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为何要杀我 by 泼莲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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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为何要杀我 by 泼莲池(6)
·只是伸到半空,我却还是收回了手··水月君将目光移向我的指尖,半晌,道:“我送你去看之后的事,看完后,你便去寻你想寻的人,做想做之事罢·”·我心中心思纷乱,望着他点了点头。
那句“你在此地会不会寂寞”,在我心中环绕了许久,最终没有问出口··水月君化了一处雨幕在我面前,对我道:“穿过此地,便可离开这里了。”
我忍不住回头看他,见他坐起了身子,却仍是背对着我,似不想看到我一般··我向雨幕走了一步,脚下忍不住一顿··不知为何,我突然掉转方向,向他大步走去。
水月君微微仰头看我,眼中闪过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我望着他千年未改的昳丽面容,心中不免有些怅然,却只问道:“崇恩君宴席上,你曾经暗示过云殊君命数之事,为何”··这一瞬间,水月君眼中有一簇微弱的光明熄灭了。
他空洞地看了我一眼,回答道:“自他飞升,我便觉得……他身上隐约有你的气息·”·我心中了然,想必是云殊君多年前曾拾取了我的尾羽,纵然转世数次,身上仍有我的气息护他周全的缘故。
只是水月君……为了这样的理由……·水月君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道:“那气息太过隐约,我也不知是何缘故·只是既然感受到了,便多事点上一句罢了,想来也是无济于事。”
我叹了口气,道:“于你来说,已是难得,多谢·”·水月君沉默了一阵儿,悠悠道:“他……很好·”·我也道:“是啊……云殊君他待我很好……”我本想接一句“隋河待你也很好”,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真是不知道时至如此,还要出言刺他作甚。
水月君道:“隋河待我,的确也是真心·你想说便说了,不必顾忌我,你也知道我……我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我顿时浑身一冷,这才想到这里既然是镜湖原形,自然我所思所想就像在他的幻境中一般被他感知。
只是隋河一世凄凉悲苦,竟然只换得他一句“我也不在意这种事”··纵然隋河不惜与我同归于尽也要定了我的命,此时此地,我却也无法痛快的对他道一句“活该”。
夜幕低垂,水面如镜··水月君墨发黑瞳,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只是他面上过于淡然了··隋河若是仍有一缕幽魂,得知在他口中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存在,不知该有多伤心。
我忍不住问道:“隋河……真的灰飞烟灭了么”·水月君又看了我一眼,道:“你若是想救,也能救,似你……”·“不要说了”我冷硬地出言道:“你救我法子,太过……太过- yin -损伤德,天地不容。
怎可重蹈覆辙”·水月君道:“那便不救·”·“……”言尽于此,我与他两厢沉默良久,我终于还是情不自禁的抚上他的一缕黑发。
水月君抬眼看我,微微歪了歪头··我艰涩道:“前尘往事不提了,这些年……你大约也是……很难过罢……”·水月君一怔,微微睁大双眸,似有些惊愕地看着我。
他这样看我,我也不由得有些慌张,我张了张口,却见水月君毫无预兆的掉下一颗泪珠··我猛地站起身后退了几步,整个人都呆住了,只有心跳如擂,前尘诸多往事一股脑涌上脑海,又悉数尽散了。
水月君掉泪也不似常人般肯哭个痛快,他就连自己也很惊讶似的,眼中积蓄了水汽,等那水汽越积越多,便刷的滑下一行晶莹的泪珠来··他拂去一滴,自己像是不认识那是何物,看着那滴泪珠划过掌心,消失在洁白的袖口中,他怔怔地看了半晌,却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渐渐握住掌心,有些后悔又多话招惹了他,便转身踏入那雨幕中··雨幕的水珠坠入镜湖中,发出滴答的轻响··那滴答声在我身后逐渐远去,我却分不清轻响究竟是雨幕,还是……·我不肯回头,在漆黑中独自行了许久,忽然眼前一明。
有一人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等我,他一身墨衣,几乎要融入这黑暗中了··不知他等了多久,身影却一如往日般挺拔··那人身后便是万丈霞光,只因着他背对着光,我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定了定神,向他伸出手,柔声道:“久等了·”· · ·第五十九章 夺舍·洞口传来微光,那逆光而立的人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眸子微微一闪,像是有些惊喜。
我加快脚步走出了这黑暗,道:“等多久了可等急了么”·直到我站到他面前,他才将目光从我面上移开,他不着痕迹地放开了我的手,轻描淡写道:“这话比起问我,更该问问水月君才对罢,他对你……唉……”·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闭合的黑暗隧道,不欲与他纠缠水月君之事,只对他道:“云殊君,待我出去救你出无间山,我变只白鹤,载你飞。”
云殊君怔了怔,侧过脸望着幻境,他的神情复杂,没有再回话··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幻境中已然是一片赤色火海,犹如炼狱··无数的妖被天兵天将驱赶杀戮着,他们声嘶力竭,哀嚎不断,只唤着两个名字。
“慕贤”和“鹤别”··尸山血海中,一道黑色的瘦弱身影直击天空而去,他的速度极快,天兵天将拦他不住,只是他刚突破了天罗地网飞到半空,便被一道强烈袖风拂下,狠狠摔在地面上。
雨燕咬牙抚着肩膀,狠声道:“水、月”·我循声望去,见空中逐渐显出一位仙人,他面若寒霜地屹立在云端,冷冷地看着妖界的惨状。
旁的上仙出现在此处到没有什么稀奇,只是种种缘故之下,未曾想到带领仙界剿灭妖界的人,竟然是水月君··雨燕放声道:“为什么是你鹤别呢慕贤呢”·水月君漠然看着他,破天荒的回答道:“慕贤为鹤别所杀。”
此言一出,本在逃命的妖怪们顿时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惊呼··他们顿时大骂起来,那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般的恨意,尽管隔着数千年,也仿佛通过幻境清晰地传达给了我,我不由黯然。
·雨燕不顾肩部的伤处,骤然暴起以身化作匕首般向水月君掠去··他撕心裂肺地喊着:“不可能不可能你说谎鹤别不会背叛我们”只是他的话淹没在群妖对我的谩骂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水月君这次没有阻他,只是雨燕刚冲到水月君面前,就被他看也不看的攫住,水月君不顾雨燕歇斯底里的咒骂,他沉默许久,慢慢道:“你……还信他”·雨燕怒道:“废话难不成信你鹤别从不说谎,他叫我在孤山等他,就一定会回来,我要等他自己回来和我说清楚”·水月君眸光闪烁,真真切切地露出了一个哀伤的神情。
他道:“好罢·”·说罢,他随手施了个结界将雨燕罩住,紧接着,他催动灵力,忽而从他掌中发出一道血色光芒··那抹血色本只有掌心长,但是眨眼间便劈裂了孤山上空,它越发浓郁起来,甚至裹挟着腥甜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我看着那血色逐渐笼罩了孤山,将妖界众人严严实实的扣在其中··水月君俯视着这一切,自言自语道:“若是恨我,便回来解救他们,便回来……向我寻仇罢。”
听得此言,我怔住了·明知是幻境,我却差点忍不住冲进去阻上一阻··那厢,水月君抬手轻轻向下一按··他这样轻巧的动作,却引得霎时间天崩地裂,伴随着震天的哭嚎,数以万计的妖族顿时陷入了万丈深渊中。
水月君缓慢的攥起手掌,山体便又渐渐恢复原样,依旧山清水秀,郁郁葱葱,可是谁知山底是这番景象·他将雨燕向孤山一拂,道:“你要在此地等,便等罢。”
做完了这些,水月君头也不回地纵云离去··我望着孤山一如往日的景象,消沉道:“我自从恢复记忆,便一直不想通他为何要这样做,其实我也知道大约是我连累了他们,只是没想到水月君竟然如此心狠。”
身侧一片寂静,我忍不住向他望去,却见云殊君有些疲惫地闭着眼··似是感知到我的视线,只见云殊君缓缓睁开双眼,意义不明地看着我道:“我与鹤白身陷无间山时,曾对群妖被困之事有着百般猜测,现下才知原来是此种原因,不知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他叹了口气,道:“这一切前因后果,原来早已是注定之事。”
我道:“水月君……”·说了这三个字,我却再也说不出旁的什么了··就在此时,一声清丽的鹤鸣从幻境中传来,我与云殊君都登时向那处望去。
只见洪水滔天间,一只幼小的白鹤在低空焦急的盘旋着,细看之下,便会发现他身下有一人类幼童浮于一块浮板之上,随时都有可能葬身洪水之间··我情不自禁的与云殊君对视一眼。
幻境内,在天灾肆虐天地间,一位仙人衣袂蹁跹,遗世独立,他冷眼看着人间惨状,却只是挥手施了一朵云彩托起了那一童一鹤··一道柔和的光芒笼罩着那幼鹤,待到光芒褪去,白鹤已变为了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童,他有些懵懂地拜倒在水月君身前,却连一句道谢的话也说不出口。
水月君俯望着那幼鹤半晌,忽然问道:“白鹤,你自顾尚且不暇,为何还要救他”·幼鹤楞了一下,茫然抬起头望着这位高高在上的仙人,他战战兢兢道:“我、我看到了……就要救。”
水月君浑身僵硬了一下,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待他回过神,对幼鹤道:“我会救他,你还有什么愿望尽管一并说出,我……都会做到·”·幼鹤更是懵然,他道了谢,问道:“仙君为何对我这样好”·水月君直视着他,随后缓缓移开目光,道:“因为我要借你身躯一用。”
尽管我心中早有猜测,如今亲眼证实,却也按捺不住心底涌上来的凄凉之情··云殊君的神情极为古怪,过了许久,他缓缓覆上自己的双眸,凄然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为何当初救你的人不是我……”·那只幼鹤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观察着水月君的神情,他像是不明白水月君此言何意。
水月君亦回望着他,道:“我有一位故人……内丹被损,魂魄不全,我……想要你的身躯养全他的魂魄·”·幼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开口问道:“仙君,为何是我”·水月君看了看他身边哭闹不休的婴孩,叹了口气道:“他的原身是一只白鹤,我只能保全这内丹不损,若是想要唤他回来,却还需要一个同类作为容器夺舍才可,白鹤这物种天生忠贞清正,而你……最似他。”
幼鹤虽然茫然,却再次拜倒,道:“我、我愿意·”·这幼鹤根本不知水月君要对他做怎样的事,就这样一口应承下来·我光是看着,都觉得心如刀绞,更加不敢往云殊君望向一眼。
水月君道:“他的魂魄会在你的体内养全,待魂归那一日,你的身躯魂魄都将灰飞烟灭,你真的愿意”·幼鹤有些害怕,却道:“若非仙君救我,我也早已葬身洪水中了……我愿意为仙君驱使。”
水月君闭上双眸,真切地道了一句:“多谢你·”·说罢,水月君一展衣袖,他一手按上自己的胸口,只见从他胸口中裂开一道极深的伤口,鲜血从中涓涓而出。
他从自己胸口取出一枚鲜血淋漓的残破内丹··那内丹本是金色的,此时却沐浴着血迹停在他的如玉般的掌心,显得更加残败不祥··剜心之痛我并未体会过,此时看水月君神情,该是很痛苦才对……只是他望着那内丹的眼神,更多的像是难解的怀念。
·那颗内丹被他驱使着浮在空中,向幼鹤眉心飘去,水月君凝视着那枚内丹,迟迟不肯收回目光··直到他结印作法,天地间骤然- yin -云密布,暗无天日。
幼鹤也被这肆虐的天象吓到了,他求助地看着水月君道:“仙君,这是什么”·水月君这才回过神,道:“是我的天谴,与你无关……你,不要怕。”
他终于伸出一只手指抵住那内丹,缓缓按进了那幼鹤眉间··“鹤……”他像是唤了一句我的名字··恰时一道天雷劈在水月君身上,震耳的雷声掩盖了他的后一个字。
幼鹤道:“仙君是在唤我么”·随着内丹被推进幼鹤眉间,他的手指也抵上了他的眉间,指尖的血迹沾染上了他的眉心,留下一抹殷红。
水月君沉默的看着那抹血,过了许久才回答道:“是,从此以后你的名字便是鹤……”他突然抿紧双唇··幼鹤重复道:“鹤……”·他话没问完,便顿时惨呼一声,他痛的支撑不住,捂着额头跪倒在云端上痛苦挣扎起来。
天空中电闪雷鸣,一道又一道列缺劈开黑暗,直落到水月君身上,他只作不见,一味木然地盯着脚边的幼鹤··直到那雷声渐渐消散,那幼鹤早已痛的化回鹤身,晕了过去。
水月君注视着幼鹤,对他施了一个消去记忆的法术,才附下`身将幼鹤抱在怀中,俯首凝望时,他的眉眼中竟然透出几分温柔,他低低的唤了一句“鹤别,何时归来”·幼鹤在他怀中渐渐苏醒,虚弱的鸣了一声。
水月君像是笑了一下,但是那笑意太过隐约,还让人分辨不明,便消散了··他对怀中白鹤道:“鹤白·从此你便唤做鹤白·”· · ·第六十章 ·直到眼前的幻境消散了,我又是呆立半晌,侧眸望向云殊君。
他那样静静地立在无尽的漆黑中,脸色苍白的可怕,他像是在久久的出神··云殊君仍是怔怔地望着消散殆尽的幻境,忽然道:“难怪我与你在此重逢时,问你是不是鹤白,你不敢应我……”·我本想轻抚上他的肩,与他好好解释,谁知手刚触上去,他修长的身子忽然一晃,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血。
我大惊,正要揽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我被他推的退了两步,渐渐收回手,站在原地不敢过去,只是焦心地望着他··云殊君抚着胸口俯下`身子,他不顾唇边的血迹,含恨道:“你是在宋家那一日苏醒的,是不是所以鹤白的身体才会一片片变成齑粉……鹤白他即便没有被隋河所伤,迟早也会被你取而代之的一天,是也不是”·我祈求道:“云殊君,望你听我解释。”
云殊君用全然陌生的冷漠眼神望着我,缓缓道:“鹤别君,请你解释·”·我心思杂乱,只是自我在幻境中苏醒,我早已猜到了来龙去脉,只是不晓得怎样说云殊君才肯信我。
我道:“夺舍这法术- yin -毒损德,天地不容,当日水月君将我的内丹和残魂注入鹤、鹤白体内,因着是残魂,故而如同沙入水瓮,鹤白的魂魄被挤占了些许,也得以保全了大半,若按水月君的想法,不错,待到我的魂魄养全那一日,鹤白的身躯和魂魄会尽数化去。”
云殊君静静地听着,直到我说到最后一句,他忽然抬起双眸如冷箭一般看向我··我抬手制住他的话,继续道:“但是隋河伤了他的内丹……你还记得么,鹤白濒死的时候你也想到了,你当日说只要一枚内丹修补,鹤白便可无恙,现在我……不,鹤白无恙,是因为他的体内本就有两枚内丹”·云殊君怔然道:“原来如此……”·我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鹤白,直到被隋河所伤,命在旦夕,水月君迫不得已之下,不得不将我与鹤白的内丹相融合,后来他又将我击入幻境内看了许多前世之事,我看着看着,忽而发现自己变成了幻境中人,待到你来时,我才想起来,我曾经是鹤别。”
我惴惴不安地偷看他的神情,轻声补了一句:“云殊君,我曾经是鹤别,但现下,已然不是了·”·云殊君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完全不曾听进去。
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几步,仍然道:“你不是鹤别了,又是谁”·不等我回答,他喃喃道:“如果你便是鹤白,那曾经与我定情的,有些结巴的傻白鹤,又是谁”·我默然无语,他回首细细打量我,逼问道:“是谁”·我颓然道:“那是……那时我神志未明,鹤白的躯壳里少了些许魂魄的缘故,故而有些迟钝。”
云殊君似乎仔细咀嚼着我话中的含义,斟酌着道:“你是想同我说,我爱的鹤白,既不是你,又是你,既不是那只幼鹤,又是那只幼鹤”·我道:“此事怕是……的确如此,那幼鹤若是不曾被水月君所害注入我的残魂,他现在也该是一个清正的有为修士,只是,那也……也不是你认识的鹤白才对……”生怕他伤心,我忙道:“云殊君,我实在怕你恨我,你莫要怪我。”
云殊君慢慢道:“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鹤别君据实以告了·”·“云殊君,”我执起他的手,只觉得冰凉彻骨,我有些难过地说道:“你在无间山时我曾对你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慕着你,现下的情景,是我变了样子,我不敢奢求你能谅解我,也不敢奢求你……你还对我有情,我只是想告诉你,鹤白很好,你千万莫要伤心,莫要伤心就好。”
·云殊君茫然无措,像是失了神,任由我执着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我一手轻轻拭去他唇边的血迹,却忽然感觉另一只掌中的冰冷手指动了动··云殊君抚上我的眉心,眼睛,又滑下我的嘴唇,道:“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
只是……”·他复又细细摩挲着我的眉心,自言自语道:“我的鹤白真的不是你啊……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有些傻气,但是他是那样好的人,哪里是一句神志未明便抹杀掉的”·我看着云殊君眼中的光渐渐熄灭,这情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与他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相对无言,明明离得那样近,我却仍然觉得有些看不清··云殊君道:“宋宅那日后,我被困在无间山下,我想了许久,想来想去,也猜出你是鹤别了,只是那时我只以为是水月君用了什么法子让你转世了,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施了夺舍禁术,想来也是……他那个人……”云殊君黯然地笑了一下,道:“他想做什么,万没有做不到的道理,堕仙术他都能生生创出来,当真是举世无双。”
我默默听着,他却渐渐敛了笑,控制不住般露出破败的神情来,他的脸色太过难看,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在这之前不久,云殊君还仿若无事地在此揶揄我与水月君的往事,而现在,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不知什么时候便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是在哪一刻开始,便无法转圜了。
云殊君的身影在我眼中逐渐影影绰绰起来, 我一低头,擦了擦眼睛,笑道:“你觉得不是我,便不是我,只要你安然无恙,倒也没什么·”·也没什么。
若是……若是曾经那个磕磕绊绊的鹤白,告诉云殊君自己是鹤别的转世,云殊君是不是……是不是就……·余光骤然一亮,只见幻境中再次有了影像。
我与云殊君一同望了过去,只见这次幻境中的竟然是云殊君··云殊君也是一怔,皱眉望着幻境中的他··幻境中的云殊君一袭洁白简朴的道袍,身后负着一柄漆黑剑鞘,俊雅无比,此时他正在同水月君道:“多谢水月君破例让我来藏书阁查阅,云殊铭记在心。”
水月君依旧清淡的的像随时会化去的影子,他遥遥的站在远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云殊君望了望藏书阁门楣上的牌匾,道:“敢问这是何意”·水月君拢着袖,淡淡道:“藏书阁中书籍极为浩瀚,查阅不便,一位故人对此施了有求必应的法术,进去后所思典籍便会出现在你手边。”
云殊君闻言一怔,笑道:“水月君的这位故人着实法力高强,又有趣的很·”·说罢,他见水月君没有回答的意思,似也不介意,微微一笑便步了进去。
身边的云殊君身子忽然一晃,开口道:“原来如此……我差点忘了此事,这么说来,那位‘故人’定然是你了·”·我道:“是,当年你去……藏书阁做什么”·云殊君略微皱了皱眉,不肯答我。
过了没多久,幻境中的云殊君缓步出来,对水月君道了谢,只道没有找到想要查阅的典籍,便要告辞了··水月君点了点头,难得问道:“查阅何事若是藏书阁没有,便不会有。”
云殊君道:“我想访寻一位故人的踪迹,只是那已然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分明,总觉得大约是有这样一个故人,细想又觉得没有,如今看来是没有了,自此了却了一桩心事,多谢水月君。”
我心中一动,不由得望向身边的云殊君,你……当年是来寻我的吗……·云殊君喃喃道:“自我飞升,我一直隐隐觉得是有这样一个人,但是隔了许多年,的确已然记不分明,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他,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样子的,直到我被暗算堕仙后,我忆起了前世,才想起当年第一世时……”·说到此处,他便怔住了。
幻境中的水月君神色不动,也不再追问了··云殊君走后,他微微仰望向那幅提着“有求必应”的牌匾,他痴痴望了许久,他有些疲惫地抵着门扉久久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水月君顺倚着门扉滑坐在青阶上,他在藏书阁前喝的许多酒,喝到最后,我开始疑心他醉了··他就算醉了,却依旧没什么话说··忽而一簇火光,那火自水月君指尖飞出,直攀上牌匾,那火唯独燃起了牌匾,一点点吞噬着那朴素的木匾。
火光映着水月君的侧脸,我却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在意··他只是握紧酒瓶,握的太紧,酒瓶被他生生捏碎,碎片划破了他的掌心,他却不肯放手,只是怔怔的将手抬到眼前,看着那血珠一滴滴滑进了他的袖口,血珠越掉越多,最后连成了一条蜿蜒的血红。
有清风拂过,水月君握着鲜血淋漓的手掌抬眼望去,忽然道:“有求必应,为何不应鹤别……当真不归”· · ·第六十一章 临别一眼·我这个人,似乎命格不太好。
两世为人,欢愉的时刻总是格外的少··当年与慕贤越喜和雨燕相伴林间,本是最无忧无虑的,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了不过百余年,转眼间越喜死在我怀中,慕贤亦被我亲手所杀,就连雨燕也在无间山苦苦煎熬了千年。
再见时,已然对面不相识了··直到识得了云殊君,我才觉得每时每刻都如此快乐,与他在一起,不快乐也是快乐的··有时我忍不住想,我要是真的是鹤白就好了。
鹤别这个人,旁人茶余饭后拿出来神神秘秘地闲聊一番也就足够了··可惜……·幻境中景色已改,四季如春的镜湖忽然飘起了雪···那雪直飘到幻境之外的我们面前,我拂掉一片雪花,入手是冰冷的,如有实质一般。
又有一片雪花锲而不舍地飘落到我眉间,轻柔的化开,寒意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像是一个若有似无的轻吻··我摸了摸眉间,借着动作望了一眼不远处的云殊君··云殊君的身影看上去更加消瘦,从我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他紧紧抿着唇,他墨色衣领和长发间,露出一小片洁白的侧颈,我突然不合时宜的回想起我们在客栈时是何等亲密无间。
彼时的云殊君从身后环住我,叫我为他去除掉背后宋临霜留下的痕迹··他的身体是修长温热的,当我抱住他的时候,时常觉得那触感是不真实的,生怕是梦境,总会有醒来的一日。
如今是不是……便是梦醒之日了·只是这梦,究竟是鹤白的,还是鹤别的·我多么希望自己只是那个法力低微的地仙鹤白,即便笨了些,但是鹤白做的事并不多罢,只需全心全意爱着云殊君,笨些也就笨些了。
亦或是,没有发生这一切,我依旧是鹤别,待到他飞升那日,我好好收拾一番,在九重天上候他些时候,再端个风轻云淡的上仙模样,对他微微一笑,道一句“这位有缘的仙友,鹤别等你千年了”。
·大约也好过如今这副境地罢·胡思乱想间,眼前的幻境一片片碎裂开来,裂痕飞速蔓延到我的脚下,无尽的黑暗裂开了一道道光亮。
我微微一怔,骤然反应过来,快步上去拉住云殊君的手,道:“幻境要散了·”·刚一触碰他的手,他便本能的一动,但是不知为何,他终于还是没有抽出手。
见云殊君的眼中毫无波动,我郑重道:“我出去后,会去救你·”·云殊君盯着眼前的碎片景象,开口道:“其实……也不必·”·我道:“我定会救你。”
云殊君闭了闭眼,道:“我忽然觉得无间山底也不错,这里没有我参不破的因果,亦没有难解的恩怨,我……”·我一怔,道:“你……”·云殊君又细细地看了看我,一手抚上我的眉心,他忽然唤了一声:“鹤白……”·“……嗯。”
云殊君颓然滑下手臂,惨笑道:“罢了,我喊错了,你应我作甚呢……”·眼看幻境将倾,他又是这样失魂落魄,我咬牙道:“云殊君,你莫要伤心了,鹤白我还你便是。”
云殊君眼中有亮光跳动了一瞬,看在我眼里更觉刺痛,我死死握着他的手腕,强笑道:“天下虽大,鹤别做不到的事还不多,你只信我,待我了却了与水月君的恩怨,定会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鹤白。”
云殊君的唇微微一动,只是话还未出口,那幻境中的道道裂痕发出盛大的刺眼光芒··待那光芒散去,我发现自己置身镜湖岸边··镜湖一如往常平静,暖风袭来,波澜不兴。
周围空无一人,我木立了半晌,低头向湖面望去··千年前的容颜,现在看来有些陌生了,我抚上眉心,那里再也没有一枚血痣··我唤出清正,执在手中,将全身灵力灌入进去。
直到清正剑身发出耀眼金光,我猛然执剑向镜湖内倾尽全力地劈去··“水月君,现身·”·其实,我一直自持自己剑法潇洒轻灵,如此用蛮力劈山河之事,曾经只有慕贤才干的出来,我是断不会自降身价干出这等蠢事的。
只不过事到如今,偶尔任- xing -一次,倒也无妨··镜湖在我全力一劈之下镜湖被活生生辟成两半··剑气所及之处,两侧水面似镜般悬挂起来,留下通往湖底的一道路。
我收剑刚走了两步,只见有一个人影从湖底尽头缓步而出,他迤迤然向我行来,走到不远处终于停下了脚步··湖水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一般,骤然交汇,一时间水花飞溅,再看时,那人已被湖水拥在湖心,水波渐渐将他托起至水面上方,那水流是镜湖从未出现过的湍急,却沾不- shi -他一片衣角。
我微微抬起头,见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我却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像极了在栖云山初见,那时我一抬眼,见到这人也是似这样立在云端,带着些不明意味审视地望着我。
往事难追,不知沉默了多久,我终于又唤了一声:“水月君·”·水月君也道:“鹤别·”·我刚要开口,又听他徐徐道:“你离开幻境后,第一个要寻的人竟然是我……”他浅笑了一下,道:“就算是寻仇,也很好。”
我道:“我来向你寻仇,你很欣喜”·水月君想了想,道:“你来见我,即便是寻仇,也很好·”·我道:“这世上,只怕也只有你是真的想见我了。”
这话说完,我自己也怔了一下,一股无端苦涩漫了上来,我心想,我怎的这样自怨自艾了··水月君倒是心情不错,他又笑了一下··说话这片刻,他笑的比在鹤白记忆中前二十多年见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
我打了一肚子腹稿,一见到他,便说不出口了··水月君从袖中摸出一个酒盏,他一挥袖,那酒盏便在半空中缓缓向我飘来··直至飘到我面前,我不肯接,那乌黑的酒盏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停着,仿佛我不接,它便能在这半空中停一辈子。
又是僵持半晌,我只得接下那酒盏,拿在手中扫了一眼,我才发现透过盏中酒,依稀看到这酒盏中竟然有一道裂痕,被人精心修补过,却仍能看出曾经摔碎的痕迹··越看越眼熟,我心中刚刚一动,水月君的淡淡的声音传来,“这是当年你带来与我共饮的酒盏,后来……你走那日,此物流失在妖族手中,几年前被崇恩寻得,又遣人送了回来。
现下……还与你吧·”··我这才想起来,这果然是小七打碎那只酒盏··难怪彼时看不出什么稀奇,原来此物是这个来历……·我捏着酒盏,觉得手指比这杯中酒还要冷,衬得盏壁都显得温热了。
我道:“酒盏我便收下了,盏中酒我却不敢喝·水月君的手段我也是领教过的,我生怕这杯酒喝下去,醒来又是你水月君的无尽幻境·”·水月君垂下眼帘,道:“随你便是。”
我驱使那酒盏缓落在不远处,对他道:“两世为人,到如今我只剩一事不明了·”·水月君平淡道:“隋河”·我道:“是,我心中已然有些猜想,却还是想要你亲口对我道出原因。”
水月君微微蹙眉,像是想起此事有些费力,过了片刻,他缓缓道:“隋河……我的确未料到他会伤了你·”·我打断道:“你一丝情义也未给过他,为何还要与他纠缠害得他走上邪路,害苦了云殊君。”
水月君许久没有回答我,直到我以为他不回再开口了,他才随意地道了一句:“有几分似你·”·“……”·水月君遥望着远处天际,面上依旧是冷寂的神色,他道:“未识得你前,光- yin -于我毫无意义,千秋万古转瞬即逝,你灰飞烟灭后,这光- yin -与我而言,却又太过漫长。
隋河那年对我说,想要永远陪着我,那日我酒醉之中,他的几分相似,便成了九分相似,我就应了他,后来虽然酒醒,也觉得将错就错并无不可,仅此而已·”·“后来他趁我封印神志沉于湖底时,设法闯入了幻境,看到了前世之事,我混沌之时虽略有感知,却觉得让他看到也无妨。”
·“他以为瞒过了我,”他抬手唤起一朵水滴在指尖把玩,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我不与他计较罢了·”·听他这样的口气,我更觉心寒,不久前他在我面前落泪,我不得不承认,那一瞬我为之心悸,但是此刻,我才再一次确定了,这个冷漠无情的水月君,才是真的他。
我冷冷道:“这么说来,隋河看了前世之事跑来与我同归于尽,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唯一不正常的是,怎么不去杀你”·水月君若有所思,最终也只是颇为轻巧地道了一句“谁知道呢……”·是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古往今来,痴男怨女的故事,说到最后,多半也只剩一声叹息,一句“谁知道”而已。
我扬起剑尖,阳光映在上面,衬出一点寒光··我对他道:“水月君,你待我有恩,也有仇,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在心中,仔细算来,到底还是仇大了些,如今我向你来讨,如何”·水月君立在湖心之上,素衣广袖,昳丽无双。
即便是到了今日这番境地,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风姿的确出众极了··可惜这样的人……没有心··他淡淡应道:“好·”·我也道:“好。”
不等这字落地,我便挥剑向他刺去··不过眨眼间,我已然攻到半途,只见水月君动也不动,只是捏了个诀,他手指一点,我与他之间便骤然拔起一道冲天水幕,那水幕隔断了整座天地。
虽然是水,但是我心知水月君驱使的水幕如同钢筋铁壁,若换了旁人,法器抵到上面定会折断··只是我偏偏不是“旁人”··我不假思索的一剑向水幕中刺去,剑尖毫不费力地穿过面前的水幕,溅- shi -了我的衣衫。
水月君的修为极高,又执掌天下幻境,不知这水幕后是怎样突如其来的险境··这样的念头不过维持了一瞬,我已随着剑锋穿过水墙··有什么极快的闪过我的脑海,我突然莫名一顿,还来不及看清水幕之后的景象,只听耳边的汹涌涛声呼啸而来。
我本能的一挡,霎时被淋得透- shi -,直至水幕落尽,我缓缓挪开遮住面目的臂弯··只见水月君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我面前,我所执的清正,距离他的喉间不过半寸。
方才我若没有收手……只怕他早已被我刺穿了喉咙··我望进他幽深的黑眸中,低声道:“为何不躲”·水月君又露出一个莫名的笑,答非所问道:“灰飞烟灭……是什么滋味鹤别。”
清正的剑尖微微一颤,我有些纳闷的看着这剑··水月君也盯着那剑尖,道:“我已经……没有什么想做之事了,你曾去过的地方,我也想去看一看。”
剑尖颤的越发厉害,我用尽浑身力气往前又送了一毫,哑声道:“那里是一片虚无混沌·”·“虚无混沌……”水月君低低重复了一句,又道:“那很好。”
“好什么”·水月君道:“我自化形便在此了,想来也是自虚无混沌中蕴生,如今也是时候回去了罢·”·他微微垂眸,不知在看什么,忽然问道:“你为何突然停剑”·“水月君。”
我收回清正,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我挽了个剑花,反转了剑身,我执着剑柄在他额头轻轻一碰,他的发丝被风拂上我的手背,有些微痒··水月君有些困惑地微微歪了歪头。
我忍下心口处莫名的撕扯之痛,强自道:“虽然未真的刺中你,不过,就当我的仇已经报了·”·“就当”·“嗯。”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岸边走去··这湖面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澜,我突然觉得镜湖实在太广阔,太冷清了···我随手折断清正,丢入湖中,听着一声入水的沉闷响动,我没有停歇,边走边道:“水月君,今日`你我恩怨尽消,从今往后,天上地下,永生永世,再不必相见”·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水月君悠悠的声音。
“依你·”·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忽听身后水流汹涌的异动··低头望去,只见湖面下方暗流湍急,全部向我身后急速冲去··我豁然回头,入眼却见水月君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立在湖心,湖面似镜,他也似镜。
他神情黯淡地望着我,忽然间他四周的湖水涌动起来,如巨大的瀑布般将他拥在正中,水花飞溅,却仍然似曾经无数次一般,没有沾- shi -他的一片衣衫··我无措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缓缓下沉,下沉,直到水面恢复了平静。
水月君沉入镜湖湖底,他将自己永远地沉封在那里··从此之后,我与他果然再也没有见过面·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镜湖下起了雨,我端起树下那盏逢春,失魂落魄的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饮了一口盏中酒。
不知为何,酒盏也抖的那么厉害,也不知道为何,酒盏里的逢春越喝越多,喝到最后,我疑心里面都是雨水了,但是雨水怎么会那样苦涩··我没有再回头·· · ·第六十二章 ·离开镜湖后,我才知道原来这场雨,并不只有在镜湖才下的那样大。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人间街市中,浑身上下淋得透- shi -,时值深夜,街上万籁俱寂,一个人也没有··我走走停停了一阵,尽管我知道有几个地方必须要去,有几个人必须要见,但是至少在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去思索,亦什么都不想去做。
哪怕一刻也好··明明灵力充沛,我却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若要行走,便一直走下去,停下便像是费劲了全身力气,可是当真停住了,再抬脚出发又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
我立在空无一人的破旧街巷中,突然觉得非常疲惫··我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循着酒香,摸进城中一家酒庄的酒窖中,由着- xing -子喝了个痛快··我的酒量一向很好,但是今日却醉的格外快。
按理说,酒这一物,喝的越多心头越热,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越喝却越发觉得寒冷··彻骨寒意从心口逐渐蔓延开来,我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每一声光是听着都觉得冰冷。
这漆黑简陋的酒窖中,只有我一人,我终于不必逞强忍耐了,我按着心口,借着醉意,终于控制不住地呻吟了一声··“疼……”·心脏每跳一下,都是难捱的悸痛。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希望我活着了··再也没有人了··醉醉醒醒不知过了几日,我自知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便强打起精神,化回了鹤白的外貌··我知道雨燕等了我几千年,慕贤也在等我给他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
只是我却不想面对··反正不久之后又是别离,何必再去惹他们挂心一次··不同于鹤白时的修为低微,我好歹也有三界第一上仙之称,神州大陆千万里的距离,于我而言不过一展翅的功夫。
说不上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回到妖界旁的小村庄时,也是一个深夜··当云殊君的木屋映入眼帘的时候,我忽然有些怔忪··看它的破败程度,大约在幻境中过的这些时日,于人间已然是有些年头了。
钉在门楣上的平安符已然腐朽不堪,原本鲜红的穗子几乎掉光了··那日我与云殊君有说有笑的离开这里,对慕贤和他家先生说“不日便归”·现在看来,约莫是食言了。
我在屋外站了许久,不知为何,就连推开这破旧的木门,都需要许多勇气··我推开门,屋内熟悉的摆设一如昨日,许多回忆一股脑涌上我的脑海··桌上摆放着我们临行那日开封却未饮尽的烧刀子,还有一本云殊君翻开却未读完的话本。
虽然蒙尘,却不是很厚,大约这些年还是有人来照拂··一时间,我心下有些感激··我走到案边,见上面还有云殊君刚刚写了几句的话本··他的字迹如他一般清峻秀丽,只是上面写的都是些胡话,我忍不住抚上去,有些想笑。
余光瞥见几张泛黄笺纸被压在窗台上,放的很是不仔细,想来是他随手练字的,我取了来翻看··翻开却见上面写着都是“鹤白”··鹤白,鹤白,鹤白,写了几张鹤白,最后一张用很潦草的笔迹写了一句“鹤白可真好”。
我按住那行字,怔了一瞬,还是想笑··云殊君可真是……旁人就算在笔墨间对心上人一表爱意,好歹也扯几句有典的小诗罢,哪有这样大大咧咧写上一句“可真好”的……·只是不知为何,很艰难的,我没有笑出来。
云殊君啊……·一想到他,我便觉得一股暖意,他那样好的人,被他喜欢上的人,一定前世倒霉透了,才换了这一世他的爱慕,这人定是天下第一幸运的人。
只可惜不是我,我是倒霉的那一个,才不是幸运的这一个··夜雨连绵,下了一夜没有停歇··我在桌边也坐了一夜,等我看到窗外天光已破,不免有些恍然。
我离开小屋之时,思忖再三,还是忍不住拿走了那张纸笺··按理说,这是云殊君写给鹤白的,我私自拿走着实没有什么道理,只是想到待云殊君和鹤白归来,他还可以为鹤白写上一千句,一万句,倒也不在乎这曾经的潦草的一笔了罢。
·我再怎么心如刀绞,还是合上了小屋木门··此时天色尚早,村庄乡道还没有人烟,我一个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道路慢慢走着··我走过曾经耕耘的良田,走过那条乡道。
当年那个明月深夜,街边道旁,一身狼狈的云殊君被我抱在怀中,对我说“活着真难捱”··我那时想,从此之后有我在,断不会让他再难过了··可惜到了如今,见四下无人,我也忍不住小声地抱怨了一句“活着真难捱啊……”·拂过林间的风声依旧,一如那日,我抬眼望去,突然好想见云殊君。
好想见他,却又不敢见他··只恨那日幻境散的太快,我未看清他的神情··若是慢那么片刻,当我对他说“我会还你鹤白”的时候,会不会见到他面上露出一丝迟疑·一丝也好……他会有那么一刻,担忧我么·即便,这毫不足道的片刻转瞬便会被鹤白归来的欣喜所代替。
我也……死而无憾了··一念至此,我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我此行本想去寻慕贤和雨燕,即使不愿用曾经的容颜,我也想再见他们最后一面。
见完他们,我本想再去寻一趟我那位苦命的挚友,越喜··他若是过得不好,我便将他接回来托付给慕贤,若是过得好,我就……看一看罢··唉,可是此刻,想见云殊君的冲动一旦出现,便在我心中生了根,瞬间蔓延充斥了整个心中,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按着心口,苦笑道:“云殊君你可真是……一想到你,我连后事都没心思交代啦·”·不过今日,任- xing -一番也没什么吧,我鹤别一生,总在为旁人活着,事事都想顾得周全,偏偏最后一个都没有保全,说不定反其道而行之,倒能有意外之喜。
更何况,云殊君归来后,以他的- xing -子,定然也会去这做这些事,我放心的很··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回首再望了一眼这大好人间··千亩良田,大好山河,生机勃勃。
再世为人,纵然恩怨纠缠,悲伤苦痛,但是我来走了一遭,权当是偷来的也罢,这二十多年当真不亏··我不再拖延,展翅向云殊君而去··那一日东玄君使出搬山移岭之术,将无间山砸在宋宅中,波及了整座城池。
我落地时,见原本繁荣的景象不再,不知东玄君将他们安置到何方了··无间山曾是我所居的孤山,我原本对此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只是千年已过,有些认不得了。
我本以为会有东玄崇恩相阻,未成想,他们皆不在此··想来也是,水月君自沉入镜湖湖底,他曾对我说,在那里便会封闭神志五感,在旁人眼中,与死去无别·东玄崇恩此刻应该正聚在镜湖忙于此事,他俩虽然讨人厌,但是对水月君倒是从来上心。
我缓缓走过无间山那条狭长而黑暗的地道,走到那扇石门面前··那石门门上多了两道符篆,我看了看,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一指挥去,指风击到上面,骤然反弹回来。
·我撤了一步,鞋尖前多了一道深坑··“啧……小把戏·”东玄君真是会给人添麻烦··我走上前去,一手抚上那符篆,正要驱动灵力毁去,忽听门外有人道:“是谁……鹤别”·光是这一句,我便不由自主的怔住了。
这声音我是如此熟悉,尽管听不真切,却在听到的一瞬间,听他唤我名字,就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委屈之意··我委屈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我咬牙不语,门后之人幽幽叹了口气,又道:“果然是你·”· · ·第六十三章 ·我按着那符篆,心思却被他那样简单一句话带走了,我愣了片刻,最终没有应他。
面对着石门,我撤了几步,驱使灵力聚集在指尖,隔着门轻声对他道:“退后些·”·“等一下·”云殊君有些急切道:“不要打开门……”·我又是一怔,不待我说什么,他先道:“有些话,我想同你说……若是见了你的面,也许反而说不出了。
现下这样,正好·”·其实,我不太想听··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瞬间,我心上转过许多可能- xing -,甚至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切实际的期望··但是此刻的我,像是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此时面前出现了一盏清水,我却不敢细细分辨那是真的清泉,还是海市蜃楼。
再者说,不管是真是假,对我而言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分辨的必要了··于是,我重复道:“退后·”·这次换云殊君沉默良久,我本该足够耐心,这最后与他相守的片刻时光,我倒是希望让这风,这光,永远停在这一瞬。
可惜,我并不能再等多久了··我扬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到石门之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顶天立地的整扇石门上放出一道金光,紧接着四分五裂的砰然倒地。
东玄君留下的符篆也给我添了些小麻烦,那道灵力破开了石门的同时,却也原原本本地反- she -回来,我仗着修为深厚,胸口硬捱了一击,瞬间喉头有些泛甜··尘土正落,一道墨色的修长轮廓隐隐绰绰地立在门口。
东玄君封印已破,我本该离开,却身不由己地望了一眼··这里如此昏暗,只有不知从何处映进来的一束微光,无数灰尘在这道光束中纷飞··只见云殊君微微睁大双眸,明眸中竟似露出欣喜若狂的意味来。
见他如此,我的心中波澜顿生···他向我一步一步走来,他走到我面前,终于停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我的面上,声音发颤道:“鹤白”·我的一颗心骤然坠落无尽深渊。
是了,我怎么忘了还是鹤白的相貌··我暗暗打起精神,冲他一笑,含情脉脉地道了一句:“云殊君·”·云殊君顿了顿,眼中的喜色一层层的剥落了下去,他转开双眸,像是按捺着什么般,道:“鹤别君,何苦戏弄我。”
见他转瞬便识破了,我化出折扇轻轻扇了扇,轻巧道:“原本还想趁鹤白没有回来……咳,云殊君是如何识破的未免也太快了罢。”
趁他没有回来……抱一下你··不过这话要是真的说出口,他只怕更觉得我在戏弄他了··云殊君依旧不肯看我,只道:“你的眼神,一望便知。”
眼神么……·“好罢·”我一扬折扇,又化回鹤别的外貌··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顾他轻微的挣扎,拖着他向山外走去,边走边对他道:“此间事了,云殊君请回去吧,不出十日,你的鹤白便会回去与你重逢啦。”
手中的手腕削瘦微凉,我有心死死握住,却怕弄疼了他,只是若是放松了,又怕他骤然抽走,一时间,我的心中为这种小事忽上忽下,忽- yin -忽晴,自己回过神来,暗骂了一句没出息。
云殊君没有应我,只是木然被我拉着走,我走的不快不慢,盼着他再和我说句什么,什么都好··像是感应到我的祈求,他忽然在我身后道:“你说让鹤白回来,究竟是何意”·我简短道:“你只信我便是。”
他道:“如何信你那之后,你会怎样”·我沉吟了一下,道:“那之后,我就把这座孤山挪到一个清净的地界,再把红梅种上,继续做我的闲云野鹤,再也不理世间恩怨。”
说话间,山口已然出现在眼中··我不自觉放缓脚步,却听云殊君突然道:“栖云山顶峰的那只白鹤,是你罢”·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放开了他的手腕,抢先一步跨出山口,我正要施展身形飞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鹤别·”·云殊君正正经经唤了我一声“鹤别”··冲着这个,我也只得站住了,回首向他望去··这似乎是个盛夏,云殊君立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斑驳的树影映在他身上,看起来总有些隐隐约约的意味。
我道:“怎么”·他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却不肯停,我只得退了一步,他这才停下脚步,微微抬眼看我··云殊君与鹤白差不多高,而我的身量却比鹤白高些,第一次看他仰视我的样子,倒是有些新鲜,我贪婪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玩折扇,不能再看,也不敢再看了。
我正等他下文,云殊君一把拽住我的折扇,我不由一怔,却听他道:“鹤别,对不起·”·“你这话……你哪有什么对不起我”·就算是水月君的一声“对不起”,我都担不起,更何况连水月君都没提,他上赶着道什么歉·我有些纳闷地抬首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如从前一般,不管落入多么狼狈的境地,全身上下却依旧散发清净温暖的气息,我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想将他按在怀中。
可惜我实在不能这么做··云殊君认真地直视着我的双眸,道:“我也不知,只是看到你很消沉伤心的样子,我想来想去,定是我的缘故·”·云殊君……唉,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会为别人着想呢……·我笑道:“那你抱我一下。”
话音刚落,怀中突然被什么撞了进来,我毫无防备之下,又退了半步才反应过来··云殊君紧紧抱住我,他抵着我的颈窝久久不语··他的身形依旧修长温暖,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真实的触感,我怔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
这样的姿势,他看不到我的神情,我才笑道:“骗你的……和你无关,我的确心中难过,但不是因为你……”·“是么……”·听他不太相信的口气,我把心一横,直道:“是水月君的缘故。”
怀中的身子微微一僵,我继续道:“他与我的恩怨了结了,我却从未想过是如此的了结,这并非我的本意……”·云殊君渐渐放开了我,我也适时松开了手臂。
终于,怀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无了··“他……如何了”云殊君偏过头,望着一望无际的树林,随口问道:“你杀了他”·“……嗯。”
纵然不是我亲手杀了他,却也差不多了罢··“既然如此……”云殊君抚着下颌,陷入了沉思··我趁机多看了几眼他的侧颜,直到他突然道:“既然如此,我亲手杀他不成了,那我去烧了他的镜湖罢。”
说着,他竟然真的施展身形,纵身向空中飞去··“……云殊君”我措手不及地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一个急跃到空中拦腰抱住他,他却似打定了主意,一掌向我拍来。
我眼疾手快,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地上一带··一落地,他又要挣开,一副铁了心去寻仇的模样,我无奈之下只得将他按在石壁上,急道:“水月君创下堕仙禁术,害苦了你,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云殊君道:“那你拦着我作甚”··我顿时一噎,随即语重心长道:“云殊君,你不要你的鹤白了现下东玄崇恩多半就在镜湖,你去寻仇,他俩再合力将你困住一回,到时你的鹤白回来,该去哪里寻你呢”·云殊君面无表情地静默半晌,渐渐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有些诧异地望着他,他的浅色灰眸仿佛被雨后洗刷过一般干净,他缓缓道:“是啊,我的鹤白回来该去何处寻我……”·我点点头,道:“是,你总要为他想一想。”
“但是,我的鹤白不会再回来了·”云殊君极为平静道:“鹤别,你骗不过我·”·我浑身一震,只见云殊君低下头,抬手按住心口,一字一字道:“我不想活了。”
我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一会儿,温顺地附和道:“我也不想活了·”·他抬眼向我望来,我也望进他的双眸中,不知道是谁先的,我们竟然相视而笑起来。
笑着笑着,我只看到云殊的灰眸中掉出大滴大滴的泪滴来,水渍一行划过他的脸颊,他却仍是笑着,只是那笑容越发难看起来,终于,他无力地顺着石壁滑了下去,极为压抑地哭了起来。
“鹤白……我知道你就是鹤白啊……我明知道啊只是你的确不是我的那个鹤白啊,他那么傻,一句话都说的磕磕绊绊,哪有一分比得上你呢”·我一筹莫展地看着他,他捂着双眸,只能看到顺着他指缝掉落的晶莹水滴。
“可是这世上我最喜欢他……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何连我仅有的也要夺去我明明……我明明……”他的声音渐渐放低了,我凝神去听,才听到伴随着啜泣的后半句。
“我明明一件坏事也不曾做过……”· · ·第六十四章 活下去·如果此时站在云殊君面前的是鹤白,他会如何呢……·我深深呼出一口气,转移视线眺望向远方,除了站在这里守着他,我实在不知该做什么。
云殊君说我骗他,其实这着实冤枉我了,只是此时此刻,我也不想告诉他我的打算,横竖最后他那个鹤白会回来,他现在哭一哭也……·嗯……就当是哭我了,我得多看几眼。
想到这里,我又俯下`身去端详他,直看到他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缓缓望向我··我见他眼角泛着微红,忍不住抬手想去拭掉他的泪滴··谁知手指刚探到他的脸颊,我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无法自抑的烦闷,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吐了口血。
云殊君怔然看着我,“……你”·我拂掉他的一滴泪,接着抹掉自己嘴边血迹的动作,偷偷尝了尝··真是苦涩啊……·我道:“我破门的时候,被反噬了一道,不碍事。”
见他微微蹙眉,我站起身,道:“我自己的法术,我心里有数·”·说完,身子晃了晃,又吐了口血··云殊君忙站起扶住了我,我内心挣扎了一瞬,还是决定不要颜面地就势倚在他身上。
我悄悄绕过手臂揽住他的肩头,苦笑着抱怨道:“唉,在你面前,我怎么总是这么丢人,那个幻境你来晚了,你早来一刻,就能看见我独战东玄崇恩的英姿,这次也是……”·云殊君任由我揽着他,只抓起我的手腕探了探,一脸木然道:“没什么,看不到你独战东玄崇恩的英姿,看到你大战水月君的英姿也不算亏。”
我脸上微微一热,咳了一声道:“哎,你能不能不要提这个事了啊……”·云殊君垂眸不语,半晌,放下我的手腕,道:“你伤的不轻,需好好静养。”
我道:“无妨,不碍事·”·云殊君终于抬眼略带责备的看了我一眼··只一眼,我立刻道:“是有些……浑身无力。”
云殊君掌心燃起一团白雾,问道:“你伤在何处”·这一问的很没诚意,还不等我回答,他已然抵上我的胸口,白雾入体,我顿时觉得胸口的烦闷少了许多。
云殊君边为我疗伤,边唤了我一声:“鹤别·”·“嗯·”·云殊君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灰飞烟灭后……会去哪里呢”·这话,水月君也问过。
我闭上双眸,靠在石壁上,想了许久,道:“那里的滋味不太好,你还是莫要尝试了……”·云殊君道:“我没有要寻死·”·我有些欣慰,却也有些疑惑,不由得睁开双眸细细打量他。
云殊君平静地望着我的伤处,道:“日子虽不好过,我也会尽力活下去……为了他·”·“……嗯……”胸口的伤处又隐隐作痛起来,我强忍了下去,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云殊君又道:“你也要活下去……连他的份一起·”·我莫名一悸,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艰难道:“你不恨我么我以为……你恨不得消失的是我,而不是他。”
云殊君忽然直视着我道:“鹤别,这不是你的错·”·我惊愕地看着他,这样的我,竟然被云殊君赦免了··“你若是死了,我爱的那个鹤白也会彻底死去吧……即便活下去比死更难,你也不要……不许放弃。”
说着,云殊君消去白雾,站起身俯视着我道:“这是你欠他的·”··我想,你说的对,只是我不能应你··云殊君垂下灰眸,干脆道:“鹤别,就此别过。”
说着,他转过身慢慢地离去了··我扶着石壁站起身,目送着他修长的背影远去,自言自语道:“让我再陪你一程罢,最后一程·”·说罢,我使了个隐身术,追了上去。
我怕被云殊君察觉到我身上的气息,所以纵然施了隐身术,也只敢远远缀着他,随他穿过繁茂的树林,干涸的小溪,走过着这破败的孤山··当年这里山清水秀,盛夏时有山涧小溪,瀑布深潭,寒冬时节河流被冰封,却有红梅绽开,一望无际。
我那时想,无论何时,我的孤山都是个不错的地方··只可惜光- yin -瞬过,等到云殊君来了,这里就是现在这副无间地狱般的破败景象·我想了想,觉得十分苦闷,怎么云殊君总是看到我丢人的样子就连我的孤山,他也没见过最好的时节。
云殊君不紧不慢地行了许久,他孑然一身离去,我却猜不到他要去往何处,只是看他背影依旧从容,我略微放下心来··他走着走着,忽然抬起袖口,似是胡乱擦了擦面上。
我在他身后看不分明,心忧不已,连忙一跃数丈,落到他面前的树梢上··我站定后向他望去,只见云殊君面色黯然,扬起袖口抹去一行晶莹水渍··他脚步不停,我只得在树梢间辗转腾挪,跟着他并行了许久。
云殊君就这样便走边掉泪,直走到孤山脚下··我没有再送他出山,最后只停在林间,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目送着他远去了··直到云殊君墨黑色的清隽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我便掉转方向,慢慢往回走。
孤山山顶上有一片红梅林,后来大约是被水月君烧了,上次与云殊君被困此地的时候,我只看到一片焦土··此时虽是盛夏,但是我还想任- xing -一次··我走到焦土中,点了一下手指,眼前的焦土眨眼间便变成万丈丹霞,这景象……真的很美,难怪他也喜欢。
我深吸了一下红梅冷香,按上了自己的胸口··我有个秘密,世间再无第二个人知道,那就是……我还挺怕疼的··这话说出来有些丢人,堂堂三界第一战神鹤别君,竟然怕疼……·所以我从小就很讨厌受伤,也讨厌打架争斗,只可惜活的身不由己,争斗事端却总会找上我,大伤小伤受过了无数,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
只是这次……偏偏还要自己动手··我站在红梅林海中,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水月君自剖心头血的画面··当时他将我的内丹养在他体内,用心头血祭养,才勉强维持了它半碎不碎的样子,后来他将我的内丹取出时,着实自受了剖心之痛。
我记着他当时的面色还算平静,腰杆也依旧很直,便暗暗安慰自己,也许那痛还能忍耐··我把心一横,死死咬住牙关,学着他的动作,化指为刀,正要按进心口。
临到关头,我突然想起怀中有一件重要的物事··我取出那张写给鹤白的笺纸,平平整整地放到树杈上,免得一会儿被弄脏了··一切收拾妥当,我这次毫无顾忌地划开了胸口。
甫一划开,我顿时眼前一黑,等我眼前的暗色渐渐褪去时,却见自己不知何时半跪的跌在地上,膝下是一片血泊,胸口的鲜红染红了我的白衣,还在不停的向外淌着··我左手胡乱抓住面前的一棵红梅,艰难的喘了口气,我只觉全身灵力四泄,尽管咬住牙关,还是没控制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挨这一下不难,忍忍也就罢了,接下来却是要自己亲手挖出心口的内丹,我这样一个从来不同自己过不去的人,着实是难了些··我全身无力,控制不住的颤抖着,却要用力再向心口剜去,我忍不住苦笑起来。
额头的冷汗滑到我的鼻尖,要坠不坠的样子,我却没来由想到了水月君··“水月君你可真是个人物……”想到他彼时自剜心口却仍旧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说罢,我深深吐出口气,用力向心口的伤处再探了几分,这次终于将内丹握在手心中了··我拔出手指,带出一片血腥气味和鲜红··我狼狈的转了个身,倚在红梅树干下,想要碾碎那内丹,却连这一丝力气也用不上了。
我正喘息间,突听半空中有一道低沉男声急道:“糟了鹤别这是要给水月君殉情”·一听到崇恩君的声音,我只觉霎时体内灵力狂乱起来,我再也忍不住,吐了一口血雾。
剧烈的晕眩铺天盖地而来,我仍自逞强道:“我是、是、是……”·是个屁殉情··可是后半句怎么无论如何努力也说不出口了我在天旋地转中极力维持着清醒。
身边突然多了几个人··有个人扶住我,喝道:“你不能死,随我回镜湖唤醒水月君”·我躺在东玄硬邦邦地怀中,突然有一丝丝不想死了,就算死,我也不能死在他怀中。
我无力说话,只得微弱的推拒他,余光却见有一人施展了轻灵的身法而来,却突然停在不远处,双脚如生了根一般··我艰难的移动视线望向那人,见他的微微睁大双眸,浅灰色的眸子中说不清是惊是惧,还是痛苦。
云殊君……怎么又回来了……·其实以我的私心来说,我自然还是想见他,每每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面,偏偏又管不住自己,见完一面还想见一面,只不过,这次见完再也不能任- xing -了……·我若无其事地藏住捏着内丹的左手,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崇恩君,又看了看云殊君。
耳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我只能看到崇恩君在对云殊君十分焦急地说些什么,云殊君却只是怔怔地看我,仿若没有听到···我用尽最后一丝灵力维持了神台清明,却浑然一软,身后那人将我拦腰一抱,东玄君威武神俊的脸出现在视线上方,我毫无抵抗之力,只得闭上眸子。
东玄君低沉浑厚地声音传来:“鹤别现在不是寻死的时候,快快随我们回镜湖,水月君他不知为何将自己封印在湖底中了”·我大约是气糊涂了,咬着牙道:“我知道。”
这下东玄君和崇恩君两个人俱惊讶地看着我,崇恩君急道:“果然与你有关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曾水月君掌管三界幻境,他若是被封印在湖底——天下岂不是要大乱”·我越发觉得难以呼吸,却还是强自聚起最后一丝灵力,没好气道:“因为是我把他推下去的。”
“……”崇恩君的声音戛然而止··东玄君近在咫尺地脸霎时变成了惨白,又刷的变成铁青,我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就被他猛然间狠狠一推,我毫无防备之下,重重地跌在树下。
这一下摔得疼倒是不疼,主要是再一次被云殊君看到了丢人的样子,气得我又呕出一口血··好在换来云殊君惊呼一声,他忙扑过来扶起我的上身,我趁机一把拉住他的袖口,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云殊君紧紧皱着眉心看我,不知为何神情这样凝重··他一手按住我的心口的血洞,对东玄厉声道:“两位若无旁的事,请回罢·”·都到了这个时候,我却忍不住笑了笑,濒死之人五感开始衰退,天下没有人比我更有经验。
我大约知道云殊君东玄君和崇恩君在和云殊君争论什么,只是此时我的眼中耳中,只有一个云殊君了··我轻轻唤了他一声··从我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忽然轻轻滚动了一下,终于他还是缓缓低头望向我,低低道:“你这又是何苦”·我想对他说,我答应你的事,哪有没做到的呢·谁知他又轻声道:“你若是不愿去杀水月君,为何要勉强自己杀都杀了,又何苦将自己伤成这样”·“……云殊……”我气得闭目缓了一下,天旋地转间,我再也顾不上旁的了,只是抢道:“云殊君,你听好了。”
“什么”他蹙眉再次燃起疗伤白雾,探到我胸口时,被我一把抓住··我摩挲着他的手腕,摇了摇头道:“不必,你且听我说就好了。”
我说完,费力地看了看那两位上仙,见他们神色各异地抱臂戳在我们面前,一点也没有回避的意思,我只得继续对云殊君道:“我答应还你鹤白,这话从我口中说出,定然作数……”·云殊君极轻地截口道:“莫要说这个了……我自知你是为了宽慰我,我心领了……你倒也不必……”·我没力气与他争辩,大限将至,我只得一味自说自话下去:“我会将我的魂魄抽离这个躯壳,还你一个原原本本的鹤白……只是这法子有个不足之处……”·“你在说什么……”云殊君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眸。
我一口气接下去道:“我和他的内丹合为一体了,想要如此行事,只得先毁去内丹,可是毁去后他又少了魂魄……恐怕……恐怕你是要将他从一只小白鹤养起了,”想到那景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道:“那鹤因着少了魂魄,多半会又笨又呆,你且耐下- xing -子养个几百年,待他再次修炼结丹,便可以化回人形了……”·话音未落,云殊君已然反应过来,他飞扑到我身上,钳般抓住我的手腕。
我盯着他的通红的双眼,略带伤感地顺应着他的动作,在他眼前缓缓摊开手掌··我的掌心有一层金色粉末,刚刚摊开,便被微风拂走了大半··随着这阵风,这次我是真的看不清他的神情和声音了,但是我竭尽最后一丝气力,向身后的树枝上探去,摸到了那张纸笺。
眼中越发模糊了,我只得轻抚着那张写着鹤白的纸笺,我虽然听不到他的回答,却还是笑着赌气道:“这个还你,下次写个我名字的纸笺,记得……烧给我。”
眼前的景色渐渐变为纯白色,那是无尽的洁白··突然感觉身子一轻,之前胸口的疼痛也不见了,我只觉得从未有过如此舒服的时刻··我用尽全力一挣,便觉得自己像是冲破了巨大沉重的枷锁,我拍了拍翅膀,长鸣一声,一飞冲天。
如同很久很久前,我第一次有了灵识时一般··只是这一次我周身并无实体,满是白雾··我迎面冲向一道风·· · ·第六十五章 ·深冬时节,不知何时起又飘起了雪,鹅毛大的雪花往我脸上撞,撞的生疼。
洗剑池的池水早就结冰了,但是仔细听可以听到雪花沙沙落在湖面上的声音··天地间只有这细微的声响了··我越发觉得冷了,忍不住裹紧了大氅,索- xing -把身子往后一仰,倚在树干上喘了口气,想着把这壶酒喝完,便该回去了,不然我这具破身子又该……·我提着酒壶喝了一口,喝一口便要咳上半天,咳着咳着又忍不住吐口血。
就这样喝一口酒,咳两声,吐口血,再暗骂一声水月君,如此往复几轮,这壶酒终究也就喝完了··我刚刚扶着树干站起身,就听到衣袂轻响,有人身法矫捷,向我而来。
·我望向那人行来的方向,胡乱翻出袖口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正想把袖口折回去,就听一个少年是声音又气又急道:“师兄你怎么又这样任- xing -作死”·不等我回答,这人已经一把扶住了我,抚着我的胸口道:“真是一个看不住你就……”··一股内力带着暖流从我的胸口源源不断的流入,我终于缓上一口气,悻悻道:“小阙,说了许多次了,你可以叫我大哥,或者直接叫我名字,就是不要叫我师兄——我又不是你师兄。”
小阙不理我,只把我连拉带拽地拖回屋内,扒去我的大氅和外衣,将我塞进了被窝里··做完了这一切,他便无声地守在我床边,一言不发了··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这屋子,永远弥漫着散不开的药味,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躲出去喝酒。
我试探地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摊着,静静地等着他的手放上来,谁知等了又等,却等了个空··我问道:“怎么”·小阙终于吱声了,他恶狠狠道:“我在气你”·我自知理亏,与这小孩子又没什么能够解释的,便宽慰道:“好啦,我这废人也该有喝酒的权利罢,况且这不是好好的”·说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我藏在被子下的右手死死按住床板,活生生又给吞了下去。
小阙忽然双手抓住我的左手,道:“师兄,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的眼睛不方便,若是连身子都要被你这样糟践,你……你……”·说着,便有冰凉的水滴吧嗒吧嗒地掉在我手背上。
我本想说,你这就太小看我了,谁死了我都死不了··只是这事不足人道,我又拗不过他,只得老实保证道:“好罢,开春之前我都不出门了·”·这下小阙才不纠缠此事了,他褪去靴子,自顾自的爬上床钻进被窝,倚在我怀中,我也环住他,哄道:“我记得,今日是一年一度弟子比武的日子,你这是比完了清溪夸你没”·小阙在我怀中闷闷道:“师兄,你不该直呼师父的名字。”
我一阵心痛,心想连清溪那个小道士的名字我都不配直呼了,什么世道……·小阙又道:“即便你不曾跟着师父习武,但是师父一直将你当做我们的大师兄,叫我们好生尊敬你,怎么反而是你次次都直呼师父的名讳,还都不许我喊你师兄……”·我干笑道:“师兄可不是好当的,师弟什么的还是越少越好,没有最好。”
想到一些过去的事情,那位师弟俊俏的面容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心中微微一痛,便咳了起来··好在小阙老成的叹了口气,一下一下帮我顺着胸口,也不纠缠这事了。
我搂着小阙,思来想去,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水月君··小阙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话,然而到底也是十六岁的少年,说着说着,声音便含糊了,他嗫喏地好似在说今日比武之事,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极小声地唤了一声“娘”。
再后来,便只有轻轻地鼻息了··我摸索着拭去他眼角的- shi -润,也叹了口气··我跟着躺了下来,小阙便抱住了我,我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好动作,感叹这床板太硬,屋外的积雪洇进了门板,屋内也有些潮- shi -,被褥枕头都是- shi -哒哒的,其实并不太舒服。
我枕着手臂,又回想起我与水月君在镜湖最后一次相见时,他对我道“我行事,一向不听从你的意愿”,我本以为他这是在说往事,谁知道……我后来才明白,他说的竟然不仅是往事。
唉……一想到这里,我无数次后悔了起来,我就说那盏逢春有问题,开始没喝果然是对的,怎的后来见他那般情状,便喝了呢·那日我心神大乱之下,一时没有觉察,喝到后来也察觉那酒味道不对了,现在想来果然又是幻术,那酒盏里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到现在也不知,只知道那玩意竟然在无间山时护住了我的魂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便生生被那股力量送去投胎了。
好,投胎也罢,只是水月君你自作主张……好歹倒是送我投个好胎罢,纵然我知道我的魂魄有失,如同越喜投胎成宋阙后命格极凶一般,我此番转世成人定然讨不到什么好处,但是这具身体体弱多病不说,还天生双目失明,我一身修为早已散尽,被困在这具破身子着实气的吐血,这身子也是有求必应,说什么气的吐血,当真说吐就吐……我苦捱了这些年,久而久之,我这- xing -子也被磨平了。
我除了骂一骂水月君,大多数时候也都心如止水,怕是长此以往,迟早参破红尘,立地飞升了··我痛心疾首地想,我这一生,没有敬佩过旁人,只是被水月君多次玩弄于股掌之上,输的心服口服,敬佩无比。
骂够了水月君,我轻轻叹了口气,思绪随意漂浮着,我忽然没来由的暗忖:也不知道十五年过去了,云殊君的那只白鹤养的怎么样了·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阵,倦意袭来,我悄悄伸展开手臂,这几日总觉得右肩胛处总是隐隐作痛,开始还好,到了今日疼的不敢压着。
不过这具身子毛病多了,这等小病小痛我都懒得去管他·我打了哈欠,一手轻轻拍着小阙,也跟着他睡了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我难辨时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到窗外有人练剑的声响。
我拢衣下床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越听那剑招越觉得不堪入耳,心想当年云殊君说一代不如一代,果然不假··那清溪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明的武学大家,我记得多年前……他还是个小道士的时候,虽然爱钻牛角尖,但到底还是有一颗向武修仙之心,现在倒好……等到了他师父作古,这一代让他清溪执掌了栖云山,他也和他那个师傅一模一样,若说经营道观么,是把好手,他把这千八百号人养的白白胖胖,可是若说武学和法术上的造化么,我觉得还不如他们那一批了。
小阙虽然天资聪颖,但被清溪教的一板一眼,实在平庸了些··我刚叹了口气,窗外的剑风便是一顿··小阙轻快地小跑着进了屋,一边说着“你醒啦”,一遍执起我的手塞进一个药碗,道:“快喝了,凉了便没有药效了。”
我屋中的药,经年累月的按一天三顿的煎着,我懒得挣扎,就这他的手一饮而尽···小阙给我口中塞了一枚蜜饯,又取来大氅给我披上,对我道:“师兄,你若是想坐在窗边,便多穿些,你穿的这样单薄,若是伤了风寒不好。”
不等我应,他又一溜烟的跑出去练剑了··我有些疑惑道:“小阙,今日练剑怎么这么勤快”·小阙的剑势微微一滞,语气中却若无其事道:“闲的没事,练练剑。”
我顿时了然,道:“昨日弟子比试,你被欺负了么”·小阙许久不答,像是要将怒气发泄到他对面那看不见的敌人身上似的,一套剑法舞的虎虎生风,我听得满心无语,哪有这样用剑的……他有这把子力气,还不如早日改为修习刀法,跟着慕贤练练说不定还能出头……·我正腹诽,却听小阙停了剑风,忽然道了一句:“师兄你实话说,我与你说的那些……你也觉得我是在说谎吗”·我攥起忽然颤抖的手指,对他道:“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深信不疑。”
小阙吸了吸鼻子,笑道:“那就是了他们不信随他们去你信我就好了”·说着又是一阵潇潇剑声。
我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小阙被送到栖云山的时候,已经五岁左右的光景了,清溪说在一个深夜,不知是谁越过栖云山重重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小阙直送到他卧房里的。
清溪一觉睡醒,就见身边睡着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吓了一大跳··再看就看到案上留了一封短信,信中旁的没说,只说这孩子名叫小阙,恳请栖云山道长抚养他成人感激不尽云云,我听清溪与我说起时的意思,那封信里话里话外透着“反正你们养的孩子多,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的坦荡。
小阙醒来后哭闹不休,清溪也想把他送回去,只是小阙只有些隐约的印象,比如自己家宅子很大,人很多,娘亲很漂亮,旁的便什么也记不住了,连自己的姓氏名字都想不起来。
后来清溪带着他去栖云山周围的几个镇子上询问,也都未听说有大户人家丢孩子的·清溪又遣清泉去寻了一阵子,也没有下落,久而久之,他们也就认了命,收了小阙为徒养了起来。
栖云山弟子多,小阙来了之后和其他孩子打了一轮又一轮,只因他一说自己曾经是个少爷,旁的佃农的孩子便要嘲笑他,说些“你是少爷我就是帝君”的胡话。
就这样,几个弟子房被他打遍了,换无可换,清溪只得将他送到我这里来了··那段日子我也是个孩童,而且病的要死要活,正满心愁苦自怨自艾,?毫无心情打听这些鸡飞狗跳的事情,直到清溪将他送到我房中,对我叙述了来龙去脉,我那时愣了好一阵,突然反应过来这孩子是谁了。
彼时的我一握住小阙的手,便更加确定了·就算没有了灵力去探知,但是那熟悉的感觉定不会错··我浑然不知自己淌了泪,只知道那一瞬间心底忽然生出些勇气来。
天意亦或是缘分,大抵如此罢··只是不知宋家小姐出了什么事,而会将宋阙送来栖云山的,想来也只有云殊君了……·至于宋临霜……他又会在何处·我被这副身子拖累,被困在栖云山,在洗剑池旁走一走都要咳半天,遑论千里迢迢地下山去寻真相了。
但是此等事又不足为外人道,无法指名道姓的托人去问,便只得先搁置起来,更何况……我也相信云殊君定然料理妥当,从以前起,他……他……他总是替我承担了我该承担的,一想到他,我的心中便又是酸痛又是温暖。
而我……现下这幅样子别无所求,只要小阙安好的长大,我也就知足了··“啊我怎么这么笨”耳边突然传来小阙的低吼,紧接着便是佩剑狠狠砸落地面的脆响。
我忙收敛了心思,站起身道:“怎么了”·小阙丧气道:“没事,没事,有一招我怎么也练不会,我好气自己没用·”·我道:“练不会就练不会,有什么打紧”·小阙道:“师兄弟们都会我凭什么学不会唉……师兄你不习武,不懂这些的……”·我暗暗撇了撇嘴,老子纵横三界的时候你……你这小子还被我护在身后呢。
小阙说着叫我不要管,又喃喃道:“我这么笨,什么时候才能学成下山寻我娘啊……”·我心中一动,纵然没用,还是忍不住向他的方向望去··我听着他低低的啜泣声,长吐了口气,走过去摸索着拉起他,柔声哄道:“不是你的错,你用的那套剑法本就不是这样的……估计是清溪清泉记岔了,这一招是他们自己画蛇添足的……所以每每使到此处,你便本能的觉得使不下去了,这其实是你天赋高才觉察的缘故。”
小阙懵懵懂懂道:“你在说什么你怎知我用的是什么剑法,什么叫师父师叔记岔了”·我简短道:“因为传授这套剑法给他们的人……咳,我教你便是,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要与旁人说。”
 · ·第六十六章 ·我折下一根树枝,点在小阙剑上,对他道:“这套剑法行云流水,一招三变,每一变后蕴含着无穷变化,你这样用蛮力是不行的。
来,手腕压低,剑尖抬高·”·小阙像是被惊吓,他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贺一,你……你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你又是何时学的这剑法我以为你……”·看来他果然很震惊,竟然忘了叫什么“师兄”了。
我随口道:“说来你可能不信,自幼我时常梦见一个仙人,这剑法便是他教我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呀……我自然不信”·我不耐地将他剑尖挑高,道:“你这人好不讲道理,你与我说的我都信,怎么到了我说与你听你便不信了”·说到此处,小阙才勉强不追究了,半信半疑地练了起来。
雪还未化尽,我在外面站久了便觉得寒气顺着小腿爬上双膝,被沁的生疼,可惜小阙被清溪教的太过一板一眼,我听那剑风一味的快,忍不住将眉心皱的愈紧··终于,小阙忍不住先道:“师兄……你眼睛不方便,怎么……指点我……”·他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戳到我的痛处。
我哀叹了一声,丢掉树枝,伸出右手对他道:“剑给我·”·“你……你还是不要勉强了……”·我道:“嗯,给我罢。”
小阙无奈道:“……那你小心些·”·我手中忽然一沉,尽管早已有了准备,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腕力,刚接过那剑,就被剑尖带的一踉跄,一声沉闷的声响,剑尖已然没入地上。
“……啧……”我暗暗咬了咬牙,握紧剑柄,将它抽了出来··这是这一世我第一次摸到剑,尽管光是抚上剑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便觉得筋疲力尽了。
我怔怔地出了会儿神,正要扬起剑尖,忽然右肩胛处传来一阵剧烈刺痛,我手腕顿时一软,只听到“当啷”一声··我木然抚上肩膀,这才想起来昨天睡觉压着了这处,难怪用不上力。
有一双温暖的手包住我的手,小阙轻声道:“贺一……”·我回过神,笑道:“哎,你还是把我的树枝捡回来罢,你的剑忒沉·”·小阙似乎带了一丝哭腔:“贺一,你是伤到了还是冻到了……”·我疑惑道:“你在说什么”·小阙死死握住我的手,“你的手抖的好厉害……都怪我……怎么让你真的去拿剑。”
他的自责之情胜于言表,我默默听着,却觉得胸口微微发闷··我曾经用这只手执着清正,力退数万天兵天将,也曾连战三界中最负盛名的两位上仙,任他们神通广大,却也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彼时我在三界中未逢敌手,也不觉得是什么困难的事··而如今,我却连这样粗糙的凡间铜剑,都握不住了··这多半……多半是报应··一念至此,我更加无言,只是抽出手来,弯腰捡起树枝,用左手执了,对他道:“好了,不要浪费时辰了,我来教你剑法。”
小阙的天资虽说不上极好,但还是比清溪清泉高多了,点拨盏茶时刻,便将这套剑法练的有模有样了··我听着那虽然生涩,却颇为熟悉的剑势,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一个冬日。
那个人一袭墨衣道袍,立在白茫茫的雪峰之上,舞剑身姿仿若游龙,后来他收了剑招,遥遥地对我一笑··真是一个极美的景象,这画面太过真实,取代了眼前永无止境的黑暗。
我忍不住向他伸出手··“贺一师兄”耳边传来惊愕的叫喊,只是这声音好远。
窗外传来凄厉的风声,我听了半晌,枕着手臂幽幽地叹了口气··这次逞强着实大伤元气,我连着烧了几天,好不容易等烧退了,又在床上喝了月余的药,这阵时日当真算是缠绵病榻,半点不掺假。
我倒是习惯了,只是连累小阙衣不解带的照顾我,我有些懊恼不安··清溪清泉回山后也特意来看我,他们来时,我正在给小阙念方子,听到他们来了,我找了个煎药由头将小阙支走了,和他们寒暄了两句。
清溪还好,清泉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的- xing -子,小阙走后,他便问道:“贺一,你说你是文曲星转世,怎的还拿上剑了呢”·我面不改色道:“正因我文曲星阅遍天下典籍,也包括你们人间的武学秘籍,才见不得你们误人子弟。”
清泉顿时哈哈大笑,清溪只是帮我压了压被角,稳重道:“这次你把小阙吓得不轻,以后莫要如此了·”·我应道:“我晓得·”·这两个人生- xing -善良,就是愚钝了些,他们当年在山门捡到我后收养了下来,还竟然信了我这样一个幼童的信口胡诌什么文曲星转世。
好在因为他们信了,这十几年我才活的不至于更苦闷··两人陪我说了会儿话,讲了些山下趣事,我静静听了许久,这次依旧没有我想听的那人音信··等到小阙回来,清溪又端起掌门姿态,柔声劝慰了一番小阙,便离去了。
小阙送走他们后,一头扎进我怀中呜呜的哭出了声,哭声中满是自责后悔··我抚着他的长发道:“这一套剑法你学会了,便足够打遍栖云山无敌手啦……打遍栖云山无敌手,也算打遍世间无敌手了罢……”·小阙抽抽噎噎道:“我不要学剑了,我要你好好的。”
我笑道:“傻话·”·我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大约是个日头正好的午后··如此这般年复一年,等到小阙将这套剑法练得滚瓜烂熟,轻松击败了栖云山其他弟子的时候,已经三年过去了。
这一年,小阙下山游历,他十九岁,我这一世十八岁·· · ·第六十七章 ·小阙学成下山那天,是个初夏··我为他梳起道冠,假装看得见似的为他正了正冠,顺着冠带捋下来,顺手捏了一把他的小脸,笑道:“终于如愿了,你哭丧着脸作甚”··小阙打开我的手,赌气道:“贺一,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看得见。”
我有些哀怨的想,男孩成人后就一点也不可爱有趣了,小时候像个肉团子似的,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傻兮兮的又听话又好哄,可惜他总归还是会长大的,长大之后……便开始心思莫测起来。
我摸了摸下巴,心想我那个师弟当年也是这样的··我将他送到山门,他便怎么也不肯让我再送了··他临走时,对我郑重道:“贺一,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我就回来看你。
我此番去,也是替你去看看山下的景象·”·我犹豫了一下,道:“你还是去寻身世为重,莫要在意我·”·说罢,不顾小阙婆婆妈妈的叮咛嘱咐,我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随手向山下一指,道:“小阙,你所寻之事多半就在这个方位,你只一路向南,定将有收获。”
小阙也当真毫不迟疑的应了声好,步履坚定地扭头就走··我松了口气,宋宅所在州郡位于栖云山北部,此地距那里约莫要行月余路程,他这下往南走,起码拖个一年。
·那之后会怎样……我现下还未想好··小阙的身世与我而言,像是一块巨石时时压在心上,一想起来便觉得烦闷无比··而现如今,我能做的又是那样的少。
小阙走后,我回了洗剑池旁的住所,过了一段不知时日的岁月··清溪和清泉都知道我孤僻喜静,不许其他弟子来打扰我,偶尔我在观中碰到他们,他们也只会远远地对我道一声“师兄好”。
虽说我腹诽着“不是你们师兄”,但是由于解释起来太麻烦,故而面上也只得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罢了··山中时日流转如同白驹过隙··我在屋中喝酒喝药,醉醉醒醒,一日复又一日,不知不觉便已经又是一个深冬了。
年关将近,这一日我刚刚送走与我品茶的清溪,回到木屋时,我忽然嗅到一股隐约却又熟悉的味道··它像是绝峰上的皑皑白雪,又像是山林间淌过的清澈小溪,这洁净的味道……·我顿时只觉全身汗毛都直竖了起来。
我暗暗扶住书案,道:“谁”·“除了我还能是谁贺一”话音未落,怀中突然一暖。
我也回抱住他,挨得近了,那熟悉的气味更加真实起来,我的一颗心缓缓落下,若无其事道:“回山了怎么不去和清溪请安你不是最尊敬他的吗”·小阙使劲在我胸口蹭了蹭,道:“我风尘仆仆的,怕在师父面前失仪,更何况我总是要第一个见你的。”
我抽了抽鼻子,揶揄道:“恐怕还有要清理一下伤口罢·”·“唉,瞒不过你的狗鼻子·”小阙顿时放开我··我坐到窗前的椅子上,听着他脱去衣服,又听着他跑去屏风后面的木桶中洗浴,他与我东拉西扯,就是不肯提如何受的伤。
我忍不住道:“血腥气很淡,约莫结痂许久了——难道是你刚下山就遇袭”·小阙在那哗啦哗啦的玩着水,听到我这样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是,不过太丢脸了我不想说。”
我奇道:“怎么”·木桶那边传来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我等的有些不耐烦,想要过去问个明白,谁知刚站起身那边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小阙阻道:“别过来,这边潮气重,你受不了的。”
我抱臂道:“好罢,那你快些说,莫要让我催你·”·小阙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终于道:“下山后我顺着你告知我的方向赶路,途径一片好大的树林,谁知我在那里迷了路,等我好容易出了林子,却也找不到方向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心想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小阙不辨方向··小阙接着道:“后来我途径一个小镇,便在镇上歇脚,听闻此地在闹妖兽,许多人都瞧见了。
虽说也没出人命,但是叫人看着害怕,我便义不容辞的接了这活儿,我费劲巴力的在镇上找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夜里,我终于在小镇外的墓地中找到那妖兽了,谁知……唉,你猜怎么”·我面无表情道:“我猜那是个女妖。”
小阙震惊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讷讷道:“你怎知道的”·我暗暗撇了撇嘴,道:“随便一猜,因为你的剑法极佳,世间罕见敌手,故而能伤你之人大约是趁你不备,但是你也不是会轻易动摇之人……所以……”·小阙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道:“一时大意,一时大意。”
我道:“后来呢”·小阙这次沉默了更久,慢慢道:“我见那是个人身女妖,颇为美艳,后来她又……总之我一时大意便被她制住,我本以为自己将要命丧她口……这时却有个人……”·有个人……·我内心无端激荡起来,忍不住咳了许久,咳得撕心裂肺,自己都不忍心听了才勉强按下。
我挥了挥手,示意小阙莫要在意我··小阙像是陷入回忆,突然反问我道:“贺一,你知不知道哪个道观的道长会穿纯黑色的道袍”·“……这个……未曾听说。”
我按住猛然间狂跳不止的心口··小阙对我说,他被那女妖所惑,一招都未施展便被擒下,他在命悬一线之际,却被一位墨衣道长救了下来,那位道长修为精深,只一招便将那妖兽打回了原形,化为了一条蛇被他收入袖中。
小阙惊魂未定,正欲向他道谢之时,却在月光下看清了那道长的相貌··他说到此时,突然顿了一顿··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旧没有下文,便催促道:“怎么那位道长是太英俊还是太丑陋”··小阙一本正经道:“那位道长比你还好看。”
我顿时失笑道:“这算什么形容·”·小阙穿上衣服走过来,对我道:“贺一啊,你是我前十八年见过最英俊的人,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我摸着下巴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从未见过这世的自己是什么模样,要是小阙不夸我还好,可是他这样一说,我倒是有几分忐忑了,生怕与前世像了几分。
稍微一想我便冷汗直冒,若是如此,倘若有朝一日与他重逢,岂不是叫那人一看便知·我正胡乱思忖,小阙又道:“而且那位道长的眼睛……是浅灰色的。
师父曾经说过,只有妖的瞳色才是浅色的……那位道长……哎,我见到他的眸子便觉得有些害怕,他像是看透我的想法,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只说了不会伤害你……却没有说’我不是妖’……”·“是啊,可是我想既然他救了我,就算是妖,他定然也是心地善良的妖,我便不怕了。”
“嗯·”·小阙细细讲了那位道长精心为他疗伤,又将他送到小镇上安顿,好在他年轻力壮,养伤不过三五天便已经行动自如了,正当他想要好好拜见那人的时候,那道长已然不辞而别了。
“我有时候觉得,他和你有些相像·”小阙忽然道··“相貌么”·小阙坐了过来,把玩着我的手指,随口道:“不是,他和你都不怎么讲话,都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喝酒,也不知道你们为何那样耐得住寂寞。
唉,也不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谁,挂单何处,想去和他当面道谢都不成了·”·我道:“你与他相处了三五天,难道没有问他名字道号”·小阙唉声叹气道:“问了,只不过我一问他就装作听不见似的,后来我也看出他不愿说了,就不自讨没趣了。”
疗伤法术入体,难怪小阙身上会有那人的味道··那人大约也不想和小阙有什么过深接触罢,毕竟当年……·我沉吟道:“兴许……他根本就不是道士说不定只是……”·小阙犹犹豫豫地接口道:“不应该,他多半真的是道长。”
我道:“从何说起你与他论道了”·小阙道:“那倒不是,只是我见他很虔诚……比师父师叔可真心多了。
定然是一心向道才会那样……”·那个人……虔诚·我隐隐觉出哪里不太对劲了··小阙解释道:“最后一日,我在客栈寻不到他,便去街上闲逛,逛到一处荒芜的道馆,那里的道士都跑光了,只留下一座破破烂烂的帝君石像,我看到他跪在帝君的神像前,跪了好久好久,我都去街上转了一圈,吃了饭,再去那里寻他,他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那个人……跪拜帝君的神像”·当年他在栖云山时见到帝君金身,也不过是燃香躬身行礼,现如今……为何要跪拜、跪拜帝君神像·小阙道:“他是在很虔诚的在祈愿吧……可是我想,他那么厉害的人,又有什么是他要祈求上天才能得到的我思来想去,觉得他定然是求早日飞升罢。”
 · ·第六十八章 ·小阙自从下山游历了一番见识了世间繁华,这孤寂寒冷的栖云山自然是呆不住了··年关刚过,他就吵着要下山,我琢磨着他上一世似我现下这般体弱多病,这一世托生了个好身体,正是少年人活泼的时候,自然是要尽情撒欢儿的,便也没有阻拦。
这一次我将他送到山门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手,同我说:“贺一,同我一起走罢”·我道:“我行动不便,怎么同你一起去”·他殷切道:“你从来不曾下山过,不知道山下有许多新奇好玩的,我就带你去山下玩一玩就回来,我保证寸步不离的跟着你,你莫要怕。”
我道:“还是寻你身世要紧,待你寻到再陪我下山不迟·”·小阙又游说了半天,仿佛铁了心要把我弄下山,我渐渐有些生疑,直道:“你到底要我下山作甚”·小阙一顿,终于拉着我走到僻静无人之地,附在我耳边小声道:“此事我本不想在没有把握前同你说,怕你心生希望又……但是你这样灵光,我骗不过你……”·我更加好奇道:“到底是什么事”·小阙更加神秘道:“其实我与那位墨衣道长分别后,在各个州郡到处走动,却都听到一个传说……说是这世间有一位医术高超的道长,有一次,一个农户捡到一只受伤的白鹤,正想拿回家炖给子女分食,正巧被这位道长看到了,他便恳请那农户放了白鹤,农户拒绝了,因为他的女儿天生失明,和……和你的情形一样,那农户为了治女儿的眼睛已经负债累累,一家人许久不曾开荤了。”
“……后来呢”·“后来,那道长听了缘由,对农户说他懂医术,若是他治好那女孩的眼睛,他便要那白鹤来换。
那农夫当然大喜过望,哪有不应的道理……后来一帖药下去,那女孩就重见天日了,农户一家直呼救苦救难的仙人下凡·那道长却没说什么,只是为那只白鹤治了伤,又托农户照顾它的伤势,还不等农户答应,人便已消失了。”
我怔了许久,顿时了然了小阙的心思,只是那位道长……八成是那个人罢……想到他这些年也帮我照拂了同类,我只觉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尽管我知道……他如此做,多半也不是因为我··小阙道:“贺一你想想,是不是也觉得救鹤的道长八成就是救我道长这么神通广大的人,我只见过他一个。”
我连忙道:“这个么……说不好·这世上能人辈出……你不能因为两人都是道长就认定是一人罢·”·小阙急道:“所以我才一开始不同你说,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同一位道长,就算是,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替你治好眼疾,但是……总是一线希望,我只恨认识他太早了些,不然一开始就求他同我回山多好,哎呀你随我下山寻他罢,我们碰碰运气,好不好”·我一听这个打算,顿时慌了神,边摇头边往回走,道:“不好不好,我不去我不去。”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点住了睡- xue -,我无力的抓住他的手臂,艰难道:“我真的不能去……”·“放心有我在,你只管放心便是,若是寻不到他,就当下山玩一趟了。”
说罢,小阙将大氅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我更加心焦,但是来不及和他说更多,便昏了过去··等我醒过来时,已然尘埃落定,我没法子,只得随小阙去了栖云山脚下最为繁华的小镇歇脚,这一歇便歇了半个月,要说小阙待我也很是小心照顾,只是我这具身体委实不争气了些,颠簸不过三五日,就病了一场。
小阙又是后悔又是自责,事已至此,我也不忍心再教训他什么,只得好生安慰他一番··这半个月中,小阙边照顾我,边去集市上打听那人踪迹,这哪里是轻易打听到的他终是无功而返,我听着这消息,嘴上说着可惜可惜,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待到我身体渐好,我们便商定返回栖云山··这一日从早起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小阙本想再耽搁一日,等雨停了再出发返程,却耐不住我的催促,只得一手揽着我的肩,一手撑起一把伞。
我们在平日繁华的街道上慢慢走着,我鼻间都是略带潮- shi -的清新气息,天地间都是雨滴坠落的脆响··走着走着,我忽觉小阙一下子握紧了我的肩头,喉咙中发出一声惊呼。
我问道:“怎么”·小阙拉着我加快了脚步,飞快地说道:“是他远处迎面走来一人,他打着伞我看不清面目,但我觉得是他”·“……等等”我顿时大骇,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腕,也急速道:“我有东西落在客栈了快随我回去找”·小阙急道:“贺一一会儿我陪你回去找,我们先去找他……”·我双手拖住他道:“不行不行,现在就要回……”·雨声中,我听到一个隐约的脚步声。
随着极轻的脚步声,还有被溅起的细小水花,雨滴坠落在伞面的脆响,明明那样远,我却听得如此清楚,那一步清晰地仿佛踩在我心上··我顿时站直了,敛了声,不再与小阙争辩了。
若是闹到那人面前,以他的缜密心思难免不会生疑··小阙看我不挣扎了,也来不及问询,只拉着我又往前走了几步,那人的脚步更近了,最后终于停在不远处··小阙脚步不停,欢喜的唤道:“道长是你么”·那人的伞面微微扬起,细雨的声音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紧接着,耳边便传来那让我梦回无数次的清越声线··那人平稳道了一句:“小道长,你在寻我么”·我终于还是如愿回到了客栈,只是这一次是三个人一同回来的。
因为今天下雨的缘故,客栈中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桌客人,我束手坐在桌边,尽管什么都看不到,还是察觉到面前那人审视的视线··小阙递给我茶杯暖手,我想要掩饰的浅啜一口,却在端起的一瞬间听到茶盏细微的碰撞之声,我这才发现自己手抖的厉害,连小阙都截住滔滔不绝的话头,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在他手中,轻声问道:“又冻到了”·对面那道视线如有实质般,我忙放下那茶盏,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小阙又将话头转回到对面那人身上,殷殷问道:“所以我想了许久……想必那位救鹤的道长就是尊驾罢”·那人缓声道:“小道长有话不妨直说,只要在下力所能及之事,皆会应你。”
听他话中含义,似是默认了,小阙顿时声线都欢喜的提高了许多,“多谢道长这位就是我曾提起的师兄,他心地善良博学多才,只是天生双目失明体弱多病受尽苦楚,道长慈悲,可否为他诊治”·“……”事已至此,我再推拒实在可疑极了,只得顺势道:“在下贺一,久闻道长修为精深,如今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那人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道:“贺……”·我心中一震,忙道:“加贝贺·”·“哦……贺公子。”
那人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随即便沉默了··我沉得住气,小阙却坐不住,他的气息有些紊乱,像是随时都忍不住开口催促似的,正在此时,遥遥传来小二的招呼:“这位道长,您两位的客房我们都找遍了,实在没发现什么落下的东西,要不您再在别处找找”·小阙立刻问我道:“贺一,你丢了什么东西我去看看”·“……大约是个荷包罢。”
小阙应了一声,对那人道了声“失陪”,就箭步向二楼而去,对那小二道:“我自己看看”·唉,小阙这个傻孩子,怎么不想想我久居深山,又是毫无防备之下被他掳下山,怎么会随身带着荷包。
小阙一走,此间只剩下我与那人相对而坐··我复又端起茶盏,轻声对他说:“道长喝茶·”·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十几春秋,日夜梦萦魂牵,如今当真与他同坐一桌,我却酸溜溜地想:他对白鹤如此上心,定是为了鹤白,才不是我的缘故……·盏茶轻响,他忽然唤我:“贺公子。”
这样简单的一句轻唤,我心中竟然霎时涌上百般滋味,我强按下去,道:“道长有何吩咐”·那人道:“劳烦公子将手臂伸过来,我为你诊脉。”
我迟疑了一番,笑道:“还是不必了,我的身体自己清楚,方才也只是不愿意拂了小阙好意罢了,道长费心了·”·他道:“好罢,此事的确不好强求。”
我点了点头·毕竟我是因着魂魄有缺才托生了这样残破的身体,若是被他探知,难免不会横生枝节··于是两厢又是静默,默默地相对饮茶··以往的他也话不多,可是总归还是含笑温柔的,若是我与他说话,说不了两句他便要笑,每每心情很好的模样,而他今日的话语却格外的少,说话时也是又缓又平,怎么听怎么有种索然的意味,倒有几分……几分像水月君。
大约是鹤白还没化成人形,他等了太久罢……·我悄无声息地长吐了一口气··面前传来一声茶盏轻放的声音,那人又道:“听小道长说,他自幼与公子一起长大,受了你许多照拂……我……很是感激。”
我道:“在下与他情同手足,都是应当的,更何况,是他照顾我多一些罢……”我这才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道:“听道长话中意思,你与小阙颇有渊源”·他“嗯”了一声,我追问道:“听声音,道长的年纪也不大,小阙自幼在山上长大,敢问你们何时见过”·我这样问,也是有些试探之意,我已经猜到小阙是被他送到栖云山上,但是以他做事周全的心思,若是曾经暗中上山看望小阙,那么岂不是也曾见过我若是平日倒也罢了,若是赶上我教小阙剑法的时日或是别的什么……·我正忐忑,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世间之事,左右逃不过一句’天命难违’,因缘际会生离死别全系缘法,我与他自是有些注定的缘分……说不定今日`你我相见也是注定之事,也说不定你与小阙早已有了许多牵绊,才换来这一世的多年相伴,这一切……谁又参的破呢”·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只是越听,越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泛起,飞快地蔓延开来。
·我认识的云殊君,曾经是最有傲骨的,他从来不信什么天命……那之后……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现在这副心灰意冷的模样·我摩挲着茶盏,正不知如何接口,小阙快步而归,这寂静才被打破。
小阙端过我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抱怨着客房里什么都没找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许是我记错了·”·他又转向那人,道:“道长,我师兄他……”·我立刻截口道:“道长已为我诊过脉了,也是无能为力,小阙,你这下该死心了罢。”
我在这边扯谎,他也配合的没有揭穿我,小阙顿时大为沮丧,好一顿唉声叹气··那人温声细语地宽慰了他几句,最后小阙道:“道长,我先送贺一回栖云山,以后我去拜访你。”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道:“你去哪里拜访我”·这好像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尽管只是气息上的细微变化··他这一问,小阙也支支吾吾起来,半晌,才叹气道:“是啊,道长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我更不知道你在那个道观挂单,我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那人又笑了一下,道:“莫要委屈了,我名叫云殊,你唤我什么都可以·”·“云殊……”小阙郑重地念了一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迟疑道:“我怎么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清溪传授那套剑法的时候,没事就把云殊君挂在嘴边,每每提及,都是溢于言表的赞美之词,听的人肉麻的紧……岂止是有些耳熟……·果然,我一念还未转完,小阙已然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道:“你是云殊君我师父说的那位云殊君吗”·云殊君苦笑道:“清溪口中的’云殊君’除了我,约莫是没有旁人了。”
小阙更是兴奋,拉着我的手使劲摇晃,献宝似的道:“师兄师兄你快看这是云殊君啊,师父说的那位修为极深的道长。”
他说完,顿时自觉失言地止住声响,我摸了摸他的头,解围道:“晓得了,我也仿佛看到云殊君了··这样说的时候,仿佛真的看到了他,这人一定还是那长身玉立的模样,拢袖闲闲地站在我面前罢。
小阙是个爱热闹的- xing -子,自打知道了云殊君的身份,便热情地邀请他与我们一同返回栖云山··我是不愿的,夜长梦多,难免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可是我现下的身份却又没有什么立场阻止。
倒是云殊君沉吟片刻,幽幽道:“也好,与清溪清泉一别近二十年,也该是时候回去看望他们了·”·小阙咋舌道:“二十年……你到底多少岁啊……看上去还像是二十岁呢。”
我一时间没有拒绝的说辞,只得顺应他俩的意思,三人一同向栖云山而去··我们下山时是小阙与我共骑,也正因如此,我挨不住那凛冽的风,才病了一场。
这次回去时小阙不敢托大,在镇上租了马车,他二话不说跑去驾车,又不顾我的推拒,把我塞进了车厢,这下车厢中只有我和云殊君两个人,更何况马车脚程更慢,再快也要七八天,一想到这,我更加有些如坐针毡。
好在云殊君很是沉默,也未向我搭话,就这样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我们返程了···行至日落,夜间寒气逐渐蔓延上来,我被激地咳了一声,顿时强忍了下去,本不想在云殊君面前露出这样荏弱的姿态,却还是忍不住压抑地咳了起来。
对面这人的衣袂轻响,似是坐直了,我猜想以他的- xing -子,此刻定是担忧地看着我,我连忙将头偏向窗外,用袖口掩唇咳的撕心裂肺··我想,咳就也就罢了,只求这具身体给点面子,莫要吐血。
想必是我平日里糟蹋了它,它今日偏不给我面子,转眼我便觉得喉咙一腥··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出现,抚上我的心口,一股暖流顿时淌了进来,缓解了那烦闷刺痛。
我顿时身子一僵,本能的往后一退,却更撞进一人的怀中··“……”我按上他的手,边试图拉开,边道:“多谢云殊君,不过不必为我浪费……内力了……”·云殊君的掌心纹丝不动的抵着我的心口,更用力地禁锢住了我,许久,他带了些悲悯道:“贺公子你身患重疾,五脏六腑皆以衰败,恕我直言,怕是度不过而立之年。”
我心中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还是这样直白……·嘴上道:“云殊君医术高明,别的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十八岁·”·云殊君道:“你对生死之事如此淡然,小小年纪已有这等境界,着实难得。”
我笑道:“我从懂事起便知道此事了,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自然淡然·”·云殊君沉沉道:“你为何不问我能否救你”·我怔了一下,道:“道长可有救我的法子”·云殊君道:“没有。”
“……”我哭笑不得地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云殊君还是如此促狭的一个人··云殊君接着道:“那农户家的小姑娘虽然也是失明,但实属出世时的意外所致,而你……不太一样。”
我顿时一慌,道:“管他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云殊君不理我,继续道:“你,先天注定缺失一感·”·我擦去唇边血迹,轻巧道:“肯定是因为我上辈子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这辈子才来受苦偿还罪孽。
我认命啦……”·云殊君终于不语了,只有他的气息在我耳边轻轻吹拂着··明明是那么轻的气息,我却觉得烫得要灼伤我的耳尖了·· · ·第六十九章 ·倘若现下只有小阙孤身一人,星夜兼程赶回栖云山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少年人的体魄强健无比,即便不眠不休地赶上几夜路,回到山上,还有精力洗个澡,再倒头大睡一觉,第二日起来,照样神采奕奕。
若是云殊君,那便更简单了,他早在无间山吞噬了群妖后,妖力无边,就连面对东玄都能打的有来有回,他想要去哪里,不过弹指一挥间··可惜这两人偏偏拖了一个我,连马车都快不起来,小阙许是听到我的咳嗽,立刻警惕的停下马车,钻进车厢,二话不说便对我摸来摸去的,幸好我已被云殊君的法力缓解了许多,他才松了口气,说道:“马车的脚程慢了些,此地距离下一个农庄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要不我们先歇一晚罢。”
说实话,我的确浑身都要被颠簸散架了,可是我也没觉得在宿在荒郊野外的马车里有比继续赶路好到哪去··我不忍心拂逆小阙的好心,只得应了,云殊君则是一如既往的保持了沉默,可能是点了点头罢,反正我看不见。
小阙在山下游历了一年,颇有江湖经验,他将车内的被褥取了出来,铺在车厢中,又脱下自己的大氅“刷”地抖落了两下,最后将我扶回车厢中,温声道:“今夜是下弦月,外面漆黑一片,我听师父说此月相多有妖兽出来作乱,所以我去树上守夜,我的外衣挂在车帘上为你们挡风——云殊君,劳烦你照拂我师兄一夜了。”
我几番想要张口,却都插不上话,尽管我对他的安排有诸多意见,不过也得承认他这一年的确成长了许多,心下也不免有些欣慰··我最大的意见是,有云殊君在此,哪里需要你出去守夜再说了,就算非要一个人守夜,那也不该是肉`体凡胎的你吧……那个人……·我正等着云殊君谦让,果然,云殊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深更露重,小道长你……”·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留神莫要伤了风寒。
这里有我,尽管安心·”·“……”我下意识转向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能视物··小阙轻快地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只听足尖一点,便是施展身法的衣袂轻响。
小阙一走,云殊君又陷入了沉默,他好像不觉得让这样年少的后辈出去守夜有什么问题似的,他甚至脱下道袍,安逸地拍了拍··“睡罢·”他边说着,边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按着我的肩膀,将我带到被褥上。
我的侧脸蹭上一片柔软的布料,熟悉的洁净气味嗅入鼻间,我才知道他竟然将道袍叠了起来,给我当枕头用··我心中顿时慌乱了起来,心念百转,一时觉得他如此待我莫不是认出我了,一时又觉得他若是认出我了,约莫不会这样的反应罢……·虽说,我也不知道他当真认出我了,会是怎样的反应。
云殊君也在我身侧躺了下来,我阖上双眸,努力做出一副睡熟的模样··车窗外传来小溪潺潺之声,偶有夹杂着几下虫鸣,一切都是那样的寂静··大约是我过于紧张了,我总觉得那人的视线一直一直看着我。
沉下心来细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他对我所做的皆在情理之中,只因他向来怜弱,大约在他眼中,我只是个病恹恹的人间少年……当年他用自己最后的法力,化了平安符送与那农家夫妇,也并不是为了什么别的。
·这样安慰着自己,我便渐渐放下心来··这厢我的一颗心刚渐渐落地,眉间却骤然一暖··那指尖若有似无地轻划过我的眉间,咫尺间,云殊君用极轻的气声道:“你年纪轻轻,为何睡觉时也要皱眉”·“……”我费尽全力才按下心中巨骇,尽量平常道:“是么……大概是习惯了罢。”
刚说完,我又忍不住那烦人的咳嗽了··的确如云殊君所说的更深露重,- yin -潮之气渐渐拢上车厢内,我只觉躺在这里,浑身没有一处不痛,光是痛还好捱些,那潮- shi -仿佛洇进了骨缝中,我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也不知道此时我在云殊君眼中是怎样的狼狈样子,他幽幽地开口道:“你……不必逞强·”·听气息,分明是个欲言又止的语气··我的确没力气装模作样了,艰难地直起手臂,偏过头吐了口血。
我正在喘息间,身后传来窸窣作响,我正疑惑,只觉身后那人又从身后抱住了我··那具身躯是单薄却又温暖的,最关键的是,尽管隔着衣服,我却感受到了他赤裸的肌肤。
我大惊失色道:“云……”·“不要说话了·”云殊君只是禁锢着我,一手从我衣襟中探了进去,将我的里衣也轻柔的扯了下来。
我们无声的较量了片刻,我怎么不记得云殊君力气有这样大,我的挣扎仿佛蚍蜉撼树一般··直到云殊君赤裸的胸膛紧紧贴在我后背上,一股暖流源源不断的从他身上传来,我觉得好受了许多,只是抖的更加厉害了。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要做什么”·“贺公子,你的病是娘胎里便带来的,我虽会些法术,却奈何不得天命,”云殊君截口道:“只好委屈你一下,让我使个人间的土法子……”·我渐渐放弃了挣扎,闷闷道:“这算什么土法子……”·云殊君与我肌肤相贴,一手滑到我的腹部轻按一下,道:“现下无医无药,只能用我的体温为你暖肺了,如若不然,明日`你必定会大病一场。”
我一时无言以对,又与他僵持了一会儿,只觉得眼冒金星,不由得慢慢歇了力,小心翼翼道:“云殊君,你我今日之前素未谋面,你为何待我这么好”·云殊君在我身后沉默了,在这无尽黑暗中,我只能感受到他依偎在我身后的体温,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只因我……我也怕冷。”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线陡然一颤··“这……”我怔了一下,顿时有些想笑,刚扯了扯唇角,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幸亏背对着他,不然真不知是怎样古怪的表情。
直到我的意识渐渐朦胧,都没有再听到他说一个字··这夜我睡得竟然不错,还梦见云殊君扳过我的肩膀,似真的畏寒一般轻手轻脚地挤进我怀中,将身子贴的更近了些。
有车帘不曾遮住的几缕寒风吹入车厢,我还来不及瑟缩,那风便仿佛被他挡了,只剩隐隐约约的一拂··我是被一阵如泣如诉的低唱吵醒的··那歌声不知何时响起的,不知什么人不远不近的唱着,但是若侧耳细听,就能察觉到那歌声上一瞬还在北方,下一瞬又跑去了南面的方位。
·车厢外传来利剑出鞘的铮响,伴随着小阙刻意压低声音的喝问:“又是你给我出来”·我楞了一下,刚要倚坐起来,才发现肩头一沉,登时不敢动了。
云殊君真的如梦中一般枕着我的肩头,他的鼻息绵长平稳,约莫睡得正熟··我躺着想了想,有点纳闷··连我这样一个形同废人的肉`体凡胎都听到了,他竟然还睡得这么安稳·就在此时,车厢外传来小阙的一声闷哼,我顿时心急起来,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道:“云殊君……”·他连姿势都未变,道:“我知道。”
口齿清楚,声线平缓,听着哪里像熟睡中的模样·我道:“……小阙遇险了,你不去看看么”·云殊君这才渐渐放开我,道:“无妨,是幻境。”
“……什么……”时隔近二十载,再次听到这个词,我仍然险些失态,我忙遮掩道:“什么是幻境……”·云殊君慢条斯理道:“幻境是梦,也是另一个世间。”
“……”我拿不准是该说懂了,还是不懂呢……·他又道:“曾经执掌三界幻境的那位上仙,二十年前散尽了灵力后殒身了,当日他的无边灵力化作雨水散落在三界,搞得现在什么小妖都会几手浅薄的幻境把戏来唬人……”·他说着说着,很气不过似的“啧”了一声。
殒身等等……水月君明明只是封闭了自己的五感沉入镜湖罢了……我亲眼看到的,怎么会错·云殊君适时道:“你为何又皱眉”·我问道:“我不懂,既然是上仙……为何还会殒身”·“上仙又如何……”云殊君莫名地轻叹了一声,道:“只是那位上仙殒身,左右不过是他自己所为的,至于为何么……贺公子你猜猜”·我面不改色地将一口腥甜吞了回去,道:“这个……我怎么猜得到”·云殊君为我披上外衣,轻声道:“猜不到也没什么,那位上仙自己殒身倒也罢了,他的灵力化作雨水散落才是件正经麻烦事,寻常妖兽若是被淋到三五滴,就可以主导自己的梦境,有那被淋了半夜的,如现下这般生造出一个幻境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的心思忽然飘到那盏被我一饮而尽的“逢春”上,难道说彼时在镜湖,那盏中物便已经是水月君的灵力所化了细想起来那天的确如云殊君所说,下着瓢泼大雨,那时我从镜湖踉跄地走到人间,浑身上下都被淋得透- shi -,事实上镜湖四季如春,陡然下雨本来就是极其稀奇的事,只是我当时神情恍惚,也没有心思去多想,竟没想到……·可是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是为了……·瞬间,我只觉自己的身躯都不是自己的了,它只是痴傻地愣在那里,思绪却飘飘浮浮,莫名溢出许多怅然悲凉来。
我久久回不过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窗外嘈杂,却无暇凝神去细细分辨了··云殊君也像是在出神,他迟迟没有言语,忽然起身道:“我去相助小阙,你在此等候便是。”
不等我回应,他已然撩起车帘,伴随着一刹那吹进来的寒风,便消失不见了··此间只剩下一我一个人,我缓缓扶住额头,心乱如麻··不知云殊君是如何相助的小阙,窗外的诡异的歌声终于停了,云殊君朗声道:“兰姬,上次你应了我不再生事,我才放你回去守墓,现下你又要做什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听到兰姬的名字,我顿时回了神,侧耳聆听起来。
小阙愕然道:“云殊君,你认识这个女妖”·云殊君沉声道:“是有些渊源·”·此时,四面八方响起兰姬的咯咯冷笑,在这寂静寒夜中,让人不寒而栗的紧。
她柔媚道:“可是兰姬想了想,还是得把这小子送下去给大小姐,她才不会寂寞·”·“你什么意思”小阙厉声喝道:“把我送给谁”·兰姬道:“小子,你娘亲在等着你呢……快些随我去罢”·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一股妖风四作。
小阙惊道:“你认识我娘亲她是谁在哪里”·兰姬蛊惑道:“好小阙,你不认识我了,你小时我还抱过你呢……”·紧接着便是一阵身法掠动,云殊君低吟了几句咒术,低声道了一句:“现身”·话音刚落,兰姬便惨呼一声。
几番斗法的轰鸣作响过后,云殊君像是抓到了她,严肃道:“我已经与你说了,人间父母无不盼着儿女长命百岁,你这样冥顽不灵,宋大小姐泉下有知也会恨你·”·“云殊君你也认识我娘”小阙刚惊呼出声,兰姬便飞快道:“这个道士不但认识你娘,而且你爹也是被他……唔唔唔”·小阙急道:“云殊君你为何要捂住她的嘴我爹怎么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云殊君终于开口,却是对兰姬道:“你再如此胡闹,我就打散你的魂魄,看谁去给她守墓到时她被孤魂野鬼欺负,你可莫要后悔。”
他这样一说,兰姬似乎老实了些,过了一会儿,云殊君约莫是放开了手,兰姬深吸一口气,理直气壮道:“便是如此,我才更要送他下去母子结伴才不会寂寞呀。
我——”话还未说完,只听一声法术轰鸣,顿时没了声响··小阙再傻,也听出了些端倪了,他登登退了两步,直撞到车辕上,不可置信道:“你们的意思是我娘已经死了”·云殊君道:“小阙,此事原委颇为曲折,等我安置了她,再与你道来。”
小阙“噌”地拔出佩剑,厉声道:“你放开她,若是你心中坦荡,为何不敢让她把话说完她被你打回原形,岂不是全凭你一面之词”·云殊君道:“好,我不奢望你信我,只是这小蛇不能放,她欲取你- xing -命,你也听到了。”
·小阙道:“那把她给我由我带回去审问”·云殊君片刻没有作声,只这片刻寂静,紧接着一声利剑破空之声,小阙的剑极快,直冲云殊君而去,云殊君似乎没有还手,只能听到云殊君在如雨点般密集的剑法中施展身法躲避着。
我倚在车窗边,琢磨着这事可真棘手··云殊君犹豫自有缘由,换我是他,我也不愿把疯疯癫癫的兰姬交给小阙,她虽不会说假话,但是一句“他杀了你爹”,便让他百口莫辩了。
可是若是将那件事与小阙和盘托出……他以后该如何自处……·他只是个活泼单纯的少年人,若是知道自己诡谲禁忌的身世……我不敢想下去了。
就在此刻,云殊君原本游刃有余地身形突然莫名一顿,从喉咙中发出了急促的一声:“这是”·话音未落,便是利剑的一声闷响,那是刺入人体的闷响。
我浑身的血霎时沸腾起来,直冲向天灵·· · ·第七十章 ·车帘再次被挑开的瞬间,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我被迫嗅着这不祥的气味,一阵不可名说的心悸。
那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只是单纯的撩开车帘,随后便静止了,深夜呼啸的寒风直吹进车厢,我不禁瑟缩了一下··我与他默默僵持了一会儿,试探问道:“云殊君小阙他……”·他的声音很是冷漠,“小阙被我暂时迷昏过去,兰姬被我打回原形收进乾坤袋了,贺公子可还有什么不放心”·他这样说,我顿时一愣,与他分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对我的态度突然似衔恨一般,我实在有些不安。
我莫名其妙道:“云殊君做事……我哪有什么不放心·”·“是了,贺公子就是对我太放心,知道我命硬的很,横竖死不了·”·听他话中更是古怪,我摸索着向门口挪去,“小阙伤了你伤在哪里”··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像是压抑着什么似的古怪道:“你真的想知道”·“……这……这是什么话”我迟疑道:“虽说我也帮不上忙……”·云殊君骤然死死抓住我的手,不等我反应,便狠狠按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气息凌乱而脆弱,含恨道:“是这里,这里早就……受了重伤,日夜如刀绞般折磨,贺公子,云殊斗胆问一句,只问你满不满意”·“……云……”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不想被他牢牢禁锢住,我掌心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像是气极了,声音发颤道:“我早在去年就见过栖云山修士用我的剑法,不必继续说下去了罢鹤别君,你还要继续装模作样吗”·窗外的风声凄厉的呜咽着,我却不合时宜地想:竟然是我教小阙的剑法伤了他……我做的事怎么总是这样蠢……·我苦涩地抿了抿唇,一念及现下这副落魄样子,顿时横下心装死到底,奇道:“小阙的剑法……难道不是掌门传授——”·话音未落,掌风破空,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啪”的一声脆响,霎时我只觉得脸上一痛。
我被这耳光打的伏在车板上,震惊地捂着脸颊,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强自道:“贺一是哪里得罪了云殊君么——”·话未说完,我又挨了一耳光,我捂着侧脸,觉得火辣辣的疼,鼻尖一酸,泪珠在眼中打转起来。
云殊君冷笑道:“鹤别君,我不妨再同你说一件事,你不曾见过你这一世的相貌罢我告诉你,就算你这一世托生为人身,你的相貌却和鹤别有八分像。
你尽管再找些别的说辞·”·“……”我吞了口口水,心下顿时凉的透彻··尽管心思百转,我却实在想不到什么说辞为此情景开脱了。
我沉默间,云殊君一把揪起我的衣襟,他这猛的一拽,我被迫仰面向他,怔了一瞬,我连忙抬起臂弯护住颜面道:“等等”·未成想,一滴冰凉坠在我的面上。
还来不及分别那是何物,只听云殊君嘶声道:“鹤别君,你怎得那么高傲我只是……只是一时……说了你几句,你就要演一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泪滴越坠越快,顺着我的脸颊悬在下颚边,有些细微的痒意。
我咳了两声,握住他攥住我衣襟的双手,却发现他骨节分明的双手此刻却颤的厉害··我微微一用力,就扯开了他的钳制,我有些意外,纵然有许多话想说,张口却是道:“你不要哭了……”·刹那间,他像是脱了力,顺着我的我的衣襟滑了下去,我想扶起他,却听他低哑道:“这一句,你是以贺一的身份说的,还是……鹤别”·事已至此,我只得道:“鹤别、鹤别,求你莫要哭了。”
他一掉泪,我就六神无主了,莫说讲一句我是鹤别,就算叫我说是帝君,我也敢应··我拭去他的泪痕,就势捂住他的眼睛,擦掉溢出我唇边的一丝血迹。
很快,我便发现颤抖的不止是他的双手,我顺着他的双臂缓缓俯下`身,他似乎想要抗拒,却只是无力地抵在我的胸前··我大着胆子抱住他,怀中的云殊君似乎瘦了些,他浑身颤抖着,口中却冷笑道:“好,鹤别君终于应我了,我实在感激涕零。”
我叹了口气,不敢再说什么惹他,只得哄道:“承认就承认,你打我作甚……怪疼的……”·云殊君冷冷道:“我本不想打你,是你自找的,依我看打一打还是立竿见影,你看你这不是就应了么”·我一时语塞,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些年……你在寻我么其实大可不必……”·“我没有寻你。”
云殊君复又冷笑一声:“我以为你死了,死透了·我还同崇恩说’他碾碎了内丹,魂魄抽离了躯壳,若是这样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和你姓’。”
“哦……”我顿时有些自作多情的羞愧,悻悻道:“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不成想……”·“不成想,水月君用毕生灵力护住你的残魂,竟然送你入了轮回”云殊君语气中仿佛带着冰碴截口道:“他待你的一片痴心,当真日月可鉴。”
一提到水月君,我愈发觉得愁肠百结,一时间不知点头还是摇头,云殊君又道:“如此,也不枉东玄崇恩至今以为你给他殉情了·”·“……”我放开他,别过头咳了两声,道:“冤枉,天大的冤枉。”
云殊君在我身后,忽道:“……那日`你自绝在我面前,可想过我的感受”·我道:“自然想过·”·云殊君道:“哦我倒想知道你如何想我”·我笑道:“你定然先是一惊,然后一悲——唉你心肠软,不管怎样,见我死在你面前肯定难过。”
云殊君咀嚼着重复道:“‘不管怎样’……”·我不管他,继续道:“但是你见我的躯壳化成了一只小白鹤,你约莫又有些悲喜交加,琢磨了一下,就把那个白鹤往怀里一揣,带回去养了。
哎说到这个——”·“你”我话还没说完,“鹤白怎么样了”还未出口,就冷不防被云殊君猛地一推,我跌在车板上,茫然的撑起手肘,刚要起身就被他骑上腰间,再次按倒,我不知说错了哪处,只觉得他气的只哆嗦,“你你你”了一串,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
·我这下有了经验,连忙护住脸道:“有话好好说,你可不许再打我了·”·云殊君他连气息都抖得厉害,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道:“鹤别,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至今不肯原谅我,不想与我再有任何瓜葛,所以才不愿意认我,才会说这些话刺我,我知道的。”
“……”我心想,你这话里只有“不想与你瓜葛”是对的,我先下这副样子,连个凡人也不如,与你相认也不过是……丢人罢了。
更何况也不知道鹤白如何了,说不准再养养就该化成人形了,我这时候掺和什么·到时候这具身子大限一到,惹得他再为我哭一哭,实在没必要极了。
云殊君按着我的胸口,冷硬地一字一字道:“鹤别君,你莫要绕弯子了,你是想要骂我几句,还是刺我几剑,亦或是还你一条命,怎样你才解气,只管直说·”·他说着,当真“铮”地拔出一把剑,将剑柄硬塞进我手中。
我愣了好半天,讷讷道:“云殊君,这些年你在混码头吗你这话——”·“闭嘴”云殊君突然吼了一句截住了我的插科打诨,我正怔然间,他的语气却毫无预兆的弱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哀求般道:“求你……不要说那样的话折磨我了……你若是真的恨我……就杀了我……求求你……”·说着,他终于按捺不住似的,伏在我身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是曾经见过云殊君大哭的,在金殿前··彼时他在尸山血海间,绝望地恸哭的样子,我每每想起都会泛上难忍的心痛,我那时想,再也不让他哭了··怎么今日,惹他这样伤心的反而是我·我小声道:“我从来没有怨你啊……”·他却似没有听到,哽咽道:“哪里都没有你的痕迹了……我以为你死了,我知道全是我的错,是我逼死了你……我想死,却又不敢死,怕你若是回来了,没法同你说一句’对不起’……”·我越听越难过,突然反应过来,心道:不对啊,鹤白呢·云殊君用力拽起我又往地上一按,“我那时,的确一时无法接受水月君施以夺舍这样的手段换你转世,可我明明……明明同你说,这不是你的错……我说了啊你为何不肯听这一句,偏要信我言不由衷的话鹤别君,你好狠的手段,你甚至不肯给我反悔的机会,便要这样……便要这样……”·我被这一撞,撞得气血翻涌,险些吐出一口血,我咳了两声,不由得为自己辩解几句,艰难道:“我当年……不是赌气,是真心想要你开心……”·“开心……开心……开心”云殊君重复念了几遍,顿时凄厉地大笑了起来。
他再次将我狠狠撞在车板上,崩溃地大吼道:“你这个畜生”· · ·第七十一章 ·不知何时,深业寒冬的凌冽竟然尽数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春的暖意。
我怔了好半天,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云殊君为何这么激动·我想来想去,越发觉得不安,难道说……是鹤白出了事·我本想问他,但这话在我心中过了几遍,还是没有敢出口。
云殊君脾气那么好……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面对这样的他,我竟然有些胆怯··我正在思忖,云殊君自上按住我的肩膀,恨恨道:“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你这样的人……”·我扯了扯嘴角,疼的“嘶”了一声,忙示弱道:“疼……”·谁知,他缓缓俯下`身子,额头抵着我的颈窝,他的气息在我颈间轻轻扫过,我冷不防浑身一僵。
云殊君缓声道:“莫要这样了……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你可知我有多难过……”·我微微动容,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道:“对不起……”·云殊君道:“我没有说谎话,这些年我的确没有寻你,因为我算不出你的一丝踪迹,那日之后,你仿佛从这世上消失了,我去央东玄和崇恩帮我,他们也算不出你的下落,东玄以为你给水月君殉情了,还同我沉痛地说’鹤别忒决绝,水月君只是沉入镜湖,他一定可以唤醒他的’。”
“……”换做平时,我一定跳脚骂上一句“他哪只眼睛看到我为水月君殉情了”,但是在得知了水月君殒身的此刻,我却突然没有了这样的心气。
·云殊君说到这里,带着些许嘲弄笑了一下,继续道:“等到他们发现漫天遍野的小妖兽都会两手幻境的时候,这才觉出哪里不对了,他俩跑去镜湖,用了许多稀罕法器,将那镜湖的水都吸干了,再掉个个儿,恨不得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那位水月君的踪迹。
那时他俩的神情精彩极了,你真该看一看·唉,那场景实在有趣,我简直要笑死了,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笑的事……”·他嘴上明明说着好笑,声线却微微一哽。
我抚着他的后背,问道:“原来这样好笑么……可惜我没有亲眼见到……”·云殊君顿了一下,沉沉道:“其实不怎么好笑……那时我多么希望他没有殒身,我虽然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但是一想到……他也许是三界中唯一能救你的人——与你相比,我这一份缥缈的仇恨,不值一提……”·我苦笑道:“我生平最惧他救我,你还是莫要难为自己了……”··“你闭嘴罢”云殊君斥责道。
我心中忽然一动,小阙曾对我说,见云殊君长跪于帝君金身前,联系他刚才所说仇恨缥缈不值一提,难道说……·我试探地问道:“你难道……也去求帝君了……”·云殊君这次沉默良久,语气异常平静道:“凡人遇到困境,便会去求满天神佛庇佑,那么仙妖又该如何呢除了求这天命化身的帝君垂怜,我实在不知……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了。”
“云殊君……”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只知道自己用力地抱住了他,近到他心跳时胸口细微的震动都传递过来,他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挣脱,却任由我将他禁锢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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