生挚爱,上次出门时还剩最后一盏,我舍不得饮尽,便置在此处了,未料唐突了水月君。”
说罢,他执扇虚点了一下,登时化出几盏琼浆玉露来,用华美精致的酒器盛了,送到水月君面前··水月君不接,只道:“你的法力高强,区区一壶酒,为何舍不得饮尽”·鹤别道:“我本就喜聚不喜散,酒不饮尽,总是个念头。”
见水月君依旧不甚明白的模样,鹤别一挥散去了夺目的酒器,只道:“与水月君天生仙胎不同,我还是一只白鹤的时候,有一年妖界遇到大旱,河流小溪俱已干涸,我实在口渴,便偷偷跑到人间去找水喝,谁知误闯了酒庄,我刚喝了一瓶就醉倒了。”
鹤别说到自己年少的糗事,不但不羞惭,反倒很是回味,他唇边噙着笑,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人间还有这等美味佳酿,顿时惊为天人,魂牵梦萦,我化形后第一件事,就迫不及待地去酒庄买下所有的酒,带回妖界同大家喝得酩酊大醉,喝到最后我才尝出,原来我心心念念的酒叫做逢春。”
水月君像是起了兴致,渐渐直起身子道:“你对自己的出身……似乎并不忌讳·”··鹤别微微前倾了身子,轻轻道:“你方才唤我‘白鹤’,我藏与不藏,在仙君眼中都不过是山禽走兽罢了,在你面前……又有什么可忌讳的”·水月君想了想,道:“我唤你白鹤,只因方才你在我眼中就是白鹤,山禽走兽也好,神官上仙也好,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
鹤别微微怔神,半晌才缓缓露出笑意,道:“这可惜此处没有逢春,不然就为此一句,也当敬一杯·”·水月君道:“并非难事·”说罢便要手指微动,便要施法。
鹤别忙道:“水月君且慢,美酒若是强求得来,酒中意最多也只品到五分,下次我带你去,定……”·他缓缓截住话头,水月君不解其意道:“定怎样”·鹤别一折一折打开折扇,回身道:“听闻水月君以身镇守幻境之眼镜湖,顾而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所以我想,大约没有下次了。”
水月君望了望天际,缓缓道:“这是……谁说的”·鹤别的手指一停,道:“都这么说·”·水月君摇头道:“不是。”
“那么……”鹤别把玩着折扇,面上难得露出些许踌躇之色,道:“那么……下次我若是带逢春去镜湖拜见,水月君可愿见我”·水月君眸光微闪,道:“见我作甚”·鹤别不答,只化出用南海玄晶所铸的那柄剑,放到石桌上,道:“此剑还未取名,水月君可否赐名”·水月君盯着那柄剑望了片刻,又抬眼与鹤别对视良久,最终道了一句“清正。”
鹤别喃喃重复道:“清正好名字……但是为何……”·水月君冷淡截口道:“似你·”·鹤别的身子微微一僵,凉亭中再次仙雾弥漫,再回首时,原本水月君所坐的石凳上哪里还有人影·鹤别颓然坐在石凳上,自语道:“不如直接求他帮我想想法子,这样骗他实在不好。”
他想了想,又道:“我……我也未骗他什么,他问我‘见我作甚’,我没有回答啊……再说他这样的人物,我本就心悦折服。”
他似乎想通了此节,顿时潇洒的摇起折扇来,口中仍道:“是了是了,便是如此,我是真心结交于他·”·神志恍惚间,眼前的鹤别竟然消失了。
我茫然地走出凉亭,只觉得此地处处眼熟,我掠到崖上,入眼便是一片红··待我定睛细看,才发现此处是无边无际的红梅林,我失魂落魄的走在林间,红梅冷香萦绕不散,似在指引我一般,我径自顺着小道走到梅林尽头。
一抬眼,一座朴素木屋已经出现在我眼前··我进门,向左一瞥,窗边果然有一把竹椅··这竹椅的椅背后仰角度很大,人坐上去介于一个半躺半坐的姿势,我见那人坐在那里时,总显得很是懒散。
我犹豫了下,还是坐了上去,后背缓缓靠到椅背,也向窗外望去··那时候,他在看什么……·窗外是一小片红梅林,和一大片天空,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我心念刚刚一动,窗外的日头骤然坠落,我还来不及反应,却见它又升了上来,只不过一瞬就再次沉没了··窗外诡异的昼夜飞速交替,梅林破败了又开,开了又败,不知过了几度冬夏。
我怔然地回过头,见映的屋内光线忽明忽暗,屋内偶尔有人飞快的来了,又飞快的走了,有时是慕贤,有时是雨燕和越喜·慕贤每次来都要与我说些什么,只是他说得太快,走的也太快,我想抬手拉住他,却抓了个空。
雨燕和越喜大多时候则是静静的陪着我坐一会儿,我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庞,更是恍惚··终于有一日,有一人走进了我的屋子··屋内光线终于停止变幻,定在阳光明媚的这一天。
我起身将竹椅让给他,自己去案子前的木椅上坐了,我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水月君也不推辞,他闲适的坐在竹椅上,侧眸看我,道:“鹤别,有什么事要在这里说”·他看我的眼神如有实质,我一惊,想要问道他“这次你看得到我”·谁知开口却是:“我想向水月君赔罪,又怕你动了真怒拂袖而去,想来想去,还是在我的地盘好些,这样你要走时,我也方便拦住,多解释几句……”·水月君难得的微微皱眉,道:“何事”他想了想,慢慢道:“若是你每次都说带逢春来见我,却屡屡没带的事……倒也不必……”·我走到他面前,缓缓矮下`身子,略微仰视着他冷淡的面容道:“水月君,鹤别一向自认光明磊落,但这一次我……哎,我越是与你真心结交,我越是觉得不能骗你,此事不说出口,我坐立难安。”
·水月君怔了一下,漾出一丝不明的笑意,道:“你能骗我甚么”·他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我盯着看了看,低下头有意无意的用脸颊蹭着他的手指,带着几分讨好道:“仙界都说你冷心冷情,旁人的事断不会插手,但是我却有一件事想要央求你,那年你来孤山,我便起了结交的心思……这才……”·水月君玉脂般的手指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今日为何又要说与我听”·我软了口气道:“这些年与仙君相交,只觉相见恨晚,我本想断了这个念想,自行去寻他法,但是都毫无进展,思来想去也只有水月君……唉,我实在怕我这心思玷污了你我之间的情谊。”
·我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生怕他真的拂袖而去··谁知水月君摇头道:“无妨,与你饮酒下棋,只因我情愿,我并不在意你所为何来·”·我只觉得心中悸动,道:“出身不论,居心不论,水月君当真是仙胎所化,心- xing -天生光风霁月”·水月君道:“是你杂念太多。”
我微微一窒,道:“难道水月君自化形以来,从未有过在意之事么”·水月君这次思索了许久,道:“……有。”
“什么……”·水月君望着窗外,清清冷冷道:“我偶尔会想,你何时会来·”·“……”只这一句,我便觉得窗外拂进一层暖风。
那和煦的暖风挟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纷飞我与水月君之间,我抬手捻住了它··水月君仍是望着窗外,却罕见的开口问道:“我只是想不到,你会有何事求我”·我一听此言,便立刻收了那些飘散思绪,正色道:“水月君,三界中所有禁术秘法皆藏于你处,鹤别斗胆问一句,可有压抑妖怪食人本- xing -的法子”·水月君怔怔的回过头看我,我忙道:“我知道此事担着很大干系,水月君若是为难……”·水月君道:“你现下已然飞升上仙,不受妖怪本- xing -所扰,为何还有此一问”·我也愣了愣,道:“我虽成仙,但是我在妖界的朋友们依旧无法解脱,上次来镜湖找我的雨燕,他顽皮可爱,与我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仙君也是见过的——更何况除了他们,凡人亦饱受妖兽侵扰,家破人亡比比皆是,他们都这样痛苦,我一人成仙又有何用”·水月君像是认真思考着我的话,却仍是不解道:“这与你有何关系”·我肃然道:“我见到了,就要管。”
水月君动了动唇,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叹了一声,道:“藏书阁中没有记载此法的书·”·纵然早有预料,但是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我还是心如刀绞。
水月君又道:“不过,有几本溯及妖界来历过往的古籍,也许其中有些线索·”·闻言,仿佛灰烬中残存的微弱火苗一般,我的心中骤然一晴,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道:“仙君可愿借我一阅”·水月君这次缓缓抽回了手,道:“不愿。”
我急道:“为何”·若是天规使然,我定不能拖累水月君,只得另想个把罪责全揽过来的法子,若是他是惩戒我的别有居心,我也只得好好赔罪了。
水月君的黑眸毫无躲闪地望着我,道:“既然你为此而来,那么……我借你之后,你便不来了·”·“……”我忍不住覆住脸,道:“水月君,我本以为……我已是天下最坦荡之人,未成想遇到你,真是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水月君依旧寒着一张脸看向我,着实让人摸不清他有没有听懂·· · ·第四十八章 九天揽月·我时常觉得心中空了一块,仿佛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不过随着日子忽忽流逝,我想,大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随它去了··这一日我刚与水月君下完一盘棋,这盘棋下得忘了时日,待收官数子时门才发现月余已过。
这一盘棋下的如此旷日持久,我却还是毫无例外的输了,实在有些乏了,我便拜别了水月君,从镜湖出来,正站在云端犹豫是回孤山睡觉还是去妖界看看慕贤他们,还没想好,就遇到了崇恩君。
他带着几位仙子婢女缓步而来,见到我便对我微微颔首,我侧身让路,执扇向他微微一揖··其实我还挺喜欢崇恩君,我飞升那日便是他接引的我,这人总是周到和气,就算他每每见我都仿佛有些牙疼,但面上总算和善,仙界中对我有好颜色的,除了水月君也只有他了。
此番相遇,崇恩君似乎更加牙疼,他面上虽然微笑着,却隐隐皱了皱眉,十分矛盾好笑··我笑道:“崇恩仙君,有何指教么”·崇恩君停下脚步,对我道:“鹤别君……似乎与水月君颇为投缘。”
我道:“水月君与我堪比皓月萤火,哪里敢说投缘,只怕是我自作多情的将他引为知己了·”·崇恩君看了看我,打趣道:“鹤别君啊,下次你口中谦虚的时候,面上的傲气也收一收罢。”
我一时未料他用如此熟络的口气对我说话,下意识摸了摸扇骨,笑道:“崇恩君说的是,鹤别受教了·”·崇恩君摆了摆手,道:“其实看到你们交好,我也颇为欣慰,我与水月君相交千年,他看入眼的人实在寥寥无几,如今真是难得,难得。”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既然鹤别君在仙界中有了知己,那些妖界的朋友,便……疏远些罢·”·我不自觉皱眉道:“还请崇恩君明示。”
崇恩君道:“仙妖殊途,鹤别君依凭极强的天道运势飞升,实在是亘古至今头一遭的喜事,只是既然已然成了仙,过往缘分当断则断,当断不断,恐怕……会称祸根。”
我心想,你明明是想说“过往孽缘”罢,出口是“缘分”已然是给我了十二万分的面子··我心中不屑,口中自然道:“鹤别自认运气不错,却也未曾见过什么天道运势,崇恩君抬举了。
我的朋友不管是妖是仙,都是我的朋友,有劳崇恩君挂怀了·”·崇恩君望了望下界,摇了摇头··我见他面有异色,也顺着他的目光从云端仙界上望下去,凡间景色依旧郁郁葱葱,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我正疑惑,心中忽然咯噔一下,难不成是妖界出了什么事··我知道问他也问不出什么,急忙化作白光向妖界赶去。
刚一飞到妖界,还来不及的落地,便听到短兵相接之声慕贤的大吼闯入我的耳中,“狗神仙你们要杀食人的妖怪已经让你们杀了要杀冲我来他们几个小妖又没有吃人你们还要赶尽杀绝不成”·我还未到便已拔剑,眨眼间已掠到一个天兵面前,见他揪住一只黑白物事,手中已然扬起长戟,我来不及思索,电光火石间一剑挑飞了他手中的法器。
一时间几道呼唤响了起来··“鹤别”·“鹤哥哥”·我夺过那黑白鸟儿,放在手中安抚了两下,轻轻一抛,那鸟儿落地化作一位清秀少年,飞一样扑入我的怀中。
越喜在我怀中瑟瑟发抖,不知收到了什么惊吓,我抚着他的乌黑长发,放柔声音道:“我来晚了·”·我缓缓环顾此处,只见遍地妖尸血流成河,仅剩的一群小妖被天兵天将困在当中。
我闭了闭眼,微微仰头望向云端上那位肃穆的仙君道:“越喜他们从不……很少食人,敢问今次是哪里得罪了东玄仙君”·东玄君俯视着我,面色- yin -沉却不发一言,他身后是几百位天兵天将一字排开,排场极大。
慕贤形容狼狈,后退到背靠住我,恨声道:“有个狼妖吃了大官儿的小妾,那大官儿一状告到天上,他们就寻仇来了·”·“什么……”慕贤这番话说的没头没尾,我一头雾水。
慕贤愤怒的指着地上一具狼尸,吼道:“吃那娘们儿的狼妖你们已经杀了其他人连个腿肉都没分到,你们凭什么要赶尽杀绝”他情绪激动下,扯着我的肩膀道:“你去打那个东玄啊站这干嘛”·东玄君充耳不闻,只对我平平道:“当世丞相妾室回家省亲,被这些妖兽所食,那位丞相与她伉俪情深,夜夜以泪洗面,燃长明灯哀求公道二字,鹤别仙君,依你看,这妖兽当不当杀”·我盯着狼尸,喉头发噎,强打起精神道:“当杀。”
东玄君讥讽道:“这次鹤别君果然明理·”他手一挥,那群天兵的包围圈又小了一分,一位- xing -急的已然将长戟伸向雨燕··我格住那长戟,回头道:“但是作恶的妖兽已然伏法,其他人何其无辜”·慕贤跟着道:“你们这群势利眼的狗神仙,这次吃的是丞相小妾你们就来讨公道了以往我们吃恶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东玄君不但不怒,反而轻笑道:“鹤别仙君,你现在也位列仙班,你听听,你的朋友嫌我们管的太晚。”
我怔怔的说不出话来,东玄君面上骤然一凛,口中喝道:“妖永远是妖,天- xing -卑鄙嗜血不分是非,纵然今日安生一时,迟早也要为祸世间,早收晚收,又有何分别晚收一日,说不定便有无辜凡人- xing -命丧于你口”·他口中在骂慕贤,我却觉得他句句钉入我心口,更为让我痛苦的是,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一句反驳也无法出口。
眼前光芒一闪,只见崇恩君也跟来了,他拉着我的手腕道:“鹤别君,你现在已是上仙之身,东玄君不是冲你,你千万莫要放在心上,凡人有句话叫出淤泥而不染……你……”·我握紧清正,微微吐力,将那天兵震了出去。
我仰头望向东玄道:“我……我用- xing -命担保,他们不会再食人·”·东玄微微一哂,不予置评··我急急补道:“我会留在妖界,日夜看着他们,若是他们再碰凡人一根头发,我鹤别愿受天谴责罚,什么剔去仙骨五雷轰顶,我统统愿意身受”·再给我些时间,水月君已经答应了我借我禁书查阅,只是需要些时间找寻罢了,等我找到那个法子……等我找到那个法子……·东玄君却道:“若是他们真的作恶,你受什么责罚,也是于事无补。”
他又一挥手,天兵天将已然冲了上来··耳边又是一阵嘈杂的打斗声,慕贤吼着砍翻一个天兵,不可置信地盯着我道:“鹤别你愣着干什么啊难道你也……也觉得我们该死了吗”·怀中的越喜本在发抖,此时却攥住我的衣襟仰望着我,他虽然未置一字,明眸中却满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之意。
不远处传来雨燕骂道:“你闭嘴鹤哥哥怎么可能和那群臭神仙一样”话音未落他痛呼一声,接着便是坠地的闷响。
崇恩君无奈地低声道:“鹤别君,此事自古如此,东玄君说的没有错……斩杀食人妖兽是仙人本分,你,唉,你就低头一次罢·”·我恍惚了片刻,眼前又有一个鹿妖被杀,鹿……其实不怎么食人,他们算是妖中生- xing -温和的,喜食露水,有凡人在深山中迷路遇到他们,他们还会将那人送回村庄。
而如今他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洞喷出一股血红飞溅到我面上,崇恩君手疾眼快,一指挥去便将他的尸体化为灰烬,一滴血也不会再流了··我的心脏砰砰狂跳,我咬了咬牙关,贯入灵力于剑中,一字一字道:“鹤别本领微末,却也敢上九天揽月,多谢崇恩君好意了只可惜我从来不懂何为低头”·我飞身跃至半空中,掌中清正挥出,剑光寒芒纷闪,眨眼间数百天兵天已将被我的剑风尽数击飞。
东玄君抚掌冷道:“鹤别君果然法力通天,如此也好,上次我输给鹤别君一招半式,这次,少不得要切磋一番了·”·我也冷笑道:“东玄君,你上次可不是输了一招半式——请赐教罢。”
 · ·第四十九章 逞强·我再次坠入了无尽的黑暗··隐隐约约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唤我,只是那声音缥缈而又遥远,我仔细听了听,好像唤的也不是我。
·心中越来越空,我想,难道我真的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有一只手出现在我面前,它是苍白纤长的·这只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掌,然后微微一用力。
·眼前一晃,我睁开眼睛,正正对上一双明眸··这双眸子极美,目似点漆,似明镜一般清澈平静无澜··我对他对望了片刻,骤然坐起道:“慕贤他们怎么样了”·水月君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道:“无恙,我将他们放回妖界去了,受创的是东玄和崇恩。”
我顿时安下心来,这才感到头痛欲裂··细细回想,当时我与东玄大战一场,这次有了清正,我本就如虎添翼,更何况当时我怒火冲天,手下没了分寸,好像……好像将他击伤了。
后来崇恩君也上来助他,我便与崇恩君也打了起来,再后来……再后来……·我摇了摇头,实在想不起那段了··我就记得连战这二位极强的武神,自己也负了伤,失去神智前,只记得我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妖界,那时天空下了暴雨,我被淋的很是狼狈,我忘了为什么会独自离开那里,也忘了是怎样安置慕贤他们……然后眼前便是一黑。
现在看来,是水月君救了我么……他还帮我救了慕贤他们……·我正不知如何开口感谢他,水月君却先开口道:“你不必逞强·”·我有些莫名,道:“我逞强”·水月君道:“不想管,便不管,为何要勉强自己。”
我更加莫名,道:“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不想管·”·水月君不置一词,站起身端来一杯水送到我面前,道:“人和妖的心思都很复杂,我不知该信你口中所说,还是心中所想。”
我就这他的手啜了口水,道:“我心中所想……你如何得知”·他微微歪了歪头,刹那间我眼中所见,除了静立在床边的水月君,其余全部变换了景色。
我原本以为自己在镜湖寝殿中,但是眨眼功夫,我便回到了孤山小屋中,我上次离开时没喝完的酒还留在案上··我怔怔的望着他,水月君道:“此处是镜湖湖底,世间万物皆是我所幻化,你身在其中,所思所想自然会被我感知。”
我震惊道:“原来如此……我听说镜湖湖底是三界中灵力最充沛的秘境……你就这样带我来了”·水月君沉默着,没有回答我。
见气氛有些尴尬,我只得笑道:“不管怎样,这次真是多谢水月君了·”·水月君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道:“这次是真的·”·我无奈道:“次次都是真的啊……”·水月君摇头道:“我不想与你争辩,你心中满是恐惧踌躇,想要逃避仙妖两界纷争,躲进世外桃源,我便带你来了。”
我怔了证,有些恼怒道:“我连挫东玄崇恩,为何会恐惧逃避难道你比我更懂我自己的想法”·水月君叹了口气道:“我也不解,你为何看不清自己的心。”
我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胸口,渐渐放缓声音道:“我的心……即便真的有几分……唉,身不由己本就是人生常态,只有水月君这样心- xing -如冰似雪般的上仙,才会不解其中滋味罢。”
见水月君微微怔了一下,我道:“说到这个,也不知道水月君有没有找到那两本古籍还请水月君赐书与我借阅一番……”·水月君思忖了许久,忽然道:“鹤别,你无论如何,都要掺入两界纷争中”·我坚定道:“这虽然并非我本意,但是只要我一息尚存,此事我便不会放弃。”
水月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上次我翻到了那两本古籍,待你伤好后我便会给你·”·我顿时极为欣喜,急道:“能否现在借我一观我养伤也无事可做……”·水月君道:“不能,你需要静心养伤。”
“水月君啊……”·水月君轻抚着自己的下颌,像是在想什么事,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并且,你还需答应,为我做一件事·”·我痛快道:“这好说,这世间鹤别做不到的事情还不多,嗯……妖界的事算一件,生孩子算一件。
只要不是这两件事,摘星揽月也为你做·”·水月君颔首道:“那就好·”·我等了又等,却等不到他的下文,忍不住催促道:“那……究竟是什么事”·水月君道:“我还未曾想好。”
我有些泄气道:“这……倒也不是不行,只怕从此以后,我心中总会挂念着欠你的……”·水月君道:“绝非难事,你应我即可。”
我笑道:“好,鹤别向来有诺必践,我便应你啦”·身处湖底,不知外界时日,有时是一盘棋,有时是一场大醉,待回过神来时,哪里知道今夕何夕·我曾焦心妖界情势,不过当我去催促水月君的时候,他却对我道出一个三界中的秘密。
世人只知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传说,却不知镜湖湖底也是如此··只是镜湖湖底的时间快慢全随着水月君的心意,他可使“湖底一日人间一年”,也可让“人间一日,湖底一年”。
他叫我只用安心养伤,我便放了心,心想那待我出去时,人间一日未过··我听得啧啧称奇,本以为自己的本领已是极好,却不想三界中还有如此神迹,想起之前对他夸下的海口,不由得暗暗脸红。
·那时我有些好奇的问他:“你大多数时候,会让湖底的时光流逝与人间并行”·水月君彼时正幻化出我的孤山景色,我们在山涧下饮酒下棋,他被我这样问,只是慢慢道:“也不尽然。”
棋盘上,他被我夺取一块腹地,面上却依旧平淡,捻着一枚黑子思忖片刻道:“偶尔也会使湖底的时日过得快些·”·我道:“全凭心情”·水月君抬眼望了我一眼,道:“你不来时,就会快些。”
我笑道:“水月君,你一定很喜欢我·”·水月君道:“你这样有趣的人,大多数人都很喜欢·”·我道:“可是得水月君青眼相加,我才感三生有幸啊……”·水月君停了停,渐渐溢出一丝笑意,随口道:“是么……”·他一子落下,我才舍得将目光从他面上移到棋盘上,这一看,棋局过半,白子已经显了颓势,却还有的下,实在令人难以抉择,我便笑道:“你要让便让的彻底些,何必每次都戏弄我。”
他两指轻衔着一枚黑子抵在淡色唇间··我看的入了神,他沉吟半晌,悠悠道:“便是喜欢将你困在这方寸间·”·我微微一怔,下意识展开折扇扇了扇,我也不知自己在掩饰什么,嘴上只是道:“没那么容易,我杀出一丝生机给你看。”
唉……也不知道水月君独自在这世上活了多少岁月,怎么每次见他,都觉得有些寂寞··他……也会感到寂寞么·湖底的日子仿若世外桃源,无忧无虑,快活无比,想到在此多待些日子也不会误事,我心中顿时轻快起来,恨不得让水月君将此处岁月变得更慢些。
不知不觉,我的灵力早已恢复了许久,终有一日,在我的催促下,水月君便带我穿过幻境中的镜湖,回到了世间··我刚一落地,便见一道黑影扑到我怀中··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雨燕,他又是惊喜又是焦急道:“鹤哥哥你伤的重么怎的休养了这么久妖界乱成一锅粥了”·“这么久”我仔细分辨了一下他话中含义,登时震惊地望向水月君。
水月君立在远处,湖面水雾缥缈,他的身影淡的像是要随时化去·他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一般,开口道:“我只说’岁月随我心意’,未说是此次是快是慢。”
“水月君你”一时间又是悲愤又是气恼,我指着他气的说不出话来··我没空与他争执,便拉上雨燕飞身而去··听了雨燕一路上同我所说,我才知道我竟然在湖底耽搁了十数年之久·雨燕道:“那一日我们被他放回妖界,可是你消失了,我们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寻起,我本来想来镜湖求水月君帮我们,这才从仙仆口中知道你在湖底养伤,他们对我还挺好的,容我在这里等你,我就等啊等的,没事就来看你出关没……等了这些年你终于出来啦……诶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岁月随我心意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回妖界罢你不在,慕贤已经疯了”·我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我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戏耍,只觉满腔怒火直冲天灵,若不是雨燕提醒,险些捏碎扇骨··我一直以为水月君光风霁月,绝不会说谎没想到他竟然……竟然……·是,他没有说谎,是我一厢情愿的信了他·我与雨燕返回妖界,只见慕贤现在早已不是往日的山大王作风,而是一身披挂戎装,一副大将气派,十数年间,他已然集结了群妖,带领他们与仙界抗衡。
妖界本向一盘散沙,千百年来内斗不断,未成想到了他手上,竟然能摒弃前嫌,听他号令··我心中百感交集,既觉有些欣慰,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只是妖界若是不作抵抗,依旧会让那日情景重现,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这样想想,我也毫无理由阻止他了。
慕贤见到我,浅眸一闪,拔刀便向我斩来··我与他战了一轮,发觉他的修为大涨,招式间也有了灵气,不再一味猛砍生劈,便有些暗暗欣慰,这次的他大约不会输给东玄了。
当我打掉他的长刀时,他愣了愣,顿时仰天长笑,走过来狠狠一拍我的肩膀道:“鹤别,你养了十几年的伤,还是这么能打好极了你回来了我们更是无敌便是帝君的位子也要夺过来坐一坐”·我口中发苦,不欲与他解释十几年的缘故,只道:“你如此豪气,难不成这些年你打败了东玄崇恩”·慕贤哈哈大笑道:“那不是你的功劳么你那年险些击散了那两人的魂魄,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躲在哪里修养,现在的仙界就是一盘散沙,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微微皱眉,当时我竟然将他们伤的这样重·那我的伤应该也不会轻……水月君他……· · ·第五十章 妖节·妖也好,仙人也好,都很少发梦。
我却在这一日做了一个梦··梦中是我取得南海玄晶的那雪山,我依稀记得叫做栖云山··我看到一个小道士冒着漫天飞雪行在崎岖山路上,他脚边便是云海深渊,稍有不慎便会跌的粉身碎骨。
我看他穿着最低等的道袍,猜想他大约只是个凡间道馆的入门弟子,但是入门弟子,为何会冒着生命危险出现在此处我有心看看这凡人小道士相貌,奈何鹅毛大雪中,他用道袍袖子遮着面容艰难地行进着,我只能看到他身材纤长,脚步虽缓却足够坚定。
他行了好久,几次险些遇险,亏得他机敏攀住一侧石壁才化险为夷··不知为何,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都没有让他知难而退,苍茫白雪中,只有他渺小的身影顶着风雪而行。
·他终于行到了险峰下,那少年终于放下遮面的臂弯,我才看清了他的面容··这小道士的相貌很是俊美,双眸熠熠生辉··其实水月君的眸子也黑,那黑的总像是千年的深潭,总让我疑心狂风是否也卷不起他眼中的一丝波澜。
但是这小道士的双眸却很是生动,阳光映进去时如明珠似秋水,透着一种凡人才有的生机勃勃·只是……·只是……怎么看着总觉得在哪见过·他有着这样的漂亮的眸子,此时却不太开心,他紧紧抿着唇,坚定的看了一眼那绝顶险峰,便再次向着那里前行了。
我飘在空中,纳闷这梦怎么这样的长··那俊美少年又走了好久,绝峰上的风雪愈猛,几次差点将他掀翻下深渊中,他的双手也被碎石划伤,他却对这一切毫无在意,他弯下腰,用冒着血珠的双手狠攥了一把积雪,将将止住血,便继续前行。
终于,他行到了绝峰上··少年像是累极了,他甫一攀上此处,便不顾天寒地冻,倒在及膝积雪上大口呼吸着··我心想,你这样只怕要被冻死啦·我有心想帮他一把,却发现自己施出的法术毫无作用。
·我微微怔神间,只见那小道士终于一咕噜爬起来,有些茫然的四下转了一圈,喃喃自语道:“这里灵力充沛,果然是修炼的极佳宝地,但是……在这打坐的话,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冻死罢……”·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道:“仙人不是都喜欢站在山巅险峰上么,这里怎么不站一个”·我听他说话有趣,刚想笑,却见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双眼,听他黯然道:“爹爹娘亲都被妖兽咬死了……我要是习不到斩妖除魔的本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一步一步向山崖边缘走去。
我的心也随着他的脚步悬了起来,生怕他一个想不开跳了下去··只见他走到崖边一块突出的青石上,疑惑道:“这里怎么会有……”·见他伸出手去轻触那物,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道士的手收了回来,双手中捧着一根洁白透明的羽毛··我的脸微微一红,当年我取玄晶时一时兴起留下的尾羽,我早忘得干净,万万没想到与我结缘的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凡人小道士。
他有些珍惜的抚了抚那尾羽,却见那羽毛冒出白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小道士极为惊讶,耀眼光芒中,他仍然倔强地盯着那羽毛,直被刺的落下泪来··尾羽忽然化作一只巨大的白鹤,它周身萦绕着金白色的华美流光,瞬间冲天而去,消失在天际。
那少年愣愣地望着我原身影像消散的方向,像是看呆了··我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我这个三界中第一好看的白鹤原身给凡人看到了,他一时间回不过神来也是正常的。
谁知那少年呆立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空双手,又看了看天际,突然皱眉道:“没了啊”·我也一怔··那少年伸手在空中徒劳的抓了抓,又向天空挥了挥,又道了一句:“仙迹现世……这就完了我怕不是被冻傻了这里怎么会有白鹤我出现了幻觉不成”·我按捺不住,想要显出身形飞下去和他理论,谁知我刚一动,脚下却突然一空。
眼前景色骤然褪去··我茫然回过神来,却见自己正身在一处寝殿中··我走出寝殿,便知此处是在镜湖中,此处寝殿与水月君的寝殿在同一个水榭庭院中,相隔并不算远,曾经我经常宿在此处。
但是……·我觉得头有些疼,但是我与水月君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了··自从我回到妖界后,便于慕贤一同打理妖界,我心中恼着被水月君的戏耍,很多年没有去见他,他也没有来找我。
这次是……这次是……·我下意识用扇骨敲了敲额头,不知是不是刚刚梦醒,总觉得记忆有些断断续续的··我暗暗流转灵力探了一下我那根留在栖云山的尾羽,却发现它还留在险峰上,不曾有人将他拿起。
我本有些纳闷,但是瞬间,我便觉得残留在我脑海中的梦境飞速褪了去··“我……我刚刚为何要探查那根羽毛来着”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却发现脑海中全是空白,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又想了一会儿,更是想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心想大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随手挥了挥折扇,便随它去了··我走出寝殿,拉住一个仙仆问了问,便去寻水月君了。
一路上,我的睡意渐渐散去,这才回想起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由得苦笑一声··那日我和水月君不欢而散后,便回妖界同慕贤越喜他们一起整练妖界军队··妖界军队日益强大,而仙界却没有了东玄与崇恩的带领,我们与仙界又打了两次也未吃亏,登时气势更胜。
可是与此同时,妖族食人的事情也越发常见了,我几次发现他们猎食凡人,将他们狠狠教训了一番··刚开始训斥他们时,他们还算知道悔过,到了后来,妖界食人现象越发频繁,有一次我阻止不及,待我发现时那几个妖界兵士早已将一个凡人吃入腹中了,我怒火冲天,要斩杀他们以正军纪,没想到这一次就连慕贤也过来同我说情,开始他还耐着- xing -子与我说了许多软话,到了最后他干脆大声道:“妖怪不吃人哪来的力气和仙界打仗鹤别,不是人人都似你,你就少管些罢实在看不过眼,你就回去当你的上仙去镜湖和那位上仙水月君该干嘛干嘛,别管我们的事了”·我与慕贤大吵一架,吵到拔剑相向,险些一剑刺入他的喉咙。
但是最后一瞬,我还是停住了剑··慕贤眼眶通红,抓着我的剑锋恶狠狠道:“你要杀就杀你早就不是什么妖怪了实话和你说了罢我早就受够了背着你偷偷摸摸吃人了我们早就不是同路人了老子是妖啊妖怎么可能不吃人”··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雨燕,雨燕似要说什么,却在触及我眼神的时候躲避开来。
只有越喜走到我身边,低声道:“鹤别,对不起……我虽然听你的话,但是……实在劝不住他们……”·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觉妖界虽大却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再后来……·我好像夺门而出,去妖界外的小镇上买下了所有逢春,独自喝了三天三夜,我只记得我喝的酩酊大醉……然后……竟然跑来了镜湖·我依着仙仆的指引,步入水月君寝殿后的水榭中,只见这位上仙正懒散地靠在鹅颈栏上,这么多年未见,他却丝毫未变,今天他穿了一身暗红锦衣,下摆是精绣的暗色祥云纹路,华贵异常。
他望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见我来了,他的目光才缓缓移到我面上··我轻咳一声,刚想说话,他却道:“……不是湖底·”·“什么……”·水月君换了个姿势,他意兴阑珊地伸长腿道:“此处是镜湖,不是湖底,我不能感知到你的想法。
你不用……担心·”·我道:“我信,因为我没有想问这个·”·水月君点了点头,平静的眼眸依旧望着我··我也在他不远处坐下,道:“我只记得我醉了一场,怎么醒来却是在你这里……我有没有酒后失态给你添麻烦”·水月君道:“没有。”
·我等了等,却等不到他的下文,只好继续问道:“那我……和你说过什么不曾”·水月君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道:“你提着一瓶酒,同我说’我一直要请你喝逢春,一直不曾给你带来,这次我带来了’……说完你就将它一饮而尽了。”
我微微一哽,登时觉得极为丢人··水月君慢慢地补了一句:“我还是没有喝到逢春·”·我轻咳一声,展开折扇扇着风,道:“这个嘛……这个不难……我还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你就一并说了罢”·水月君认真想了想,道:“你说我骗了你,说我在湖底的读心术很可怖……后来又说妖界的事让你很是烦恼痛苦。”
我手上折扇摇地愈发快了,打了个哈哈道:“胡话胡话,都是胡话,你可千万莫要放在心上·”·水月君忽然道:“你本不该管妖界的事。”
我随口道:“为何你当年不是说……妖和仙人在你眼中没有分别么我以为你不会厌恶我们……”·水月君道:“我没有厌恶你。”
我叹了口气,改口道:“我以为你不会厌恶妖·”·水月君语气平平道:“我也没有厌恶妖·”·我道:“那你……”·水月君道:“为何我不厌恶他们,便会认为你该插手妖界纷争”·我被他一问,登时也答不上来。
水月君缓缓道:“妖界仙界的纷争与你无关,我想了许多年,还是不解你为何执意插手·不过……”·他顿了一下,望进我的双眼中,道:“既然你不喜欢湖底,我就不带你去了。”
我手中把玩着扇子,一折一折的收起,胡乱道:“水月君,对不起,那件事其实不是你的错……你的确没有说你会停滞湖底岁月流逝,是我想当然了……”·水月君道:“你虽没说,但是我知道。”
我猛然抬眼望着他,只见他站起身,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口气道:“只是我不想你去罢了,你执念下去,恐会伤己·”·那日慕贤和其他妖族兵士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他们神色各异地看着我,眼中独独没有往日的亲切熟悉。
我默默摇了摇头··水月君道:“约定……还作数么”·我道:“你说为你做一件事”·“嗯。”
我直道:“我应了的事,断没有作废的道理·”·水月君道:“那么……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不要再插手此事·”·我皱眉道:“唯独此事我不能应你,你换过一件事罢……慕贤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与我感情深厚,我不能抛下他们。”
水月君想了想,道:“你口中的感情深厚……是什么样”·我顿时一愣,不晓得他在问什么,便讷讷道:“就,喝酒聊天啊比武啊,在一起就十分快活,不在时也会牵挂在心。”
水月君又想了一下,用一种坚定的口吻道:“你与我也是感情深厚的朋友·”·我脱口道:“这……当然也是啊”·水月君道:“那你为何还要执念他们”·我顿时有些烦躁,也站起身道:“你们在我心中一样重要,没有有了你就要舍弃他们的道理,哎你是天生的上仙,从未落入凡尘之中,- xing -子不知该说是至纯还是至冷,自然不懂凡间的爱恨情仇……罢了不说这个了,在你身边本该是最自在惬意的,我带你去喝逢春好不好”·水月君眸光流转,应道:“好。”
我笑道:“你都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若是我将你带到妖界地盘,你岂不是会……”·水月君道:“无妨,同你……去往何处都一样。”
·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道:“带你去妖界旁的小镇,天下之大,只有那里有逢春·你冷心冷情的,怕是去凡间的次数屈指可数罢”·“嗯。”
我算了算日子,笑道:“此时那小镇上正是妖节,此次我要带你好好体会一番凡间的热闹·”·“妖节”什么的,水月君定然闻所未闻,但他一丝疑问也没有,只是轻轻点头,又应了一声:“好。”
 · ·第五十二章 妖节(二)·华灯初上,边陲小镇的夜市却依旧喧嚣,戴着面具的少年少女们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摊主们卖力的吆喝着,整条街都充满了凡间特有的平凡热闹。
摩肩接踵的人海中,我向水月君伸出手,道:“拉住我啊,小心别走散了·”·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莫要说水月君,我差点忘了自己也是位上仙,竟然还说这种傻话。
我正要自嘲两句撤回手,未成想,水月君当真伸出手放入我掌中··他的手白`皙修长,只是有些微凉,我缓缓握住他的手,抬眼看他··他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中依旧昳丽平静,不知是不是身在凡间的缘故,看着倒是比在仙界多了几分生气。
我心中骤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悸动··他道:“为何行人都带面具”·被他一问,我也想起这茬,当即随手化了张白色面具,递给他道:“此处小镇虽然与妖界隔着一片海峡,但也是妖怪化形后出界的第一个凡间小镇,此处传说妖怪喜食俊男美女,所以最开始时,那个自认貌美的少年少女都要戴上面具遮盖自己的面容,免得被妖怪看上掳了去,后来渐渐成了妖节风俗。”
见水月君接过面具,难得有兴致地摆弄着,我又拿了过来,走到他面前,笑道:“如此说来,旁人可以不戴,你是必须要戴面具的了·”·我双手端起面具,对水月君道:“闭眼。”
水月君的长睫微微眨了一下,缓缓垂了下去··我放轻了手脚,将面具覆到他面上,又执着面具两侧的细绳在他脑后飞快打了一个结··这次离得近了,他身上的冷香隐隐嗅在鼻尖,我忍不住打趣道:“好了,这样就不怕被我这样的大妖怪掳走了。”
这纯白的面具只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待他睁开双眸时,我便发觉这面具其实还是没什么用··唉,这眸子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个风华绝代的人物··水月君抬手抚了抚面具,道:“凡间的风俗,确实有趣。”
我奇道:“这可真是前所未有,堂堂上仙水月君竟然也会夸赞凡间的小玩意儿了·”·水月君不理我,缓步向前走去,平淡道:“有趣就是有趣,我为何不能夸赞”·我忙跟上拉住他的手腕,与他并肩而行,对他一笑,道:“你要是喜欢……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还陪你来。”
水月君道:“好·”·我点点头,道:“那回去你把那两本禁书拿给我看好不好”·水月君顿了顿,道:“你以后不与我来此地,我也会给你。”
我顿时有些不自在,道:“这两句又没有什么关系,我想陪你来凡间游玩,只因我想这么做,同你借不借书也没什么大关系·”·水月君颔首道:“便是如此。”
我与他行在人流中,有意向前快了半步,为他挡去人流,我们就这样静静走着,忽然觉得这小镇好大,这夜市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完··我想起一件事,侧头低声道:“我应你的事,你想好换做哪一件了么”·水月君平视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道:“嗯,为我整理藏书阁罢。”
我顿时欣喜,心道这有何难水月君怕不是有意放水·口中便道:“这简单,你可莫要反悔·”·水月君道:“我……至今还未遇过后悔之事,是你莫要后悔才好。”
我道:“好,一言为定·”·水月君终于看了我一眼,低低道:“一言为定·”·得了他的承诺,我心下顿时一宽,兴冲冲地拉着他走到卖逢春的酒庄,想要同他饮个一醉方休。
谁知酒庄老板一见我,便摆出一副“怎么又是你”的神情,道:“白公子,你前两天刚买光了我们所有的逢春,就这几天的功夫,我哪里还有逢春卖给你”·我不免有些失望,见店内摆架上真的一瓶逢春也没有,顿时死了这条心,随口道:“不是白公子,我姓鹤。”
酒庄老板无所谓道:“公子你总是一身白衣,我们都叫你白公子,今天说秃噜嘴啦·”·我懒得同他斗嘴,只得回身对水月君道:“看看,你与逢春总是有缘无分,今天又没喝到。”
水月君静静立在我身后,面上也没有失望之色,只道:“总有能喝到的一天,我并不心急·”·我心道你不心急跟我跑来凡间作甚·不过想来也是,对他而言,岁月最是不值钱,天下没有比他更加等得起的人了。
于是我也没有放在心上,随便买了些别的酒,便与他出了酒庄··一出门,刚走了没几步,却正好与三位走了个对面··那三人与我俱是一怔··领头的那高大青年一怔之下,顿时冷哼了一声,回头对另两人道:“看到没我就说他逍遥自在的很,你们骂我赶走了他,却不知他巴不得人家两位才是同路人,你们算个屁”·我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慕贤,我们好歹当了这么多年兄弟,如今也不用这样刺我罢”··他身后的黑衣少年狠狠呸了慕贤一声,便飞扑进我怀中,叠声道:“鹤哥哥我帮你骂过慕贤了,你别生我们的气了,我听你的话,你别生气……”·我抚着雨燕的头顶,抬眼小心望着水月君,有些犹豫道:“你……”·水月君见到慕贤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望着道:“不用担心,既然你不想听,我也可以不说。”
我顿时放下心来,有些感动道:“谢谢你·”·水月君看了一眼慕贤,便垂下眼帘,微微摇了摇头··水月君没有再说什么,只同我简单道了别,便缓缓步入了人海,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不过一眨眼,他已然消失了。
等我回过神来,见慕贤他们还在等我,只得强打起精神,与他们去酒楼雅室中点了一桌饭菜,又拿出刚才在酒庄胡乱买的酒··唉,本来说好同他共饮逢春的··我心不在焉的他们喝了两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就连慕贤这样的直- xing -子,都一反常态的保持了沉默。
我与他们慕贤雨燕从小一同长大,后来又从其他虎类嘴中救了越喜,算来与他们相识也有千年了,这千年中我们互相陪伴,未成想竟然有相顾无言的一天··我夹了两筷子素菜,只觉如同嚼蜡,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我正要走,慕贤又闹起来,他狠狠的一砸桌子,怒道:“鹤别你到底算哪边的你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他突然发作,我简直一头雾水,道:“水月君都没问我屡屡相助你们算是哪边的,你这是从何问起”·慕贤冷笑道:“好一个’你们’,好,好,你和那位水月上仙才是’我们’罢”·我一时无言以对,望着他愤怒的神情,突然生了些心灰意冷的意味了。
雨燕皱眉道:“你闭嘴罢是不是每次你都要把鹤哥哥气走你才开心没有鹤哥哥你就是妖界老大了,看你现在这副自负的样子,我看迟早有一天妖界会被你带到沟里去。”
慕贤顿时与雨燕对骂起来,我觉得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越喜拉住慕贤,走过来对我道:“鹤别,不要生慕贤的气,他其实很担心你,他前几日去孤山找你……”·慕贤又是一捶桌子,桌子应声被击成粉碎。
他大声喝道:“越喜你闭嘴”·我不理他,对越喜简短道:“我答应你们的事,已经有眉目了,等我找到那个法子,你们便知我心了。”
越喜道:“我信你,只是你千万莫要勉强自己才是·对了下个月……”·雨燕截口道:“鹤哥哥,下个月我们在妖界大宴兵士,你一定要来,我们会一直等你。”
·我刚想应声好,话到嘴边却停住了,我看了看慕贤··慕贤与我目光一撞上,便有些不自在道:“看我干什么你要来就来,还要老子八抬大轿请你不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的- yin -霾一扫而空,打趣道:“你敢用八抬大轿抬我,我还不敢坐。”
说罢不顾慕贤的破口大骂,我便化作白光向镜湖去了··等我看到那两本书,我一定可以找到那个法子,到时候仙妖两界再也不用打打杀杀,大家本就没有什么区别,坐下来一起饮酒比剑做朋友,岂不痛快·简直是天下第一痛快自在之事。
到时我再好好同东玄崇恩君道个歉,他们看在水月君的面子上,说不定也不会难为我··水月君……唉,水月君啊……·想到水月君,我心中有些涌动的莫名情绪。
他自化形以来便独自一人在镜湖中,太上忘情,不懂爱恨,这本是件难得的好事,但我有时候还是想问他……你是不是很寂寞··等我做完了那件事,便拉他来凡间或者妖界住些日子,让他身上沾染些生气。
也不知道那时的水月君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仙界那些人知道我这样的心思,是不是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我这样想着,自顾自的笑了笑··我到了镜湖寻到了水月君,他依旧像往日一样寻常,毫不惊讶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在镜湖小住了些日子,终有一日,他与我下完一盘棋后,带我去了藏书阁··藏书阁外观很是不起眼,就是一座木质的小楼,但是走进去才知道另有乾坤··绕过前厅,我顿时一震。
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书籍卷宗,他们有些全部漂浮在空中,一本叠一本,一层叠一层,一眼望不到边际,浩瀚如海··水月君立在我身侧,淡淡道:“分门别类整理好这些书,我便借你。”
我怔了许久,忍不住展开扇子为他扇了扇风,放柔声音道:“全部分门别类整理好”·水月君鬓边的长发被我扇动的微风拂的轻轻飘起,他却依旧声色不动。
他道:“我摘抄了所有藏书里关于妖界的部分,你去外面喝茶,我去拿来·”·我顿了一下,望了望空中的书海,缓缓道:“这里这么多书,你摘抄的……”·水月君面无表情道:“妖界记载不多,多在我说的那两本上,其他书上的零星记载多是重复或者来历存疑,我都一并抄来了,一条也不会多,一条也不会少。”
我顿时感激涕零道:“多谢多谢”·我刚一转身,就听到水月君在我身后道:“记住你应我之事便可·”· · ·第五十三章 破解之法·我似乎走在一处漆黑的洞- xue -中。
说是“似乎”,只因我举目所见,皆是浓的花不开的黑,只能依稀听到偶尔传来的水滴滴答坠落的声音,这声音极为乏味,每次相隔间隙都是一样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在此地行了许久,却走不出这无尽的黑暗··像是一种本能,我莫名停住脚步··黑暗中,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鹤白”·我循声望去,却仍然只能看到一片黑。
“鹤白……是你么”·我仔细辨别了一下,终于确认那人唤的是“鹤白”,而不是“鹤别·”·我有些遗憾道:“我不是鹤白,真抱歉,可惜不是你要等的人。”
那厢便沉默了下去··我望着那个方向,心中也觉得有些莫名惆怅··我道:“你……你是谁你在这里等那个叫做鹤白的人么”·我等了许久等不到回音,我便向那个方向行去。
无边的黑暗寂静中,只能听到我的脚步声,和那滴答作响的恼人声响··我正疑惑,却在下一刻撞上一个人··这里本就黑暗,那人却穿着一身黑衣不声不响的立在此处,难怪我走到他跟前也看不清他。
我笑道:“这里黑漆漆的,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人原本微微垂着头,我见他不应,便挑起他的下颌··他随着我的动作缓缓抬起脸,入眼便是一双浅灰双眸。
甫一看到这双眼,我便觉心头如同被巨锤猛震了一下··他直视着我,眼中蕴含着千百种情愫··我也回望着他,直到他渐渐流露出哀伤之色道:“你的确不是鹤白……是我认错了人。”
我想开口解释,只是动了动唇,又不知有什么可解释的··我想抓住他的手,问他是谁,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只是我刚一触碰到他,便觉一股强大的力量,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我拂离了那里。
一片万籁俱寂后,耳边的喧嚣渐渐响起··似许多人推杯换盏的杂音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推进到了我的耳中··“鹤别你怎么这般没用才喝了多少就醉了”·我缓缓睁开双眸,只见慕贤握着一杯酒盏,他已经喝的面红耳赤,有些兴奋地揽着我的肩,对其他人道:“我们再也不怕什么仙界了有鹤别在,有我在,咱们迟早能杀上九重天仙界的仙浆玉露,奇珍异宝,仙子宫娥都是我们的”·他说到最后的时候,语调已经兴奋的不稳起来,我向下扫去,只见那些妖界兵士也大为振奋的跟着他呼喊着。
我揉了揉眉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方才,水月君叫我为他整理浩瀚如海的藏书阁,我想了想,便对藏书阁施了有求必应的法术,此后心里念着什么事,藏书阁便会给你什么书,这也算整理好了罢。
想到此处,我有些得意起来··这法术一般是上仙加持在凡间金身上为信徒解忧的,不过因为对灵力耗损极大,故而那些上仙也只给一两座香火极旺的庙宇施展··水月君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三界中只有我才会把这种法术施展给他的藏书阁了罢。
我摇着扇子,心思早已飘到水月君身上··唉,也不知道他高不高兴,怎么看他不像是很惊喜呢·此时雨燕突然冷冷道:“崇恩东玄不在,他就是如此小人得志的模样,这下与仙界结了深仇,以后怕是不能善了。”
却也不知道在对谁说··我刚一怔,坐在我身旁的越喜有些担忧地看着我道:“鹤别,你今晚喝了好多酒,要不要去后面歇一歇”·我安抚地拍了拍越喜的手,道:“我今天喝酒是因为开心,我问水月君借来了禁书,书上记载……哎呀太麻烦了不说了,总之,我有个想法还需确认一下,说不定真有可以抑制妖食人本能的法子。”
闻言,越喜也有些惊喜,他道:“什么法子,先与我说说”·我道:“不行,我也是刚想到的,这法子太危险了·我得回去问问水月君。”
此话说完,我自己都迫不及待起来,也顾不上与慕贤打招呼,当即驾云回了镜湖··身后传来两声呼唤,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只喜鹊和一只雨燕在我身后紧追不舍,我冲他们摆了摆手,摇摇道:“你们先回去罢,我问完便回。”
越喜体弱,当先掉下队来··见雨燕依旧执着地向我飞来,他在低空中速度极快,罕见敌手,但是越往高出飞,便看出吃力了··我颇感无奈,只得一把抓起他,一同去了镜湖。
我叫雨燕去花厅等我,我独自去寻水月君了··这次的水月君既不在寝殿,也不在水榭··我是在藏书阁寻到的他··我们分别了半日,他却如同我刚离开时一般,依旧立在藏书阁前,微仰着头望着门楣上的“有求必应”的牌匾,不知在想什么。
我笑道:“水月君,又是我·”·他侧过脸,“嗯”了一声··我展开折扇为他扇了扇风,开门见山道:“你给我的摘抄书简,我看了。”
他似乎对此毫无兴趣,连“嗯”都不“嗯”了,只是一味的看着我··我自顾自道:“旁的没什么用,我只看到一句’仙妖本同源’,想问你自古至今,有没有上仙把灵力注给过妖”·水月君道:“如果你把这句看完整,便能看到我的批注’此处来历不可考’。”
我笑道:“我看到啦,所以才来问你·”·水月君沉吟片刻,道:“自我化形,从未曾听说有仙人将灵力注给妖·”·我道:“那为何三界都说仙人的灵力与妖的法力是为殊途,两道之差不啻天渊没人试过……怎知灵力注入妖的体内如同鸩酒”··水月君摇头道:“那我便不知道了。”
我道:“我想试上一试·”·水月君一怔,缓缓道:“不可·”·“为何”·“因为毫无意义。”
我更是不解,急道:“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我本就是妖,千年来饱受食人本- xing -所扰,可是我飞升后,一身法力化为灵力,我便再也感受不到对人的饥渴。
这岂不是证明……”·水月君截口道:“即便真是如此,你一人的灵力,能注给多少妖”·这次换我怔住了··水月君向外走了两步,望着茫茫林海,道:“将灵力注给旁人,若是只有一两人便罢了,但是妖是无穷无尽的,纵然你修为极高,但相比整座妖界,无异于杯水舆薪。
你若是执意如此,迟早会有油尽灯枯的一日·”·我的确未想到这一层,顿时心乱如麻起来··我思索许久,到最后只得道:“若是这法子真的有用,用我一人换妖界从此解脱,这买卖也赚极了。
即便不是所有人,我也……也……尽力而为罢·”·水月君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负着手立在藏书阁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许久后才道:“人和妖的心思,都很难解……”·我走上前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别说的好像我立刻就会死一样,这都是没影儿的事,我先试试这法子到底有没有效,万一无效,我们只得另寻他法了。”
想到雨燕正在此地,我觉得心急难耐,我不顾水月君正在出神,一把拉上他去了花厅,请他为我护法··若是雨燕真的承受不住灵力,我相信水月君在此,也救的回来。
我心中盘算的极为舒畅··雨燕对我极为信任,我还未同他讲清楚,刚说道:“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但是可能有- xing -命之忧……你在这里打坐……”·他便问也不问道:“没问题,别废话了来吧”·我对他一笑,坐到他面前,驱使体内灵力汇聚在我指尖。
水月君站在门口,像是在望着我们,又像是没有,因着逆光的原因,我只能看到他修长的身形,却看不清他的神情··我摒除掉杂念,将指尖的灵力点上雨燕眉心。
刚一触碰到,我便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向雨燕,这灵力的损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快··我心中不免有些慌张,咬牙稳住神台清明,又是驱使一道灵力输送了进去。
到了后来,便不是我在输送灵力了,倒更像是雨燕在吸取我的灵力一般··直到雨燕忽然痛的大呼一声,“啊”·我忙松开手,想要站起扶起他,谁知我刚一起身,登时头晕目眩,眼前骤然一黑,不由得向前跌去。
只一瞬,我眼前的黑便褪了去··我见自己竟在水月君怀中,他挡在我身前,一手环住了我的腰,才使得我没有跌落在地··我甩了甩头,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了,是他襟口青色的华贵暗纹。
我看不到雨燕的身影··来不及向他道谢,我忙拂开他,急急向雨燕问道:“如何了”·然而雨燕痛的在地上打起滚来,我顿时心急如焚,握住他的脉搏,却探不出究竟。
水月君走过来,从我手中接过他的手腕,闭目凝神片刻,对我道:“他的一身修为被你的灵力毁去了,只剩两成·”·我顿时又急又悔,道:“怎么会……”·水月君盯着雨燕半晌,像是在犹豫什么,我见他面色有异,忙抓住他问道:“你还有什么没说是不是你有救他的法子”·水月君微微动了动唇,忽然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一向是仙人心- xing -,有话便说,也断断不会说谎,可是如今,他却露出过从未有过的游移不定··我抓住他,失态道:“你说啊”·水月君被我一扯,襟口散乱开来,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来。
他终于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扯离了他的衣襟,道:“他无妨,修养一段时间便可·”说罢他一指点上雨燕,雨燕登时停滞了动作,渐渐陷入昏迷中··我顿时大喜,水月君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我道:“那他为何如此痛苦”·水月君修长的手指缓缓攥起,又展开,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渐渐蹙紧眉心··我见他如此不寻常情状,心中也渐渐生疑。
终于,水月君沉声道:“是因为,你的灵力压制住了他的法力·”·我心下顿时一宽,心想,那有什么不可说的叫你如此纠结犹豫·我望着雨燕,室内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我心下反复咀嚼着他的话,突然灵光一闪··我一字一字问道:“我的灵力压制住了他的法力……是不是说明,从此他便不会再食人了”·水月君骤然一抬眼。
当我看到他的眼神的时候,我已经知晓答案了··我知道,这法子果然是有用的这法子果然可以……抑制妖的食人本- xing -我做到了。
我忍不住笑意,追问道:“仙人从不会说谎,你不想答,最多只是沉默,对不对”·水月君终于攥紧了掌心,艰难道:“是·”·我道:“我果然做到了,对不对”·我死死盯着他,他许久许久,都没有摇头,或说一句“不对”。
他只是缓缓阖上眼帘·· · ·第五十四章 囚禁(一)··雨燕在镜湖躺了半月,便活蹦乱跳了,虽然毁去了他的法力让我有些愧疚,但是他也不甚在意的模样,只道:“没关系的,反正你会保护我。”
那时我还躺在床上不能起身,说话都觉得费神,只是摸了摸他的长发,点了点头··我足足躺了月余,即便是有水月君亲自在我身边照料,我也才将将恢复了些。
要说起来也是巧,我先消耗了灵力施展了有求必应术,接近着又为雨燕输送大量了灵力,这两件事单拿出一件来,对我而言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偏偏同一天中如此动用了大量灵力,实在大伤元气。
那日水月君坐在我床边,神色晦暗不明地道了一句:“你总是逞强势能·”·这么想想,的是我莽撞行事了,所以我也只得赔笑道:“有你在身边,我便敢这么做了。”
雨燕伤好后,在镜湖游荡了些时日,我知道他虽然口中不说,但是以他爱热闹的- xing -子,定嫌镜湖无趣,便央水月君派人送走了雨燕··那之后,我又在镜湖休养了半年左右。
自与水月君相识以来,一向是我比较忙碌,有时回孤山,有时去妖界,但是我每次来镜湖时,都能看到百无聊赖的水月君··从来没有什么事需要他做,他也从未有过欣喜烦忧的情绪。
每次见他,他都像镜湖的一座雕像,或是什么名贵的摆设一般,他永远都在那里,那么独自饮茶看书,要么自己同自己下棋··唯独这半年中,我们像是掉了个个,我每日想找他一同消磨时间,他倒是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他每日都将自己关在藏书阁中,我去找他,他也不应··偶尔在藏书阁外见到他,总觉得他面上有些疲惫··我也曾问过他:“你究竟在藏书阁中做什么”·他不看我,只是遥遥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漫不经心道:“抑制心魔。”
水月君说话总是如此,他不会说谎,但是不想我知道的时候,便会有说一些玄而又玄的话搪塞我··于是,我也不问了··这期间,我反反复复翻着那书简,心里渐渐有了打算。
那日在雨燕身上证明了,灵力的确可以抑制住食人本- xing -,此事便终归不是无解的难题··只是仙界中,也只有我会将灵力注给妖罢……就算水月君待我再好,我央求他帮我……他也不会管。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倒不会是因为爱惜灵力才拒绝,而是因为……他九成九会说“与我何干”罢……·不过,不管他会怎样,我是万万无法用此事难为他的。
只是单凭我一人之力,恐怕也是如水月君所说,杯水车薪··我咬着扇子,忽然忧郁地想,为什么会是我··如同恒河沙数的妖,为什么那个法力高强的妖会是我,为什么那个自妖飞升上仙的人会是我·若我没有这样强大的修为,我也不必如此苦恼了罢。
不过……若非如此,我怕是也……也永远不能被水月君看入眼中了··即便相见,大约也只能远远地仰望他一眼,而他的心- xing -一向如冰似雪,就算看到了那样弱小的我,也必然只是淡淡一瞥,我就算死在他面前,也换不回他的一时侧目罢。
这样想想,我顿时觉得现在也不错··待我在镜湖修养完全,已然不知凡间过去了多少年··这一日我与水月君辞行··临行这日,正巧是凡间的中秋。
水月君终于舍得离开藏书阁,与我在月下庭院中对饮了几杯··我想到总是说请他喝逢春,却又屡屡食言的事,顿时兴致一起,立刻飞身下界,去妖界边的小镇中买来两瓶逢春。
我拎着两瓶酒回来时,水月君又在自己与自己对弈,自我离开到我回来,他的姿势从未变过··我走向他,想着,也许我不叫他,他便能维持这样的姿势到天荒地老。
水月君仿佛感知到我心中所想,微微抬头向我看来··月光朦胧,庭院在月色中如水一般,我与他四目相对,见他竟然笑了笑··我怔了怔,也不由自主地对他一笑。
我坐了下来,自觉接过白子,审视了一番棋盘上的形式··水月君开口道:“此番你回妖界,想要将灵力注给谁”·我没想到他竟然对此起了兴趣,只是注意力还在棋盘上,便随口道:“慕贤肯定不行的,他那个人傲气的很,叫他失了法力,比杀了他还难受。”
水月君轻轻“嗯”了一声··棋盘上的白子腹地被围,我落下一子,将将缓过一口气来··水月君捻起一枚黑子,也望着棋盘沉吟许久。
我为他斟满一杯逢春,笑道:“我特意跑一趟买的逢春,你务必要赏脸喝一杯·”·水月君看了看我,然后摇了摇头··我疑惑道:“怎么”·庭院中的晚风有些微凉,我觉得脊背冒上一股寒意。
见他不动,我道一边自斟了一杯逢春,一边道:“上次你说要喝来着,难道是嫌凡间的酒不够洁净”·说完,我便自顾自饮下一杯··入口却是白水。
我骤然皱紧眉心,不可置信拿起酒瓶仰头一饮而尽··是白水,这逢春真的是白水·有可能是店家拿错了我看了看那乌黑普通的酒瓶,确实是逢春没错。
有一念一闪而过,我霎时冒出以身冷汗,我猛然站起身,撞翻了石凳··我指着他道:“难道此处是”·水月君仍然坐在那里,将黑子缓缓攥入掌中,道:“是,我从未尝过逢春的味道,所以幻化不出来。”
我顿时大骇,飞升时所受的三道天雷带给我的惊骇都比不上此时之万一···我想要质问他是何时,又是为何将我困入镜湖湖底,却发现自己已然说不出话来。
事已至此,我反而冷静下来··灵力一丝丝从我体内四泄出来,我只觉浑身瘫软了下去··水月君的手肘放在石案上,他缓缓抵住了自己的额头,我看不清他的眉目。
神志恍惚间,我只是觉得,他好似很疲乏··我最后一个念头,只是执拗地想不通,水月君你明明……不讨厌我罢……·当我再次坠入熟悉的黑暗中,眼前却突然闪过无数光影画面。
那一幅幅画面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还来不及看清,便飞上半空··我茫然地望着他们,凝神去看,却发现有些是我曾经的记忆,有时是同慕贤的相识时的,有时是水月君倚着长廊望着我,那些回忆越来越多,到了后来,开始出现一个温雅俊秀的白衣道长。
他大多时候都在温柔地对我笑着,有时却出现他或落寞或掉泪的画面··再后来,那位道长的白衣改成了墨袍,他的眼眸也变为了灰色·那灰很浅,浅色的眸子看人的时候,总显得有些冷漠。
但是不管何时,他望着我的时候,眼中却永远满是温柔··这人是……这人是谁·半空中的画幅越来越多,它们绕着我开始缓缓盘旋起来,随后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我惊愕地望着这诡异景象。
眉心突然如火一般燃烧起来,我抚上眉间,冷汗津津··我听到有人幽幽的道了一句“鹤白啊……”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既遥远,又似就在耳边。
我不由得一时失神,待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只见那些画幅在我面前化为一把利剑,直直向我穿来··我本能的想躲,却发现自己四肢俱有千钧重··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利剑穿过我的眉间。
“啊”我忍不住痛呼一声··伴随着眉间的剧痛,我头痛欲裂起来,仿佛有无数人在我脑海中说话,他们时而欢喜时而争执,时而哀伤时而歇斯底里。
我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却见有血红一滴滴的染上漆黑的地面,脸上也痒痒的,仿佛有什么水珠划过··我怔了怔,鬼使神差的再次摸上自己的眉间,入手是一片- shi -润,我颤抖着望向自己的手指,只见上面亦满是血红。
血珠顺着我的指缝缓缓淌下,浸进了我的袖口,染红了我的白袖··“我是……我是……”·如有所感般,我骤然一抬头··一位墨衣道长立在我面前,不知是何时悄然无息的出现在这里。
他拢着袖,微微垂着目光望向我,我也怔怔的抬头对上他的灰眸··只一眼,我便觉得心脏狂跳起来,那份悸动蕴在血液中,顺着心脏流向我的掌心,我的手心都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痒起来。
我缓缓握住掌心,站起身走向他··“云殊君……”·他被我一唤,云殊君修长的身子微微一晃,只是我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他眼神复杂地望着我,道:“在无间山遇险时,我留了一抹血迹在鹤白眉间,有这抹血迹在,他在幻境中,也会把我一同拉入……而你……”他神色不明的审视着我的眉心,道:“你眉间的血迹,的确是我所留不假。”
我只是沉默,却听他道:“但是,我在宋宅时便想问,你……到底是谁我的鹤白……去哪了”·脑中的混乱喧闹,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我想与云殊君说一些话,说“我便是鹤白”,但是动了动唇,却没有说出口··我与他相顾无言,我按捺住想拉住他手腕的冲动,艰涩道:“云殊君……”·正在此刻,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说实话,我本以为你是要同我上床。”
我心头陡然一震··“云殊君,等一下你别看……”·但是这话出口时,已然晚了,只见云殊君微蹙着眉向那边看去。
我们原本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这一看,我们两个却陡然变幻了场景··只见眼前便是镜湖寝殿内,我们面前的塌上躺着一位白衣公子,他的右手被捆仙索缠到床头,他虽受困,面上却也不见惊慌之色,还有闲心调笑那位始作俑者。
而始作俑者水月君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姿势,分开修长的双腿骑在他的腰间··云殊君定定地望了望床上那人,又定定地望了望水月君,最终转过目光望了望我··我不自觉避开他的目光,缓缓按住额头,道:“这个时候我记得是……是被水……”·水月君适时开口道:“……也无不可,只不过……”·他抚上那人的脖颈,动作轻柔,仿佛情人间的爱`抚。
只是下一瞬,那人却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雾,那血雾有些许沾染到水月君的面上,平添了几分妖冶之色··那人用未被束缚的左手伸向他,水月君也没有躲··最终,他只是轻柔拭去了他面上的血迹,道:“你究竟要做什么现在我被困在你掌中,你总该给我交个底。”
·水月君忽然抬手握住那人的手,他闭上双眼,握住那只手在他脸颊边轻轻蹭了蹭··这本是再柔情不过的动作,只是随着这样的动作,水月君说出的话却如同冰凌。
“鹤别,你不适合做上仙,今日我若不毁去你的一身修为,来日`你会被妖界所累,难逃力竭后灰飞烟灭的命数·”·鹤别望着他沉默了许久,忽然笑道:“如何毁掉我一身修为”··水月君平平道:“堕仙。”
说着,他手中不知何时化了一条窄长咒符,那上面满是蛇灵- jiao -欢的图腾,那咒符从他掌中蔓延到鹤别颈间绕了一圈··黑色的咒符上面的邪崇图腾,透着极为不祥的气息。
鹤别道:“我从未听过有这样的法术……”·水月君道:“从前我也未听过,这法术是我近日所创·”·鹤别叹息一声,道:“你竟然为我创下如此- yin -毒损德的法术……我可真是荣幸。”
水月君道:“现下你的灵力被邪崇所冲,俱被收入内丹中,我会刨开你的心取出内丹,你忍着些·之后……”他长舒一口气,道:“之后……你还是妖。
再也不会被那件事拖累了·”·鹤别道:“我本就是妖,没想到兜了这么大一圈,又回去做妖啦……唉,我现在叫你不要这样对我,你也不会听的,是不是”·水月君按上他的胸口,动作突然顿了顿。
“……”我身侧的云殊君突然从喉咙中迸出一声急促的痛呼,只是那声音极快的被他压抑住··我回身一把拉住云殊君,只见他的脸色极其惨败,他死死盯着水月君,眼中布满极为复杂的情绪,惊愕、恐惧还有不解,但那些情绪渐渐被洗落了,最后只剩极其犀利的恨意。
我不由自主抱住他,遮住他的眼睛,道:“别怕,别怕,云殊君·”·云殊君一把揪住我的前襟,他抬眸盯着我,眼中满是陌生疏离,他一字一顿道:“鹤别……鹤别原来是你。”
 · ·第五十五章 囚禁(二)·我愁肠百结,望着云殊君着实不知道该答什么才好··此事说来话长,其中有些关节,其实我也没有明白,当年,我的确在九重天上灰飞烟灭了。
就在水月君的面前··那位水月君究竟做了什么修复了我的魂魄,我也不知道··现下云殊君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心下却忽然生了些怯懦,生怕一个答不对,他会伤心。
我沉吟许久,只是不答反问道:“你被孤……无间山所困,可有受伤么”·只听云殊君不理我的问题,他似乎自顾自思索许久,又道:“在宋宅时,鹤白被隋河伤了内丹,情急之下我来不及问这件事,但是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我倒要问问你,你究竟是谁鹤别还是……鹤白或者说,鹤白……又是谁”·我刚开口道:“我是……”·那厢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一道声音懒散地调笑道:“既然水月君都许我一番云`雨了,那我也不算亏。”
我登时冷汗直冒,这才想起幻境的我还和水月君纠缠,而我记得这时候是……是……马上就要……·我立马站到云殊君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伸出双手想要捂住他的耳朵,只是刚刚抬手就被他一掌打开。
他不由分说拨开我,视线缓缓放到水月君身上··我小心翼翼地牵过他的袖子道:“这……云殊君,你听我解释……”·那厢的鹤别却一手握上水月君的窄细的腰身,撒娇道:“你先付些定金,我就无怨无悔奉上内丹。”
水月君一手支在鹤别胸口,垂眸望着他道:“双修可以·”·说着,他就用另一只手解开腰带,霎时散开了前襟,他繁复的暗红锦服褪到颈肩下,露出白莹如玉的肩膀脖颈来,他做着这样大胆的动作,面上却仍是一派淡然。
那厢的鹤别一愣,水月君却道:“如何做”·鹤别又是一怔,道:“你……”·水月君抓住鹤别的手抚上自己胸膛,道:“这样么”·我暗骂自己那时逞强,本是被他暗算心中有气,没轻没重的在嘴上轻贱他,这话本是半真半假……谁知他……那个水月君……他那个人……唉……·鹤别的手指从他的胸膛上滑到他的腰间,微微一扯,将他的锦袍尽数扯落,接着探进他的后腰中,带着些鼻音道:“便是如此……水月君,你在情事中也会露出这样冷淡的表情么”·水月君就这他的手褪去长裤,他浑身赤裸地骑在鹤别腰间,体态修长匀称,他这幅样子,却依旧清冷道:“不知道,可以试一试。”
他这样说,鹤别登时浑身微颤一下,眼神中渐渐染上了情`欲之色,从我们的角度,已能看到他的裤中隆起一个角度··明明此刻幻境中全身赤裸的是水月君,我却觉得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剥光衣物示人的人。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我的确再过一会儿也会脱衣服了··我一手捂住自己的脸,挣扎地去拉云殊君,羞赧道:“别别别看了云殊君,这个是……那时我和他实在是……”·被我一拉,云殊君木然地缓缓侧过脸看我,“你和水月君,曾经……”·我生怕他接下来说出什么更加让我羞愧的话来,连忙截口道:“是双修过,不过那时的情势,我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我刚说完这话,那厢的鹤别便道:“水月君,你该是很得趣才对……解开我的手罢,这样怎么做的痛快”·这话传入我们的耳中,我们俱都沉默了。
云殊君顿了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身不由己·”·水月君低吟一声,声线却依旧很稳,道:“除了这事,我都可以应你·”··鹤别手上不停,只道:“那你低下头,我想吻你。”
·水月君便如言俯下`身与他接吻,一时间唇齿相交的水声,以及鹤别手中动作的- yín -靡声响充斥着整个幻境··我实在受不了了,再一次挡到云殊君面前,不顾身后两人的情`欲交缠,郑重地对他道:“云殊君,这幻境是几千年前的事,你不要……不要在意纠结。”
云殊君微微扬了扬眉,他像是一边思索一边道:“鹤别与水月君有过一段过往,这个我早知道·现下看到的也是你和水月君的回忆,我有什么可在意纠结”·我一时语塞,自知我现下的身材样貌早已不是鹤白了,云殊君只见过这样的我一面,方才他问我是不是鹤白,我也没有敢应他,所以……现下他不肯认我,也是情理之中。
尽管知道是情理之中,听到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我仍然觉得,我的心像是被剜掉一块··我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云殊君,我是鹤别·”·云殊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我知道你是鹤别。”
我继续道:“但是……在镜湖畔被你所救的也是我,爱上你的也是我,许你永世相伴的,也……也是我·”·那厢两人呼吸渐重,因着我背对他们挡在云殊君身前的缘故,看不到他俩的动作,只能听到衣袂的轻响,两人耳鬓厮磨的低吟。
在这样的情景中,我有些说不下去了,可以管住自己的双眼不看,却阻止不了那声音飘入耳中··云殊君眼中满是失神空洞,他许久之后,才摇了摇头道:“如果这些都是你,那鹤白又是谁”·我心中有一个猜测,只是不敢说出口。
若真是如此……云殊君真正喜欢的人,可能……可能是……·一念至此,我颓然道:“鹤白……鹤白大约是……也是我。”
水月君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鹤别也喘得厉害,他闷哼一声,艰难道:“我……能动了么”·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又响起更加难以言说的- yín -糜之声,水月君再开口时,声线也不复以往的冷淡,尾音带了些媚意道:“慢些。”
他不说还好,此言一出,那带着水声的交*响动越发激烈的让我面红耳赤起来··云殊君怔怔地望着我,忽然道:“你的耳根红了·”·我顿时伸手去摸,果然入手便是一片滚烫,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间,却听他道:“动不动就脸红……这点倒是很像他。”
我心中顿时一宽,却听身后的自己道:“沉溺情`欲中的水月君,是不是三界中只有我一人看过”·我顿时一哽,道:“……云殊君……”·我与云殊君此番相见,本该与他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只有我和他的地方,由我好好同他解释清楚,剖白心意才对。
只是我身陷水月君幻境中,又因着眉心血迹的缘故也将他拉了进来,现下出也出不去,想叫他们停也停不了,只得在活春宫面前艰难对话··而我身后的两人还一句一句的说着,我说几句便要被打断思绪,心中更是烦躁羞愧,隐隐生了些气急败坏之意来。
云殊君原本蹙眉望着我,他听到鹤别那话,忽然将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投向那两人,自言自语道:“是吗那我不看看岂不是亏了·”·“……”我一把抱住他,死死按着他的后脑埋进我的颈间,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捧这个场”·云殊君被我抱在怀中,他不言不动许久,我缓缓抚着他的长发道:“云殊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会将我知道的对你和盘托出,只是你先告诉我,你……在那天之后,好不好”·云殊君道:“在哪天之后”·我叹了口气,道:“你不必试探我,与你相识的白鹤真的是我。
在宋家时,我的内丹被毁了大半,你为了救我,想去杀宋临霜取内丹,故被东玄崇恩所伤……后又被无间山所镇·我很担心你·”·云殊君被我拆穿了一点心思,却面不改色地缓缓道:“我没事,山底什么都没有,我有些无聊罢了。”
见他语气平常的道了平安,我有些欣喜,道:“待我出去,定会救你出来·”·云殊君沉默片刻,道:“东玄的搬山移岭之术,你说救便能救”·我道:“嗯,大约不是难事。”
云殊君“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那你肯定不是我的鹤白,我的鹤白修为可平常了·”·“……”我顿时哑然。
他微微用力,想挣出我的怀中,我却不放,一手禁锢住他的腰,一手随手把玩着云殊君的手指,他任由我摆弄着指尖,只是目光微动了一下,道:“我觉得现下这个景象,真是莫名其妙极了。”
他话说所指,我自然知晓·几千年的我还在和水月君纠缠不清,现在的我却将他搂在怀中,不肯放手··莫要说他,我也觉得有些脸红··我们两人大约各怀心思,默默地相视而立在这幻境中,听着耳边传来的暧昧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那二人云`雨已收,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我终于抓住机会,拉住云殊君往远处走了几步··我有许多话想对他说,谁知开口却道了一句:“邪崇图腾,真的很痛……苦了你啦……”·云殊君渐渐露出复杂的神情,他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拜水月君所赐。”
我想到害了他的堕仙术最初是水月君为了困我所创,便觉得有些心痛···我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仿佛几千年前的刺痛仍然残留着··我曾经很恨自己无法感同身受云殊君的痛苦绝望,现下才知,我早就受过了。
想到这里,我道:“你恨他也是应该·其实我本也该恨他·”·云殊君道:“水月君和鹤别的恩怨情仇,我并不关心,只是……他自己一人的爱恨,竟要闹出如此大的事情,牵连这么多无辜的人进来,这一切都让我又是不解,又是恼火——就像我到现在仍然不解,隋河到底为何要杀你……不,是为何要杀鹤白,但是我猜想,这些事定与水月君脱不开干系。
光是想想,就抑制不住的动了嗔念·”·想到隋河,我不由得我叹了口气道:“隋河大约是……罢了·”·我随口道:“水月君他这个人一向如此,他只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从未在意过旁人的感受。”
云殊君沉吟许久,面上凝重的表情渐渐放松了些,他道:“这话从你口中说出,可真是……你可是三界中唯一和他双……”·我骤然出声截口道:“云殊君,你说这样的话,还拿此事打趣,果然还是不信我便是鹤白,对不对”·云殊君道:“……其实我是相信的,但是……”·“但是”·“但是……我就是没法把你当做鹤白看待。
你明明是鹤别啊……”·“……云殊君……”我一时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寂静让我不免有些忐忑,我胡乱解释道:“此处是水月君的幻境,我自宋家被他带回后被困在此,开始只是如你所见的景象,我猜想水月君是想要我记起自己作为鹤别时的记忆。”
他忽然重复了一句:“你作为鹤别时的记忆……”·我道:“是,后来我记起来了·不知水月君用什么法子恢复了我的魂魄,才得以转世成为鹤白。”
云殊君道:“仙妖转世,容貌是不会变的,鹤白与你,果然并不是同一个人罢·”·他说罢,面上露出有些萧瑟神情,又过了许久,他才道:“鹤白他……没有你英俊,修为平平,更不要提还有些结巴的毛病……虽然……虽然我是亲眼看到他……他变成了你,但我还是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拉住他的手道:“云殊君……”·云殊君皱眉往前走了一步,道:“而且,我直觉你不是他·”·我无奈之下,一回手指着身后的两人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你信我,更何况……我自己也不知道水月君在那之后做了什么。
不如你继续看,看到我灰飞烟灭后发生了什么,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 ·第五十六章 囚禁(三)·当年的事,我本来都有些记不清了··如今被困幻境中,倒是叫我回想起了大半。
云殊君在金殿前大开杀戒那一日,水月君曾对我说,云殊君以仙人之身堕入妖魔道,此事亘古至今无先例··这话的确没有骗我,因为我当年只被刻下了邪崇图腾,水月君不知为何,终究还是没有将我的内丹剖出来。
却也正因如此,后来我才会落得灰飞烟灭的结局··唉,他当时说我不该成仙,于这点上倒也没有说错··只不过一想到云殊君刚刚与作为鹤别的我相见,刚来就看到我与水月君纠缠不清的画面,没多久又该见到我在九重天上化为灰烬。
这……这实在太不体面了··这幻境能不能往前倒一倒,让他看看我一人独战东玄崇恩的英姿·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苦笑道:“云殊君,一会儿如果看到我丢人的样子,你能不能不要嘲笑我”·云殊君站着嫌累,索- xing -席地而坐,他仰头看着我,无所谓道:“什么丢人的样子你这不是雄风——”·“云殊君”我打断道:“你对我……和之前相比,也差太多了罢”·云殊君想了想,道:“……是吗”·他说完,我也觉得方才的口气有些太过亲昵了。
我们明明经过了那么多事情才得以相守,本该是怎样亲昵都不为过的··但是此时被他反问,我顿时也觉得……确实有些疏离感··我走到他面前坐下,抬眼间与他目光相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我与他俱都转开了视线。
那厢场景换了又换,唯一不变的是当年的鹤别与水月君的身影··我一直以为自己当年很是懊恼气愤,我那么信任他,他却暗算于我,所以印象中,我大约与水月君说话没什么好声气才对。
可是现在这段日子重现在我眼前,我才发现,当年我对他其实也不错·至少,说话时还挺温柔的··那时候我颈上被刻了邪崇图腾,那妖术总是紧紧束缚着我的颈子,让我总有一种轻微的窒息感,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不过,我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那时觉得懒得与他废话,现在细细回味起来,我大约是不想他自责罢··水月君那个人……也会自责么……·我遥望着那抹身影,有些怔忪。
云殊君也望着那边,忽然将目光转向我,欲言又止··我道:“云殊君”·云殊君的面上原本带了几分犹疑,见我问他,他像是仔细思索了一下,不紧不慢道:“你们当年,是怎么好上的啊”·他问这话时,眼神复杂的很,有些好奇又有些疏离客套。
仿佛就是在八卦一个与他不太相干的仙僚似的,还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我忍不住轻咳一声,他立马摆手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好说便不说了·”·我道:“问来做什么给你写话本做素材么”·云殊君的眼神微微一闪,只是马上又垂眸掩去了那光。
我叹了口气,道:“他为什么喜欢我,我也不知道……如果是问我的话,我现在只是有些怕他,当年可能是……可能是……对他有些怜惜罢,其实就算他困住我的时候,我倒也没有真心怪他……”·云殊君缓缓道:“怜惜……怜惜水月君”·“大约……是有点……”·云殊君大为敬佩道:“不愧是最厉害的鹤别上仙,胸襟就是与常人不太一样。”
我道:“你莫要取笑我了·水月君虽然害了我,但他的初衷倒也……唉,他只是直来直去,从来不会多思量什么其他的·我思来想去,也就不怪他了。”
说罢,我想到他话中含义,又道:“我说这话,只是在说水月君,对宋临霜我也是一万个痛恨,你莫要多想·”·云殊君微微一顿,道:“你可比鹤白机敏多了。”
我暗暗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云殊君又道:“既然如此,你又怕他作甚”·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向那边望去··那厢水月君坐在鹤别身边,正痴痴地望着鹤别,他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刚一触碰到,鹤别便闭上双眸,任由他的如玉手指划过他的脸庞,又细细抚摸着他的耳廓。
我闭上眼,仿佛那指尖微凉触感还在我面上··我按捺住眼中一点若有似无的- shi -润,尽量平常道:“直到我死去的时候,我都不是很恨他·现下也只是不想见他,毕竟见了也是徒增尴尬……”我又是想了许久,道:“自从我恢复神智,我一直在想,他为何要……”·一想到他对妖界施展的刀山火海之刑,足足延续千年之久,我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痛恨。
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要这样对妖界那明明……·明明是我想保护的妖界啊……他若是爱我,为何要那样做·若是不爱我,当年我最后也一死谢罪了,妖界精锐也尽数死在了九重天上,妖界只剩下那些都是法力微弱的妖,断然翻不起风浪来,水月君为何不肯放过他们呢·他从来不曾沾染爱恨,若这便是他的“恨意”,未免也太残酷无情了。
就这样过了许久·不知幻境中换了多少次场景,时而在寝殿,时而在水榭,时而又换成我孤山的凉亭中,而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我的木屋中··我与云殊君在幻境中闲聊了些时候,我竭力表现的自在一些,将那厢时不时的翻云覆雨尽数摒在耳外。
光是我自己倒还罢了,那边一脱衣服,我就捂住云殊君的耳朵,不许他往那边看,他开始时还有些兴致勃勃的想要扯开观摩一番,直到后来逐渐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事。
我怎么不记得在湖底时和水月君夜夜笙歌未免也太频繁了些罢……·数次之后,云殊君也有些无聊了,任由我捧着他的脸,有些嫌弃地看着我。
我无奈道:“莫要这样看我,我也很、很难为情·”·云殊君道:“没有,没有,你有什么可难为情,我只是在想如果鹤白真的是你,怎么会那样害羞,我看你和水月君龙精虎——”·“云殊君”我求饶道:“你能不能别再提这个事了啊……”·云殊君道:“你莫忘了,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看这一段,不提这个提什么”·我对云殊君道:“那我是该庆幸,这段马上就要演完了罢。”
话是如此说,但我看着千年前水月君的身影,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幻境中的那个鹤别正在对水月君道:“湖底闷得很,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水月君仍旧一副木然表情,他一手拢起前襟,仿若有些疑惑道:“湖底可幻万物,为何要出去”·鹤别委屈道:“别的不说,光是逢春你就幻化不出来,要不你先去尝尝,然后回来化给我喝。”
“……”水月君原本披散着黑发坐在床边,闻言,他微微一低头,如瀑的漆黑长发散落在鹤别指间··他望着鹤别,摇头道:“此事,我做不到。”
鹤别的白袍散乱,他懒洋洋地倚着床头,伸手把玩着他的长发,随口道:“怎么做不到”·水月君淡然道:“我创下堕仙术,受了一道天谴。”
鹤别手上一顿,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他,道:“什么天谴”·水月君道:“失了味觉·”·鹤别立刻放开他的长发,抱着被子滚到床里面,有些幸灾乐祸道:“你活该罢创下这等恶毒的妖术,竟然只是失了味觉这样小的惩戒么”·水月君这次不语良久,最终也并未说什么。
当年的我,大约是有些贱,见他不说话,又意意思思地挪了过去,偷看他的神情··这幅德行,我现下看着都脸红··水月君见到后,便道:“我带你出去。”
鹤别一怔道:“这么轻易”·水月君道:“嗯,现下你的内丹灵力虽然犹在,但是被这道咒符封印了大半,你……无法逃开的。”
鹤别顿时冷笑一声,抱着被子又滚远了,嘴上道:“那我还是不去了,被旁人见到可怎么办,堂堂两界第一战神鹤别君,如今这幅样子……没脸见人啦。”
·水月君眼中毫无波澜,只是一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顺着他的长发抚了抚了他的脊背··旁人不知他此举何意,我的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水月君他……从来不懂如何与人相处,他一直都以为对我就像对畜生一般顺毛抚摸,便是安抚了。
我刚暗暗叹了口气,就见那厢的自己毫无骨气地打了个滚,滚到他身边仰躺着看他··“……”我一把捂住云殊君的双眼··鹤别又蹭到水月君腰间,干脆枕到他的膝上,抓着他的指尖送到唇边,轻轻舔了舔。
水月君纹丝不动,他微微垂下明眸,专注地看着他··鹤别轻轻咬了咬他的指尖,道:“算了,我改主意了,你还是带我出去罢这里只有你我,我要闷死了。”
水月君沉默了片刻,道:“只有你我,不好么”·鹤别道:“你只对着我,不会烦闷么”·水月君道:“不会烦闷。
这里很清净,没有外人来打搅,是极好的地方·”·鹤别道:“我们现在还有话说,但你若是将我永远的困下去,迟早有一日,我们将爱恨说了几万遍,说烦了,说尽了,此处又没有新鲜的事,岂不是很无聊那无言以对的景象,我想想都觉得可怕。”
水月君的长睫微微一动,道:“为何一定要有话说我一人在此时,也没有话说·”·鹤别哀怨道:“水月君,我可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常年隐居在孤山上,终日与红梅作伴,倒也不觉得孤独。
我本以为自己也是个好静的人,但直到今日见到你,我才懂得了什么叫云泥之别·”·水月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他道:“孤山的红梅盛开,是怎样的景象”·鹤别道:“这个简单,你化我孤山梅林出来。”
也看不出水月君何时施了法,眨眼间,天地已然变幻··他们坐在凉亭中,周边遍布梅树林海,只是那些梅树上俱是光秃秃的,无叶无花,一眼望去不免有些枯燥。
鹤别并起双指驱动了一下灵力,自言自语道:“还剩个一两成灵力……该是足够了·”·他抬头对水月君道:“看好·”·他闭目集气,直到指尖微微发光,便向面前的梅林一点,一道白光飞速而去,覆盖之处,霎时间,一望无际的红梅林海骤然盛开,缥缈如烟似火,仿佛万丈丹霞。
许久不语的云殊君突然道:“我曾见水月君施展过此术,我以为那已是人间至美景象,现在看来,不及此处·”·我侧眸看他,见他面上凝重,只是意义不明地盯着那片花海。
我道:“原来你也喜欢·”·云殊君也看向我:“也”·“……”我又道:“我是说我喜欢红梅,没想到你也喜欢。”
云殊君挑眉道:“对红梅,我大约不及水月君喜欢·”·我干笑数声,对他拱了拱手·· · ·第五十七章 喜鹊之死·水月君彼时已然失了味觉,这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后来又做了什么,导致又失去了嗅觉·水月君……会在幻境中给我答案么·幻境中四季飞转,几番春秋越过眼前,全都是千年前我与水月君在镜湖度过的时光。
我与云殊君在旁默默看着,我眼看场景越来越眼熟,忽然一激灵想到那之后发生的事··“那之后……全都是我不想回想之事了·”·我心中所想,也不由自主地同云殊君说出口了。
云殊君想了想,道:“嗯……那在这之前的回忆,鹤别君定是觉得值得回味绵长了·”·“……”我咳了一声,正色道:“水月君设计囚困我的事,因为过了几千年,我差点忘了这仇,此番也好,让我重温这段孽缘始末,以后定不会重蹈覆辙。”
云殊君有些赞叹地轻轻拍手道:“鹤别君可真是机敏啊,鹤白要是有你一分机灵,也不至于……”·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渐渐敛了面上的揶揄神色,有些落寞地放下手。
云殊君他……·我暗暗叹了口气,也闭口不语了··幻境中的景象,已然是我和水月君在一起的最后一日了··只是那时的我们,谁也不知道。
那一日我与水月君依旧平常如往日,他自己虽然失了味觉,但还是为我寻来了逢春,那时店家见他买的多,还送一套酒盏给他··我用那套凡间酒盏与他对饮,幸灾乐祸地问他,没有味觉了是否还能喝出酒味·水月君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愚蠢,开始只作没有听见,后来被我追问了几次,他便道:“还能嗅到酒气。”
我顿时有些失望,觉得他创下堕仙术那样- yin -毒的法术,竟然只得到如此轻飘飘的惩戒,实在让我不解天道··那日午后,镜湖外忽然传来巨大的杀伐之声,像是有许多人正在施法试图破除镜湖结界,这在一向寂静的镜湖着实是破天荒头一次。
水月君却充耳不闻,全然置之不理··我对他道:“你不去看看么”·水月君道:“不去·”·我道:“仙界中无人敢对你这样失礼,想来镜湖外定攻击结界的是我妖界兵士罢,想来他们寻了我这么多年,也该寻到这里了。
等他们杀进你的镜湖,你会如何”·闻听此言,水月君一向平淡的面上露出浅浅的笑意,道:“那不是你一直所盼之事么”·我道:“虽然与你在镜湖的日子也算愉快,只不过你使计设计我在先,更何况我还要回妖界解救他们脱离食人之苦,故而就算愉快,我对此地也没什么留恋啦。”
·水月君沉默间,外面妖界兵士已然击破了第一层结界,我只听到雨燕的声音高声道:“水月慕贤已然攻上了九重天你还我的鹤哥哥来”·我闻言一怔,惊讶慕贤竟然有如此本事,就算没有东玄崇恩两位战神,攻上九重天也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我忙向水月君问道:“竟有此事”·水月君有些疑惑地对我道:“你在此多久,我也在此多久,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会知道”·说话间,妖界兵士已然攻破了最后一道结界,水月君依旧对兵士的叫嚣谩骂充耳不闻,我心想你们既然都进来了,怎么就是寻不到寝殿真是笨死了。
远处又传来雨燕的大喝:“水月你再不现身,我便一把火烧了你的有求必应阁”·说着,就听他指挥手下道:“把牌匾仔细摘了,这是鹤哥哥亲手题的,我要带回去。”
水月君执着酒盏的手指终于一顿,他思索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来··我道:“你作甚”·水月君不应我,只是一挥手,一道金光闪过我的眼前,将我的右手与殿内朱柱紧紧缚在一起。
他道:“不必浪费灵力挣扎,以你现在的灵力破不开捆仙索·”·说罢,他便化作一缕青烟,向有求必应阁的方向去了··我看着幻境中的自己轻轻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
那时候我一向被赞容止出众,我嘴上虽然谦辞,心中也实在觉得自己当得起这一夸,故而就算一手被水月君缚在朱柱上,我也不肯用力挣扎露出狼狈之态的··幻境中的鹤别索- xing -盘膝而坐,左肘架在膝上,摆出一副风流不羁之态,还不忘捋顺自己的鬓边长发。
这副装模作样的德行,我现在看着只觉得牙酸··再后来的……再后来……·再后来,喜鹊便来了··即便知道这是已经发生的往事,当我看到那只黑白相间的鸟儿时,心中仍然猛然一痛。
云殊君望着幻境,皱眉道:“这鸟儿仿佛有些眼熟……”·“……他是……”我刚说了两个字,便觉得喉咙发堵,便止了话头。
云殊君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本想同他说些什么,只是想了想,马上他也会看到之后发生的事,倒也不用我忍着锥心之痛复述一遍了··那只喜鹊飞入寝殿中,落在那鹤别的肩头,焦急问道:“鹤别,你怎么样水月君对你做了什么”·鹤别也有些惊讶道:“越喜你怎么来了你天生体弱,怎么不好好在妖界呆着”·越喜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在意这些雨燕唬不住水月君多久的,我先救了你出去”·鹤别皱眉道:“什么叫做唬不住他多久”·越喜落地化了人形出来,急道:“妖界精锐都随慕贤攻上九重天,正在与仙界恶战,我和雨燕好不容易集结了一些仰慕你的兵士前来营救,但是兵力有限,只是作了浩大声势出来罢了,断断敌不过水月君的”·鹤别道:“既然如此,你快些带雨燕离开罢,我被捆仙索所困,又失了大半灵力……恐怕……我无法同你走了。”
越喜的目光移到他的颈间,清秀的面上骤然落下泪来,他伸手轻触着他的颈间,指尖微微颤抖着,他的嗓音也颤抖着道:“你可是……受了什么苦水月君如何害了你”·鹤别摇头道:“不碍事,待日后我去寻你,与你细细说这一段,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快快走罢。”
越喜道:“我这一走,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来救你了·”·寝殿中摆着金玉镂空香炉,烟雾袅袅升起,细嗅之下,满室皆是水月君身上的冷香。
那香味隐约而又清冷,透着一股凉意··鹤别望着一缕如线的轻烟,怔怔道:“不出去……倒也没什么·”·我也楞了一下,当时为何这样说,现下也是想不起来了。
越喜更急,他猛地抱住鹤别,喁喁道:“鹤别,我不知道你受了怎样的折磨,只求你莫要放弃自己也……莫要……放弃我们。”
鹤别一手缓缓抚着他的后背,久久不语··正在此时,天空中突然亮如白昼,紧接着便暴起了一声巨响··那声巨响如万道天雷同时劈下,响彻整个世间。
鹤别猛然抬头道:“这是”·他话音未落,四季如春的镜湖骤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一天一地顿时都被雨声淹没了··越喜也回首望去,他惊道:“慕贤”·鹤别用力一扯捆仙索,却丝毫不能扯动分毫,他咬牙道:“这是上仙所驱天雷,但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天雷同时劈下慕贤他……慕贤”·他失态地用尽全力再次拉扯捆仙索,手腕被缚之处洇出血迹了来。
越喜见状,也上前扯住捆仙索用力撕扯,那金绳却犹如跗骨之蛆死死缠住鹤别的手腕,两人费尽力气却依旧无法可想··直至鹤别的手腕淌出鲜红的血来,滴滴哒哒地砸在地上,他终于脱力地抚着朱柱滑了下去。
他猛地一砸朱柱,恨声道:“水月君水月君若不是他害我失了灵力,区区捆仙索如何奈何得我”·越喜死死握着捆仙索,他低着头,像是想什么入了神。
不过片刻,他便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他捧起鹤别的脸,缓缓抵住他的额头··鹤别道:“越喜”·越喜轻轻“嘘”了一声,示意鹤别不要作声。
只听他一字一字道:“鹤别,若不是你从小护着我,我这样虚弱的身子,只怕早已死了无数次了·”··鹤别刚要启口,越喜却捂住他的唇,继续道:“你待我一直那样好,当年你与慕贤决裂时,我没有站在你那边,事后回想,我后悔极了,你可千万不要气我。
我一直一直都只看着你·”·“越喜你……”·“鹤别啊,这次该换我救你一次了·”说着,越喜露出极为坚毅的神情。
那时的我,并没有了解其中的沉重含义··我猛然闭上双目,不忍再看··耳边传来一声鸟鸣,那鸟鸣清脆亮丽,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越喜的叫声··紧接着便是我的痛呼。
云殊君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我身子晃了一晃,我抵住额头,心中难过无法言说·· · ·第五十七章 灰飞烟灭·越喜的- xing -子,向来是我们几人中最和顺的。
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以如此刚烈惨烈的方式离开我··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越喜拼劲全力,撞断了束缚着我的捆仙索··我看着幻境中的自己紧紧抱着越喜,痛悔之情不可言说。
越喜即将消散时,浑身笼罩着不祥的黑烟,他面容颓败,浑身血迹,却还有心情对我笑,他对我道:“来世,我还化作喜鹊,来寻你·”·说罢,不待我应他一声,越喜便彻底消散在我怀中了。
那厢的鹤别死死咬着牙关,泪滴却狠狠砸在地上,与血迹混在一起,那血红淡了一分··身边的云殊君忽然动容道:“这喜鹊难道是……”·我缓了缓心神,道:“是他。”
越喜……大约便是我在皇家别苑落难时,那只为了救我而死的喜鹊··我一想到他这一世的命格身世,便觉得喉咙发堵,不敢继续想了··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侧眸望去,只见云殊君眼中又是我熟悉的悲悯之情。
我对他对视良久,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那厢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鹤鸣,云殊君与我望了过去,只见鹤别化作一只极大地华美白鹤,他怒而展翅,卷起周身一阵飓风,霎时冲天而去。
他向着九重天飞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不要去”·这一声不负以往平淡,第一次带了许多焦急之意来··鹤别回头望去,身后是一道出尘身影御风追来。
鹤别眼中顿时溢满杀意,他身影不停,只向着水月君一挥翅,便掀起一道更烈的飓风,直向水月君面门而去··水月君微皱着眉心,抬手将那杀招收入袖中··他面上虽不露声色,脚下却一顿,他道:“鹤别,不要去,你此番前去只怕……”·另一道黑色的巴掌大的雨燕也飞上半空,仰冲着撞向水月君,他对鹤别急道:“鹤哥哥我缠住他你快走”·不等水月君回应,鹤别一袖将雨燕轻轻挥远,冷声道:“雨燕,你且回孤山好好藏起来,此事我会亲手了断。
你……等我回来·”·他口气虽冷硬,却毫无预兆地掉下一行清泪··雨燕刚一怔,另一道袖风接踵而至,将他拂下半空,他徒劳地拍了拍翅,却无法与那飓风对抗,霎时便被吹远了。
鹤别狠狠剜了水月君一眼,一言不发,只是掉头便展开双翅翱翔而去··水月君紧追不舍,两道身影都极为迅捷,但终究还是鹤别原身行的快些,渐渐拉开了距离。
幻境中顿时景色霎时又换了天地··这次眼前已是九重天,我们脚下便是无际云海,眼前满是金光闪耀,往日此处只听闻仙子奏乐清歌,今日却是震耳欲聋的杀戮之声。
九重天已然沦为修罗地狱,每时每刻都有仙妖死去,血流成河,染红了这天下至尊至净之地··两方交战正酣,只见一只巨大的白鹤冲破云海,他周身缭绕着纯白的光华。
慕贤一刀将眼前一名天将拦腰斩断,不顾他的哀嚎,喜道:“鹤别”·那白鹤落入战场,瞬间便化作人形,鹤别抽出清正来便格住一名天兵的斧钺,还不来及让人看清,那天兵便重重向后倒了下去,他却已然消失在此处,那天兵喉间才渐渐渗出一滴血迹来。
鹤别面色凝重,看了一眼慕贤,便扭过头去,他只顾奋力杀敌,慕贤唤了他几次都未得回应,只见得他的身影如影似电,白影闪过之处天兵天将如草芥般倒下,不消一刻,两界交战情势便此消彼长,妖界兵士远胜天兵天将。
慕贤在战场中避开一道火焰术,他目视着前方的敌将,大声对鹤别道:“好兄弟你终于还是来了”·鹤别沉默了一刻,也隔着人群道:“刚才我看到万道天雷劈下,你没事就好。”
慕贤恨道:“我没事但是我的兄弟们死伤无数若不是你来了,我们凶多吉少”·鹤别咬牙道:“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挑起战火,杀到九重天上”·慕贤拔刀舞地虎虎生风,将那位上仙逼退,喝道:“我早说过了九重天上三界之主的位子也该换人坐坐了今日不趁他们失了东玄崇恩的机会干掉他们,来日死的就是我们”·鹤别手中长剑一停,道:“三界之主,岂是那么好当的旁的不说,你食人本- xing -……”·慕贤爆发出大笑,截口道:“仙界不曾阻止凡人杀牲畜家禽,为何要阻我们食人说到底什么才是天道谁坐在那个位子上谁便是天道待老子当了帝君,食人又算得了什么我妖界儿郎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鹤别震惊地望着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一道刀光闪过,只见他胸前赫然被多了一道血痕,涓涓淌出血来。
慕贤激战正酣,全副注意力皆在敌将身上,来不及向这边望来一眼···鹤别失了神般望着自己沾满鲜血地双手,怔怔地退了一步··“我……我在做什么……他惶惶然地喃喃自语着,却被淹没在震耳喧嚣中了,“我该如何是好……越喜……我……”·那伤了他天将执刀再次劈来,他却似毫无察觉。
眼见那刀劈上他的天灵,慕贤终于注意到这边情景,暴发出嘶声裂肺的大吼:“鹤别小心”·距离不到一寸,那锋利的刀锋却顿住了··身后一道影影绰绰的清淡影子现身在鹤别身后,手指微动,便将那天将震了出去。
水月君微垂着双眸,忽然一扯手中的窄长之物,鹤别便骤然被扯落在地··他猛然回首望去,见到那抹缥缈的人影,眼中神采渐渐黯淡了下去,他茫然道:“是你。”
水月君微微俯下`身,抬手拭去他脸颊上的血迹,淡淡道:“你不该来此,随我回去罢·”·万丈云端之上,水月君携风而至,开口却是这样的话。
鹤别握着咒链默然不语,两人静止在这杀伐四起的战场中,是何等的惹眼突兀··我望着幻境中的自己,心下一时间也是五味杂陈··鹤别对水月君道:“放开我。”
水月君只是望着他,并不肯多说一个字··鹤别又道:“你囚困我之事,我并不怪你,但是连累越喜为我而死,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水月君神色微动,终于开口道:“他本不必如此,他以为是助你,却是害你。”
鹤别渐渐握紧咒链,忽然猛地一扯,额间暴出青筋,直视着他怒道:“闭嘴那你呢你是在害我还是助我”·水月君目光中终于流露出迟疑之意,他缓缓道:“我为何要害你”·鹤别怒极反笑,道:“在这世上,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暗算我堕仙是在助我罢,你重创我的灵力,害得我千年修为化为乌有,害的越喜为我而死,害得我在此地却无能为力”·水月君道:“你若是没有被伤修为,你现下想做什么”·鹤别顿时一怔。
水月君抬眼望了望眼前的尸山血海,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战局已成压倒之势,妖界兵士正在肆意残杀天兵天将,他们似乎要将曾经所受恶气一并还完般,大肆喧闹着。
水月君微微一歪头,只见一道刀光一闪而过,束发的玉冠应声而碎,墨黑长发散在他肩头··他看也不看偷袭者,只是手指微动,那妖怪顿时化为灰烟··水月君平缓道:“你会帮助这虎妖夺取三界之主的位子么那之后的情形,你便想看到了么”·鹤别冷道:“无论我如何抉择,都与你毫无关系。”
水月君颔首道:“我也如此·”·“你……”·身旁突然传来一句:“奇怪·”·我的心中没来由的一宽,转过目光,望着云殊君道:“怎么”·云殊君拢着袖向那边遥遥望去,面色也是凝重的紧,他又看了一会儿,对我道:“慕贤曾经说是被你暗算才变成那样,但是此情此景……你怎会”·我想到这事,一时间觉得很难解释,只得道:“这的确是我对不起慕贤,其实那时我的灵力只剩两三成,在九重天上强行动武又伤了内丹,若不然,终归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而那时的水月君也是如此,他创下邪术耗损了无尽的灵力,否则也不会……”·云殊君听到邪术一事,眼神愈冷,道:“不会什么”·我沉吟了一下,直道:“也不会被雨燕越喜如此轻易地攻破结界,也不会……为慕贤所伤,水月君执掌天下幻境,以慕贤的蛮力,大约并不是对手……”·“这么说,你是因为……”·话音未落,只听幻境中的慕贤一声大喝:“你放开他”·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身影已掠到两人身边,裹挟着劈山破石之力的刀锋向水月君直击而去。
他的刀风是方才那个天兵远远不及的,然而却劈了一个空,他斩断了眼前的红雾,一回头却发现水月君静静立在他身后,只是手中仍然轻握着那咒链··那咒链仿佛可以无尽生长一般,那样远的距离,另一端却仍旧握在他掌中。
慕贤一击不中,却没有追击,他蹲下`身握着鹤别肩头,焦急道:“你怎么样这是什么”·鹤别甩了甩头,道:“斩断这个”·“好”慕贤二话不说拔刀便斩。
谁知那咒链此时又如同虚无,一刀下去又是斩了个空··慕贤登时暴怒,大骂起来,他不由分说起身向水月攻去,边挥刀边喝道:“这是什么妖法你他娘的对鹤别做了什么”·水月君身形轻灵之极,他从容游走在慕贤的刀光剑影中,却只看着鹤别道:“除非你我之间有一人身陨,否则此链便不能解。”
还不等鹤别说什么,慕贤便狂笑道:“那好办杀了你便是”·他的刀法顿时更猛烈,头也不回地对鹤别道:“老子就说他居心叵测你他娘的还和他混在一起,当真活该活该这下好了”·他说罢,执刀往脚下全力一劈,猛然现出原形,一头巨大无比的花斑猛虎现身于九重天上,这番景象,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它的身形巨大,光是一只爪子便有一人多高,它对水月君大啸一声,啸声霎时响震三界··水月君身形被那啸声迫得一滞,浑身顿时被刮的显出无数细小伤口,染红了他的锈红锦衣。
而他只是挥袖遮住面目··慕贤趁此机会,高高的扬起虎爪击上他的胸口···只见水月君被击地退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他仍然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慕贤,又缓缓移过目光到鹤别身上。
世间仿佛静止了,直到他骤然吐出一口血来,他浑身浴血,本该是最狼狈不堪的光景,他的神色冷淡和往日无异,仿若无痛无觉,只是一味地盯着鹤别··慕贤见一击得手,不由得哈哈大笑,他在大笑间化回人身,骂了一句:“水月君,不过尔尔。”
他一步一步向水月君行去,右手一晃,便化出长刀,狞笑道:“我的刀下鬼不少,水月君你是来头最大的一个,哈哈哈哈”·身后的鹤别突然道:“慢”·慕贤头也不回道:“鹤别,我知道你有点不忍心,你这人就是这么心软现在你也看清了他的居心,这个水月不能留了我杀了他就算你怪我几百年我也认了,待我料理了他我们回去喝酒”·鹤别也笑了,他笑着道:“叫你慢点杀是因为,我与他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要亲手了结他。”
慕贤楞了一下,爽快道:“那感情好,你快些杀我倒要看看这水月君死前怎么求饶”·水月君木然看着鹤别,然后缓缓阖上双眸。
鹤别咬破指尖,艰难化出清正,指尖的血顺着清正的剑身淌下,淌出极为艳丽的一道红线··他一瘸一拐地向两人慢慢走去,慕贤面向着水月君,正跃跃欲试地扬刀又落下,仿佛很是舍不得将他送给鹤别杀。
听到身后的鹤别脚步声,慕贤有些不耐烦道:“你快些罢杀了他老子还要去清理那帮杂碎,哪有空耗在这里”·鹤别应了一声,行至慕贤身后,低低道:“慕贤……”·慕贤不甚在意地侧过头,笑骂道:“怎么你怎么总是这么婆婆妈妈的,老子——”·一声利剑刺破身躯的不祥之声传来。
慕贤的笑容还凝在面上,他不可置信地垂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冒出的一段剑尖··鹤别的后一句此时才到:“对不起·”·慕贤颤抖着攥上那节剑尖,锋利的剑锋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红从他胸口哗哗而落。
他用尽力气回首死死盯着鹤别,道:“为什么”·鹤别躲避着他的视线,一手抽出清正,清正顿时碎成一段段,从云海中坠了下去,再也不见踪迹。
慕贤顿时跌倒在地,他眼中渐渐也漫上血红,那血色漫过他的瞳孔,他盯着黯然不答的鹤别,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暗算我”·说罢,他登时发起狂来,他不顾重伤,倏地扑向鹤别,死死钳住他的颈子,想要食其肉寝其皮的恨意简直要从他的眼中溢出来。
鹤别被他按在地上毫无反抗意愿,只是眼中也渐渐流淌出泪珠,滑落进鬓间··他绝望道:“慕贤,是我对不起你·”·水月君步上前来,他隔空划了一道符,轻轻一送,那符顿时爆裂在慕贤身上,慕贤应声颓然倒地,他紧闭着双目,周身散落着不祥的灰色烟雾,已然是濒死的光景了。
水月君轻柔地将鹤别抱在怀中,对视片刻,他道:“为何”·鹤别摇了摇头,摇摇晃晃地推开他,看着毫无知觉的幕贤,口中却对水月君道:“不是为你。”
水月君身上满是血红,已经分不清是他的锦衣,还是他淌的血,他清清淡淡道:“我知道·”·鹤别双手握住幕贤的手,仍是对水月君笑道:“我大概快要油尽灯枯啦,真是应了你的话,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水月君道:“无妨,只要你莫动灵力,修养些年月便能恢复。”
鹤别意味不明道:“是么……”·水月君道:“嗯·随我回去·”·鹤别沉默了一段时候,极缓地扬起一抹讥诮的笑意来,他道:“可是我现在就要动用灵力。”
说着,他的指尖发出白莹色的光芒··水月君微微一怔,突然大惊失色地扑过去,失态道:“不可”·鹤别一手制住他,将他按在怀中,一手抵住慕贤眉间。
·水月君奋力挣扎着,竟露出怒极神情道:“放开他再这样下去你会”·鹤别不为所动,他叹了口气,道:“你要是真的爱过我,就答应我,此后你若是再见到他,留他一命,莫要难为他。”
“鹤别鹤别……”这大约是有史以来水月君第一次露出如此恐慌的神情,鹤别用力抱紧他,执着地倾尽全身灵力注入慕贤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鹤别终于松开手,努力喘了口气,道:“水月君也是会落泪的么……”·水月君骤然得放,慌忙探上他的心口,这次鹤别没有制止他,只是温柔地笑着看他。
只一探,水月君便绝望的落下手臂··他无助地伏在云海上,晶莹的泪滴一滴滴坠入厚厚的云层中,连一丝声响都不曾发出··他哽咽道:“我会救你。”
鹤别的身影缓缓散发出金光,只是细看却会发现,那金光是由一粒粒光粒组成的,它们正在渐渐散去··水月君怔然看着他,面上露出决绝的神色来,又说了一遍:“我定会救你。”
鹤别有些无奈地望着他,随后苦笑着说:“你可莫要救我了,我实在是怕了你·”·水月君徒劳地握住那些光粒,他面上流下清泪,小心翼翼道:“不要……不要怕我……以后我再也不会阻你,再也不敢……阻你了,不要怕我……”·鹤别笑着摇了摇头,仍然是不信的神情。
只是很快的,他的面容也模糊了···最终,一枚破损的内丹从空中缓缓坠落,水月君微颤着双手接住了它··仅剩的光粒在空中聚成一只鹤的模样,向着天际翱翔而去。
水月君望着它的背影追了许久,最终还是脱力跪在云海上··他紧紧闭上双眸·· · ·第五十八章 星河·这几千年前的旧事,于今日又亲眼重温了一番,我望着云端上水月君孤独的身影,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对我……对我……的确是一片真心,纯粹无比··想来也是,他那个人一向纯粹,从不掺杂·此事缘起缘灭,细想起来也该是我先招惹了他,落得这样的下场,算来实在是我自作自受,倒累得他一片冰心就此染尘,我……·唉,我与他这番爱恨痴缠,也不知谁欠了谁。
眼前的幻境骤然一暗··我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身处茫茫漆黑之中,就连云殊君也不知何时消失了··还不等我捏诀,我突然又置身一片无尽的清澈水面上。
这水面似明镜一般,我低头望去,见自己的身影映在上面,毫发毕现··此地颇有几分像镜湖,只是我印象中的镜湖并没有这般大才对……此处的水面漫漫无尽,举目所及,偌大的天地间,除了星罗棋布的夜幕,就是这水面,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我心挂云殊君,正欲驱动灵力探查一番,却忽见一叶扁舟随波飘摇··那叶小舟着实小,飘在这空旷的水面上,显得更加孤单,它与天际融为一线,我险些没有分辨出来。
我掠到半空向那叶小舟行去,行至他的上方,才见那小舟中竟然还有一人··那人身着一袭无暇白衣,他躺在舟中不言不动,只是一味地仰望着满天星河·他的手边有几个或躺或立的酒壶,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小舟随着水流轻缓而行,他似毫不在意一般要被带往何处··我怔了一下,按下心中纠结,落了下去··我立在船头,微微低头看着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那人仍然只是望着暗黑的天空,过了许久,漆黑的眼瞳终于移向我,一时间我也说不清那瞳中是何情愫··我俯视着他,涩声道:“水月君·”·他仍然懒散地躺着,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又是对我互视良久,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我避开他的视线,坐在船头边,望着湖面没话找话道:“不是说……不要救我了么……”·身后又是传来低低的一声“嗯”。
“那你还……”·水月君慢慢道:“我行事……一直未曾听从你的意愿,你许多年前就知道·”·我顿时有些无奈道:“……你做就做了,还要这样坦荡地说出口,也太欺负人了罢……”·水月君道:“救你重生,是为我的一己私欲罢了,与你无关,从此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叹了口气,道:“那之后……你做了什么我的孤山缘何成为了无间山,妖界为何千年来受尽酷刑,还有鹤白是不是……”·水月君只是静静听着,是我说不下去了。
寂静了许久,水月君仍似静静等待我的下文,直到我摇了摇头,他才道:“这些并没什么打紧,只不过你若是想看,也无妨·”·我久久不语,回首看他,却见他正望着天空,轻缓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鹤别,逢春……是什么味道”·我心头仿佛被猛击了一下,忍不住有些哀伤地看着他,道:“逢春……并不是很辛辣,甘甜中带些微苦,其实……算不得什么上等佳酿。”
水月君低低地“嗯”了一声,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道:“我以为你喜欢的酒,定然凛冽,原来并非如此·”·我沉默许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水月君……你在此地多久了”·水月君道:“记不清了,此地是镜湖原形,有时我便会将自己的神智与五感封在此处,这里……可以不闻旁人的喧扰。
如此清净,再好不过·”·我心中掠起波澜,往事一幕幕涌上来,我黯然道:“这么多年……你闭关时,睡觉时,原来都是将自己关在此处么”·水月君枕着自己的手臂转过头看我,他这一动,墨色发丝散在扁舟上,他也全然不在意,只是一味的看我。
他直直盯着我,眼中依旧纯粹清澈··终于,他的长睫微微垂下,道:“此地虽好,但是却无法感知世间之事,你下界前,我不曾这样做·”·“……你……”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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