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雪 by 临世写尘(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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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雪 by 临世写尘(上)(4)
· ·人群中有人拍手称好,亦有人对此抱着怀疑态度,那县令也不做多解释,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退至桥下,任凭柳色青一人留于断桥之上·· ·细密的雨水敲打着铁质的轮椅,整座断桥都在风雨中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入湍急的水流,柳色青手中攥着一枚奇异的青铜物事,看似罗盘,却又不见指针,细密的纹路于其上蜿蜒盘绕,构成一幅精巧的星象宏图,柳色青一遍遍抚着盘面,口中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在猜测罗盘是何物事,江止戈亦很好奇,衣轻尘却是认得的,“那是偃甲的‘半心’·”· ·也就是- cao -纵偃甲的机关·· ·柳色青只在一次谈话中不经意间与衣轻尘提过偃甲“半心”的事,虽然现如今已经极为普及了,可这放在当年,便是偃宗偃师所追求的至高技艺。
 ·偃师在制造此类偃甲时,会先将一个设计精密的铜球放入偃甲中的特定位置,铜球内构造复杂不亚于一座迷宫,内设磁石百颗,每颗都与丝线牵连,而丝线却牵动着偃甲上的每一处关节,铜球只稍一改变位置,便会带动偃甲行动。
 ·罗盘内里也有特制的磁石,受过特殊训练的偃师能够通过精妙的- cao -控,在很远的距离之外- cao -纵偃甲,只是此术要求造诣极高,寻常偃师若是将罗盘胡乱舞动一通,只会惹得偃甲胡乱冲撞,最后伤人不说,心血之作也有可能自行损毁。
 ·衣轻尘虽相信自家师父的本事,却有些担心河神的状况,那磁石已埋入水中这般久了,还会受罗盘的控制么· ·柳师父也不是爱吊人胃口之人,捧起罗盘便开始运力。
 ·起初并看不出所以然来,惹得一旁居民议论纷纷,止霖与止风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上桥去想为柳师父撑伞并劝他休息片刻,不想柳师父却朝他大喝一声,“忘了老夫先前怎说的了退下”那人吃了瘪,便退回县令身旁,无奈地耸了耸肩。
县令从始至终只捋着胡子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湍急的水流中,隐约有一道黑影逐渐探出水面,待得破水而出时,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便是那河神偃甲的手。
众人为眼前的成就欢喜,衣轻尘眼中却是柳师父被雨水淋得- shi -透的衣裳鬓发,他看了片刻,强忍着将目光挪开,江止戈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衣轻尘却只能苦笑·· ·待得半个偃甲露出水面,护城河中的水位顷刻间落了大半,止霖止风二人不住激动,连带着江止戈也震惊地起身观看。
 ·河神偃甲这般看着确实比衣轻尘在水下看时要壮观不少,竟是比渭城的城楼还要高出一截,身上的鳞甲已碎裂剥落,沟壑中嵌满石子与垃圾,却仍能看出它初被造出时的华丽,水草泥沙掩去它原本的颜色,关节处的窟窿也在往外头渗水,跟瀑布似的,惹得下头的居民不住躲闪。
 ·偃甲抬出一条腿,重重落于岸边,震得江止戈一屁股坐回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偃甲即将上岸,衣轻尘便将外套脱下挂在手臂上,小跑着要去为柳师父送件干衣裳,方才跑至半路,异变突生,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团黑影从天而降,重重踢在了河神的脑袋上,偃甲重心不稳向后倾斜,眼见便要摔回水中,柳师父拼尽全力,这才勉强稳住。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那黑影高立河神之上,一身黑纱绸缎披散下来,如同一只高傲的黑色凤凰,只稍一眼,江止戈便吼了出声,“江九曲”· ·鬼面郎君捂嘴嬉笑,看了眼身下的庞然大物,又看了看一众如蝼蚁般的人群,最终将目光投向江止戈,“这是甚有趣物事偃甲奴家倒从未见过这般大的。”
 ·说罢一跃而下,用一根丝绸勒住河神脖子,绕了个秋千似的结,整个人坐于其上,停滞半空,右手边便是偃甲腹部的大窟窿·他探头在里头看了看,稀奇道,“听闻这般精密的偃甲里头都有‘心’那可是好物,妾身定要拿来把玩把玩。”
 ·“江九曲你给我住手”江止戈拄着拐冲出数步,却因乱了步伐摔了个踉跄,右手要去寻刀,却察觉自己眼下正是修养时期,根本没有佩刀出门。
 ·鬼面郎君瞧着江止戈这般凄凉模样,很是欢喜,便坐在秋千上晃荡起来,“哎呀呀,奴家的好哥哥,这样的你能做些什么呢不若好好看着奴家是如何盗走这颗偃甲之心,让你们渭城毁于一旦的光景吧”· ·江止戈便又站起朝前冲了几步,奈何旧伤未愈,摔倒几次后又添了新伤,如此摔了七八轮,竟是疼得再也站不起身,口中却是仍咬牙切齿的威胁,“你敢”· ·“奴家自然是敢的。”
鬼面郎君这般说着,甩出条丝绸缠上偃甲之心,奈何偃甲之心构造特殊,上附连环锁扣,较他预想中要牢固许多,一时间竟是拔不下来,他试了几次,仍是无法,一时气恼,便也干脆不拔了,转而收了绸缎,绕着河神飞了两周,倏地发力抛出一条丝绸缠上渭城城门前的石狮,又是借力一抛,便将石狮送上半空,直直向偃甲砸来。
 ·河神蓦地举高拳头与石狮相碰,巨大的轰鸣伴随着石狮碎裂而成的石块散落一地,尘土弥漫,很快又被雨水压下,鬼面郎君捂嘴咳嗽了几声,嬉笑地看向柳色青的方向,“不愧是上上任盗首,名不虚传,可惜终归是老了。”
说罢,运转气力,十数条丝绸于他周遭飞出,缠上城楼的柱子,在众人的惊叹声中,竟是将城楼的屋顶生生掀翻·· ·不仅围观的众人讶异,江止戈也着实吃了一惊,“他是何时修的这般怪力的”话音刚落,便见鬼面郎君得意地朝他这处望了望,而后捂嘴嗤笑,“奴家现在可是很开心呢。”
· ·绸缎似灵蛇于风中狂乱舞动,下头一众看热闹的人群还未来得及将其轨迹看个清楚,便见数道黑影掠至眼前,转瞬脖颈一痛,眼前便是天昏地暗。
 ·侥幸未被鬼面郎君选中的人们看着身旁头颅早已飞出却仍在四处摸索的无头尸首,吓得惊慌失措,如溃- xue -蚁巢般四散奔逃,鬼面郎君见着如此景象更是兴奋,丝绸也便舞动得更加疯狂,连带着攻击河神与收割头颅的频率也快上了不少。
 ·江止戈眼见此景,拼了命地想要站起,便用腕带绑了几块烂木头护住受伤的脚踝,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朝前冲跑,已然忽略了疼痛,只想救下那些无辜之人的- xing -命。
 · · · · ·第39章 无量和尚·河神偃甲终归年久失修,饶是当初再如何鬼斧神工,也难经受鬼面郎君如此疯狂的进攻,加之柳师父年岁已高,耗不起持久战来,十几轮后,再接不上鬼面郎君的招式。
 ·丝绸裹着梁柱朝河神腰间重重袭去,恰此时天际雷鸣阵阵,偃甲的腰部被开了一个窟窿,一些机关零件从窟窿中漏出,掉入河底,溅起阵阵水花·· ·柳师父又一咬牙,河神便伸手握住了那根裹着梁柱的绸带,鬼面郎君见势不妙,正欲切断与那根绸带的联系,身子便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去,重重地摔在了渭城城墙之上。
 ·偃甲的力气不可小觑,饶是内力深厚如鬼面郎君,在此力道之下仍是吃了大亏,他于墙壁上被砸出的窟窿内走出,捂嘴吐了几口混血的唾沫,正欲借力腾空,面前晃过一道红影,江止戈正提着伞要来刺他的心窝,他微微勾起唇角,隔着面具,江止戈面上的愤怒被放大数倍。
 ·鬼面郎君得意洋洋地笑了几声,轻而易举地握住伞柄将之折断,再将江止戈受伤的脚踝狠狠一踢,烂木头被踢碎,江止戈的骨头便也一并碎了·· ·鬼面郎君将江止戈安放在地,后者面上的神情已疼得近乎扭曲,却仍不住朝鬼面郎君挑衅怒骂,江九曲却也不怒,反而抚着他的面庞轻笑道,“好哥哥便莫要插手了,就这般看着妾身是如何将此地化作血海的吧。”
 ·说罢,攀上城墙飞奔而起,将将奔至顶部,便又反身一跃,丝绸缠上河神的脖颈,鬼面郎君稍用气力一拉,便向偃甲飞去,只是这次他的目的再不是偃甲,而是- cao -纵偃甲的那个人。
 ·柳色青瞧见鬼面郎君突变攻击轨迹,也不慌张,双指一并,- cao -纵着河神为其阻挡,鬼面郎君却似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出,便又用丝绸缠住河神的胳膊,如同一只灵巧的飞鸟戏弄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他在等柳色青体力不支的那一刻·· ·他等了很久,等到柳色青拿着罗盘的手微微颤抖,唇色微微泛白,他便晓得时辰到了·· ·待得柳色青从膝盖短暂的疼痛中回过神时,漆黑的绸缎已袭至眼前,虽又被一道利刃斩断,气劲却仍是将轮椅推得向后滚出一段距离,断桥又坍了一段,轮椅的后滚轮腾了个空,人便同轮椅一并落入了滚滚急流之中。
 ·巧娘方一斩断绸缎便要去拉柳色青,终归还是迟了一步,她想入水寻人,黑色的绸缎却千方百计阻拦着她的去路,她厮无法,只得与鬼面郎君缠斗起来··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这一切落入一旁气喘吁吁的衣轻尘眼中,无异于晴天霹雳,他本以为只要他能将巧娘的封刀取来,场面便能够得到控制,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帮上师父一臂之力,结果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江止戈望着那汤汤之水,有些害怕衣轻尘会一时冲动跳入水中,赶忙扯着嗓子朝人群那处喊道,“止霖止风,快去寻禅机先生”· ·那被唤的二人朝江止戈这处看来,面上很是无奈,县令显然也听见了江止戈这一嗓子,却是看也不看,只吩咐身侧的止霖止风道,“好好护着本官与居民们的安全,大家快退入城中,所有捕快侍卫你们是吃干饭的吗都给本官上啊”· ·一群人在送死,一群人在逃命,还有一群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衣轻尘望着此情此景,心已凉了大半,他虽清楚为官者保护手底下的居民乃是重任,可他的师父难道不是渭城的居民吗师父他上一刻还在为这座城鞠躬尽瘁,下一刻这儿的县令便能见死不救,这就是师父他一心想要救的人啊。
 ·衣轻尘从喉中挤出一阵苦笑,不顾江止戈的阻拦,飞身朝急流中奔去,前脚脱离河岸的那一刻,他确是觉得生死都已经无所谓了,然而一片桃花恰自眼前掠过,他恍然想起青天白云间,有一黑衣款款的男子立于天池旁花树下,他右手里握着一本书卷,上头写着《药典》二字。
 ·却不知何故,那人竟是用书卷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佯怒道,“若你这般轻言枉生,我何苦废这般多的气力为你调洗黑血,我处处念着衬着,不想让你疼,让你苦,让你委屈,你倒是从不见得为我想过,若是这般胡闹,下次的药水里,我定是要加上几两辣子的。”
 ·衣轻尘心中一震,尚来不及细想,河面已近在眼前·他虽不贪生,心中却已失了求死的勇气,脚底触及河面的一瞬,他似本能地开始寻找着力点,哪儿该踩,哪儿不该踩,该用何等的气力去踩,身体已尽数回忆起来。
 ·在一阵短暂的惊呼声中,衣轻尘竟是重拾了十年前踏雪无痕的轻功,轻灵行动于河面之上,连鬼面郎君瞧见了,也忍不住惊奇道,“怎会有这等轻功......”· ·巧娘蛮横且刁钻的攻势却使得他无法继续思考下去,眼前这女子也不是可随意打发之辈,几经较量,竟是能与受了内伤的自己较上个平手,幸而此时柳色青已然落水,无人- cao -纵那块破铜烂铁,否则眼下以一对多,自己可否安然离开便也是未知数了。
 ·河水浑浊,衣轻尘于水面上难以寻得柳师父踪迹,且水流湍急如厮,人也极有可能被冲的远了,他寻了几遭,心中无法,只得潜了下去,然而河底亦是浑浊不堪,偶尔还会有木头石块被水冲来,若是躲闪不及便会受到牵连。
 ·衣轻尘浮浮沉沉寻了几遭,心便渐渐凉了,记不清是第几次入水,这次衣轻尘的目光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远处一个闪烁着红光的物事,他朝那处游得近了些,发觉那红光竟是一条大鱼的眼睛。
· ·大鱼见着了衣轻尘,便似看到了食物一般,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嘴冲了过来,衣轻尘吓得一个打挺转身,慌忙朝另一方向逃去,一面逃一面寻找着河岸所在。
 ·那鱼追的很凶,衣轻尘便也逃得很凶,直到逃出一段距离,再回首去看时,那鱼却已不追了,只在原地绕了几圈,想要去咬衣轻尘却又不大敢靠近,只得张开嘴恐吓了几番,便丧气地离去了。
 ·衣轻尘望了望身旁的枝丫,心中已明白了大半,这株血桃树高而茂,河工只将其中一段拖了上岸,枝丫部分却仍泡在水中,虽其上已不见桃花,却终归是镇压了那河怪十数年之物,那大鱼怕它亦是情有可原。
 ·衣轻尘心下侥幸,抓住花枝便要沿此上岸,待靠的近了些,竟是发现那树枝中竟还缠着一人,正是柳师父·· ·衣轻尘将柳师父救上岸时,城门处的打斗仍在继续,衣轻尘只得将柳师父带到一块巨石后头暂且歇息,江止戈循着河岸一直找寻着衣轻尘的踪迹,很快便发现了这处,赶忙迎上前来检查柳师父的状况,“应只是呛了些水,还有脉搏。”
 ·便又一番施救,柳师父吐了些水出来,整个人也悠悠转醒,待看清面前二人时,面上神态无甚大的转变,只右手紧紧抓着系在腰间的罗盘,二指并拢,微微一动。
 ·虽只是个看似很不经意的动作,河神却能悉数感知,巨大的偃甲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高举起双拳,而后狠狠向鬼面郎君砸去,鬼面郎君防备不及,虽知晓躲闪,却终归还是晚了一步,这一拳中饱含摧山拆地的气力,在地面处砸出了一个深坑,气劲将鬼面郎君震彻开来。
 ·鬼面郎君将将坠入河中,一道人影却突然出现将其救下、带至岸边·鬼面郎君的面具掉落在地,口中吐了几口鲜血,待看清来人,面上竟是有几分嫌弃,“无量和尚,你来作甚”· ·被唤作无量和尚的男人身披袈裟,披头散发,手中握着串菩提佛珠,面上做慈悲状,眸中却隐着杀意,他将鬼面郎君的面具捡起,左右看了看,道了声“阿弥陀佛”,“尊上晓得你会胡来,特令贫僧前来看着,不得已时出手相助。”
 ·鬼面郎君捂着被震碎了几根肋骨的胸口,勉强保持着面上的笑意,不肯领情,“纵你不出手,那血桃奴家也是带的回去的·”· ·无量和尚也不与他多言,只抬了抬手,便有一众服饰花哨、绘着脸谱的怪人从桃林中走了出来,将重伤的鬼面郎君接过举起,反身遁了。
 ·巧娘还欲去追,无量和尚便用禅杖于其身前一横,劝阻道,“施主,你等皆非贫僧对手,贫僧也不愿开杀戒,就此收手吧·”·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巧娘举起封刀便朝禅杖狠狠砍去,然双手被气劲震得微微发麻,那和尚却纹丝未动,巧娘顷刻便知晓了实力差距,只得作罢,“你这模样算的什么和尚,助纣为虐,真替你们佛祖觉得丢脸。”
 ·“阿弥陀佛,不过贫僧之思与施主不同,不可算作助纣为虐,贫僧无量一生度化无数,铲除业障,然其对错,便是百年后于西方净土由佛祖定夺的。”
无量和尚一通辩解听得巧娘头昏脑涨,连连摆手让他住口,“所以你等来此目的是甚”· ·无量和尚便也客气地答道,“尊上特让贫僧与江施主来此取那血桃,不想江施主- xing -情暴虐,竟是给诸位带来此等麻烦,贫僧愿为那些枉死生灵超度,以此来弥补江施主的罪过。”
 · · · · ·第40章 启程·巧娘还想再行辩论,身后县令却领着一众捕快迎了过来,他面上堆着笑意,似乎觉得面前这和尚应是比鬼面郎君要好说话些的。
无量和尚凭借来人一身锦衣认出其县令身份,收起禅杖,极为客气地向他行了一礼,“想必施主也已通晓贫僧此行来意,我佛慈悲,不愿生杀,还望施主再三思量·”· ·兵不血刃便能送走这尊修罗,县令自然求之不得,当即便应下了无量和尚的要求,“思量不必不必,不过枯树一株,高僧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无量和尚谢过县令,禅杖往地上敲了一敲,便又四名绘着脸谱的怪人出现,将血桃树搬入了林中,从始至终县令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直至最后一名怪人的身形没入草丛,才胆敢出声问询,“高僧可还有甚旁的要求,直说便是,小官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无量和尚摇了摇头,“贫僧只有一个请求·”· ·巧娘便晓得食髓教中人不会如此好心,右手附上刀柄,只待他将那嗜血疯狂的要求提出,便能直取对方门面。
 ·在场众人无不紧张,代表渭城居民发言的县令则更是捏了一把汗,“高僧请讲·”· ·无量和尚阖上眸子,虔诚道,“还请县令大人准允贫僧在此诵经超度亡魂。”
 ·此话一出,巧娘握着刀柄的手竟是滑了下来,她有些难以置信,可待细想了想,竟又觉得有一丝可笑·· ·县令眼见不是甚过分要求,赶忙应了,无量和尚又很客气地谢了一谢,便去河对岸寻了处空地盘腿诵起经书,在场众人瞧见这般景象,觉得既荒唐又新奇,“不都说食髓教众十恶不赦只晓生杀嘛这和尚我看倒像是个好人。”
 ·衣轻尘站在那块巨石后头,遥遥望着无量和尚的方向,他到底是不怎想管这群渭城人的死活,只稍稍看了两眼便又半蹲下来查看柳师父与江止戈的伤势·· ·他二人的身体状况都不大好,柳师父一直昏睡不醒,江止戈右脚处的骨头碎了,先前却又沿着河岸奔走了许久,此时松懈下来,积攒的痛意一齐涌来,直疼得脑门青筋暴突,唇色泛白。
 ·衣轻尘将江止戈右脚处的靴子脱了,那儿已肿起很大一块鼓包,内里淤着紫红色的血,衣轻尘未有学过医术,只会用布条和着树枝简单地包扎,虽说包的有模有样,但终归无法根治,到头来还是得及时送去医馆救治。
 ·城门处人群做鸟兽散,虽仍有三两个爱看热闹的守在河边看捕快们清理石头,但大多数还是事不关己地遁了·· ·巧娘领了一群人沿着河岸寻到了衣轻尘的避身处,两名河工将柳色青与江止戈背在背上,另有两人在旁撑伞,脚程飞快地将他二人往城内最好的医馆里送。
 ·巧娘本想跟着一块儿去医馆,方才跑出两步,回过头却瞧见衣轻尘仍执伞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巧娘望了望跑远的河工,又瞧了瞧呆立着的衣轻尘,终归还是放心不下后者,走上前去问询,“衣公子不陪着一块儿去看看莫要担心药费的事,都包在巧娘我身上。”
 ·衣轻尘身上的白衣已被泥水溅出了些印子,加之他方才从水中出来,头发并衣裳都- shi -哒哒的,白纸伞面也被木石戳出了数个窟窿,撑与不撑都是一个结果。
看似狼狈,配上衣轻尘那张风流脸来,却凭空生出幅为情所困,凄楚落魄的意味,谁人观之皆会怜惜·· ·巧娘很清楚柳家这一老一少,身子骨谁也不比谁好,尤其这个少的,若一淋雨定会生病,只好将自己的伞往他那处靠了些。
 ·红艳艳的伞布终是唤回了衣轻尘的神识,他左顾右盼片刻,这才意识到柳师父和江止戈皆被送去了医馆,巧娘瞧见他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觉得很是稀奇,“衣公子,你近来心事似乎格外的重啊。”
 ·衣轻尘尴尬笑道,“叫巧姑娘见笑了·不过想起些早先忘了的故人,一时恍惚,情难自已·”· ·巧娘听了便更加好奇了,“衣公子那弟弟已非寻常人物,却也不见你如此作态,这人倒是生的福分,能叫公子你如此牵肠挂肚,不知姓甚名谁,是哪家姑娘”· ·衣轻尘闻言便笑得更加尴尬了,“实不相瞒,不是姑娘。”
 ·巧娘右手握拳敲了敲左掌掌心,自以为了然道,“想来衣公子当年定是有很多出生入死的好弟兄,人生在世,得一患难与共之人不易,公子好福气啊。”
 ·衣轻尘觉得此事与巧娘似乎有些说不大通,只好含笑点头勉强应付了过去,巧娘笑罢,提议与衣轻尘一并回城中医馆看看,衣轻尘犹豫了一会,还是应下了。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渭城最好的医馆毋庸置疑便是黄老板的求生堂,衣轻尘对这地方的感情很复杂·· ·方一入医馆收起纸伞,便有胭脂香味压过药香扑面而来,衣轻尘纸伞还未放稳,黄老板的四位姨太太便涌了过来,其中二人搀着衣轻尘的左右胳膊,另外二人在前引路,无一不手持帕子在眼角处揩来揩去,浑然一幅哭丧作态。
 ·巧娘望了望腰间的封刀,又看了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竟也像模像样地从袖子里掏出张帕子来,学着这些小娇娘的模样拭泪·· ·衣轻尘瞧见此情此景,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跟前引路的大姨太兀自哀叹一声,悉数抱怨起食髓教来,二姨太便在一旁奉承大姨太的言论,三四姨太不住点头,口中说着“是啊是啊”·· ·衣轻尘头昏脑涨地听了一通,大抵听出了这四位姨太竟是将鬼面郎君江九曲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通,也好在江止戈眼下不在跟前,听不到这番言论,否则哪怕是腿骨断了,刚正不阿如他怕也能气得直跳起来。
 ·四位姨太将衣轻尘并巧娘领到了一间房门前,其中一位河工仍在门口候着,瞧见巧娘,便上前来与她交代情况,巧娘听后原本嬉笑的面色也肃穆起来,自腰间取出个钱袋子,掂了掂,交给那河工。
 ·衣轻尘默不作声地倚在一旁竹制的墙壁上,咀嚼着二人话语中的信息·· ·河工口音里夹带着一股子方言味,饶是衣轻尘在此地生活了十年也听得很是吃力,但他还是从中找出了几条较为关键的信息。
 ·比如眼下江止戈的- xing -命虽无甚大碍,但是那条腿伤的太重,若不用精贵药草好生养着,怕是会留下后遗症跛上一辈子,即便后来伤势恢复,也再不可轻易受伤,否则这条脚便是彻底废了。
 ·而与之相比,柳师父虽无甚严重外伤,内伤却极严重,加之年迈体衰却又透支这般多的内力,一时半会恐怕醒不过来·· ·最为可怖的是,柳师父的膝盖处,出现了黑色的血块。
 ·血块出现的原因目前尚不明确,但黄老板确定此毒的毒- xing -及分量足以致命·黄老板既然敢在渭城开出这座天价药铺,诊断病理这种行医者所该掌握的基础自不会出错,他既说了足以致命,便是真的会死。
 ·眼下黄老板仍在一墙之隔的房内尝试抢救,但至多只能延缓毒素在经脉中的蔓延速度,想要彻底铲除却是不可能的·· ·河工与巧娘交代完后便离开了求生堂,后者回过头去看衣轻尘面上的神情,“衣公子莫要担心,巧娘我定竭尽所能用最好的药物......”衣轻尘却叹了口气,站直身子,向巧娘深深地鞠了一躬,“轻尘有一事想拜托巧姑娘,还望巧姑娘应答。”
 ·衣轻尘说得这般郑重其事,似巧娘这般的老江湖也难免心中慌乱,四位姨太倒也识趣,眼见气氛变得郑重且压抑起来,便挨个告退了,最终只留下巧娘与衣轻尘二人四目相望。
 ·巧娘生平最怕友人对自己用壮烈的语气说出托孤般的请求,眼下衣轻尘语气已很壮烈,只是话未脱口罢了·她胡思乱想了一遭,抢先开口道,“你可莫要去做些荒唐事,药钱巧娘我还是出得起的。”
 ·衣轻尘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在下只是想请巧姑娘帮着照看师父一阵·”衣轻尘虽是在笑,却笑得很是勉强,巧娘看不大出来他此刻的情绪,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是衣轻尘交代完这些话后,不等巧娘回答,便转身朝求生堂门口走去·· ·他拾了伞,还未踏出铺子大门,巧娘越想越不对味,终归还是追了上来,“你要去何处”衣轻尘将伞柄搭在肩头,侧首轻轻一笑,步入雨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去一个该去的地方。”
 ·“见一个该见的人·”· ·“问一些该问的问题·”· ·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巧娘立在原处,手搭着竹帘,迟迟不舍放下,直瞧着那抹白影缓缓步入城门外的废墟,逐渐远了,碎了,模糊了,竟凭空生出一分此人再也不会回来此地的空虚与错觉。
· ·但她终归未有再追上去·· · · · · ·第二卷:灵山篇·第41章 荒郊逢故友·衣轻尘从梦中醒来,山中四野寂静,一轮明月悬于夜空,他迷糊地伸手想要捞上一捞,却扯动周身筋骨,后知后觉这一觉竟是睡得腰酸背疼。
 ·在渭城住了十年,这副身子骨终归是适应了卧榻被褥的柔软,再露宿荒郊便有些勉强了,但他还是强忍着脚部的麻木,扶着树木站起身来活动一番·· ·用以取暖的简陋篝火仅剩下一丝火星,他将筋骨活动开来,拾起木棍将灰烬翻了翻,从中翻出个黄泥块来敲碎,露出里头已经半焦却仍喷香的叫花鸡。
 ·衣轻尘咬了口鸡腿,却觉味同嚼蜡,他出门时既未带上盐巴,也未带上换洗衣裳,便是连慕容千送的两袋银两盘缠都未带来,眼下一穷二白,手头只有那把破了洞的白纸伞和慕容千临行前交予他保管的玉笛千山雪。
 ·未加调味的鸡肉委实难吃,衣轻尘从来都不擅烹饪一途,便是清水煮白菜他也能煮出一股子锅糊味,更不提烤鸡这类更加复杂的菜品,故而象征- xing -地吃了几口填了肚子,便包好丢到一旁去了。
 ·他此番离开渭城确有些冲动,却也并非毫无计划·眼下渭城水患未定,师父昏迷不醒,自己又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便是往灵山走上一遭,碰一碰运气,看看能否见着花沉池、沈沉生与沉依他们。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他虽已记不起这三人的音容相貌,但对方理当是认得自己的,且依着沈沉生的名头与脾- xing -,灵山应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届时路上随便拉个人问上一问,应当也不至于毫无线索。
 ·将此番思量于心中反复斟酌数遍,确认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方法了,衣轻尘这才有余暇去回想方才的梦境·· ·他近来越来越爱做梦了,且每日梦境拼凑在一起,竟还似个完整的故事,比如昨夜与前夜,他便梦到自己正站在一栋气派恢弘的建筑跟前,周遭仍堆着积雪,迎面吹来的寒风凛冽刺骨。
 ·一名黑衣男子自那建筑里头走了出来,他周身围着一圈求学解惑的弟子,他侧过脸去为他们悉心解答,自己便一直站在原处瞧着·待他注意到自己时,竟是问了句,“这天寒地冻的,你为何不在屋中待着”· ·自己只是轻轻笑道,“闻沉生说你今日回来,想来迎上一迎......不过眼下你似乎很忙,便不打扰了。”
 ·转身走出几步,那人却从身后唤住自己,“可有按时服药”· ·自己便答,“谨遵医嘱·”· ·那人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便继续与那些弟子探讨药法去了。
 ·再说三日前那夜,他竟还梦见了京都繁华,适逢中秋佳节,大街小巷中装点别致,无处不见垂了流苏的八宝琉璃灯火,自己乘着游船,沿着河道观看两岸人群嬉闹的光景。
 ·恰船经过花楼之下,一浓妆艳抹的女子于高台之上要抛绣球,自己便站在船舷跟着人群一道起哄,怎知后来那绣球竟就不偏不倚地落入了自己怀中·· ·船舱中有人笑道,“衣公子不若就顺遂天意,成全了这桩美事罢”似乎所有人都在怂恿他去娶了那美姬。
唯有一人,起初只是坐在乌篷的暗处默不作声,眼见场面有些控制不住,这才起身出了船舱,夺过自己手头的绣球,冷冰冰地吩咐道,“去船里头候着·”· ·后来· ·后来是如何解围的衣轻尘已想不起来了,人总会本能地去抹杀那些羞耻的回忆,既然他能忘的如此干净,恐怕是真的很难以启齿了吧· ·只是再如何羞耻,那些尚还记得的部分也是极其珍贵的回忆,是自己等了十年才等来的神眷,他只想将之深藏于心,或于日后岁月中不时翻出来细品一番,亦是别样的欢喜。
 ·衣轻尘兀自坐了一会,只觉得有些口干,便提着全部家当去河畔寻水喝·· ·眼下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地,衣轻尘只能勉强认出此地乃是渭城与灵山之间万千高山中的一座,他还需再翻过四五座这般高的山,才能抵达灵山脚下的镇集,如若他脚程快些,睡得少些,应当是能赶上药宗的施药大典的。
 ·山泉沁凉,衣轻尘饮了个痛快,顺带着洗了把脸,东方天色渐白,他算了算时辰,便沿着溪水继续赶路·· ·似这般无趣的日子约莫还会持续半月之久,衣轻尘却并不觉得有多痛苦,反倒有些怀念。
借此机会,他便能将这段时日所得到的信息串联疏通,衣白雪这名号便也显得愈发怀念且亲近起来·· ·他正胡思乱想着,不远处的林子里却传来女人的呼救声,他虽不欲招惹麻烦,但那女人唤的凄惨,中间夹杂着婴孩的啼哭声,他委实狠不下心,便借着黎明前混沌的天色遁了身形前去查探。
 ·然等他赶到时,已有人较他先一步施了援手,那救人的三人身穿黑色锦袍,其中一人锦袍上的式样要较另外二人繁复些,且多了条外袍,虽抵不上自己梦中那人的华丽,却也是一等一的好刺绣了。
 ·三人身前是一匹眸色赤红的恶狼,恶狼的皮毛上还沾染着新鲜的血迹,见着三人手中的武器亦不畏惧,只弓着身子,仿佛随时都会冲上来将猎物撕碎·· ·三人身后是一名抱着婴孩拼命逃跑的妇人,她右边的面皮已被悉数撕去,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裳,这般大的出血量,常人本该早已支撑不住倒下了,只是怀中婴孩的啼哭声仍在继续,她便也未有放弃求生的欲望。
 ·三人中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对身后二人吩咐道,“你二人护着她,顺带为她检查伤势,这里交由我来应付·”· ·那二人恭敬领命,“是,二师姐。”
 ·衣轻尘讶异于为首这人竟是个女人,更讶异于她接下来所做的一系列动作·· ·她并没有拔剑或者肉搏,而是拾了几颗脚边上的石头,运劲一砸,每一颗石头都穿透了恶狼的躯体,直飞出去,死死嵌入恶狼身后树木的躯干上。
 ·饶是如此,那恶狼竟也支撑了足足三轮方才倒下,那女子俯身便要去查探恶狼的尸首,正欲蹲下,恶狼的爪子稍稍动了一动,女子未有注意,于高处的衣轻尘却能瞧得清楚,当即从树冠跃下,抓住那女子的胳膊便朝一旁避去。
· ·恶狼临死前扑了个空,只能拼尽全力瞪了衣轻尘一眼,呜咽着倒下了·· ·不久,两只黑色的凤蝶从狼尸口耳之中钻了出来,翩跹舞动,向林子深处飞去。
 ·那女子险些吃了大亏,心有余悸如她当即后退了好些距离,捡了一把石子挨个朝那恶狼身上砸去,直至将狼头砸成一滩肉泥,方才泄了气力,坐倒在地,“吓死我了,险些就中招了,太- yin -险了......”· ·衣轻尘也分不清这女子究竟是凶悍还是胆怯,一时间不大敢出声,只默默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女子“善后”了一通,这才得空注意身旁陌生的白衣人,也未多言,只朝着衣轻尘匆匆鞠了一躬,“谢公子出手相救。”
道完谢,这才问询起衣轻尘的身份,“只是不知公子你为何会躲在那个地方呢莫非是这恶狼的- cao -纵者”· ·衣轻尘赶忙澄清道,“在下只是恰路过此处,听见有人喊救命,这才过来查探一番,不想姑娘竟是先在下一步,且姑娘功夫如此了得,全然轮不到在下出手。”
 ·那女子被夸得很是舒坦,却仍不依不饶,“你说的很有道理,只是此处如此荒僻,你又为何会只身出现于此我瞧你行李也未带上一件,不似远游之人,且附近村庄也只有被狼群袭击的那处,应没有你这号人物。
你是打哪来的有何目的”· ·衣轻尘顿觉百口莫辩,思来想去无法,只得如实交代,“在下是自渭城来的,出门匆匆,未有收拾行李。”
 ·那女子却是不信的,“渭城离这儿再快也得走上四五日,你这两手空空,活像个出门闲逛的,骗鬼呢我看那狼群就是你使唤的吧想凭借救本姑娘一命博取同情,而后混入药宗告诉你,不可能”· ·衣轻尘本不欲同她多言,思索着就算转身跑了她也追赶不上,却在听见“药宗”二字后生生打消了这个念头,“你说你是药宗的”· ·“哼,本姑娘可是全药宗上下都得尊称一声掌礼司仪的二师姐洛沉依这名号你可曾听过”沉依双手叉腰说得自豪,面前的白衣男子非但不见如何艳羡,反而小心翼翼地反问了一句,“你说你是沉依”· ·语气中的质疑生生刺痛了沉依的自尊,她虽也晓得自己这位置来得有些轻易,难能服众,可她自继位以来,这些年也颇为努力辛劳,怎能受得住陌生人的一句怀疑当即怒了大半,“你这是看不起我吗我确然比不得上代二师姐有实力,却也是宗主钦定的二师姐,你笑什么不许笑”· ·衣轻尘原本笑的是不必刻意耗费时间去寻故人,故人便自己送上门来了,结果看在一贯来活在断月- yin -影下的沉依眼里,便成了□□裸的嘲笑,她揪住衣轻尘的一双胳膊,摇晃道,“不许笑,你不许笑”· ·衣轻尘却欢喜得有些合不拢嘴。
 ·沉依气得一跺脚,顺势拍了衣轻尘一掌·· ·她这一掌本也未用多少气力,虽是发怒,却也知晓轻重,怎知对面这人体质竟是这般虚浮,只挨了她一下,便踉跄摔倒在地,咳得撕心裂肺,而后竟还呕了口血,吓得她赶忙将珍藏的顺气药丸给他喂了一颗。
 ·彼时日头方才冒出重重叠叠的山峦,朝此地投来一缕光辉,沉依蹲下身来将碧玉色的药丸塞入那人口中,因临得近了,光也亮了,这才将此人面貌看了个明晰·只是在她看清的那一刻,那支被她一贯来视若珍宝的玉瓷瓶竟是脱手落地摔了几瓣,她用颤抖着的右手捂住唇畔,支支吾吾地,尝试着唤出了那个名号,“衣.......衣白雪”· ·“衣白雪”另外两位弟子显然也听见了这个名号,一时间四目相对有些难以置信。
 ·沉依自知失言,眸子在眼眶中转了转,圆场道,“你这白衣裳上都是血,弄脏了多不好看......方才确是我失态了·如会,如英,这妇人婴孩身上的伤拖延不得,你二人先带她回营地救治,至于这人究竟是何身份,便交由我来盘问,如若不是食髓教众,我稍后便也会将他带回营地去,若是食髓教众,便由我来亲自处决。”
 ·说着便耀武耀威地将拳头捏的咯哒作响·· ·那二位弟子领命后未再多言,背着妇人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很快便离得远了·· · · · · ·第42章 僵尸·流水潺潺,林间寒意不减,衣轻尘在地上坐了许久,见沉依一直未有动静,也不晓得她究竟要做什么,便回过头去看这姑娘的面色,怎知一看之下,却发现这姑娘竟是一直在偷偷拭泪。
 ·衣轻尘最看不得小姑娘家哭哭啼啼,当即忍住了肩头的痛意,站起身来要去安慰一番,沉依却后退着躲开衣轻尘的手指,“你莫碰我,你是人还是鬼还是......只是我在做梦你莫要同我说你叫旁的名号,便让我再信上片刻你是那人......衣白雪回来了,大师兄......大师兄......呜......”· ·好好的相见重逢,却生生被这姑娘哭成了一出悲剧,衣轻尘劝解无法,只得站在一旁候着,待到天色大亮,这姑娘才算彻底哭罢,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衣轻尘的脸,口中仍念叨着,“太像了......”· ·见这姑娘如此情深义重,衣轻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坦白自己的身份。
犹豫了好半晌,方才出声解释道,“我眼下叫作衣轻尘,你唤我轻尘,或者公子都可,至于白雪这名号,旁人面前便莫要唤了·”· ·沉依闻言瞪大了双眼,“你当真是衣白雪”说着便伸手去扯衣轻尘的面皮,待扯得红了肿了,方才放手难以自抑地癫笑起来,“是真人,是真的,太好了......”· ·沉依的反应委实出乎衣轻尘的预想,他从未想过能这般早的遇上故人,也从未打算如此简单便交待了身份,只是沉依这姑娘是当真哭得伤心,他便有些于心不忍,只得实话实说。
只是沉依的反应太过吓人,就像是自己当初坠崖而亡给她带来了莫大的痛苦与打击,眼下自己突然又活了过来,一时惊喜过望,便这般疯魔了·· ·沉依哭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双手撑着衣轻尘的胳膊,无奈问道,“你为何现在才回来”·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衣轻尘眼下记忆未有好全,对沉依此人并不是很熟悉,既不敢全数交代,也不敢什么都不交代,纠结片刻,便含糊答道,“缘由有些复杂,一言难尽,待日后得空我再慢慢同你说,眼下我须得去往药宗一趟,求一物事回去渭城。”
 ·沉依也是知晓轻重的女子,既然人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也不急于眼下追问,便顺着衣轻尘的话语问了下去,“你要何物若能帮得上忙,沉依自当尽力。”
 ·衣轻尘一番话在口中咀嚼许久,迟迟未有开口·· ·他此番去往灵山其实是有两个目的的,其一便是去见一见花沉池,而这其二,让他当着这位现任药宗二师姐的面说出来,委实有些尴尬,“此物,令我有些难以启齿。”
 ·沉依疑惑地望了望衣轻尘的脸,思索片刻,顺着他的身子向下看去,目光停留在裆跨之间,“壮阳药若你想要,现在便能为你配上一副。”
衣轻尘赶忙摆手澄清,“不是不是,那玩意我根本用不上·我想要的......是你灵山药宗的花耀木·”· ·沉依讶异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说你要......花耀木”· ·衣轻尘点了点头,沉依却叹了口气,面上原本的笑意也化作了无奈,“此事我也做不得主,你怕是还得亲自去灵山求上一遭。”
沉依的回答如同预想一般,衣轻尘也不见得有多失望,反倒是沉依对自己讨要花耀木一事未有做出全盘否定、流露反感,可否认为到时候她也会出手相帮呢· ·话题谈及宗门秘宝,身为二师姐的沉依多少还是有些介怀的,原本欢喜的情绪也收敛了大半,直走到那头狼尸跟前,俯身检查起来。
 ·衣轻尘自认为眼下的自己与沉依还算不上十分相熟,便也未去刻意挑起什么话题,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沉依开口,她若说上一句,自己便会应和一句·· ·沉依一面检查着狼尸,一面同衣轻尘交代道,“这地界有个村子,村里盛产上品的止血草药,乃是药宗一处重要的供货渠道。”
 ·“数月前,宗主收到此地村民的飞书一封,说是有狼群袭击上山采药的村人,直到落款为止,已经死伤了数人,当月药材恐怕无法悉数按时交货,宗主便命人前来击杀狼群保护村民。”
 ·“当时只派了五名门外弟子前来,狼群也短暂地退去过一阵·结果半月前,当那五名弟子返回宗门,狼群便又折了回来,夜袭了这座村庄,村民防备不及,又死了数十人,且那些被咬死的村民中,尸首保留还算完整的,竟还会如常人一般走动。
只是躯体僵硬没有意识,形同古书上的僵尸·”· ·沉依戴上鹿皮手套,伸手在狼尸的肚子里掏了掏,“宗主深谙这件事的严重- xing -,便派我前来调查应付,顺带借此稳固我在宗门中的地位。
哎,一入宗门深似海,同窗同袍也无情......”· ·她从那恶狼的肚子里托出了一截肠子,放在鼻前嗅了嗅,“果真是臭的·”饶是衣轻尘幼时吃过一段时间的死人肉,见到如此场面仍不住有些反胃。
 ·沉依检查过后便将手套脱了,行至马匹身边,取下特制的行囊包裹,将沾着烂肉血泥的手套丢了进去,如此才算是彻底完成了检查·· ·衣轻尘这才注意到地上那具狼尸的怪异之处,它的肠子已经烂了,这显然不是新鲜尸体该有的模样。
沉依将如英留下的一双马匹牵到衣轻尘跟前,将其中一匹的缰绳交到后者手中,“剩下的事边走边说·”· ·翻身上马,将手递给衣轻尘,“我记得你的马术似乎一直都不大好,从前出门时总有大师兄载着你,不晓得十年未见,可有长进”· ·衣轻尘闻言有些愣神,“大师兄你是说......花沉池载着我”· ·沉依无奈地笑了笑,“是啊,他当初总那般照顾你,虽未明说,但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却都是晓得的,后来甚至不惜为你背弃了整座师门,饶是荒唐,我却很是佩服。”
 ·衣轻尘记不起这所谓的“背弃了整座师门”是何等光景,只是眼见沉依说得如此悲凉,便觉得心中隐隐作痛,仿佛肩头的罪孽又凭生重了一笔。
 ·沉依见衣轻尘不语,以为他是陷入了悲痛,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倾吐苦楚,全然忘了面前这人当是比自己还要伤心百倍,赶忙拍了拍马匹,转移话题活络气氛,“眼下我们的营地驻在河滩那头的高地上,你且随我一并过去,我再与你说说此地的古怪。”
 ·二人策马于浅滩中飞驰,马蹄溅起的水花不住拍打在身上,衣轻尘身上的衣裳便又- shi -了个彻底,再看沉依,发觉她竟是较自己清爽很多,以为她有甚厉害的骑策套路,正欲开口问询,便看见一片水花溅在了沉依身上。
 ·水珠未有被衣料吸收,反而凝成一颗颗水滴滚落下来,像极了风雨中的荷叶·沉依扭头瞧见衣轻尘的狼狈模样,放声大笑,“我倒忘了你的衣料是吸水的了,是我思虑不当,我们走陆路吧。”
 ·一路策马扬鞭,放声纵马,好不畅快·衣轻尘撕心裂肺地吼了几次,将这段时日心中积攒的委屈吐了个干净,心情豁然开朗,沉依勒马与他相视一笑,“如何”衣轻尘肯首,“很舒服”· ·沉依便微微偏了偏头,“如此倒也成全了当初故地重游之约,虽是少了师兄与沉生,想来他们也不会如何介意的。”
衣轻尘握着缰绳不知该如何答话,他眼下已记不起这些所谓的誓约了,却也不好扫了沉依的兴致,便也只能附和着笑上一笑··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这便是营地。”
沉依袍袖轻挥,指着不远处半山腰上的一片坡地,“公子快看·”· ·衣轻尘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可以看见山腰那块坡地上有很多雪白的帐篷与穿黑衣服的灵山弟子,偶尔一些身着粗布麻衣的人影从中走过,应当便是受了狼灾的当地村民。
· ·帐篷顶端插着印有药宗门徽的旗帜,在山风中猎猎翻飞,悬崖边围着一圈木制栅栏,栅栏旁站着几名负责放哨的弟子·因着地势起伏,从下边只能看见悬崖边缘的风光,再深处的光景,便被凸起的山石给悉数掩去了。
 ·不过还是能够粗略估计出,药宗此行阵仗约莫百人·· ·沉依得意地笑了笑,回过头来同衣轻尘约法三章,“沉字辈下边是如字辈,虽你与师兄的那些事只有沉字辈以上的弟子才经历过,但流言四散,如字辈中弟子多少还是有些耳闻的,待你入了营地,我便称你为公子,你随意唤我,唤什么都行。
至于大师兄的名号......在门派中算是个禁忌,旁人面前便莫再提了·”· ·这般要求衣轻尘还是能够做到的,便点了点头·· ·沉依见他答地爽快,便欢喜地笑了几声,“待入了营地,我便托人摆宴一桌,与你好好说叨说叨这些年发生的事。”
 ·衣轻尘见沉依盛情如厮,再回想起慕容千在巧手阁时描述的昔年光景,两相比对,觉得这确然是一个没有什么心机、很有活力的姑娘,很是讨人喜欢·不过居高位者多半沉稳大气,工于算计,似她这般活泼便显得有些不够成熟了。
 ·难怪门中会有人不服她坐二师姐的位置·· ·二人一入营地,便有两名弟子牵走了衣轻尘与沉依手中的马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衣轻尘身上,有好奇的,有怀疑的,还有惧怕的。
沉依却未有一一向他们作出解释,只唤来了如会与如英二人,问询先前救回的妇人状况·· ·如会手里端着盆血水,似乎正准备拿去倒了,衣轻尘瞧见这盆水虽散发着血腥,却不似寻常人血般鲜红,反而隐着淡淡的墨黑。
 ·如会与如英皆无奈地摇了摇头,前者道,“伤的太深,失血过多,多半是保不住了·不过那孩子未受重伤,倒有可能救得回来·”· ·此话一出,周遭村民的情绪便又低了一截,沉依托着脑袋还欲继续询问下去,衣轻尘却出声拦住她道,“舟车劳顿,不若进屋去坐着说”沉依觉得有理,便领着衣轻尘掀开主帐的帘子,进里头去了。
 · · · · ·第43章 误会和觉悟·出于商讨机密的需要,营帐的窗户平素里都是封着的,声音传不到外头,外头的光线自然也无法落入帐中。
 ·沉依将灯点燃,引着衣轻尘去太师椅旁坐下,又吩咐了如英与如会去做自己的事·待屋中只剩下沉依与衣轻尘二人时,前者才将灯盏搁在书桌上头,失落道,“方才我又做错了......”· ·衣轻尘笑道,“又不是甚大事,下次再改便是。”
 ·沉依却低垂着眉眼,摇了摇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衣轻尘瞧着沉依面上失落的神情,既无奈又心疼·这姑娘虽有实力,却无甚心机,自然也不会挑选说话的地点,方才于营帐外头问了那名妇人的身体状况,若是那妇人救活了,倒也能鼓舞士气,只可惜没能救回来,便也拉低士气,降低了自己的威望。
 ·沉依倒也不是不清楚此中门道,只是她平素里直来直去惯了,一时间未考虑这般多,若非衣轻尘出言提醒,她眼下恐怕仍在外头问东问西吧· ·如英将茶水奉了上来,衣轻尘揭开茶盖,雾气腾腾中,两三朵花骨含苞待放,期中隐约夹杂着一些药材的清苦味,正是如今世人品赞不绝的灵山药茶。
 ·沉依喝了口茶水,心情好转了些,便令如英坐下,同他介绍了一番衣轻尘的来历,“这位轻尘公子是我的故交,眼下打渭城来,往灵山去,本欲参加施药大典,却在此地恰遇上我等,愿施以援手,助村子渡过难关。”
 ·如英听罢,便恭恭敬敬地朝衣轻尘作了一揖,“原是二师姐的故交,只是不知为何先前在林子时,师姐却未能认出来呢”· ·沉依尴尬地一拍脑袋,抚额思索起借口,衣轻尘见状,无奈地笑了笑,翻手将杯盏合上,端坐起身子,微笑地盯着如英的眸子,“我与沉依虽是故交,却也时逾多年未曾见面,若非我报出名号说出年少种种,眼下恐早已成了她的手下亡魂。”
 ·如英与衣轻尘对视片刻,前者于气势上毫不相让,全然瞧不出对衣轻尘这位客人的欢迎之情·衣轻尘打量着如英身上的服饰式样,不过是个普通门内弟子,自己也确未招惹过他,他又为何会凭空对自己生出这般大的敌意· ·沉依感受到他二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责怪衣轻尘,反而训斥起如英,“如英,衣公子是客人,你若是有起内讧的时间,不若同公子多说说那些有关狼群和尸人的事。”
 ·如英这才敛去了眸中的刁钻,却仍有些不大服气,“师姐你既与他是故交,又为何要我来说如会那边人手有些不够,我还是先去帮帮她吧。”
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子·· ·如英走后,沉依又趴在了桌上,整个人如同蔫了一般,“你瞧见了,都不服我管,就连我的近侍都是此种态度,又怎能奢望旁人给我好眼色看呢”· ·衣轻尘瞧见沉依这般颓废的模样,脑海中恍惚掠过一段画面。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夜色中,烛光前,自己与沉依、沉生、花沉池四人围一石桌而坐,桌案上倒着很多空了的酒坛,沉依喝得醉醺醺的,指着明月便破口大骂,“都不是一群好东西宗主对你们这般好,你们还要害药宗狼心狗肺白眼狼沉生师兄,你是被骗的最惨的那个,来,跟我一起骂”· ·沉生却只是叹了口气,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整个人显得很是失落。
沉依骂的累了,便迷迷糊糊睡地了过去,此夜月色正好,自己也喝得有些头昏脑涨,便也不再赏月,而是回过头去问花沉池接下来的打算,却恰撞见他伸手为沉依将唇边的碎发挽至耳后。
 ·此般光景,镜花水月,公子佳人,自是美不胜收·· ·思及此,衣轻尘便有些迷茫了,难道说其实花沉池与沉依是一对如果是这样的话,沉依提及花沉池时为何那般激动便也能够说得通了。
只是这样一来,他又为何不惜舍命也要救下自己呢就因为自己是他唯一一个净化黑血成功的案例吗· ·这样倒也能够说得通......· ·他右手托着脑袋,紧皱眉头,似乎有什么声音呼之欲出。
 ·一轮硕大的月盘倏地闪过脑海,满墙盛放的霜降花在月华的照耀下散发着荧荧幽光,萤火虫自花丛中飞舞穿梭,自己坐在一个铺了软垫的石凳上,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来人停在自己身后,将一碗热腾腾的中药摆在石桌上放凉,伸出手来将自己环入怀中,又将脑袋搁在右侧的肩上,于耳畔低声问道,“腰可还疼”· ·“公子你脸怎这般红”沉依的大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将衣轻尘吓了一跳,尚来不及解释,沉依便已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衣轻尘的额头,“难道是方才戏水时着凉了”· ·这时恰有人掀开帘帐进来,衣轻尘扭头望去,发现来人正是如英。
他在门口僵硬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移开视线,“我将剑忘在了此处,特来取......”三两步走到自己原本坐着的地方,抓起佩剑,将帐帘一甩,黑着脸离开了。
 ·见状,沉依坐回原位,继续唉声叹气·· ·衣轻尘回过神来,将方才发生的种种事件一联系起来,得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正确的答案,“如英莫非十分的讨厌你”· ·沉依丧气道,“果然吧哎......罢了罢了,不提这茬了,衣公子你最是聪明,可否帮我想想村中的恶狼之事我已经没有思路了。”
 ·衣轻尘肯首,“你说便是·”· ·沉依双手相扣,抵在下颌,回忆起了自己所知晓的各类信息,“出事的村子就在这山的北面,具体是何种模样我待会会携公子你去看看,先说说那群狼吧。”
 ·“我解剖过数十头狼尸,尸首呈现出的无一例外都是死去很久的迹象,加之近来尸人的出现,所以我觉得这应当是食髓教在实验甚邪法·”· ·“说来你可还记得夜萝此人她不正是天鬼老道用邪法复活出的怪物么虽那邪法前身乃是大师兄的手笔,可大师兄是用以救人,这老道却将之改成了害人的邪术,委实该杀千刀。”
 ·“我等先前也用了各类捕兽法子追捕狼群,可是这批狼却不似一般野兽那般蠢顿,遇见陷阱会躲,同伴受伤会救,还会分散进攻与结伴进攻,好几次正面交锋无果,我等也没有拿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现在想来,许是有人在背后- cao -纵着这些狼尸,否则还魂的尸体怎会有如此之强的灵智”沉依想了想,生怕衣轻尘觉得自己说的太过绝对,便特意摆出例证,“你想那被复生的夜萝,虽有一些自己的意识,却终归只是个嗜血如命、难以自控的怪物,人得复生尚且如此,更何况兽类呢”· ·衣轻尘点头,“你说的很对。”
 ·沉依便又道,“只是眼下那- cao -纵之人究竟藏在何处根本了无头绪,如此拖延下去,怕是我们会先一步被那些尸体拖垮·”· ·衣轻尘托着脑袋思索片刻,脑海中一个计划逐渐成型,却仍需要一些物事来辅助,便对沉依道,“先带我去那村子看看。”
 ·沉依遵从衣轻尘的意思,走到帐子角落的檀木箱边,揭开盖子,从里头取出全黑的袍子、靴子、手套并头纱交给衣白雪,“这群尸人似对黑色以外的颜色非常敏感,且那处尸瘴极重,去前先得服下特制的避毒丹药、涂抹特制的护肤脂膏,还有,一定不要被那处的动物咬伤或者被植物刮伤,一旦伤口流了血,定要第一时间知会我。”
 ·说罢,偏过头,轻松地笑了笑,“想来公子轻功那般厉害,应当也轮不到我来- cao -心·”· ·衣轻尘将一身半- shi -不干的外套换下,依着沉依教授的步骤将新衣裳层层穿好,因着面料上佳,身形贴合,穿起来十分舒适,又因剪裁设计得当,行动起来也比自己原先的粗布麻衣轻便许多。
 ·二人走出营帐,沉依顺手将衣轻尘换下的破烂衣裳交给如英去洗,如英瞧见二人的打扮,眉头微皱,“你二人要去村子”· ·沉依拍了拍衣轻尘的手臂,“是啊,衣公子的轻功可厉害了,莫要担心。”
衣轻尘被她不知力道的手劲拍的一阵咳嗽,拍得如英眼中满是怀疑·· ·恰这时有一老太太捧着块破布走过来,她那破布中间躺着块白花花的银子,老太太面上的沟壑已经很深了,连眼瞳都有些混沌污浊,却在瞧见衣轻尘时,猛地握住了他的手,硬要将这块银子交到他手中,“公子,求求你了,你们要去村子对吧能不能去找找我那孙儿”·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说着,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番,“他这般高......”· ·有了老太太带头,那些本不敢出声的村民们便也跟着一块儿提出请求,寻相公的,寻夫人的,寻儿子的统统扑了上来,如英见场面有些控制不出,当即拔剑出鞘护在沉依身前,“冷静退下”· ·紧接着便有一众药宗弟子出面,拦下了这群可怜的村民。
 ·沉依站在人墙后头,同众人保证道,“我沉依在此以药宗二师姐之名起誓,绝不让一个活人留在那处,也绝不会放任一个祸害出来,所以各位都请放心,若你们的亲人朋友还有一口气在,我定会竭力将其救出,可若是已变作尸人,便请恕我等无能为力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质问道,“你们药宗不是号称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术吗为什么无能为力是因为我们没有钱给供奉吗什么众生平等济世人间,派给我们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娃娃,若眼下出事的是皇宫京城,你们还会是这般作态吗”· ·沉依深吸一口气,正欲说出一番豪言壮语,如英却先她一步与那人辩驳起来,“她是灵山的二师姐,除宗主长老与大师兄外位分最高之人。
灵山也从未瞧不起任何人,哪怕昔日分文未纳,今朝有难,药宗也定会竭力相帮,可我们毕竟不是神仙,无法逆天改命,天下也没有人能够做到这点,所以希望诸位都能够理智一些,认清现实。”
 ·那人被堵得面红耳赤,还欲相争,身旁的友人扯了扯他的袖子,说了句“寄人篱下,该低头时便低头罢”,那人态度便也收敛了些,却还是说了句,“好听话谁不会说,也只会逞口舌之利了......”· ·引发矛盾的人没了声,村民很快便作鸟兽散了,沉依向如英道了谢,如英却看也不看她,只拎着衣轻尘的破布衣裳朝水井那处走去。
沉依倒也习惯了如英的这种态度,无奈地抄起手,同衣轻尘低声抱怨,“人活在世,难道当真唯有狠辣手段才能治人么”· ·“昔年断月还在此位时,便有很多弟子出于嫉妒,借她- xing -子温和,故意出言欺辱。
她起先闷着头不说,那些弟子便愈发过分,四处散播低俗的流言,她也只是忍着,未有追究·直到天韵长老与夜萝知晓了此事,替她出头,这事才算不了了之·”· ·“其实夜萝也没有传闻里的那般坏,她只是想帮断月出出气,又因为年纪比较小用错了方法......啊,不过后来她的有些做法确实太过偏激,惹怒了门中的大多数人......”· ·“不过断月起先确是个很好的师姐,只是后来夜萝的死令她失了对身边人的信任,如今我继了这位,秉承坦率赤诚之道与众人相待,不欲重蹈她的覆辙,可到头来他们也是很瞧不起我。”
 ·“狠辣手段谁不会用我只是不想去做那些违背本心的事罢了·”· ·衣轻尘也只听着,未有给她什么建议,因他觉得沉依既然能说出这番话来,想必她心中早已有了明确的答案,她不是个能对人做出狠辣之事的人,所以若是她要以她的本心稳固位置,前途必然跌宕坎坷。
 ·不过眼下她眸中神色坚定,想来短期内是不会畏惧这些阻碍的·· · · · · ·第44章 石林村·二人又赶了一段路,途中沉依不再说话,衣轻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遭环境的变化,余光瞥见护腕上的银色刺绣,脑海中竟不自觉浮现出一个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完整的药宗弟子服是由内衬、外衣、披挂三部分组成的,初入门派的新弟子只有内衬一件,过了入门考试才会加发一条短褂,位阶再高些,短褂便会换作中褂,再升上些,便会换成长褂,以此类推。”
 ·“直到外衣及地,方才算坐到一般弟子的最高位·而似钦点的精英弟子,又会加穿外罩一件·至于长老宗主一辈的,为与弟子服做出区别,往往会自行参与设计,外罩也会换作大氅。”
 ·“门内门外弟子的服饰亦有不同,前者腰带上镶的是白玉,而后者镶的是价值稍低一些的青玉......”· ·自己便问道,“可你的内衬分明是弟子服式样,外头却还穿着大氅,腰带也是墨玉的......”·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因为我跟他们不同。”
 ·“哪不同了你虽是个长老,却只是个暂时顶替的,弄的这么特殊,便不怕那些弟子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独居在这霜降峰上”· ·“......”· ·眼下自己身上这套衣裳有一件外罩,腰带也是白玉的,只是这布料上的刺绣却是兰草,腰间还搭着条腰封,怎么看怎么像女弟子款式。
衣轻尘越看越觉得不对,目光四下搜寻起同行男弟子们的衣服式样,如预想中一样,男弟子们的衣裳上绣的是竹,腰间也仅有一根三指宽的腰带·· ·正想开口质问沉依,可目光一落到她那写满了“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的脸上,却又有些不忍开口,便忍了一路。
 ·然女子服饰穿起来终归有些束手束脚,在好几次穿林拂叶裤腿被树枝勾到后,衣轻尘终是有些受不住了·沉依瞧出他面上的不快,主动凑上前来问询,“衣公子可是在担心接下来的事”· ·衣轻尘没有回答,只将裙摆上绕几圈打了个结,裙罩里头有裤子掩着,倒也不必担忧入了村后会被毒物熏染皮肤。
他将一切收拾妥当,活动起来灵便了很多,沉依便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哎呀,拿错了·”·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衣轻尘却分外无言,只好苦笑道,“你怎这般马虎”· ·沉依挠了挠头,解释道,“二师姐都配有专门的近侍伺候起居,这些年来穿衣吃饭的事都交由如英去办,脑子也渐渐钝了,一时间竟没看出这是条女弟子式样。
不过说来药宗男女弟子的衣裳倒也差不得多少,没法让我一眼辨出男女,便是特征不够明显,待回去后我定是要与那裁缝好好提议一番的·”· ·便又从头到脚审视了衣轻尘一番,“不过衣公子你这般模样,穿甚都很好看,便不必计较这些了吧”· ·衣轻尘下意识想要去拍沉依的脑袋,脑海中又是一段画面忽闪而过,那是苗疆最为炎热的季节,沉依、沉生和花沉池不知为何竟是陪着自己来到了- yin -寒潮- shi -的乱葬岗。
 ·自己跪在父母兄弟姊妹的墓前,颇为郑重地同墓中人道,“这三位便是小七近来结识的三位好兄妹,花沉池,沈沉生,洛沉依,相识的经过太长,便不一一说了,总之他们都待小七很好,小七也过的很快活,你们在地下便也可以安心了。”
 ·大约气氛太过- yin -惨,泪水便不自觉涌上眼眶,衣轻尘吸了吸鼻子,赶忙转移话题,“小七来为你们介绍一下吧,依依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我们一直将她当做妹妹来照顾,别看她长得机灵,其实特别马虎,没人照顾什么都做不好,就跟小九一个模样。”
 ·“沉生是药宗的司刑掌罚弟子,别看他长得像个大侠,其实可怂了,不过心肠挺好,就是比较容易被骗......”衣轻尘自顾自在那说着,沉生却听得十分想动手打人,可碍于花沉池在场不敢发作,沉依便捂着嘴在一旁偷笑,“我倒觉得衣公子说得挺对的。”
 ·衣轻尘朝他三人笑了一笑,便又压低嗓音,继续同墓中人道,“爹娘,其实孩儿这次回来,是想将一个人领回来给你们看看,想来你们也知道了,便是沉池。
你们可莫要怪孩儿不孝......”· ·“虽然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对孩儿很好......”· ·“他是孩儿的......”· ·衣轻尘一面出神,一面穿梭林间,不多时便被一支横亘出的树枝绊了一下,险些直直从半空坠地,幸而他反应极快,当即伸手抓住手边的借力之物,一个翻身便半蹲在了树枝上。
沉依见状赶忙追来,心有余悸道,“衣公子你怎了这可不像当年的你......”· ·衣轻尘伸手捂住脑袋,说不上此时是何种心绪·他犹豫着是否要将失忆之事告知沉依,可他现在还无法完全相信沉依。
或者说,在记忆悉数恢复前,他始终不敢尽信灵山的任何一个人·· ·这般想着,衣轻尘便只朝着沉依轻轻笑了笑,“无甚大碍,我在渭城这些年轻功用的不抵当年勤快,约莫有些生疏了,待我熟悉几日,应当便能恢复如初。”
 ·见衣轻尘如此保证,沉依便也放下心来,她将衣轻尘搀起,继续在前带路,“衣公子当心些,接下来便到村子地界了·”· ·沉依说完后不久,周遭树木的颜色便起了变化,树皮逐渐向墨色过度,空气也变得混沌起来,眼前始终糊着一团绿意,叫人看不清远处的景色。
 ·二人于丛林边境停下,沉依熟门熟路地寻到一株古树,携衣轻尘一并跃上顶端·· ·这树是林中边界最高的一株,于其顶端能够极目远眺,将村中景象一览无余,饶是瘴气浓重,也不足以侵蚀到树冠这等高度。
二人落于树冠上头,惊起一群乌鸦,沉依指着不远处一片破落的村子道,“这便是石林村了·”· ·于高处下望,可见石林村位于两山之间,山壁如刀削般拔地而起,村子依山壁而建,规模不算很大,却沿着山谷路径绵延很远,村中多有天然石柱,如笋如竹,谓之石林。
 ·因着狼群袭击的缘故,还活着的村民已经搬去了药宗营地,这儿失了人气养着,屋子已坍了大半,各类狼藉堆在路上无人打理,混着瘴气散发出阵阵奇异的腐味,引来众多食尸的鸟雀。
 ·衣轻尘捂着鼻子,庆幸自己来前便服了避毒丹药,否则眼下恐怕早被这瘴气熏得皮都绿了·沉依扯了扯衣轻尘的衣裳,指着其中一处废墟道,“公子,你看那。”
 ·衣轻尘定睛细看,那儿似乎有甚东西在动,待看得久了,他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被乌鸦啄得满地打滚的尸人,因着林中寂静,他叫唤的凄惨声便越发清晰,那不似人类的呼救,却更像是受了伤的野兽才会发出的低吼。
 ·沉依看出衣轻尘面上的迷茫,便将面前的景象为他解释了一番,“被狼群感染的尸人白日里是无甚攻击- xing -的,通常都会待在生前生活的屋内,可是近来房屋失修倒了很多,乌鸦飞过时便会啄食他们身上的皮肉,这般看来他们虽是死了,似乎还是知晓痛觉的或者只是单纯的本能不过公子你莫看他们眼下可怜,到了夜里才是真的可怕,若是你想入内调查,便挑眼下,在黄昏来临之前,我们是定要赶回营地去的。”
 ·衣轻尘将内里光景观察了遍,便问沉依,“这村中地图你们可有画过”沉依从袖中掏出了面四四方方的纸铺开,上头画的正是这一带的地形,画面正中央的村落用朱笔特别标注出来,连村内几条隐蔽的岔路都未放过。
 ·衣轻尘将地图默默记在脑中,指着地图上村庄的深处问,“你们至多进过多深”沉依便回忆道,“我同如英进过最里边,那儿是死路,只有坐背山而建的土地庙,比外头还要潮- shi -百倍,就跟天天泡在水里似的。”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衣轻尘便又看了看地图,捏着下颌思索道,“那你们可知狼群打哪儿来”· ·沉依被衣轻尘引导着,也逐渐有了思路,却还无法悉数理清,“狼群打哪儿来目前还不清楚,但是第一个发现狼群的是村里的猎户,当时他就在附近的林中打猎,那天无甚收获,直到天黑也不愿回家,就在林子里过夜,结果傍晚时分听见篝火附近有异样的声响,晓得是野兽,便将篝火燃得更旺了些,结果这群狼却不肯退去,还有些试图泼沙来熄灭篝火,那猎户觉得害怕,举了个火把便往村中方向跑。”
 ·“当时不知为何狼群未有追上,按照那猎户的说法,狼群只一直呆在原地看着自己逃跑,他当时不甚明白,后来想想,也许就是放他回去通风报信下马威的。”
沉依说着便又想起了一件事,“公子你可还记得先前出来时给你塞银子的老人家”· ·见衣轻尘点头,便又道,“村子真正开始出事,便是从他家丢了孙子开始的。”
 ·“这村子里的人为了赶早采药,通常天不亮就起了·日出前还有采药队伍看见那孩子在村门口拍球玩,他们问这孩子为何在这处玩,那孩子便说有个小妹妹陪着他一块玩,但是根本没有村民瞧见什么小女孩,那孩子便说小妹妹害羞先躲起来了。”
 ·“他们觉得是孩子眼睛看见了甚不干净的东西,他们采药人是很迷信的,上山多的是野兽天灾,最是忌讳这种不干净的东西,当即便不再过问,直直向山中去了,结果等到傍晚回来,才听说那孩子竟是不见了。”
 ·沉依越说越是身临其境,最后竟是连她自己都怕了起来,双手抱着胳膊,做出副有些畏冷的模样,“后来那户人家找了很久都未找到,不得已只能当孩子是被狼群叼走了,山中野村嘛,丢孩子也不是第一出了,除了丢孩子那家人,谁都没当回事。”
 ·“结果第二天清晨,采药人出门时便听见有孩子一边拍球一边唱童谣的声音,他们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壮年人阳气很足,也不怕小鬼,便当做没有听见了,结果他们才一上山,就遇着了狼群,队伍中两人当场便被狼群给杀了,最后只剩下一人逃回了村子,还断了条胳膊。
也就是这人,成为了第一个尸人和村子的感染源·”· ·“当晚子时左右,那人尸毒发作,把睡梦中的媳妇孩子一块咬了,然后从他们开始,被咬之人越来越多,大半村子都未幸免,那些侥幸逃出来的,也都是住得离那家比较远的。”
 ·将基本讯息问了个遍,衣轻尘心中也稍有了底,眼下还未午时,日头却已猛烈,留给他们探查的时间十分充裕·衣轻尘与沉依商量片刻,决意先去村中逛上一逛。
· · · · · ·第45章 水猴子·二人由正门入村,村口有一座石柱堆砌而成的牌楼,牌楼右手边树了块巨石,上头刻着“石林村”三字,刻字以朱砂着色,如今已被此地潮- shi -之气泡发,朱砂混着水渍垂挂而下,便好似石头流了血,令人见之头皮发麻。
 ·入村的大路正是寂静,青苔软泥与狼藉之中,只有一群乌鸦在啄食那具皮肤泛灰的尸体·· ·- yin -风拂过,三两黄纸卷上半空又悄然落下,沉依对衣轻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便放轻脚步步入其中,然脚底烂泥沾靴,每一次抬脚都会避无可避地发出些水声,足迹也会清晰地留于其上。
 ·衣轻尘觉得不妥,便欲疾走,方一疾走,便有尸人从屋舍中冲出,朝衣轻尘扑来,衣轻尘便吓得赶忙止住脚步,那尸人便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只在原地徘徊片刻,便又回屋去了。
 ·沉依缓缓追上衣轻尘,扯着他的衣袖道,“这群尸人只瞧得见动的,不过白日较晚上更为迟钝,所以白日里稍走慢些也无甚大碍,到了夜里可就不能这般做了。”
 ·衣轻尘吸取了先前的教训,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他二人便闲庭信步般将村子逛了个遍,期间偶有尸人与之擦肩而过,二人及时屏住呼吸,尸人便也未有注意到他们。
 ·逛了一圈,并未发现甚有用的信息,衣轻尘便提议往深处去些,沉依却摇头道,“前不久才下了场雨,土地庙那处都被淹了,眼下只剩了方水潭,虽日头正盛,积水退去也需数日,村民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等到村口那块石碑上的朱砂干了,潭水才算是真正退光。
公子若是不信,去看上一看也无妨·”· ·衣轻尘便跟着沉依往深处去了,二人经过一段路长约莫半里的峡谷,沿途并没有屋舍,唯有模样古怪的灰色石藤攀于崖壁之上,开着薄如蝉翼的花。
 ·衣轻尘行于其间,偶尔抬头看一看夹缝中的天际,总觉得这山似有些眼熟,左思右想,终究记不起在哪儿见过,便干脆凑近山壁,将那古怪的花看上一番,右手堪堪折下一朵,藤蔓的断口处便开始潺潺冒血,手上的花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着。
 ·沉依瞧见了,伸手取走了衣轻尘手心中的干花,轻轻一吹,花干便化作沫子随风散了,她解释道,“这花我曾在《上古毒物》一书中见过,相传为魔族之物,需人血供养,花开时会释放浓重瘴气,十里之内寸草不生。”
 ·衣轻尘瞧着这藤蔓,只觉得新奇,“十里这书倒是说的夸张了·”· ·沉依却摇了摇头,手指着山崖上的一处与衣轻尘看,“血石藤从来成片生长,释放的瘴气也会多些,故而谓之‘十里’,可眼下这处只长了一株,约莫气候不宜,或是养料不足吧。
不过饶是一棵,也能造出如此之多的瘴气,不可忽视·”· ·如此一来,衣轻尘便更疑惑了,“这般可怕,为何不烧了”·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沉依只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衣轻尘方才折花的断口,那处竟已不知何时开出了新的花来,花的颜色竟是要比先前那朵还要妖艳,“这花我们砍过,烧过,所有法子都试了遍,并无甚用处。
幸而瘴气并不很浓,避毒丹还能避上一避·”· ·说话期间,衣轻尘的目光不经意瞥见了层层藤萝帘幕之下的异样色彩,伸手去拨,竟是拨出了一具干尸,藤蔓从骨头架子的缝隙中穿过,将其死死固定其中,衣轻尘观其服饰,觉之并非村中式样,甚至觉得有些眼熟,却说不出究竟在哪见过,只又将藤蔓拨回原处,暗道了声安息,便与沉依一并向深处走去了。
 ·道路尽头是一方深潭,深潭被山壁环绕,出口仅二人来时一处·· ·土地庙破旧的屋顶堪堪露出水面,偶有气泡自水底冒出,昭示着水下还有生命存在。
深潭之水说浊不浊,说清不清,二人站在岸边能瞧见水下庙宇的大致结构,可又有落叶与绿萍交相掩映,似雾里看花,水中观月·· ·衣轻尘随手拈了块石子朝水面抛去,石子借力点开一片浮萍,不待看清一眼,浮萍便又匆匆聚拢,瞬息之间,衣轻尘只恍惚瞧见那水下庙宇之中,竟有双赤红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自己。
 ·看似平静却危机四伏,这是衣轻尘看罢整座石林村后心中所想·且这水下应当也藏了甚线索,只是眼下准备不够充分,不可贸然入水,那红眸之物极有可能与桃泽怪鱼是同一物事,若是让它抓住,即便不死,也得折条胳膊。
 ·衣轻尘思来想去,觉之应当先行撤退,待得潭水退去再做打算·沉依也无异议,只用水囊取了些潭水便回去了·· ·待走入石藤所在的山谷,衣轻尘只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水声,本能回头去看,却只望见一圈涟漪,水面摇曳,仿佛方才当真有甚东西从水里爬了出来。
 ·沉依有些畏鬼,若让她直面怪物尸体倒不见得多么恐惧,却怕极了这些怪力乱神之物,当即扯住衣轻尘的袖子,“方才是不是有甚东西......”· ·沉依话未说完,衣轻尘便猛然扯住沉依的胳膊,将她往路旁带去。
一滩黑影从天而降,正巧砸在二人原本站立之处,定睛细看,竟是一具被啃食的体无完肤的女人尸首·· ·衣轻尘抬首向山崖上望去,却是空空如也,只余藤萝摇晃。
沉依俯下身将这尸首检查了番,得出一个结论,“这尸首并未尸化......应当是溺死的,而且......方死不久·”· ·沉依这话背后的讯息无非一个,便是村中原本还有活人未能逃出,却不知为何无法离开,直到不久前才被杀死。
 ·既有一个活人,便必定有第二个,第三个......· ·衣轻尘望着山崖上那处,下定了决心般疾跑一段,握住藤蔓灵活向上跃去,可待他登顶,崖上却已是空空如也,地上只有一滩- shi -- shi -的水渍,正是从那水潭方向蔓延而来,眼下也将被日头烤干了。
 ·沉依在下头唤着,“公子有何发现”衣轻尘望着崖下不过指节大小的沉依,正欲开口回答,沉依却突然捂住了嘴大喊道,“公子当心后头”· ·衣轻尘还未来得及反应,腰间便被突如其来的重力一推,脚下顺势一滑,竟是贴着山壁直直坠下,他出于求生本能拼命去抓山壁与石藤,很快衣裳皮肉便被磨了破烂,留下沿途一道鲜红的血迹。
 ·幸而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形,他定在半山崖处朝上望去,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得放弃般缓缓落地,回到沉依身侧·· ·沉依当即冲上前来为衣轻尘检查伤处。
他浑身小伤无数,最为严重的当数右手手臂下部与右腿膝盖并小腿,皮肉皆被山石磨去了一层,里头还嵌着细碎的石子与石藤花叶,沉依吓得面色发白,话都说不上一句,只顾着匆匆处理了。
 ·衣轻尘却不似沉依这般慌张,“疼虽疼,应当也不至于如何吧”沉依却急的大喊了一句,“我来时便说了,被这处的物事弄伤,会被感染尸毒的啊眼下大师兄不在,灵山再无人有他那般实力医治此毒,若是染上了,便只能等死......”· ·衣轻尘便勉强乐观地说了一句,“那便去寻花沉池过来呀。”
 ·沉依给衣轻尘上药的手却突然顿住,小姑娘转瞬便红了眼,抬头看向衣轻尘,“可是大师兄已经......不在了啊......”瞧见沉依如此反应,衣轻尘便能肯定她还不知道花沉池还活着一事,不过既然她身为二师姐都不知晓此事,想来灵山上下当真是无几人知晓了。
 ·瞧见衣轻尘如此神色,沉依心中便也有了答案,“你果然不记得了·我便晓得......其实从你未能第一时间认出我时,我便隐约有了这么个想法,只是不敢去信......结果,你果真是忘了......”· ·衣轻尘不忍招惹沉依难过,只得将话往好听处说,“原先是忘了,最近正在一点点想起.....”· ·沉依却突然打断道,“那你还记得他死时的模样吗”· ·衣轻尘与沉依的目光对上,却无言以对,沉依瞧他这般模样,竟是有些哭笑不得,到头来却也舍不得责问,亦轮不到她来责问,便只一字一句道,“市井都说,他为了一人不惜抛下灵山三千弟子的- xing -命背弃师门,落了个欺师灭祖的千古骂名......他是为了救你啊......明明只是想为你筹备生辰礼物,为何会生出这端子祸事......”· ·“你跳崖时,他便随你一并跳下了,却也没能救下你......他觉得是他的错......”· ·“他不惜剖了自己的魂魄为你续命......自己却凭着残存的神识回去灵山谢罪......他本应是葬在宗坟的,最终却只落得葬入寻常弟子墓的下场。
他虽一贯来都是冷冰冰的,却在瞧见我们时还会笑上一笑,可那时他躺在棺中,却再也不会笑了......”·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弟子墓是禁地,我到头来都没能去送他最后一程......他明明为你做了这般多,你却将他给忘了......”· ·沉依兀自哭着,却未有与衣轻尘置气的意味,更像是单纯的伤心,衣轻尘看她一面哭一面仍不忘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处理伤口,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是真的记不清花沉池的模样了,可从沉依的话语中可以听出,自己曾欠了他很多很多,多到便连这条命都是欠他的。
 ·沉依从怀中掏出一卷纱布为衣轻尘缠绕伤处,衣轻尘不知该如何安慰女子,却也不好放任小姑娘这般哭着,便尝试着问了些别的问题转移沉依的注意力,“你可看见方才是何物推我下来的”· ·提及此,沉依便有些怔愣了,“因那处迎着日头,眼睛睁不大开,只隐约瞧见是个人形。”
顿了顿,补充道,“不高,应该是个孩子·”· ·衣轻尘回首上望,灼灼日光透过青绿的薄雾刺入眸中,只盯了片刻便已涌出满眶泪花,他用衣袖拭了拭,转头发现沉依仍用那般伤心的神色望着自己,便晓得这页是注定无法就此揭过了。
 ·他思来想去,觉得逃避确非良方,听一听沉依的叙述许也是寻回过往的一个法子,便妥协道,“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待回了营帐再议花沉池之事,如何”沉依点了点头,便在前边带路,衣轻尘尾随其后,却仍不忘频频回望那汪深潭。
 ·人形莫非那水下还住着水猴子不成· ·回了营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沉依眼眶的红肿,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沉依没有余暇去管这些闲人,只对匆匆上前查探情况的如英道,“准备水,镊子,刀,祛毒粉,止血粉,公子受了伤,需即刻手术。”
 ·如英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起衣轻尘身上的白纱,衣轻尘亦被沉依的阵仗吓了一跳,“不必如此......”· ·沉依话不多说,掀了帘帐便入屋中去了,· ·如英望着沉依的背影陷入沉思,良久,方才握住衣轻尘的手,将纱布一一解开,“伤着哪了”· ·衣轻尘尴尬笑道,“不慎坠崖,擦伤了些皮肉。”
 ·如英便白了衣轻尘一眼,继续揭开纱布,却在瞧见伤处的那刻倒抽了一口清凉气·· ·周遭众弟子瞧见如英这般大的反应,亦是好奇的将脑袋凑了过来,如英抢先一步将纱布盖回原处,推着衣轻尘入了营帐。
 · · · · ·第46章 因花入梦·沉依正举着那唯一一盏烛火在檀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瞧见他二人进来,仍旧继续翻着,“东西准备好了”· ·话是问如英的,如英却未即刻作答,而是走到门边探头朝外处看了看,确认未有闲人贴着帐篷偷听,这才走到沉依身侧,贴着她耳畔说了些耳语。
沉依听后瞪大了双眼,将烛火塞到如英怀中,三两步走到衣轻尘跟前,将纱布掀开·· ·他二人一连串的举动将衣轻尘看得有些迷糊,他的伤口仍在渗血,却较一开始好了许多,肉里头嵌着些难以剔除的沙粒,几片薄薄的花瓣黏在肉上,他左思右想,看不出哪儿奇怪,沉依却在瞧见他伤口的一刹,泪水便又夺眶而出。
 ·这回便连如英都慌了,“依......师姐,你先前也哭过吧是他欺负你了”· ·沉依却摇了摇头,“这是我与轻尘公子的事,你便莫要多管。”
· ·如英被堵得哑口无言,只看了看沉依,又瞪了眼衣轻尘,这才垂眸道,“是我逾矩了,请二师姐赎罪,我这便去准备手术用的刀具。”
 ·说罢便退了出去·· ·待门帘将外头投来的最后一丝光线斩断,衣轻尘方才开口问询,“在下这伤究竟怎了”· ·沉依便走到檀木箱旁继续翻找起来,“被石藤割伤之人半个时辰内便会被瘴毒侵蚀,伤处皮肉会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色,这时只要撒上大师兄调配的化石散,再将那处皮肉敷以麻药割去,便再无大碍,而你的伤处,我方才只简单处理了会......眼下却并无毒化的迹象。”
 ·衣轻尘便开解道,“许是我体质好......”话一脱口,恍然回想起十年前,自己体内流的还是黑血,后来去了灵山一年,经过花沉池医治,到坠崖时,体内的黑血已被悉数洗净。
也就是说,自己眼下未受石藤花之毒的影响,也是托了当初花沉池医治黑血的福· ·思及此,衣轻尘便默了·· ·沉依转过身去,从檀木箱中翻出了想找的东西,一本书册。
 ·书册上积了层薄薄的灰,沉依用衣袖轻轻抹去,递到衣轻尘手里,在衣轻尘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一本日记罢了......”· ·衣轻尘随意翻了翻,越翻眉头越发紧锁,很快便翻了个遍,沉依瞧见他这般神色,以为他是想起了些甚不痛快的过往,“这是我求沉生师兄留下的,大师兄生前的日记......我未尽数看过,里头写了很多你与他的事,我觉得此物交由我保管并不妥当,眼下你已回来,又忘了前尘,交由你来保管便是再妥帖不过了。”
 ·衣轻尘听闻此物的珍贵,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拿放,只小心翼翼地端在掌心里,却在沉依骐骥的目光中,为难且纠结地吞吐道,“我......不识字的。”
 ·沉依一拍脑袋,在原地走了几圈,“我怎将这茬忘了.....那我读给你听,可以吗.”·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只要小姑娘不哭,衣轻尘便也舒坦了,故而妥协道,“可以。”
 ·沉依释然地笑了笑,将日记接过塞入怀中,“太好了,做完手术我便读给你听·”· ·二人回茶几旁坐了片刻,如英便端着刀具药粉回来了,沉依先将些白色粉末倒在衣轻尘的伤处,衣轻尘只觉得短暂的火辣过后,便是浅浅的肿胀感,沉依用琉璃棒子杵了杵他的伤处,“可还知痛”· ·衣轻尘摇了摇头,沉依便将刀刃放在火上烤了片刻,搭在他的皮肉上,将之划开,再用镊子细细挑拣着其中的碎石花瓣。
 ·石藤花瓣虽看似附着于皮肉表面,可待沉依夹取,衣轻尘才意识到,那花瓣竟已不知何时化入了肉中·· ·沉依手法虽很娴熟,却仍处理得小心翼翼,待得整场手术结束,屋外已是日头西沉,如英将手术器具悉数取走清洗,沉依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头细密的汗珠,“还挺累人的。”
 ·衣轻尘看着手臂与腿部厚厚的纱布,只觉得一股沁凉之意透过皮肉缓缓渗入,并不很痛,反而有些舒适·沉依瞧着他面上的神情,竟也跟着笑了一笑,“不痛对吧,只是麻药还未过去罢了。
今夜你大抵是睡不了了,不过陪我放哨也挺好的,正好能抽空将日记与你读上一读·”· ·顿了顿,又道,“先前在村中时,我情绪激动了些,言辞有些过分,还望公子莫往心里去。”
 ·衣轻尘没想到沉依竟还记得这事,但人家姑娘已经道歉了,自己也不好揪着不放,刚想开口宽慰几句,沉依却又垂首苦笑道,“以我对公子你的了解,你定是会说‘非你之失,错全在我’吧”· ·心里话被沉依说出,衣轻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愣愣地看着她,沉依便又笑道,“先去用膳吧,用完膳后我便同你说说往事,至于信与不信,待你日后悉数记起,便都晓得了。”
 ·晚膳是灵山弟子用自带的食材加以周遭野菜河鲜煨炖而成的,炉灶架在营帐外头,锅有十口,其中三口分给村民,其它七口才是灵山自己吃的·· ·锅中食材并无二异,香浓非常,每人发碗一只,排队打饭,待衣轻尘与沉依从营帐中出来时,每一口锅子前的队伍都已排成长龙,如会走来递给他二人两只空碗,指着其中一口锅子道,“那师父做菜时肉放的多些,你们去那儿排吧,我只告诉了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去告诉旁人。”
 ·如会是个模样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脾- xing -活泼,十分机灵,沉依初见她时便觉得这姑娘与当年的自己十分相像,看着好生喜欢,便钦点了留在身旁教养。
 ·如会平日在宗门里并不爱与生人说话,下了山后整个人便活泼了很多,虽然医术上的成绩不是很好,但对于偃术一途似乎颇具天赋,整日埋头捣鼓些稀奇古怪的偃甲,全派上下都觉得她相较药宗而言,更加适合去偃宗求学。
 ·不过目前如会似乎还没有要离开药宗的打算,毕竟沉依虽然- xing -格马虎,总干些不符合二师姐身份的傻事,但平素还是很照顾如会的·· ·沉依瞧了瞧如会先前指的那口锅子,觉得这口锅中的肉块确比其他几锅多些,便接过衣轻尘手中的空碗要帮着他一块打饭,一回头瞧见衣轻尘正紧锁着眉头,额头也渗着冷汗。
 ·她便晓得,约莫是麻药的药效过了·· ·皮肉被生生剜去之痛,习医之人自然比谁都清楚,沉依考虑到衣轻尘体质虚弱,勉强不得,便指着自己的营帐道,“要不公子你先回去歇着,饭便由我来打吧。”
 ·衣轻尘疼得胳膊直抽抽,便咬牙点头,折了回去,然这帐中只有一张卧榻,还是沉依先前睡过的,他一大男人直接躺上去自然很不妥当,便只能挑了张椅子靠坐上头,仰头沉沉呼吸,想要平复身体的抽搐。
 ·由腿到手,身体的小半部分都在烧灼阵痛,衣轻尘已是许久不曾受过这般痛楚,且这疼痛还在加重,亦不知会何时停歇,待沉依打饭归来,他竟是疼得神志都有些迷糊了,沉依瞧见他这般濒死模样,吓得赶忙将饭碗搁下,伸手就去抚衣轻尘的额头,方才触及,便被他额头的温度吓了半死,“怎烧得这般厉害如英,如英快打些水来”· ·沉依再说了些什么,他已是听不大清了,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自己的身体正在半空沉浮,仿佛躺在海面之上,随时随地都可能会被一个浪花拍入水中。
他挣扎着想要睁眼,耳畔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谁让他喝的酒”· ·话语中夹带着怒意,身旁无一人敢接话吭声,只有沉依清脆俏皮的求饶,“是公子他自己要求的啦,他说他都十四岁了,却从未沾过酒水,一时好奇,便央求我们带来给他偿上一偿。”
 ·“所以你们就带了”男声怒意不减,沉依见状便也不敢开口了,衣白雪迷迷糊糊中觉得错在自己,不可连累旁人受骂,便挣扎着伸手去拽了拽身旁那人的衣袖,“莫要气了,全是我任- xing -罢。”
 ·那人瞧见衣白雪醒来,便伸手来扶,衣白雪支撑着绵软的身子勉强坐起,浅浅的烛光钻入眼缝,衣白雪抬手揉了揉眼,这才将双目睁开,将眼前的一切看清。
 ·彼时他正身处一间厢房之中,三人围在床前,其中一人坐着,另外二人怏怏地杵在一旁,那坐在床榻旁正用手抚着自己额头之人年纪似众人中最长,披散着一头黑发,衣裳靴子都是黑底银绣,上头花纹繁复,看起来便很昂贵。
他眸色深深地盯着衣白雪看了一会,这才将手拿开,走到一旁开方子去了··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那站着的两人这才迎了上来,其中一人便是沉依,她握住衣白雪的手哀怨道,“都怪公子你要喝酒,连带着我与沉生师兄一块被骂,你快同大师兄求求情,他要罚我们将《药典》抄录二十遍呢”· ·衣白雪便同情地揉了揉沉依的脑袋,将目光投向花沉池,“确我之过,别罚了吧,若是要罚,便将我一块罚进去如何”· ·花沉池提笔的手顿了顿,却看也不看这处,“你是病人,岂能与他二人相提并论。”
 ·衣白雪求饶失利,只好暗暗朝沉依耸了耸肩,沉依嘤咛一声将脸埋入了锦被中,沉生只是站在一旁看戏,口中发出“啧啧啧”的声响,“人家是病人,师妹你就别想了,乖乖回去罚抄吧,你我二人一人十遍,这月结束前许还是能抄的完的。”
 ·沉依这才抬眼打量起面前衣白雪的状态,“公子你当真没事了吧”衣白雪便微笑着点了点头,见衣白雪肯首,沉依这才安心地站起身来,随沉生一并退出去了。
 ·他二人一走,屋中顿时只剩自己与花沉池二人,衣白雪已记不起自己先前是如何同花沉池相处的了,一时无言,便只愣愣地盯着后者的侧颜,后者似也注意到了衣白雪的视线,将笔搁回案上,转过头来看他,“为何饮酒”· ·突如其来的一问令衣白雪有些晕乎,他为何要饮酒呢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先他一步答道,“上元佳节,京都繁华,最应同乐,我却不能饮酒,未免扫了众人的兴致。”
 ·花沉池垂了眸,算是默许了他的回答,衣白雪稍安心了些,谁知下一秒花沉池竟又出声问道,“那你可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 · · · ·第47章 梦里京华·支离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衣白雪只依稀记得昨夜京都正是喜庆,沉依央求他们陪同逛一逛夜市,四人便一并去了。
 ·路过渡口时瞧见有几艘乌篷船,船内摆着一张矮桌,上头奉着一只香炉并几个茶盏,还有个拨弦弹唱的姑娘坐在船尾,正唱得情深,沉依瞧见了,便扯着沉生的衣袖道,“是船诶,机会难得,不若一并游湖如何正巧我也走的累了。”
 ·沉依是四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故而所有人都迁就着她,花沉池未有否决沉依的提议,沉生这才敢掏出银子来包船·· ·船夫是个白发白胡子的老者,只凭一根竹篙便能将小船撑得稳稳当当,船舱内还备着一个火盆,一只茶壶,并一些糕点小吃,渔家姑娘坐在船尾唱得动人,游湖之时便不免惹得路上行人驻足观望。
 ·然美中不足便是篷子有些小,容不得四人一块儿挤在里头,衣白雪瞧见其它三人面色都有些疲累,便自己吃点亏坐到了船头,吹一吹夜风·· ·小船绕湖游了一圈,便拐入了一条水道,船夫说这条水道便是京城内的主干,四通八达,游下来可以不带重样地将城内风景看上个遍。
沉依便很是欢喜,“我早便听闻京都有城隍庙,小食街,伶人馆,戏院勾栏,比灵山不知热闹百倍,今儿一见果然如此”· ·沉生便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嫌弃道,“热闹热闹,你可知包船花了我们几天的饭钱吗”沉依便朝他吐了吐舌头,“反正大师兄同意了,回了宗门便向宗主讨要回来,也轮不到你来自掏腰包。”
 ·二人闹得正欢,小船一歪一扭便拐入了另一条河道·这条河道两岸的街市花花绿绿的,丝竹声与女子们的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棵柳树下都站着成双结对、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或吟诗作对,或点烟酌酒,或神情凝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既颓废又暧昧的气息。
 ·小船又向前行了一段距离,目之所及,一栋高楼拔地而起,楼高约有六层,瓦、柱、门、窗皆涂着朱漆,修的红艳艳的,灯笼薄纱装点着这栋建筑的每个角落,被风一吹,盈盈飘摇,于夜色中看去分外旖旎。
还有很多酥胸半露的姑娘倚在栏杆之上,摇着轻罗小扇,对着楼下的人群调笑戏语·· ·高楼之下围了乌压压的一片人,衣白雪好奇地朝那处看去,便听见那船夫道,“这便是京内最为有名的秀楼,里头的花魁相传是天仙下凡,王公贵族千金一掷睹其真容,却仍难得一见。
眼下便是那花魁一年一度抛球选客的日子,谁要是能被那绣球砸着,便是中了头彩,要知道,这花魁一年只接十二个客人.......”· ·听船夫这般介绍,衣白雪便觉得更加有趣了。
眼下他年方十四,对男女情爱不甚明白,一时间好奇,便仰着脑袋往楼上看去·· ·彼时那花魁已站在勾栏后头,脸上掩着薄纱,着一袭曳地三尺的红裙,披一条桃红色绫罗,挽着繁复的发髻,簪着满脑袋的步摇,胳膊上是玉镯金钏宝石戒指,额头上还垂着两三条祖母绿额饰,手里头正抱着个五彩布球,将楼下众人看了个遍,却迟迟未有抛出。
· ·沉依从乌篷的窗户探头看去,瞧见了传说中的花魁,一时间兴奋得难以自持,念及沉生才受情伤,眼下最需女人安抚,便拍着沉生的肩膀呐喊,“师兄师兄你快看,大美人仙女姐姐,我这师兄长得不错,人品也好,你要不要考虑看看”· ·沉生慌忙去捂沉依的嘴,“祖宗,你别给我惹事了。”
 ·沉依嗓门虽也不大,奈何很尖,在一众男声的起哄中显得尤为刺耳,那花魁被她的叫喊声吸引,目光投向了四人所乘的乌篷船,只是她看见的不是被船篷挡住的沈沉生,而是恰恰站在船头看热闹的衣白雪,一时间星辰黯淡,月华加诸那人身畔,阅人无数的花魁只觉得多年不曾萌动的心肝儿略微震颤,绣球便脱手飞出,直直向那白衣之人砸去。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衣白雪糊里糊涂地被球砸中,惹来了众多艳羡的目光,便连船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桅杆,忍不住啧啧称奇·很快便有一群壮汉挤开人群走到岸边,抱拳要迎衣白雪过去,“恭喜这位公子,跟我们走上一遭吧。”
 ·衣白雪望了望手里的球,有些莫名,“去,去哪”· ·其中一名壮汉道,“与我们花魁春宵一度,可够明白了”· ·“春宵......”衣白雪思索着二字的含义,倏地便领悟了话中内容,登时一张面皮从里到外红了个透,还未来得及出声拒绝,球便被身旁另一人夺去,这人比自己高出一截,气度也比自己来的沉稳,正是先前坐在船篷里闷不吭声品茶的花沉池。
 ·花沉池抱着那球,朝几人拱手道,“我等眼下仍要务在身,不可逗留,还请姑娘重抛一次·”· ·那壮汉却不买账,指着衣白雪便要抢人,“你们走可以,他得留下。”
 ·一来二去,争抢之中,不知何人一记拳头砸在了沉生脸上,沉生当即发怒,便要拔剑,剑堪出鞘,有一服饰大红大绿的老妇人便适时地从壮汉后头扭了出来,正是秀楼的老鸨。
 ·她瞧见了沉生手里的剑,也不畏惧,只绷着一张客气的面皮与众人说起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众目睽睽之下,我家姑娘将球抛给了你,你若不接,今后我家姑娘的脸还往哪放实不相瞒,我这秀楼开了这么些年,什么刀啊剑啊不曾遇到过若真要动手,这儿毕竟是我的地界,叫几位公子吃亏便不好了,不若今儿我做庄,几位公子便去里头坐上一坐,至于接了球的这位公子,我家姑娘看上你乃是你的福分,便乖乖从了吧。”
 ·一番话语软硬皆施,逼的衣白雪哑口无言·· ·最后沉生还是没有把剑拔(防屏蔽)出来,因着花沉池不许他闹事,眼下人多口杂,若是今日之事传了出去,被传成了“灵山门内弟子青楼门前为一秀女大打出手”,传到了灵山长老们的口中,估计在场几位回去后都得被生生脱一层皮。
 ·无奈之下,三人随着壮汉一同入了阁中,只留下沉依一人干着急却又进不去,急的在外头团团转,却是偶然听闻长公主正随同皇帝妃子们在隔壁街的勾栏里头听戏,这才赶忙寻去想要搬些救兵过来。
 ·入了秀楼,衣白雪便被老鸨领上了二楼,花沉池与沉生二人则被安排暂留一楼候着,他二人容貌虽不及衣白雪风流,却也是当世一等一的好,很快便有两三姑娘自带酒水来了这桌,似也瞧不见花沉池紧蹙的眉头,只嬉笑着往那儿一坐,絮絮叨叨问询起了二人的兴趣爱好。
 ·花沉池只当她二人空气,自顾自静坐着,沉生却怕极了花沉池会因此大怒,回去便将自己连同沉依狠狠罚上一罚,只得牺牲小我,替花沉池去拦那俩姑娘递来的花酒。
 ·那处花沉池心中不痛快,这处衣白雪也很无奈,老鸨将他送入二楼雅间后便将房门锁了,他虽会开锁,却也需一定时辰,还不待他将千山雪从腰间拔出,花魁便从屏风后头迎了过来,她确然长得漂亮,比从楼下远远瞧着时更加漂亮,只是面上脂粉施的太过厚重,方才靠近一些,便有浓郁的胭脂气味劈头盖脸涌入鼻腔,不禁让早已习惯了清淡药香的衣白雪有些反胃。
 ·花魁往前走上两步,衣白雪便往后退开三步,一来一去,二人之间的距离反倒加大了不少,衣白雪思衬着是否要从花魁身后大开的窗户逃走,转念一想花沉池与沉生还在下头当着人质,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抛下他二人先行一步的,便只与花魁围着茶几转圈。
 ·绕了一盏茶时辰,花魁终是有些受不住了,很委屈地与衣白雪撒娇道,“奴家既非虎狼,也非恶鬼,不过是想与公子增进些感情,公子又为何如此惧怕”· ·衣白雪虽不清楚这些烟花之地的弯弯绕绕,但只看她的眸子,便能读出此人很不简单,虽谈不上直取- xing -命,但至少她是会设了圈套引诱自己钻入的那类人,这类人通常都很危险。
几圈追逐下来,花魁眼见求饶不成,气得坐回了椅上,衣轻尘也有些累了,便择了离花魁最远的那张椅子坐下·· ·花魁将右手边的茶盏举起喝了一口,却被烫了口,右手一松,茶盏应声落地,热水便溅上了脚踝,她吃疼得嘤咛了一声,抬眼去瞧衣白雪,却见对方竟然只是一直在打量着窗外的夜市灯火。
 ·花魁向来对自己的魅力颇有自信,自打她坐上了这把交椅,天下便再无男人能打她指间溜走,眼见软的不行,便换了计谋,与衣白雪闲谈起来,“既然公子不愿让奴家碰,那只说说闲话,如何”· ·眼衣白雪点头,花魁便开口谈起了自己的身世,从父死母嫁,自己被恶毒小叔贩来秀楼,说到自己是如何努力刻苦才从众多秀娘中脱颖而出,夺得花魁之位,其间心酸苦楚,配上两三滴泪花,再如何清心寡欲的男子亦难不生出怜爱之心。
 ·然衣白雪竟只是哀叹了声,似觅得知己一般,同花魁说起了自己幼时的遭遇,从天灾无情说到啖人食肉,两相对比之下,竟是衣白雪显得更为凄惨,花魁是既心疼又气恼,却又无可奈何,直至说得口干舌燥的衣白雪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茶。
 ·茶水入喉,起初衣白雪并不觉得有甚不妥,便与花魁又天南海北聊了些有的没的,直至身体出现奇异的烧灼感,手指失了举起一杯茶水的气力,衣白雪方才察觉自己竟是被下了药。
· ·可不待他逃走,花魁便已走到了他跟前,俯下身来轻抚着他的面庞,附在他耳畔呢喃细语,“我等出身之人最是叫人瞧不起的,自奴家费尽心思坐上这位,便再无真心待奴家之人,从那之后奴家看人便只看三者,样貌、权势与钱财,想来公子是付不起黄金万两的,只是样貌却叫奴家好生喜欢,奴家好久不曾见过公子这般好看的人了,是以方才打船上瞧见便忍不住将球抛掷给了公子。
瞧公子这般年纪,想来应还是第一次吧便让奴家来教公子何为男女之事帐便算在红苕头上,公子你不必自掏分文,这样可觉得安心些了”·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说着便要去解衣白雪的衣裳,衣白雪却只觉得这姑娘的指甲很长,每一次刮蹭在皮肉都疼的很,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索求着更多的触碰。
 ·腰带被抽走的那一刻,衣白雪竟是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羞耻,平生头一次生出了要打女人的念头,可身体却没有气力支撑他去这般做,他挣扎了一会,竟是落了个被花魁用绫罗捆成粽子的下场,眼见花魁的脸在面前越放越大,转眼便要亲上,门外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便被来人踹开,一众乌压压的人群将雅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花魁受了惊吓,直将衣裳裹了个严实,责问来人,“尔等何人,竟敢来扫奴家的兴”· ·来人却无所畏惧,只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声音听来竟还有几分熟悉,似是长公主身旁的那个小侍女,“长公主有令,即刻带城内的灵山弟子回宫,违者先行收押再议处置。”
 ·说罢,身旁的侍卫便要去搀衣白雪,三道黑影却从门外挤了进来,衣白雪迷迷糊糊中先是听到沉依的惊呼,再则是听见沉生一直在不停劝阻身旁那人,“师兄,不可,这花魁受不得你的毒的......”· ·记忆到此为止,衣白雪再想不起更多,房间的窗户被不知何人打开来通风,阳光打外头照入,鸟雀的啾咂声不绝于耳,衣白雪只好奇地看向桌案边的花沉池,“所以后来发生了何事我当真......清白还在”· ·闻言,花沉池只抬眼直勾勾地盯着衣白雪,“约莫还是在的。”
花沉池向来不会说出“约莫”二字,今次竟是说了,只令衣白雪心中不住忐忑,“何为‘约莫’”· ·花沉池便将目光挪开再不看他,“那便没有吧。
当时阿依寻了长公主的人过来将你救下,你被那花魁剥得衣衫不整,裤子还是在的......后来我等便将你接回了客栈·”· ·听花沉池这般说,衣白雪心中便踏实了不少,“那你责问沉生与沉依给我带酒又是怎一回事”· ·提及此,花沉池的眸色便又深了一些,“你服的那药与酒水相冲,饮了酒只会加重药- xing -,时我去见了长公主,不在客栈中,只有阿依与沉生陪着你,你一直嚷着要喝酒,甚借口都搬了出来,他二人被你闹得无法,便去为你买了酒。
你方一饮下,我先前为你压制住的药- xing -便又发作了·”· ·衣白雪恍然大悟,“原是如此,这般想来错终归还是在我,你便莫再罚他二人了。
对了,你是如何将药- xing -压制住的教教我吧,行走江湖,若是再着了这道,也是多了个救命的法子·”· ·话音刚落,花沉池只叹了口气,便站起身来,在衣白雪好奇的目光中缓缓走至床畔,抬手将盖在衣白雪身上的被褥掀开,盯着后者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望我接下来的每个动作,你都能记得......”· · · · · ·第48章 童谣·“啊”衣轻尘吓得直直从床榻上坐起,脑袋与沉依狠狠一撞,撞得二人皆是头昏眼花,沉依痛的蹲在地上,泪花在眼眶中转圈,“公子你撞得可真狠啊”· ·衣轻尘捂着脑袋断断续续地呻(防屏蔽)吟着,比额头更疼的是小腿与手臂的伤,因着起身幅度太大,原本已经止了血的伤处又被扯开了些,淡淡的血迹逐渐在纱布上晕开,他方才恍然方才发生的京都之行竟不过只是黄粱一梦。
 ·沉依瞧见伤口又渗了血,只捂脸哀嚎道,“怎又出血了我才刚换好的......”话虽如此,还是转身取来药匣,为衣轻尘重新换了纱布,“公子你身子果真虚的很,我方才打饭回来,你便疼得晕了过去,还烧了一夜,可吓坏我了。”
 ·衣轻尘便只抱歉地笑了笑,却不甚走心·· ·脑海之中,那人的模样逐渐清晰起来,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他犹豫再三,还是挣扎着将那问题问了出口,“我与花沉池......原先究竟是何种关系”· ·听到衣轻尘竟会主动问起花沉池之事,沉依也着实吓了一跳,“公子你怎突然......是梦到什么了吗”衣轻尘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沉依神色便也黯然了,“这样啊......”· ·斟酌良久,她方才答道,“师兄一直同我们说,他之所以会待你那般好,不过因你体内的黑血,是他很宝贵的试验品。
后来你带我们回了南疆,在你家人墓前拜了把子,那时大抵是兄弟之情吧......”· ·“其实你与师兄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在灵山时,你总是呆在师兄的霜降峰,统共也没来过主峰几次,我与沉生师兄也只偶尔才会去霜降峰拜访一次......但是,就我个人的想法,我觉得大师兄待你,比待门中任何一人都要好。”
 ·“至少......他绝不会为了门中的任何一人送掉- xing -命......”· ·“你说对吗衣公子·”· ·瞧着沉依面上的苦笑,衣轻尘便有些迷茫了,方才的梦他尚且还有印象,只是有些弄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胡思乱想,还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思来想去,便挑拣了乘船夜游与接到绣球的片段问询沉依。
 ·沉依凭借脑海中残存的印象与衣轻尘两相一对,发觉竟是一模一样,沉依很是惊喜,“公子你的记忆当真在逐渐恢复”衣轻尘面上轻笑着点了点头,藏在棉被中的双手却紧紧攥成了一团,“其实,我有一个请求......”· ·沉依眼下正是欢喜,自然什么都愿答应,“公子你说便是。”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衣轻尘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是下定了重大决心一般,这才抬眼望向沉依,“我考虑过了,那本日记可否还是交给我来保管还有便是......可否教我识字......我想亲自......将他写的一笔一划读懂......不想借他人之口......”抓了抓头发,“其实我先前有些底子的,不会学得太慢......”· ·虽然厌喜也会教授自己,可是究竟何时才会再度进入识海,这种可能- xing -实在是太不稳定了,而且自从得知厌喜便是花沉池的半缕魂魄后,再让如今的自己去面对他,实在太过尴尬。
毕竟花沉池为自己做了那般多,自己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沉依听出了衣轻尘话语中淡淡的悲伤,便再也笑不出了,是啊,师兄明明都已经死了,衣白雪若是将一切想起,不过只是平添一个伤心人罢,而自己真的很自私,明明师兄是希望衣白雪忘却一切无忧无虑过完一生的,可自己竟然只是因为后者将一切想起,便欢喜得像是要疯了。
 ·虽然口头答应要教衣轻尘识字,可究竟要如何教,沉依却是全然不知的,她回想当年教书先生的做法,取来笔墨纸砚,在纸上书写了最为简单的“一”“十”“土”“王”四字,递到衣轻尘面前,衣轻尘看了看,苦笑道,“这些简单的,我还是认得的。”
 ·沉依便又写了几个复杂些的递给衣轻尘看,衣轻尘点了点头,“这些我确实不认得·”· ·沉依便挨个解释,衣轻尘听得颇为认真,一面听还一面在掌心中书写,很快便将这些字记住了,沉依便又择了些更加复杂的,衣轻尘竟也能学得很快,只半个时辰,竟是学下了沉依当初耗费一周才习得的数量。
 ·沉依感慨衣轻尘天才之余,仍不忘叮嘱他时常书写复习,衣轻尘学得专注,偶尔还会反问沉依一些问题,二人你来我往,倒当真有几分师生的意味·· ·料想时辰不早了,沉依便将日记并纸笔交给衣轻尘,自己转身去寻些宵夜来吃,衣轻尘将纸张上的几百字又挨个复习了遍,这才翻开日记的第一页,却在看到第一个字时,便不认得了。
 ·无奈如衣轻尘将日记草草翻过一遍,发觉自己眼下认得的字不过还是凤毛麟角,想要流畅阅读还是太难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晓得自己有些急功近利了,便将书合上,闭目回想起了方才的梦境。
 ·花沉池指尖冰凉的触感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二人当时虽未有做到最后一步,花沉池却是教会了懵懂无知的衣白雪何为情(防屏蔽)事,这段过往想来虽是令人羞耻,却让衣轻尘莫名有些心动,却也不是感动花沉池所做的流氓举止,而是身处那般气氛,花沉池竟能悬崖勒马,而后轻轻柔柔地将自己拥在怀中,说着“好好怜惜自己”这般体恤人的话语。
 ·这大抵是自己所能记起的,生平第一次感到彻底的安心吧·· ·漂泊了十四年,逞强得久了,便会下意识逃避旁人的示好,总是看轻自己- xing -命,太过在意旁人的感受,而自己当初为教养慕容千耗费了太多太多心力,甚至已将付出二字看做了自己活着的理所当然。
 ·可就在那一刻,在花沉池的怀中,他竟是意识到自己心中有万千委屈·· ·他藏了那般久,如今终是有人能够发现了·· ·衣轻尘仍怀念着当初花沉池的模样,想着他当初是那般好,可那般好的他如今却已失去了一半魂魄,不知以何种面目“活着”,便不免有些伤怀。
 ·他长叹一声,强迫自己不再去思去想,然睁眼的瞬间,却觉察到一缕逗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下意识转头看向帐帘方向,似有风堪堪吹过,拂得帘布一动一动的,却无人立于那处。
 ·衣轻尘不欲搭理那偷窥之人,只将日记随意地翻了翻,恰见某一页很得眼缘,便将那页上头的每一字都细细描摹了遍·· ·不待他写完,帐外竟是响起了古怪的童谣,声音不大,却近得仿若那人眼下正贴在身旁的墙上,挨着衣轻尘的耳朵在唱。
 ·如此衣轻尘便有些受不住了,这般显眼的叫嚣,怎么看都不像是村民中的娃娃在开玩笑,便抬手将声音来源那处的墙壁一拍,童谣声戛然而止,却不待半刻清静,那人竟又绕着营帐开始唱了起来。
 ·童谣很短,内容也很简单,衣轻尘听了一会,大致听出了是:· ·“他已在水中睡着了,冷冰冰的,无人接他回家,他的家人弃他而去,浮萍在他的身上开花,小球带着梦儿沉入水底,黑漆漆的,他很害怕......”· ·“他很害怕。”
 ·“他要你们都来陪他·”· ·衣轻尘虽信鬼神,却也分得清何为装神弄鬼,不欲再去搭理,可这声音却似- yin -魂不散,直扰的他无心看书,便只好取来床头的拐棍,拄着往门口去了。
 ·方一掀开帘帐,便有几只蛾子扑棱着飞走了·· ·眼下正值深夜,天上只有几颗星子,营地中也只剩下几堆矮矮的篝火,勉强维系着路上的光亮·· ·衣轻尘才出营帐,童谣声便离得远了,他意识到这声似在引诱自己过去,且周遭无甚活人,令他觉得很是古怪,不欲涉险去追,转身便要回去屋中,却恍然瞥见目力所及之处,白日里那个要给自己塞银子的老太太正步履蹒跚地追着童谣方向去了。
 ·衣轻尘这才意识到唱童谣的是个男娃娃,许就是那老太太丢了的孙子·无论如何放心不下,便顺着老太太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然而没走多久,便跟丢了人影。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眼下衣轻尘正位于营地的外围,周遭有很多用以阻隔野兽的木制栅栏,栅栏围成一圈,每隔十米便有两名灵山弟子站岗,守卫向来森严,老太太为何凭空丢了呢· ·不待衣轻尘想出个所以然来,沉依便寻来了这处,她手里揣着两个热乎乎的油纸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找着了衣轻尘,便是一顿嗔怪,“公子你腿伤还未好怎又乱跑,方才回帐子里瞧不见人,真是吓坏我了,可叫我一通好找,你怎到外围来了”· ·衣轻尘便将古怪的童谣与沉依说了,沉依听罢竟觉毛骨悚然,吓得有些发抖,“莫不真是那孩子的魂魄寻来,要他祖母去接他回家那我们是不是不好去打扰他们团聚......”· ·衣轻尘却不这么想,“眼下山中有狼群,村中有尸人,哪怕当真是那孩子唤他祖母,眼下也是将他祖母往死路上逼,眼下若有一人出了意外,便是灵山的责任,这罪过你是担不起的。”
 ·原还想着成人之美的沉依顷刻便清醒了过来,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xing -,直将油纸包塞给衣轻尘,转身便要去帮手,“公子你便在这儿等着,或者回屋都成,我去喊如英如会帮着寻人。”
说罢便一溜烟跑了,衣轻尘甚至都未来得及把话说完,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感叹这姑娘果真如记忆中一般莽撞·· ·衣轻尘虽腿脚不便,却也自诩该尽一份绵薄之力,便一瘸一拐走到出口处,寻了那俩站岗的弟子问明情况,然不出所料,二人都未瞧见那老太太。
 ·其中一名弟子不大放心,犹疑着要否将老太太走丢一事告知所有人,衣轻尘便拦下他道,“如英如会与沉依姑娘都去寻人了,眼下正是关键时刻,若是村民因为丢了一人对灵山失了信心,徒增矛盾不说,若有别有用心之人借此造势引发混乱,令尸人有机可乘,便是得不偿失了。”
 ·那人听罢,恍然道,“那眼下我等该如何是好”衣轻尘考虑到沉依眼下已去寻人,而她才是这群人的发号施令者,自己不若尊重她的打算,便与站岗的二人道,“先待沉依寻人回来再行定夺吧。”
 ·围着栅栏走了一圈,将那负责站岗的二十余人挨个问了遍,衣轻尘终于觉察出了一丝不妥·· ·西北方位站岗的弟子不久前因闹肚子离守了一阵,这期间西北方位是一直无人看着的。
两人同时闹肚子本就古怪,且这两人还都恰好是同一方位站的岗,便更加古怪了·· ·衣轻尘料想此事不会如此简单,便与西北处这二人多聊了一阵,“你等今日可曾吃过些什么”· ·他二人大眼瞪小眼想了片刻,其中一人恍然道,“对,就是那老太太,白日里提了一篮子糯米糕过来,说是甚特产,特意做给我等吃的,还给在场每人都发了一块,却独独就我二人闹了肚子。”
 ·说着从袖中摸出了余下的半块糯米糕递给衣轻尘,“这糕虽是味美,奈何放了青红丝,我吃有些不大习惯,便留了半个,打算守夜时饿极了填填肚子。”
 ·衣轻尘接过纸包打开来看了看,糕饼成色极好,眼下虽然凉了,却仍能闻到清甜的米香,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问面前二人道,“你等是药宗出身,难道也尝不出其中放了甚”那二人面面相觑,羞愧地低下了头,“公子高估我们了,不用特定的药物进行试验,只凭闻便能闻出药物的,放眼整个药宗,恐也只有长老们能够做到。”
 ·衣轻尘有些惊奇,“原来如此......”· ·将糕点收入怀中,又嘱咐了他二人几句,便回营帐去了·· · · · · ·第49章 疑云·半个时辰后,沉依、如英和如会才寻人回来,沉依方一进帐子,便给自己倒了盏茶一饮而尽,在衣轻尘好奇的目光中说起了寻人的经过,“人是找着了,在林子里找着的,幸而这老太太腿脚不灵便,否则早该走回村子里去了,我等寻到她时,她还死活不愿回来,说什么她孙子在哭,她要去陪她孙子,眼下正跟她儿子媳妇抱一块哭呢,作孽啊”· ·衣轻尘未有多言,只在沉依说完后,将糯米糕递给了她,沉依一瞧见糕点便很欢喜,“公子你是特意给我留的正巧我眼下有些饿了......”不待衣轻尘出声阻止,已咬了下去。
 ·方一入口,沉依的眉头便皱成了一团,将糕饼尽数吐了出来,擦着嘴与衣轻尘哀怨道,“公子你想害我”· ·衣轻尘暗道委屈,将站岗弟子所言一五一十告知了三人,沉依听罢便陷入了沉思,“无色无味,这等药物不是谁人都能做出来的,怕是果真有内应给那老太太送了药......”便要起身去寻那老太太追问此事,衣轻尘未有阻拦,拄拐尾随其后。
 ·四人一行很快便来到了那老太太所住帐子,还未进去,老太太的哭声便传了出来,“我那可怜的孙儿说他冷啊,我得赶紧去寻他回来,他才那般小,怎能受得了冻呢全儿,你去将我那布料取来,我要为我那可怜的孙儿缝一件御寒的衣裳......”· ·帐外四人便这般听着,迟迟未有进去,沉依垂眸想了片刻,竟是对于阻止老太太与孙儿见面一事很是歉疚,正犹疑着是否要眼下进去打扰,肩头却搭上了一只手,她本以为是衣轻尘,转过头去,想与之勉强笑上一笑,却恍然这手的主人竟是如英。
 ·如英却是看也不看她,只盯着营帐道,“错不在你,在食髓教,切莫延误了他二人重逢的时辰,进去吧·”· ·沉依思索片刻,坚定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便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帐中一片戚戚然,沉依进屋时,老太太正坐在主座上用手绢拭泪,一姑娘为她递去针线,三五个人便围着老太太一块儿哭,一面哭一边说着自家枉死的可怜孩儿,越说越是伤心,便连沉依进屋都未曾注意到。
 ·沉依被众人忽视,倒也未有如何慌乱,只挑了个离老太太稍近些的空位坐着,安安静静等老太太哭完·· ·老太太终归没有太多刁难沉依的意思,只哭了片刻,瞧沉依仍如同个自在人般于一旁坐着,便晓得是哭不走了,“沉依姑娘啊......”竟还唤了沉依一声,“你觉着我那孙儿当真已经死了吗”· ·考虑到衣轻尘先前的叮嘱:村民跟前尽量以灵山代表的姿态发言,莫掺杂私人感情。
 ·如此,沉依便不敢随口胡言了,只斟酌片刻,思量道,“若人还活着,我等自会竭尽全力去救,然村中是何现状,想来老人家您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必我再多形容了。
今儿我来寻您,不过是想问一问那糯米糕中的药是何人给您的”· ·见老太太迟迟不肯作答,沉依便又再添一把火道,“那给药之人极有可能便是害了村子的凶手,也是害了您孙儿的人,您还要如此包庇他吗”· ·提及孙儿,老太太自是万分动容,她回想许久,到头来却只能摇着脑袋与沉依道,“这药便是我那孙儿给我的啊”· ·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她自来了营地以后,便时常因思孙心切而睡不踏实,也常一人坐在床榻旁,捏着孙儿的衣裳唉声叹气一整个晚上。
昨夜她也照常如此,不同之处却是在她唤了孙儿的乳名以后,营帐外头竟是传来了熟悉的童谣声·· ·虽声音极小,可老太太还是认出了这便是她那宝贝孙儿的声音,一时情急,便也未多想,只绕着营地压低声音呼唤起孙儿。
 ·夜色寂寂,老太太的呼唤很快便有了回应,她顺着童谣声的指引一路往西北寻去,很快便在柴堆的- yin -影中发现了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 ·她凑上前去看,发现果真是他那可怜的孙儿,他的皮肤苍白得异样,身上爬满了水草,身上还停着很多蛾子。
老太太想要上前去抱一抱孙子,那孩子却僵硬地后退了几步,让老太太不要靠近自己·· ·老太太听话地停下脚步,他便开始诉说自己的惨状,比如自己和一些村民被关进了一个很黑、很小的空间里,被坏人们丢在了土地庙附近,后来外头便开始下雨,水慢慢涨了上来,狭小的空间逐渐被水灌满,所有人都很绝望,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那个盖子。
 ·他冷极了,想要回家·· ·老太太听得伤心欲绝,几欲昏死过去,赶忙询问孙儿如何去接,怎样才能接到·· ·夜风刮过,蛾子们簌簌地颤抖着羽翅,孙儿突然痛苦地呻(防屏蔽)吟起来,老太太既担心,又不敢随意靠近。
等回过神来时,孙儿已将事先备好的迷药放在了一摞稍矮些的柴堆上头,与老太太说起了如何在糯米糕饼中下药的方法,以及西北角站岗薄弱的讯息·· ·老太太一一记下,折返时便径直去了厨房。
 ·说至此处,老太太便也有些迷惘了·沉依见再问不出甚信息,便向老太太讨要了那盛装迷药的瓷瓶,起身告辞了·· ·营帐外头,衣轻尘、如会、如英三人仍在此候着,瞧见沉依出来,皆是满面好奇,沉依便领着他们一面回自己的营帐,一面谈起了老太太方才所说之事。
 ·乍听之下,老太太说的似乎毫无毛病,心细如衣轻尘却还是觉出了不妥之处,“若那孩子当真是食髓教中人假扮的,哄骗老太太回村截杀也是为了混乱营中人心,好与内应里应外合激化矛盾倒也说得过去。
可那孩子后来又为何要来我耳边唱歌还将我引去寻老太太回来,如此岂非自行矛盾”· ·被衣轻尘如此点提,众人这才觉察出其中的古怪,所有人都开始思考起黑影如此作为的意义与目的,却只有如英,仍在追问衣轻尘,“公子为何会觉得有内应存在”· ·衣轻尘便如实交代,“我虽识字不多,兵法还是通晓一些的,自来此地,我便觉察出灵山与村民的关系似乎有些不睦,这种脆弱的维系极易因一些矛盾而破裂,若我是食髓教众,想要击破如此森严的防卫,除非兵力上占有绝对优势,否则只在外强攻是肯定不行的。”
 ·“所以要么只能围困你等,逼的弹尽粮绝后自行投降,要么只能里应外合,通过引发矛盾使之不攻自破,而前者实行起来必然耗费大量时辰,没有至少一月期限难以做到,所以若是保险起见,应是两种方法都会试上一试。”
 ·如英这才正眼打量起衣轻尘,“公子说的不错,可还有甚别的想法”· ·如英的语气并不如何友善,惹得沉依连连用胳膊肘杵他让他客气一些,然衣轻尘却并不讨厌这样的如英,毕竟似花沉池那般冷漠的脾- xing -他都忍过来了,如英这种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以只是捏着下颌继续思索道,“还有,我之所以断定会有内应,是因西北角守卫薄弱一事。
灵山的规矩我还是知晓些的,哪怕肚子疼得死去活来,擅离职守便要处以重责,若我是当时西北站岗放哨的那二人,便是就地解决,也断不会去寻茅厕,所以多半是当时有人来接了他们的班,但他们怕连累那人,选择欺瞒不说......亦有可能是不想自己受到责罚。”
 ·沉依觉得衣轻尘说的有理,便戳了戳如英的胳膊,半开玩笑地吩咐他,“你既然这般凶,原来也是司刑那边的,不如就由你去问吧若他们不肯如实招来,你就直接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看他们还敢不敢瞒。”
如英听罢,白了沉依一眼,“胡来·”却还是老老实实转身往西北角去了··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余下的三人很快便回了沉依的营帐。
 ·沉依将灯点上,衣轻尘与如会便各自挑了把椅子歇息,这期间一直是沉依与衣轻尘在交谈,如会一直闷不吭声,直到沉依注意到后者面上欲言又止的神色,这才出声询问,“如会你是不是有甚想说的”· ·如会赶忙摆手,“没有没有......”目光与衣轻尘接触后,却又软了下去,“还是有一些的。
公子,我可否问你些问题”· ·衣轻尘自是肯首了·· ·如会想了想,张口便问了衣轻尘一个十分古怪的问题,“你先前说,那小孩寻了她祖母后又前来寻你,前后矛盾,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其实......指使那位老太太去村子寻人的,和来告诉你去拦老太太的,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如会这话乍一听之下其实没什么,可待沉依反复思索了几遍,便品出了其中的惊悚之处。
 ·如会的意思很明显,指使老太太去送死的自然是食髓教人,而会去救老太太的自然是她的宝贝孙儿,可那孩子已经死了不是吗就算他还活着,那般小的孩子,怎可能会悄无声息地入了营地呢· ·沉依向来怕鬼,自是被如会吓出了一声冷汗,赶忙寻些借口开解自己,“许就是在食髓教支开西北那处守卫时一并溜进来的呢”如会意味深长地盯着沉依看了一会,“师姐说的有理,确是有可能的。”
 ·衣轻尘出于照顾沉依的盘算,并未将这般诡异的话题继续下去,虽然他内心是认可如会的说法的,可他不能说,他怕吓着沉依,便择了个欢快些的话题,活络活络因昨夜之事而紧绷的神经,“如会姑娘的关注点似与常人有些不同,听说你虽是药宗弟子,却偏爱偃术”· ·提起这个,如会便很无奈,“是啊,我一直很仰慕偃宗偃术,私底下看了不少这方面的书,可谁让我是被药宗收养的呢虽不爱药,却还是得学,学得当真是累极了。”
 ·衣轻尘这才恍然,原来药宗并非人人都爱药如花沉池那般,也会有很多只将其当做负担来看待的弟子,便转头又问沉依,“你可喜欢医术”· ·沉依被突然点名,只吓了一跳,可待听清衣轻尘的问题时,便觉得有些好笑了,“喜欢不喜欢又能如何,被药宗收养的孩子到头来只能学医,我虽爱方寸之间举棋博弈,可自从当上了这二师姐,在宗门里便连玩上一盘的时间都没了。
倒也不是抱怨吧,就是觉得人既要得到些什么,便势必要牺牲些什么,天底下哪有那般好的事,让你事事顺心如意眼下虽没时间对弈了,可待我这位置坐稳了些,定是要挤出时间来与如英摆上一盘的。”
 ·衣轻尘听罢,顿觉欣慰,便不自觉伸手揉了揉沉依的脑袋,一如他当年夸赞慕容千那般,“虽然记忆恢复的不多,但我总觉着你比十年前要长进了不少。”
 ·沉依便得意道,“这是自然,不然这二师姐的位置也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二人笑闹着的场面恰被掀帘而入的如英撞见,他愣了片刻,便又敛眸退了出去,弄得沉依很是莫名,“最近好几次这样,他这是怎的了”· ·衣轻尘只觉得如英在某些方面与花沉池有些相像,可具体的又说不上是哪个方面,便猜测道,“约莫是讨厌我碰你不应当啊......还是单纯讨厌我”· ·沉依便陪同着一并附和道,“也许是单纯的讨厌我。”
 ·二人无论如何猜测,却总能完美避开那个正确答案,直听得一旁的如会心中焦灼,可碍于如英高傲的脾- xing -,她又不敢胡乱插嘴,只一跺脚起身,指着二人的鼻子恨铁不成钢道,“你俩......蠢的凑一块去了”骂完便气势汹汹地出了营帐,亦不去管身后二人面上究竟是何神色。
 ·而被莫名骂了一通的二人皆是满脸疑惑,面面相觑·· · · · · ·第50章 药膳·饶是衣轻尘如何通晓兵法,擅谋计策,却也猜不透如英如会此刻的心思,只当是自己无意间失言得罪了他们,便向沉依问询他二人喜欢些什么,欲意事后投其所好准备点儿礼物赔礼道歉。
 ·沉依听罢,亦觉得是自己失了言,便陪同衣轻尘一并想了起来,“如会这孩子挺好懂的,你送她些偃甲著书她便很高兴了,麻烦的是如英,他从以前起便是个闷葫芦打不出屁的- xing -子,人也傲得很,嘴还很毒,因此无法与同窗交好,长老爱惜他的天赋,只得将他送到我这来当近侍,望我能将他带的活泼一些。”
 ·“最初那几年,二人无事下下棋喝喝茶,他话也多了起来,只是近年来不知怎的了,又变回了从前模样,什么也不肯与我说,我又是个不怎会猜人心思的人......”· ·“至于道歉,我早便想道歉了,可是一直都不晓得送些什么,口头道歉又未免太过敷衍,如会那丫头当是知晓些什么的,却什么都不肯与我交代,只叫我自己慢慢摸索。
公子你也晓得我的脑子,让我一人去想,怕是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若是连沉依都不晓得如英的喜好,灵山之中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知晓这事了,是以只是抱着侥幸的心思与沉依道,“也并非毫无法子,你先前说他是从司刑那边过来的,沉生许会知晓些什么,等我们见了面,寻他来问上一问,总会知晓的。”
 ·他二人便又相视而叹,半晌无言,待得营帐外人声渐多,一缕阳光从门帘的缝隙中挤入,衣轻尘便晓得天亮了,日头也出来了,转头问沉依,“老太太那瓶药你可晓得是甚做的”·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沉依从袖中取出那瓷瓶摇了摇,思索道,“很复杂,一时间无法定论。
我听闻食髓教教主天鬼老道擅于医术一途,且调配的药物多半极端且烈,服之起效极快,却后患无穷,我觉得那守卫二人服药后的状态很是符合这一特点,所以多半是那天鬼老儿做的妖,若是大师兄还在的话,应是闻一闻便晓得成分了,然沉依不才,尚需些时日。”
 ·话音刚落,营帐被人从外掀开,来人正是先前还被拿来讨论的如英与如会·如英率先进屋,择了个离二人稍远的位置坐了,如会却只站在帘外,冲屋内二人比了个鬼脸,“我可是将如英给抓回来了,你们自行珍惜吧。”
说罢便放下门帘就此遁了·· ·因着害怕再度失言得罪如英,沉依与衣轻尘说话时便都小心翼翼的,再不提那些有的没有,直入主题,专挑眼下之事问询,一场对话进行得仿若行刑逼供,而如英的声调也全程没有波澜起伏,听得沉依是浑身不自在,她有些不大明白,自己与如英的关系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渐渐变成如今这般尴尬处境的· ·那厢沉依尚在神游天外,这厮衣轻尘已从如英口中获知了诸多信息,比如西北角那守卫二人在与衣轻尘交待实情时确有所隐瞒。
 ·当时他二人肚子极痛,却又碍于规矩不敢擅离职守,便欲择了一旁的草丛就地解决,这时恰有一名同样穿着灵山弟子服的少年路过,他二人瞧见了,便赶忙唤他过来帮忙守着,对了些暗语,也无甚偏差,这才安心地去寻茅厕了。
 ·却不知晓这少年竟是食髓教的女干细,早便在那处候着等着他二人着道,而他二人当时只急于解决肚子痛的问题,也并未想到深更半夜里少年一人游荡于此的缘由。
 ·除此之外,如英还提到了一个值得在意的地方,“那少年搬出名号时,说的是‘如月’二字,而这代弟子中,是无人用‘月’这一字为号的。”
 ·提及此,衣轻尘与沉依相视一眼,心似明镜而不欲多言·· ·之所以这代不许用月字作号,不正是因为上代断月干的好事吗· ·如英瞧出他二人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欲多问,只将自己知道的统统交代了,便携了剑又要出门,沉依瞧见了,忙止住他道,“你又要去作甚”如英便只白了她一眼,“您只晓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可不得去给您备衣备饭吗”· ·一番话堵得沉依是哑口无言,直看着如英出了帐子,这才灰溜溜地坐回原位,与衣轻尘哭丧道,“你看吧,他果然很讨厌我。”
 ·衣轻尘便象征- xing -地安慰了沉依几句,又将话题带回了正途,“你说这如月,会否便是当年的断月”· ·提到这个名号,沉依当即便敛了丧气,坐直了身子,眸色也深沉了些,“我也正有此想法,当年赵氏老宅失火,夜萝葬身火海,断月就此失踪,想来她自知犯了重罪,回不来药宗,便只能去投靠食髓教了。”
 ·衣轻尘也很认同此种说法,“以她的实力入了食髓教,恐也是护法之位了·若今次这事有她参与,多半便是她所谋划的·”· ·沉依点了点头,忽而又想起衣轻尘失忆之事,便尝试着问道,“关于食髓教的事,公子还记得多少”· ·衣轻尘便只如实道,“只记得教主叫作天鬼老道,鬼面郎君江九曲似是他的手下,教中还有个叫无量的和尚。”
 ·沉依捂嘴沉吟了一会,“公子你这般糊里糊涂的可不行......”半晌,才决定道,“反正离着饭熟还有些时辰,公子可愿听我说一下食髓教的情况”衣轻尘自然求之不得,“愿洗耳恭听。”
 ·沉依闭目思索起来,“这食髓教由南疆孕育,在中原发展壮大,教主天鬼老道行踪神秘,擅于邪术,主张杀伐,江湖上暂无人知晓他的身份来历,他手下的护法有五位,被当世之人称作‘五重天’,分别是离恨天、自在天、不灭天、长生天、永堕天,这些也只是名号,背后究竟对照何人暂也不甚清楚,不过那鬼面郎君应当是‘五重天’之一没跑了。
而当初你与之同归于尽的是不灭天·不灭最终还是被灭,想来也是很嘲讽了·”· ·沉依便又与衣轻尘交代了很多这十年来食髓教为祸人间的恶行,说的她情绪越发激动,好几次想要拍案而起却又被衣轻尘生生拦下,说了大抵半个时辰,这才因口干舌燥暂告一段落。
 ·衣轻尘为她倒了一杯凉茶润嗓,帐外已有饭香飘来,不多时,如会便帘帐掀开,将两副碗筷搁在了案上,“饭好了,今儿有一锅可是如英亲自下的厨,你说他堂堂......”意识到衣轻尘在场,忙改口道,“不说了不说了,虽不晓得他为何突然心血来潮,但赶紧去排队呀”· ·一听如英竟是亲自下了厨,沉依便连茶也不喝了,赶忙抱起案上的碗便要出去排队打饭,一面跑一面同衣轻尘道,“如英的手艺可绝了,公子你等着,一会吃了保准让你叫好”· ·话还未说完,人却早已一溜烟没了影,衣轻尘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倚着帐内的烛火,又翻出了沉依交给他的识字书册与日记,挨个对照,勉强且辛苦的辨识着。
 ·但他终归基础太差,还有许许多多的字不认得,只勉强读懂三行,沉依便已打饭回来了·后者瞧见衣轻尘如此努力的读书,自是满心欣慰,便将肉稍多些的那碗递给了衣轻尘,又凑过来些看衣轻尘的进展,“公子你看懂多少了”· ·衣轻尘看得两眼酸涩只闭目揉了揉眼睛,“只三行吧,似说的是他刚准备下灵山,天气不大好,还要带着沉生与断月......”沉依便也看了看衣轻尘所指的那三行,很是敬佩,“公子你竟是读懂了,好厉害。”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异闻传说· ·衣轻尘却摇了摇头,“都是些简单的,还需对照着看,看了这般久却才看了不过二十来字,方才上了私塾的孩子也能比我快些。”
提到私塾,沉依便有些好奇了,“公子你当初似乎供过千公子读过书为何不一块儿上学呢”· ·提及那段苦中作乐而又不甚愉快的过往,衣轻尘只笑得有些勉强,“人世的私塾与灵山的不同,上学前需得给先生送礼,送的差了,先生还不收你,我供小千一人去读已很勉强,还要负担二人平素里的吃穿用度,哪还有多余的钱去供自己学呢”· ·沉依听了便不免有些黯然,甚至生出了在灵山长大很幸福的想法,“那眼下千公子可还好”想起慕容千如今的意气风发,自在得意,衣轻尘便很庆幸当初自己狠下了心将之送回镇南王身边的决定。
 ·否则这孩子不知还要随自己吃多久的苦受多少委屈,后来自己身死陨落失忆十年,这孩子便不免会落得一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如今结果,自是最好。
 ·是以当他提起慕容千时,能够笑得十分温柔,亦不悔恨,“他如今过的很好,若是没我这个哥哥作为负累,当是能过得更好·”· ·每逢提及过往,衣轻尘的神色便不再淡然,而似有些深陷其中的意味,大师兄花沉池曾说,一人若耽于过往不可自拔,难免容易疯魔,追忆之事当遵循循序渐进的准则缓缓记之,是以沉依未敢再让衣轻尘继续深追下去,只往口中塞了一口软糯流油的兔肉,跺脚道,“好好吃,公子你莫再多想,饭都要冷了,这可是如英的手艺,快尝尝吧”· ·衣轻尘却无甚胃口,手臂与腿上的伤口因着先前走动又裂开了些,他虽冷汗涔涔,却不欲在这节骨眼让沉依因自己的身体状况而分心,只将手头的书册又翻了翻,装出副疲倦模样,“待我将这页看完吧。”
 ·沉依便将口中的米饭咽下,用筷子指了指书页道,“书随时都能看,饭若是冷了便不好吃了·”· ·在沉依的几番催促之下,衣轻尘只得举起碗筷勉强尝了一口,裹着油脂的米饭送入口中的一刹,肉香充斥整个鼻腔,嚼碎了些还能品到淡淡的甘甜,回味却是清苦的药香,衣轻尘一口咽下,只觉得心中微微悸动,便呆望着这碗饭道,“药宗做饭都喜欢放药材吗”· ·沉依以为衣轻尘是因为米饭太过好吃而愣神,便得意地抬起脑袋,“这是自然,只要是送入口中的,便要遵循食补的规矩,说来这些食补的方子还是大......”话到此处,沉依突然意识到了衣轻尘出神的缘由,忙缄了口,试探着问衣轻尘,“公子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些什么”· ·衣轻尘只恍然想起了霜降峰,此山因满山深碧的霜降草而得名,有人在霜降草中辟了条蜿蜒上山的小径,小径尽头是片幽深的竹海,竹海里头有座高墙别院,里头无甚人迹,只有栽在墙边的花树会在风吹过时发出簌簌的声响,静得跟深山古刹似的。
 ·自己最喜欢无事坐在院门前的高墙上头,嘴边扶着千山雪,伴着竹海狂澜吹着极为难听的曲子,每每待他吹完回首,黑衣之人便早已守在了身后的高墙之下,二人相视,每回自己都会得意一笑,而他却无甚表情变化,只淡淡吩咐道,“饭已熟了,去吃吧。”
 ·竹海翻涌之景仿若还在眼前,口中饭食也还是熟悉的味道,只是那个愿听自己吹一两个时辰笛子的人终是不在了·· ·衣轻尘咽了口唾沫,将饭放回了案上,支手捂着眼眶,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中涌动,且难平息,说不上究竟是难受、委屈还是凄凉。
 ·沉依被这般一闹,也吓得不敢继续吃了,只蹲下身要去瞅衣轻尘此刻面上的神情,“公子你还好吧人是铁饭是钢,可别委屈了身子啊。”
 ·衣轻尘闻言将手放下,笑得有些许勉强,“无甚大碍,只是在想,为何这十年来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回想起分毫过往,眼下却是一茬接着一茬,来得这般汹涌......我有些,不大能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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