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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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 by 非天夜翔(下)(4)
·“哦——”肖山高喊道,继而驰走··“他……”陈星说,“他还是个小孩啊,他才十二岁”·“他是男人,”项述说,“算上过往三年,肖山今年十六。
他有权做选择,也有权不放弃·他没有责任,要与你我一同去面对蚩尤,是不是”·陈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又被项述驳得哑口无言,当场迁怒于肖山,喊道:“肖山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没朝我告别呢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老子白养你了”·项述:“……”·肖山走得匆忙,竟是忘了与陈星打招呼,冲上官道后,传来一声喊:“陈星我一定会回来的”紧接着,成为一个小黑点,消失了。
陈星嘴角抽搐,再看项述··“好的,我知道了,”陈星说,“你就是变着法子,想把旁人全部支走呗·”·项述转马继续东行,恼火道:“你才是变着法子,找我胡搅蛮缠还割舍不下谁行,你找拓跋焱,找肖山去。
我走了·”·陈星心想你也是个王八蛋,你这大王八蛋,教出了肖山这小王八蛋··“又去哪儿逛长城吗”陈星哭笑不得道。
“高句丽,找小兽林王借船”项述在前头不耐烦道,“否则怎么出海快找地方吃晚饭,否则就要露宿了·”·陈星只得催马追去。
 · ·第118章 石碑┃项述,你好聪明,你想得真多·旷野, 风起幽州, 初冬时节, 幽州全境弥漫着白茫茫的雾·大辽河南岸,一处曾经荒废的村落中,已有人居住。
这是一座鲜卑人与汉人、高句丽人混居的村庄, 陈星与项述路过此地,暂时借宿··无人认出项述身份,却无论胡汉, 都十分客气, 只把他们当作了过路的旅人·村正用汉语询问陈星“你们是做什么来的呀”。
陈星便说:“我们是两兄弟,他是我哥·他是嫡出所以他又高又好看还会打架, 我是庶出,营养跟不上, 所以才这么虚·”·项述却答道:“别听他胡扯,我是他的仆役, 他是少爷,是读书人。”
陈星示意项述别闹,项述用铁勒话说:“兄弟不能成亲, 你懂不懂”·陈星一时哭笑不得, 村正便安排他们宿夜,村中尚有不少空置房间,里头打扫得十分干净,墙角堆放着今冬伐来的新柴,陈星在屋内以松柴生起炉火。
项述顺便猎了几只野兔回来当晚饭·锅里炖上肉, 房里暖洋洋的,项述换回住家时的衣服,坐在一旁喝茶,陈星则一身单衣,开始准备晚饭···一方小天地,竟是充满温暖旖旎之意。
此情此景,一如或铁勒、或高句丽、或鲜卑、或汉人们的寻常家庭··陈星有时觉得,像这样也不错,只要与项述在一起,哪里都是世外桃源··“想什么呢”陈星笑着问他,以为他还在想肖山的事。
项述一瞥陈星,脸居然红了··“没什么,想这里的百姓·”项述不自然地说··“百姓”陈星疑惑道,“百姓怎么了”·项述说:“你没注意到么这里什么族都有,且互相通婚。”
“对哦·”陈星说,“这里是汉、胡、高句丽三国在幽州的交界处,我还听到了有人说铁勒语,他们是什么时候迁来此处的”·“南迁的人,说不定几十年前就来了。
铁勒人十六岁的时候,”项述注视炉火,再看陈星,说道,“便得准备成婚·”·陈星笑道:“还好你等了我四年·”·项述说:“我不管是不是大单于,自然都会南下找你,只是你躲得实在太远了,要找到你,着实不易。”
陈星乐道:“一件法宝,总想去找另一件法宝么虽然最开始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我在哪,但宿命使然,总会找到的·”·项述把杯中茶喝完,随手递给陈星,陈星为他斟满,两人手指一碰,明明那天已抱着睡了,项述竟还有点紧张,又说:“铁勒小伙子,大多不喜欢找族中人成婚,有时他们会南下,进长城去闯荡,但不是打劫。”
陈星说:“所以你们找外族通婚,也是习俗·”说着又想起,自己所见的铁勒人家中妻小似乎大多也都是外族·塞外不少部族人少,像阿克勒人一般,整部只有数千,长期近亲通婚,容易产生各种血缘与继承上的问题。
除此之外,铁勒的先知还从豢马上观察到了许多征兆,族中马匹与- yin -山野马所生的后代大多俱是良种,而闭圈繁衍得出的马驹,则时而良莠不齐··数百年前,铁勒人最先有了想法,于是鼓励族人与外族成婚。
他们希望通过与汉人联姻,继承他们的智慧与学问,通过与鲜卑人联姻,继承他们白皙的肤色……如此种种,众胡血统,乃至胡汉血统一再融合后,令铁勒在数百年间迅速崛起,成为长城以北最强大的部族。
“嗯·”项述出神地隔着炉火看陈星,接过递来的奶茶,“他们偶尔会成群结队地南下,去你们的地方,看见喜欢的人,便回头带来聘礼求亲,若愿意跟着走,便回敕勒川青庐交拜。
若不愿意,在南方住下也是无妨·”·这种内迁方式极其缓慢,却是渗透- xing -质的·较之刘渊、姚苌、苻坚、慕容皝等人霸占汉人的地盘,烧掉他们的房屋,将他们当作奴隶而言,要更温和,也更有力。
陈星说:“我们汉人的习俗里,很少与外族通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连汉人自己通婚都有讲究,更别说与胡人了·”·“士族门阀有别,”项述如是说,“门户渊源,你们汉人总是瞧不起所有非本族的人,所以最后被刘渊折腾到如今境地。”
陈星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说他可以,说他族人不行,便道:“我们可不是这样的·”·项述于是不多争辩,扬眉作询问示意,晚饭好了·陈星便舀给他吃,忽然想到这村落中的住民们,汉、胡甚至高句丽人,全部生活在了一起。
于他们的身上,就像陈星与项述自己,是否也即神州数千来的某种宿命暗示哪怕彼此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终有一天,这一切都将过去,就像被战火所烧过的、满目废墟的大地,但在这废墟之上,新的生命焕发,恢复那生机勃勃的力量。
也许有朝一日,胡人与汉人,在这片大地上一代又一代地繁衍,彼此互相通婚,生下后代,千百年后,神州中的住民,通过血统的融合,已无分彼此··入夜,两人留了火堆余烬,在房内睡下。
地铺很小,要两人都盖上,就得抱得很近,身体摩挲了一会儿,陈星与项述全身又变得灼热起来··“我……我忍不住了,”项述低声,急促地说,“给我,陈星……我一定会与你成亲。
除了你,这辈子我不会再与任何人在一起,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永远不会,给……给我·”·陈星感觉到项述一手在抚摸自己,侧头亲了下他,阻住了他的话,并紧张地点了点头,一时紧张万分,转过身去,那感觉陌生又令人兴奋,充满期待。
但项述比陈星更紧张,贴在一起时,陈星感觉到他的心跳好快,都快从胸膛中跳出来了··“好……好·”陈星小声道··不片刻,只听陈星惨叫一声。
“啊——好痛啊”·项述有点不知所措:“怎么”·“痛死啦”陈星几乎是狂叫道,项述马上道:“先……别动要扭着了行,行,我这就出来”·陈星:“……”·项述:“……”·“太痛……太痛了。”
陈星都快飙眼泪了,项述只好停下了他的动作··“还没进去,”项述郁闷道,“这么痛”·陈星竭力点头,满脸通红,又实在很痛,说:“这不行的吧”·项述见陈星叫得犹如被什么神兵捅了一般,放弃了这个念头,改口道:“好,以后再说吧。”
“不不,”陈星又说,“我缓过来了,继续吧,我……忍忍就好了·”·“算了·”项述不敢再试了,生怕硬来的话把陈星弄疼,心里虽然很想,却终究心疼他,让他转了个身,依旧把他搂在怀中,身体相贴,为他拉好衬裤。
·陈星对方才那一下依旧心有余悸,简直比上次被箭- she -中还疼,毕竟在他的人生中,受过最重的伤、吃到最大的苦头就是襄阳城里那支带着麻药的流箭了,没想到居然这么痛这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成亲都要做这个青庐交拜后的一百天里,是要让人受酷刑吗·“你好像忽雷山,”陈星喘息道,“太大啦,还硬邦邦的”·“什么”项述难以置信道,“忽雷山是谁你……以前还……”·陈星说:“阿克勒王族里的那匹马,你没见过吗”·项述:“……”·忽雷山是擅养马的阿克勒族中的众马之王,威风凛凛,比所有的马匹都高大,马- xing -极其彪烈,来去如风,从来不让任何人骑,想让它配次种,还得看它的心情。
陈星有次无意看到它的神器时,整个人就当场震惊了··项述:“……………………”·陈星正要描述刚才一刹那给自己的感受时,项述却露出了有点挫败的表情,说:“睡吧。”
“要么再……”陈星总觉得很对不起项述,说,“我还是咬牙坚持一下吧,配……配种这个过程,一般要多久”·项述:“你当我是马别废话了”·陈星:“你生气了吗”·“没有,”项述答道,“以后再说罢,真的没有。”
虽然嘴上说没有,陈星却总觉得项述还是有点在意·翌日起来,陈星在井边洗漱时,见项述一头毛躁,明显昨夜也没睡好··“这地方叫什么名字”陈星环顾四周,只见冬季绿水青山,到得白天时,又是另一种人间仙境的模样。
“瓦伦奴·”项述洗过脸,精神少许,答道··“瓦伦奴”陈星突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上一次项述追查王子夜下落,与他第一次交锋的地方么·“不错。”
项述答道,“曾经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住民都化为魃,被我一把火烧了·”·项述上一次来到此地时,适逢王子夜正在村内转化活尸,之后项述火烧了所有的魃,追着王子夜的踪迹南下。
其时幽州地僻远人烟稀,早先在鲜卑治辖下,苻坚打下慕容氏的大燕之后,晋帝司马曜采取了不少动作,令幽州数郡县自立,意欲反秦复晋,又以海船载来不少晋军,协助幽州抗秦。
苻坚虽鞭长莫及,却因反抗声浪不大,又因此处位于敕勒古盟、高句丽、秦、汉四方势力交界,十分敏感,不宜率军强取,便接纳了王猛的建议,暂且搁置,令其成为一个四不管的区域,等待灭晋后再腾出手进行处理。
其时晋军以小股规模四处活动,发现村落被毁后,便开始围攻项述,项述突出重围之后,沿幽州古道南下,进入山东地界,于泗水处力量尽失被俘……·“泗水”陈星说,“新垣平斩黑蛟的地方”·“嗯。”
项述骑在马上,离开村落,回头望了一眼,说,“跟我来·”·项述没有急着去高句丽,而是绕过瓦伦奴部,在辽河南岸一路东行··“去哪儿”陈星忍不住问。
项述说:“离开敕勒川时,我想过一个问题,当初王子夜,为什么要来瓦伦奴部”·陈星说:“也许他需要魃”·那时,化身克耶拉的王子夜,已将老大单于述律温以魔神血复活,却被项述天葬。
后来他去了哪儿被项述这么一提醒,陈星忽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我师兄王猛死后不久,”陈星疑惑道,“王子夜便来到了苻坚身边,所以,他去长安做官了”·“嗯。”
项述说,“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再度出现在了北方·”·述律温死后的数年中,项述始终解不开这一心结,派出斥候,追寻克耶拉的下落·得到线索后,便只身前来,终于被他找到了目标。
“你不觉得奇怪么”项述冷漠注视着附近的山野,说,“他为何要千里迢迢跑到这种地方来就为了转化一千个活人成为魃”·“再多也不嫌少,也许他闲得无聊,四处活动呢”陈星猜测道,“或者在复活司马家的王爷这里会不会有一个司马越或司马什么的墓”·“那么他就会让手下来。”
项述说,“你看此地,是地脉的交汇点么”·“不,”陈星也觉得有点奇怪,说,“这里与地脉毫无关系·”·项述:“要打败你的敌人,就得了解你的敌人。
这些日子里,我始终在想,王子夜究竟是什么他在这世上活了多久为什么成为蚩尤的部下”·这些都是陈星没想过的,但断断续续,通过与王子夜的交手,以及项述所言,他们对王子夜也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他活了很久,且心有不甘,就像顾青所言,他曾经也是个凡人,被斩成了碎块,埋在地下,千百年来不断受苦。
生前,他还喜欢过一个女孩··“这里会是他的故乡么”陈星忽然道,“项述,你好聪明,你想得真多”·项述带着陈星纵马绕过山头,辽河畔的山坡上,出现了一座奇特的、方士们曾经建造的房屋——那是座废弃的观。
观后,又有两棵参天大树,树叶却已在寒冬中落尽,树下各有一石碑··这座观不同于神州大地上任何一国的建筑模样,仿佛已存在此地很久很久了··“我第一次发现他时,”项述说,“他就在这里。”
陈星想起沧浪宇中,毫无征兆地碰上王子夜,他今天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他在做什么”陈星问··“似乎在祭祀。”
项述说,“你对古事比我熟悉,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陈星答道:“三国是袁术治下·”·项述:“更早。”
陈星想了想,又道:“汉幽州郡战国时的幽州,周时也叫这名字·”·项述:“再早时呢”·早到牧野之战前,历史模糊不清的时代,上古山海之纪,陈星想起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名字,那是他从山海经上看到的。
“有易国·”陈星说··项述来到树下,以手擦拭树下石碑,右边碑文上出现了两个大篆字,项述看了眼陈星,陈星认出来了,说:“姜瑶。”
“这边呢”项述擦拭左边碑文··“王亥·”陈星喃喃道,骤然察觉,项述也许解开了某个问题的关键之处。
·“这是他爱人的坟墓·”陈星说,“要挖开看看么”·挖坟掘墓此举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但为了克制王子夜,陈星愿意牺牲自己的气运,毕竟挖掘姜瑶的墓是为了制止王子夜四处挖坟掘墓。
“掘墓没有意义·”项述否定了陈星的提议,怔怔看了他一会儿··陈星:“”·项述转头,皱眉道:“走罢,我只是不明白,他既然已经有能力复活死者,为何不将他的爱人也一起复生”·不知为何,陈星看着项述,总觉得他似乎还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他能感觉到项述爱他,很爱很爱,但有时他的眼神,偶尔会让陈星想起,当初他们还没互通心意,项述却已知道岁星存在的时候··就像下一刻他们随时都会分别,这种对未来的不确定,令项述的眼神里带着一股执着,就像努力地想去打破宿命的忿然。
当项述强调“我永远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时候,陈星尤其能察觉到·如果对未来充满希望,是不会特地说这句话的,这么说,反而像自己还是逃不过死掉的命运。
可眼前这一切,不是已经好了他们真正地在一起了,未来变得一片光明,哪怕杀不掉蚩尤,如今也有了与其对抗的基础··他在想什么呢陈星很奇怪,却没有问,反复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他多虑了,不能全凭直觉来判断。
陈星与项述下得山来,陈星想了想,又说:“不是这样的,他若将姜瑶复活,醒来的她,也不再是王子夜爱的那个人了·”·事实上项述一直没搞清楚,到底王子夜复活的这群魃都是些什么东西,说他们是自己罢,看上去不像。
说不是罢,又一个个都顶着曾经的名字四处活动·就像司马玮,为何他在复活时,会说出“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来· · ·第119章 借舟┃命途辗转却终得同心·陈星平生所学, 正是对这些玄之又玄的现象的阐述, 于是上马, 离开辽河时,路上朝项述又解释了一次。
“魂魄的构成,是很复杂的·”陈星一脸认真地朝项述说, “要了解魂魄,你就得知道三魂七魄,各意味着什么·”·陈星谈到自己所学, 高谈阔论的文人气质尽显, 项述便点头道:“洗耳恭听。”
“人生就三魂七魄,天、地、人三魂为阳, 七魄为- yin -依附于身体存在,各有不同的作用·以前你大多已经知道, 人死时,魂归天脉, 魄在人间消散。”
陈星说,“鬼魂就是失去了七魄·”·“这我知道,”项述说, “其中地魂也唤‘幽魂’, 承载了人的一生记忆·”·陈星说:“对,天魂代表了‘我’,即你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感知,就像以前说过的‘本心’。
地魂承载了一生的认知·人死后,这三魂都会被天地脉的强大力量吸走……”·“人魂有什么用”项述打断道。
“人魂……”陈星说, “是对人的感情,也可以说是爱与恨的情绪吧·”·项述明白了,点了点头·陈星忽然也明白了——为什么项述失去了记忆,却依旧还记得对自己的爱。
只因人这一辈子,一旦动情,那炽烈情感就是铭刻在心里的,三魂七魄中的人魂,所诞生的爱情不因时间、身体,甚至记忆的改变··早想到这点,我就不这么折腾了啊陈星在心中怒吼道。
项述:“继续说·”·“以司马玮为例,”陈星说,“司马玮一死,三魂归天地,七魄在世间消散,很合理,对不对”·项述说:“不错,但为何他,乃至其余魃王还能被复活现在住在他们体内的魂魄又是谁的”·陈星最开始也不太明白究竟,但渐渐地,随着与魃们打交道越来越多,慢慢地开始有了轮廓,说:“这是我的推测,不一定准确,你且听听。”
“死者生前越强,他的魂魄力量就越强,若在死前具有强大的执念,”陈星说,“三魂从身体释出后,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对抗天地脉的吸扯·这也是传说中的‘心愿未了’。”
项述:“嗯·”·陈星说:“这种效力因人而异,但就形成了一个现象,哪怕肉身死了,三魂还能在人世存在一段时间·其中的天魂,是最先离开的。
地魂与人魂,也许还会继续徘徊,接着地魂被缓慢吸走,留下人魂,最终全部去净化轮回·这也正是‘孤魂野鬼’存在的原因·”·项述也明白了,这么说来,民间常有鬼魂一说,这些野鬼却常常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一些生前的零落记忆,以及强烈的爱与恨,这就是失去了作为“我”本源意识的天魂的效果。
“回到司马玮身上,”陈星说,“我猜他在死时,有非常强烈的不甘,所以三魂消失的过程非常漫长,外加葬在隆中山这种洞天福地,有地脉的保护,天脉的力量就会减弱一些。”
·天地脉之力此消彼长,地脉强大之处,天脉便薄弱些,这个解释也是说得通的··“所以司马玮的魂魄,历经百余年而未完全消散·”项述说。
“对”陈星说,“接下来,王子夜的手下使用怨气,补充了他所缺的魂魄,将他唤醒·魔神血为他重塑了什么,目前尚不清楚,也许是天魂,也许是人魂反正在他醒来的刹那——”·项述听懂了,接口道:“在他醒来时,司马玮的魂魄,就变成生前他自己的一部分,外加襄阳城死去的数十万人,离散的魂魄再次被聚起的集合。”
“对了·”陈星欣然道,“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的司马玮,确切地说也不再是司马玮了·又因为心灯净化了魔神血,取代魔神血驻留在他的魂魄中,所以司马玮现在站在了咱们的这边。”
“由多呢”项述又问··“由多早在死去时,就被安了狼神的心脏·”陈星也不太懂王子夜的这个- cao -作,但想来应是某种试验。
而由多刚死不久,便开始了这个漫长的转化,所以较之司马玮,生前的记忆也显得更清晰,依旧记得家人,对自我的认知,仍是“由多”这个身份··“至于其他人,”陈星说,“如果在人活着时,便让其喝下魔神血,那么有很大机会,在死后仍然保有三魂。
魔神血带有剧毒,影响他们的三魂,同时也侵蚀他们的身体·就像曾经的拓跋焱一般·”·魔神血入体,摧毁人生机的同时,亦控制住了人的魂魄,其人从生到死,完成了直接转化,并未有魂魄散逸的过程。
但最终身体死亡的刹那,三魂也被魔神所完全控制··一如最终的车罗风··“人若未死,”陈星说,“像陆影与冯千镒,我可以直接用心灯去灼烧,净化魔神血。”
“死后就没有办法了·”项述说··“也不一定·”陈星想了想,当时如果周甄还想活下来,自己说不定有机会然而魔神血已完全浸入他的躯壳,净化魔血,也即彻底焚烧他的身躯,这个实在不好说。
远方,高句丽界碑已出现··“说不定很快,等到出海之后,一切就都将有答案·”·项述远望地平线上,喃喃道··与上一次来时截然不同,陈星意外发现,平壤还是非常繁华的,东瀛、大晋、新罗等国海运在此汇聚,令高句丽都城成为东北方首屈一指的财富聚集地。
平壤王宫虽不及建康规模,金檐青瓦却也显得十分气派,初冬时节铺着一层薄薄的雪,闪烁朝阳辉光··高丘夫在位数年,儒学之风昌盛,太学儒生成群,更有不少周遭小国前来治学的年轻人。
上次来时,陈星是被司马玮抓来的,这回有项述在,通传后小兽林王急忙率领百官,亲自来迎,金椽宫内官员、皇族尽出,争先一睹大单于述律空风采··“大单于我本以为你还需好几天才能到。”
高丘夫带着身边一双儿女,来到项述身前,笑道··“辞任了·”项述说,“现在是护法武神·”·平壤早已收到敕勒川的文书,项述辞任第二天,石沫坤便放出信隼,知会各国。
但对高丘夫而言,项述依旧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以国君之礼待之也合情合理··“你是……”小兽林王看了眼陈星,忽然愣住··“是不是有似曾相识感”陈星笑道,“大家都这么说,看来我长得很面熟。”
“哈哈哈——”小兽林王说,“是的,是的”·项述说:“陈星是大驱魔师,虽命途辗转,却终得同心,已有青庐之约。”
“好”高丘夫忙道,“这可得好好喝一杯了恭喜你,述律空”·高丘夫不过与项述年岁相仿,却已有一儿一女。
众人寒暄后,高句丽设宴款待二人·陈星上次在鸿庐中匆匆一见,对他的单眼皮与笑意印象深刻,见两个小孩闹得不可开交,又过来缠陈星项述,比起自家肖山,实在是能闹了不止一个段数,心道这国王当得也不容易。
高丘夫哄着两个孩子,让他们自己去玩,解释道:“他们是我过继的孩儿·”·“哦——”陈星点头··是时又有一名清秀斯文的儒生礼貌上前,高丘夫说:“这是我国丞相,金焕。”
金焕笑道:“见过两位大人·”说着便为高丘夫亲手斟酒,看那模样,眉目间气质竟与陈星有几分相似·项述点过头,与高丘夫喝了几杯酒,寒暄数句,陈星却有点心不在焉,偷看金焕。
金焕虽为一国丞相,与高丘夫却并无君臣之别,该斟酒的时候斟酒,对高丘夫与项述聊的话题没多大兴趣,却对陈星的来处十分好奇,问了几句建康的事,显然很关心汉人国情与未来的动向。
项述便与高丘夫停了叙旧,听两人一问一答·金焕问及,无非是农田灌溉、百工发展与商路开拓之事·陈星对治国所知不算多,却从谢安处稍有听闻,便拣着回答了一些,心想果然是丞相。
“能否再请贵国陛下批一道文书,让平壤学子去建康读书”金焕问··高丘夫忙道:“鄙国会预备下重金与礼物,奉于大晋皇帝。”
陈星:“呃……我和他不熟,不过应该可以问问,你们有什么生发妙方吗我想我们陛下也许更喜欢这个·”·金焕笑道:“这几日就安排人去准备,我平生之愿,就是去建康,亲眼看看晋人是如何治理国家的。”
高丘夫朝金焕道:“少喝一点,你去建康,平壤怎么办”·金焕不太能喝酒,喝多了便有点激动,闻言把酒杯递给高丘夫,高丘夫就着他的杯,把残酒喝了。
项述见高丘夫没有妃嫔,与金焕这等关系,显然不是寻常,却也没有说破,只道:“这次前来拜访,想找你借一条船·”··高丘夫说:“既已辞任,就在平壤先住着改天金焕还想朝陈星先生请教,这么急着走做什么”·金焕又说:“隆冬时节,海中也不好去,等待开春吧。”
“不行·”项述当即拒绝了高丘夫,说:“必须走,有急事,生死攸关,如果你不想平壤被苻坚带着一群活死人推平的话,最好快点准备。”
陈星心想还好有项述在,否则只有自己是绝对不敢这么威胁高句丽国王的··金焕大约也知道长安发生的情况,不禁问:“已经这么严峻了吗”·陈星转述王子夜与魃的情况,又将自己要出海找一只妖怪的详情解释一番。
金焕看了眼高丘夫,高丘夫便点头,让金焕前去安排··“我将王舟借你·”高丘夫说,“可是你们在外海找一只妖怪,这得多久”·项述答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把船准备了就行。
高丘夫,你都成亲了,怎么也不说声”·高丘夫本想留项述与陈星,毕竟一个是天下第一勇士,一个是汉人名士世家之后,有这两人在,想必高句丽可以国力强盛,招兵买马,让项述率领几十万大军,前去称霸中原了。
毕竟称王的人都有一个统一神州的春秋大梦,此时不畅想一番,更待何时·但项述这么一说,高丘夫思路顿时被岔开,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啊,是啊,”高丘夫说,“这个……我与金焕,小时候就认识了。
其间分离好几次,金焕极有学问,十年前就被家人带往东瀛,两地相望,后来高句丽与东瀛又开战几次……嗯……也算大起大落,幸亏老天待我不薄罢。”
陈星惊讶地问:“你们相爱已经十年了吗”·“是,是,”高丘夫难得地露出少许腼腆,说,“十一岁那年相识,十年了。
他是个很善良、又很有学问、愿意为高句丽付出一生的人·能有他在我身边,真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事啊,我曾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还好没有·”·陈星点头,知道高丘夫轻描淡写的一句“大起大落”,便囊括了他与金焕相见、相知与相许的许多惊心动魄的过往,内里不知牵扯了多少高句丽与东瀛的两国之争。
正如项述简简单单一句“命途辗转却终得同心”一般··“你要么出去走走”项述忽然朝陈星说··陈星莫名其妙,怎么说着说着,突然让他出去你让我退下还有没有天理了又有什么想瞒着我·他怀疑地看着项述,项述使了个眼色,陈星更是疑惑,我又不想出去,让我做什么但想到在高丘夫面前,还是给项述个面子,便假装欣然道:“好。”
陈星走后,项述似在犹豫,高丘夫也看出来了,便问:“怎么述律空,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项述考虑良久,终于道:“高丘夫,此事……当真难以启齿,你我虽未有安答之名,却情同兄弟,嗯……”·高丘夫童年时,曾被送到敕勒川充当质子,虽只度过了短暂的一年,却与项述十分谈得来,两人更跟随老哲别习练- she -箭。
项述继任大单于后,高句丽发生政变,亦是敕勒川借兵为他平了动乱·高丘夫虽不像车罗风有与项述一同长大的感情,却有着生死之交的故谊··“快说,”高丘夫道,“怎么了”·项述道:“你们……你与金焕……平时……不会受伤”·高丘夫:“受伤”·项述拿起案上的饼,卷成条,朝酒壶的开口里放,一脸冷漠地示意他,意思是壶口太小,塞不进去。
高丘夫哈哈大笑,明白过来,说:“述律空,正好近日里平壤来了一名东瀛的异人正在城中开馆献艺,我这就着人吩咐他单独开一场,金焕也正想听听。”
项述:“”·高丘夫说:“这名异人,传说身怀重器,专门传授鱼水欢好之术。”
项述马上道:“算了·”·高丘夫说:“去看看罢,毕竟王舟也得等,金焕须得安排好食水,没有三五天不能成行·”·项述皱眉道:“只给你一天时间,尽快办”·陈星在王宫里乱逛,十分无聊,但很快项述就出来了并朝他招手,侍者过来请两人前去寝殿内休息,又备了崭新的高句丽服。
金椽宫内,住房格局甚小,较之建康与长安大开大阖的宫殿,房间铺了地榻,一面山水屏风挡着,用纸门相隔,显得小巧而典雅··“你们聊什么”陈星好奇道。
项述展手,等陈星给他宽衣解带,说:“出兵·”·出兵有必要避着我吗陈星心想,但也不再追问,片刻后,又有人来请二位去洗澡。
王宫后居然还有个天然温泉,两人浸泡在温泉里,陈星一路的疲乏尽数烟消云散··“高句丽也很好啊”陈星说,“真想在这里住下来了。”
项述说:“每到一个地方,你就想安家,能不能别这么喜新厌旧”·陈星笑道:“因为跟你在一起,景色就都变得好看起来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还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很多地方吧”·项述不接话了,脸上难得地一红,转过身,示意陈星给自己擦肩膀·陈星便拿了毛巾,在他背上搓了几下,心中温情忽起,从背后抱住他,说:“要么咱们再试试看吧。”
项述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侧头看了眼陈星:“不怕疼了”·陈星紧张道:“可以忍……一下·”·他看见高丘夫英气有风度,金焕则儒雅俊秀,两人实在般配而默契,令人心生艳羡。
殊不知在别人眼里,自己与项述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下次罢·”项述按捺住冲动,把陈星抱到身前替他洗头,两人摸来摸去,都有点情难自禁,却又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到得暮色中钟声响起,项述才想起来,说:“看戏去”·“有戏看吗”陈星意外道,但想来高丘夫一国之君,自然会盛情款待。
“走罢·”项述换上了修身武服,陈星则一身青袍,两人对着镜子端详··陈星忽然轻轻地说:“咱俩也挺般配呢·”·“般配”项述忽觉意外,不知陈星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转念一想,说,“都是法宝成精,自然般配,除了我,你也找不到谁了。”
陈星笑了起来,确切地说,项述已经不是定海珠了,自己应该也不算法宝成精,不过是开玩笑一说··高丘夫派车将他们接到城中一处戏馆前,想是为了不太招摇,并未将那“异人”传进宫来表演。
“高句丽住的地方小,车也小·”陈星在那匣子般的车里被挤得有点动弹不得··项述随口道:“不像你们泱泱天朝上国,做好了车马等着被抢。”
陈星:“对啊,被王八蛋抢·”·项述:“……”·侍卫上前,将两人请进戏馆,又躬身捧来两个黑色半覆面的面具,陈星心想这什么戏,听戏还要戴面具但见项述接过戴上,自己也戴上。
这个戏馆实在太过奇特,中央有一方台,面前则是四个正对着呈扇形排布的座厢,厢房与厢房互相隔开,犹如大匣子般,中设一案,案上摆有酒··侍卫明显不知道项述与陈星身份,只用高句丽语道:“两位先生请。”
陈星也听不懂,两人在厢房中坐下·隔壁又听金焕小声说话,正要打招呼时,项述却制止了他··陈星:“”·不多时,座厢中熄灯,侍卫前来,在厢前放下一道纯丝制的帘子,帘子朝外一面绣了暗金线,这么一来,厢房内一片黑暗,再被丝帘一挡,外面再看不见里头。
然而又因金线排布奇特且有反光,从陈星与项述所坐位置,却能透过这近乎无物般的丝绸,将戏台上看得一清二楚··“唱哪一出”陈星小声问。
项述示意不知道,让陈星靠过来点,倚在榻上,调整了姿势,武服内半现出白皙胸膛,牵着陈星一手,彼此手指绕来绕去地互相玩,懒懒望向中央戏台··“咚、咚”两声轻响,只听戏台上唱道:“食色,- xing -也——”·接着,戏台上灯火更亮了些,戏班撤去挡着的灯火,皮影飞旋,屏风挪开,现出中央一个跪坐着的、身穿华丽绣袍的男人。
男人手执折扇,轻轻在手中一拍,以汉语说道:“今日诸位,不远前来,为我长马君捧场,幸甚至哉”·灯火映在那唤作“长马君”的男人脸上,现出少许沧桑浪子气度,此人鼻梁高挺、眉毛浓黑、嘴唇宽厚、手臂肌肉有力,看上去很精神。
项述却带着几分怀疑神色··“先说说我自己吧·”只听长马君道,“我的故乡,乃是平壤一万八千里外的小小岛屿,岛上人因我出生时天赋异禀,唤我作‘长马’,这个长马呢,是故老相传,住在岛上的一位野马化身的神……”·陈星心想什么野马神,你该不会是一匹马吧万法复生了,出来讨活计唱戏了·“至于这个天赋异禀……”·陈星说:“你看他像妖怪吗”·项述也看不出来,不知陈星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个,低声说:“妖怪变人不会罢”·陈星一打岔,两人便没注意到长马君的“天赋异禀”,但那家伙在戏台上一边说,一边解开腰带,那身锦袍内竟是什么都没穿,朝着戏台下坦然展开。
陈星:“……………………”·项述:“……”·陈星:“这是什么戏啊我要走了”·项述:“不看了”·陈星:“这……也不算很天赋异禀吧好像和你的也……差不多。
不,确实比你的大……但也大、大不了多少……”·项述:“……”·长马君在明晃晃的戏台上站了起来,竟是丝毫不耻于以自己身躯示人,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又说:“说到这家伙给我带来的好处嘛,那可就一言难尽了。”
说着又以折扇拍了拍它,在灯光昂起,足有一尺傲然··项述:“……”·陈星:“……”·翌日,陈星呵欠连天,跟在项述身后,平壤下起了漫天大雪,犹如鹅毛飞舞。
高丘夫与金焕前来送行,金焕亦是一脸没睡醒的表情,高丘夫与项述却俱十分精神·项述牵着陈星的手,朝高丘夫说:“中原见”·高丘夫站在岸边,金焕与陈星挥手。
陈星昨夜只浅尝辄止,竟是睡着了,早上又被项述抱了起来,带到码头,神情着实委顿,与高句丽王室道别,跟在项述身后,上了王舟·· · ·第120章 航行┃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温柔乡·王舟出海。
较之上一次离开高句丽, 这艘船显得更气派, 也更宏大, 船上更配备了适合海战的巨大强弩,三层楼船,甲板宏伟, 船头装上了沉铁撞角·高句丽海军分散在船上的各个角落,于漫天风雪之中扬帆启帆,不到一个时辰, 便已驰离平壤海港。
但就在近海区域, 一场暴风雪正从北方卷来,呼啸着掠向大海深处···这个天气出海, 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在王舟驰入风圈内, 暴雨夹着冰晶“哗啦”一声卷向风帆,水手们纷纷大喊, 调整航向。
项述刚上得船片刻,跟随陈星上楼船去,王舟便随之一倾, 陈星险些从梯级上滚下来··“发生什么事”项述喝道。
“老天爷不让我们出海”武士头领喊道, “还是先回去罢”·项述朝陈星道:“你到房间里去。”
继而转身,手握指北针,在摇晃的大船前,一步滑过甲板,来到船头··“项述”陈星喊道, “要么还是先回去”·“躲好”项述喝道。
风越来越大,紧接着暴风卷着碎雪,劈头盖脸而来,船上水手忙使力拉扯风帆,要稳住王舟航行方向·这艘大船刚离岸不到半日,便驰进了近海的风团,实在不祥。
但风雪一来,已无法再回头·项述侧身,左手手臂勾住甲板,右手抓住缆绳,一声怒喝··上万斤的船帆被他拖得转了个向,差点便冲入风团中央的王舟擦着风圈边缘,偏差了那么一点,奈何风圈范围实在太大,疯狂地将这船卷了进去·项述喊道:“交给我都回去躲着各自找地方固定身体”·暴风一来,势必将躲闪不及之人卷入海中,于是高句丽武士各自逃回船舱,或是就地抱住船舷,或解开腰带上的系钩,将自己绑在桅柱上。
狂风一来,犹如巨人咆哮,海怒万里,就像一只神祇之手扯住了风帆,要从项述手中强行夺过去·项述发出怒喝,猛力抓紧缆绳,一个翻身,两脚在甲板上打滑,竭尽平生之力,固定住船帆。
“项述……”陈星从倾斜的甲板上滑了过来,一把抱住项述··“回去”项述喝道··陈星抱紧了他的腰,瞬间金光平地而起,项述变幻为护法武神,将那缆绳猛地朝自己回拽,桅杆发出巨响,风帆再度转向,王舟驰离风圈。
“我,即是道·”·陈星:“”·项述陡然睁大双眼,在那风圈之中,一个- yin -暗的面孔现身,幻化出黑气爆散的……·……蚩尤·“我即是天地——”·冰冷的暴风雨扑面而来,轰然卷起,带着海浪,将两人打得浑身- shi -透,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火光直推出去,抵住了狂风与碎冰——·——陈星手持凤凰羽毛,朝着迎面而来的碎冰风暴,引动天地灵气,释出烈火。
一声巨响,凤凰羽毛上蕴含的真火之力撞上海浪,顿时将狂风猛推出去·蚩尤所聚起的面孔被砰然击散,王舟脱离风圈,风驰电掣,航向外海··“蚩尤。”
项述喃喃道··陈星收起凤羽,看了眼项述,眼中尚且带着少许惊惧·狂风渐停了,两人上得楼船,只见远方层层乌云之中,投下数道光柱,漆黑大海一望无际。
“那里一定是高句丽与新罗、百会甚至东瀛的海战遗址,”陈星喃喃道,“蚩尤才能在短时间内聚起这么强大的怨气·这下他知道咱们出海了·”·“他一直知道,”项述说,“始终在暗中监视你,不必怕他。”
隆冬之际,万里海面上并无渔船,唯独王舟驰于壮阔天海之间,再宏伟的造物,不过是沧海一粟··在船楼上站了一会儿,光- yin -如海,陈星开始渐渐明白重明与陆影所说的话了,浩瀚的时光与广阔天地,确实不是凡人之力能掌控的。
“回禀武神”海航武士队长大声道,“已根据风向,调整航向”·北风一起,南下的风帆顿时扯满,项述看了眼手中指北针,点了点头,转身与陈星入得房中去。
高句丽王舟乃是小兽林王海战之时,督战所乘的巨船,甲板上分上、中、下三层,设有数个战时会议室,又有书房与一众将领歇息之处,其中顶层是起居所在的寝殿·较之上次所搭乘的商船,自当不可同日而语。
陈星筋疲力尽,出海时被蚩尤这么突然一折腾,弄得浑身- shi -透,打了个喷嚏·武士们进来为房中生起火炉,这酷寒天气下,才稍稍暖和了些··“初时我还以为,是老天不让咱们出海,”陈星说,“没想到又是他。”
“没听见”项述在一旁坐下,浑身朝下滴着水,说,“他就是天地·”·陈星简直哭笑不得,项述又若无其事地看了眼陈星,沉声道:“逆天而行的事,又不是第一次做,连岁星都拿我没辙,何况一只蚩尤”·陈星闻言不禁大笑,笑了几声,又实在冻得发抖。
两人坐在火炉旁烤火,项述便径自开始宽衣解带,脱得赤条条的,也不避陈星,将衣服放到一旁烘烤··王舟行驶渐平稳了些,陈星不禁抬眼看他,脸上带着红晕,虽说昨夜项述的坦然已让他所受的礼教有了根本- xing -的改变,此刻看见项述的身体时,却终究受到不可避免的冲击,心里十分不好意思,却舍不得挪开视线。
外头传来海浪声,大船轻轻荡漾,将陈星推进项述怀里··项述低声问了几句,陈星虽然很累却半点不困,努力用自己能接受的话描述了一番,又拉着项述的手,指自己身上,示意他身体里最舒服的地方,说到一半,反而先不好意思起来,翻身自顾自哈哈哈地笑个没完。
项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摊开手臂,躺在榻上··陈星觉得实在太不好意思了,项述则侧头,看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这当真是我从小到大,这一生里,最自在、最快活的时候。”
陈星:“哦……哦是吗我怎么觉得……你也没怎么很快活……你全顾着怕我疼了,你……其实可以不用太怕我难受,尽管……”··项述霸道地将陈星搂了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握着他的一手,端详他的手,又看他的眼睛。
“那我可就不管你愿不愿意了·”项述漠然道··“现在不行”陈星忙道,“我会死的让我歇会儿”·王舟驰入外海数个日夜后,天气放晴,冬夜星空,永不封冻的辽阔大海上现出漫天绚烂星辰。
项述偶尔出外,对照指北针,定下了航路·而根据重明所述,只要朝着南斗星一直航行,就能找到那个叫“袁昆”的人,只不知距离这妖怪栖身的岛屿,还有多少时候。
日升日落,大海中航行无事可做,除了每天与高句丽武士们简短交流数句外,项述便回房与陈星待在一起·陈星的衣服全被收了起来,而项述除非必要,也寸步不离陈星身边,两人但凡有时间,便始终坦然相对,起初陈星只觉得甚难为情,奈何项述随时随地,只要醒着,就要朝他求欢,哪怕陈星做不动了,也被抱在怀里,与他时时亲热。
“把衣服还我,”陈星说,“至少让我穿个单衣吧”·项述反而很自然,站在窗边倒水,朝陈星说:“青庐交拜后,衣服要被收走三个月,你不提前先适应下”·陈星随时随地都能肆无忌惮地观赏项述,倒是很快活,但不穿衣裤,简直与野兽无异,实在有违他的习惯。
“给我喝点水·”陈星说··陈星本以为自己身体经受不了这么折腾,却意外地发现,每每与项述行事后,反而没那么疲惫了··如此种种……陈星已不知该如何形容,与项述终日缠绵的这段时日里的感受,只觉天大地大,仿佛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在此处拥有彼此,一刻也不想分离,只想与他缠绵直到地老天荒。
他终于明白为何有些人在相爱时会许下生生世世,海誓山盟了·以海为证,以- yin -山群峰为证,哪怕下辈子,乃至下下辈子,但凡自己轮回转世,亦永远舍不得离开项述。
“- yin -山会听见咱们的话吗”陈星抱着项述,终于渐渐习惯了·太阳升起时,陈星低头吻了项述的唇··“会的·”项述说。
陈星说:“大海也会知道·”·“会,”项述说,“我永远不会让你离开·”·海风吹来,穿过楼船,晴空、白云,山盟、海誓,王舟已在海上航行了近三个月,冬天已过去,闪着光的鱼脊跃出海面,北风转向改东南,春天来了。
“风将停散,雪将消融,”项述吻了下陈星的手指,看着他的双眼,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温柔乡·”·大海就像他们上一次前来之时,时而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推动这艘大船,令他们彼此依偎;时而风平浪静,海面如镜一般倒映着绚烂的星辰。
在这寂静的夜里,陈星终于明白了项述曾经说过的那句“带你走”··离开中原,沿着丝绸之路一路西行,到远方去,到一个再没有人认得他们的地方,去另一个世界中,那里没有不得不为的责任,也没有伤痛,只有彼此。
就像在这寂寞的大海,孤独的王舟上,远离尘嚣,再没有谁能来打扰他们··犹如到了世界的尽头·陈星躺在榻上,侧头看身边的项述,心想··项述已经睡着了,陈星抬起手,想拉他的手臂,枕在自己脖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夜好安静……静得非同寻常,没有风,外头甚至也没有交谈声··陈星推开卧室窗门朝外看,静夜里天海一色,王舟停在大海中央,海面倒映着灿烂的银河,·“项述,”陈星摇了摇项述,说,“船不走了”·项述只是安静地躺着,保持入睡的姿势,陈星瞬间意识到不对了——项述哪怕熟睡也保留着警惕,只要有异状,马上就会醒来。
怎么睡得这么熟·“项述”陈星感觉到了未知的危险,但就在此时,房中不知何处,散发着淡淡的红光··陈星马上下得榻来,看见放在架子上的琉璃匣,打开匣子,里面是重明给他的羽毛。
陈星拿起羽毛,朝向卧室外,红光于是变得更强烈了一些··他回头看了眼项述,再次试着呼唤他,项述却没有醒来·陈星心想天啊我的衣服我的衣服被你收到哪里去了啊·陈星手里拿着凤羽,半点不觉得冷,赤着身体从房里探出头,万一来了敌人,要怎么……·但探出头的一瞬间,陈星忽然又愣住了。
风帆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停在了半空,守夜的武士保持着攀下缆梯交班的动作凝固住,缆绳荡起,于高空现出一道甩开的弧··时间静止了·陈星诧异,赤脚走上甲板,环顾四周,没有风也没有浪,南斗星于天穹的一侧闪耀。
船头站着一个全身黑衣、长发披散的青年··“你……”陈星眯起眼,试探着问道··青年转过身,眉眼间蒙着一条黑布,脸庞白皙,带着病态的虚弱感,薄唇微动,嘴角带着笑意,说道:“燃灯千里,光耀如昼;神剑万仞,不动如山。”
陈星:“……”·陈星一身赤裸,于那青年身前自然而立,他知道对妖怪来说,是否穿衣服根本无所谓,他们也没有多少人族的道德观与礼义廉耻,众多妖族与生灵,生来俱狂野奔放,身与天地相合,像重明陆影这等大妖怪也只有在人类面前幻化出衣装,以示并非普通妖兽,或是表示相类,这名蒙眼青年竟也如此,又是重明朋友,想必也是什么通天彻地的大妖。
“袁昆”陈星问道,见他眉眼间蒙了黑布,却怀疑他并非真正的瞎子··袁昆伸出手,朝向陈星,凤羽从陈星手里飞起,轻飘飘地飞到袁昆手中,被他收走。
陈星正想解释来意,骤见袁昆拈着凤羽,羽毛在他手中化作火星,砰然四散,继而点了点头,当即意识到重明多半将什么信息寄留在这根羽毛上,传递给了袁昆,遂打住了话头。
·“你很聪明·”袁昆侧过头,想了想,说道··陈星正想走上前,袁昆转身,面朝大海,背对陈星,又说:“大驱魔师,原本你我是敌非友,万法归寂,归根到底俱是你们人族惹出来的祸端,如今更要挟重明……”·陈星听了个开头便暗道不妙,长期与陆影、重明打交道,导致他忘了一件事,世上不是所有妖族都那么好说话的,曾经妖与人,更是神州大地上对立的两极。
三百年来万法归寂的世界,已令驱魔师与妖族惨烈的相争被逐渐淡忘··但袁昆这等蛰伏的大妖可没有,从他的话中,陈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突然,袁昆的话也停下了,仿佛受到了某种威胁。
项述出现在了甲板上,亦是一身赤裸,来到陈星身后,显然不知何时醒了,发现陈星不在身边,第一时间就马上来寻找··陈星十分诧异,袁昆令时间流动停止,想来是用了某种奇异而强大的法术,只放自己出来与他对话,否则先前项述也不会始终沉睡。
现在项述竟是单靠自己,便突破了袁昆的法力束缚··项述是怎么办到的·陈星带着询问神色,朝项述扬眉·项述示意他来处理··“是友是敌,”项述沉声道,“何必现在厘清人族与妖族,至少现在有着共同的目的,即诛杀蚩尤。
有再多的恩怨,留待以后再说不迟·何况人族内部,亦常有相争·”·袁昆沉默,没有再说下去·项述走上前,牵起陈星的手,彼此肌肤相触的感觉,令陈星安心了少许。
“不错,”袁昆低声说,“往后之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项述明显从很久以前,便对妖族始终抱有警惕,陈星本想打个圆场,缓和下气氛,项述却自若道:“那么,就有请相助了。”
项述那口气不卑不亢,对于两族来说,这是一次再公平不过的合作,陈星心想幸亏有他在,否则自己一定不知道要如何应付这家伙,旋即又想到,袁昆的真身究竟是什么是龙否则为什么住在海里·“说罢,”袁昆淡淡道,“想问什么”·“未来。”
项述沉声道··陈星没想到项述一来,便如此开门见山,准确地切入了正题··“没有未来,”袁昆喃喃道,“在你们的面前,只有一片茫茫的大海。”
说着,袁昆走向牵着手的项述与陈星··“我觉得咱们可以先把衣服穿上,”陈星说,“总有点奇怪·”·“冷吗”项述问,继而将陈星搂在怀里。
“你们人族总执着地认为,宿命是既定的,”袁昆喃喃道,“就像天际的群星,但远非如此·”·“宿命是大海中蒸腾的气泡,千千万万,唯有当前路显现,才将令这无数个‘可能’其中的一刻,呈现为事实。”
“所以,”项述说,“三年后将发生何事,尚且无从定论”·袁昆没有回答,收回了手··“我们需要不动如山。”
陈星想了想,说道,“陆影说,你拥有驾驭梦境、穿梭时光的力量,如果看不到未来,那么至少让我们知道,不动如山是如何铸成的·”·袁昆嘴角一牵,现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不动如山的冶成吗”袁昆喃喃道,“我想你们这一生,直到神州毁灭,都无法再铸出同一把神兵·”·陈星忽然就想到了别的事,问:“神州会毁灭吗”·“别岔开话题。”
项述低声道,又问袁昆:“既然不动如山无法重冶,又要如何击败蚩尤”·袁昆答道:“当你释放定海珠中灵气的刹那,便已失去了击败蚩尤的唯一机会。
按理说,从那一夜开始,哪怕万法复生、潮汐回溯,未来便已注定将失败·”·项述:“……”·袁昆低声说:“当初的你,若非一念之差,原本可以除去这一切,最终释放出天地灵气,与心灯重归于寂。”
·陈星瞬间就懂了过往的一切,也许是岁星的指引,也许是早已安排好的宿命……度过这人生中的四年后,自己将死去,而项述斩杀了蚩尤后,定海珠也将破碎,用两人的牺牲,来换得人间从此太平·但这安排好的一切,却被项述打破了,只因项述想让他活下去,于是扰乱了他们的宿命。
却也正缘因此,他们失去了除掉蚩尤的最后机会·“并未失去,”项述忽然说,“岁星告诉我们,还有可能·”·袁昆嘴角现出狡猾一笑,答道:“既是如此,为何不问岁星去问我做什么呢”·项述眉头皱起,陈星已不知该如何再问下去。
但几乎是同时,项述抬起手,手臂上,烛- yin -曾赋予他的九个符文,散发着微光··“若果真再无胜算,”项述沉声道,“烛- yin -不会将这九个符文还给我。”
袁昆的表情在那一刻,产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袁昆伸出一手,手掌悬在项述手臂上,缓慢掠过那九个符文,符文依次变幻颜色,从金色转化为蓝色,隐约散发出缭绕的火焰。
陈星:“而且,岁星说了,蚩尤已经死了,也可以说没死我们还是有机会的”·“是么”袁昆冷冷道,“也许罢兴许某个可能,隐藏在诸多未来之中。
但是我没有看见·”·一段时间的沉默后,袁昆又说:·“罢了,至于它藏在何处,你们可以选择,自己前去寻找·既是重明所托,我可以将你们送入梦境中,去看看你们尚未得知、便被定海珠强行中断的最后一年,但这梦境十分凶险,你们也许将彻底失散,也许再也回不来了,三思而后行。”
说毕,袁昆转身,回到船头,留下项述与陈星在甲板上站着···“当然,你们也可拒绝,”袁昆说,“回往江南,经历你们曾经经历过的那条路,这一次,未来将会发生何事,无从知晓,亦无可奉告。”
项述与陈星对视··项述本想说自己去,让陈星在此处等待,但两人对视之时,他察觉到了陈星想说的,遂道:“要去,就一起去,一起回来·”·“很好,”陈星笑道,“就应该是这样。”
两人牵着手,沉默相对·项述叹了口气,看了袁昆一眼,说:“换了从前,我不会这么说·”·陈星抱住项述的腰,伏在他肩前,两人在凝固的时光中安静抱着。
项述又低声道:“我觉得这厮不是什么好东西·”·陈星说:“但我相信重明,他应当不会骗咱们·”·项述看了眼袁昆,事实上他们现在也别无选择,想了想,说:“你能不能看出来,他是什么”·陈星从先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袁昆是龙么不像,世上有什么大妖怪,是住在海里的隐约间,他想到了某个可能。
“想好了”袁昆淡淡道··项述握紧了陈星的手,说:“想好了·”·袁昆沉默片刻,而后抬手,摘下蒙眼布,现出一金一银、光华流转的双瞳。
“人间不会永远是你们坐庄,”袁昆喃喃道,“但妖与人的宿仇,来日再清算不迟·罢了,既然如此,帮你们一把又有何妨谨记,回梦一旦开启,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
下一刻,袁昆浑身黑袍飞扬,化作气浪,围绕王舟旋转,再在空中化作原形——那是一条足有二十丈长的悬空游鱼,如巨鲸般俯瞰这小小王舟,十二鳍飞舞,头上现出转动的两排发光之目·抟扶摇乘风九万里·“梦境即真实——”鲲王在那飓风之中张口,发出咆哮之声。
“梦境即未来——”·项述紧紧将陈星搂在怀中,陈星祭起心灯,在这昏暗的狂风里,两人身体发出强光·巨鲲的十八只转目一齐放- she -出强光,世界随之暗淡下来,继而一道大闪光轰然亮起。
“所以,明天开始,不要再怕我会死了,好么陪我一起,把这条路走完,而我永远都会记得……这世上,有一个人,这么在乎我,叫来他所有的朋友,散尽了他所有的家财。
只为了让我活下去,陪在我身边……”·陈星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下一刻,项述略带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也会记得……”·光芒缓慢收拢,聚集在两人身前。
“……在这世上,曾有一个人,愿意焚尽自己的三魂七魄,只为化作普照世间的……”·“……一盏燃灯·”·光芒一收,继而彻底消失,陈星与项述站在了花园里,两人怔怔对视,恢复了各自的穿着。
“我……”项述疑惑地低头看··“项述”陈星顿时大喊一声,抱住了项述·项述下意识地搂住他,眼中满是震惊。
“星儿”项述喃喃道,“是你么”·“是……是我”陈星意识到,他们居然一起回来了这是梦吗为什么一切都显得如此的真实他经历过一次回到三年前的牢房中,很快便接受了这一情境,接着,他又摸了下项述的脸,说:“天啊,这是……这是什么时候淝水一战前夜咱俩都回来了”·“不,”项述喃喃道,“这只是那个叫袁昆的家伙,为咱们张开的梦。”
陈星转身,看花园里的植物,摸了摸确认是真的,有手感,再掐自己的手臂·项述无语,牵起他的手,说:“别玩了现在要做什么”·陈星迟疑不语,忽然又想起了不动如山,让项述转身,说:“我看看”·陈星检查了不动如山,武器还在,这个梦境相当真实。
“梦境即真实,”陈星道,“这是袁昆最后提醒咱们的话,不能将它当作梦·得认真对待·”·项述颇有点一筹莫展,抬头望向夜色。
“你们还得准备多久”谢安过来了··两人一起看着谢安,就连谢安也显得如此真实,陈星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项述摆手,打发了谢安,朝陈星说:“跟着去看看。”
·“等等”陈星又想起了一件事,拉着项述朝自己房间跑,推开门,看见枕头上果然放着项述给他的月贝手链··项述顿时就脸红了。
“啊果然在”陈星乐道,于是自己戴了上去,又翻出自己那条,给项述戴上··项述转动手腕,再注视陈星双目,低低“嗯”了声。
 · ·第121章 回梦┃让我看看曾经我们会走上怎么样的道路吧·二月初一··朱序走了, 淝水畔集结了秦、晋两国大军, 谢安、王羲之等人正带领文官匆忙离城。
项述坐在车斗一侧, 谢道韫匆忙驾车,仓皇离开寿阳城·到得岔路口,众人纷纷下车, 朝着寿阳城三拜以祭放火同归于尽的留守义士··“我们得走了。”
项述注视远方,朝谢安等人说··陈星与项述站在一边,王羲之将战马交给他们, 说:“保重, 来日建康再会·”·梦境中的一切,竟是显得如此真实, 连谢道韫亦眼中噙泪,认真道:“肖山小师父, 就交给你们了。”
陈星用力点头,与项述翻身上马, 共乘一骑,与众人简单道别后离开··“这只是一个梦,”项述说, “不必太在意梦里的人, 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陈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仿佛就连谢安等人,亦是活生生的人,他说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项述迷茫摇头,陈星坐在项述身前, 被他环过腰,控马,朝着淝水前线赶去。
陈星转头看,只见山岭的尽头,呈现出一片模糊,犹如梦境的边界··“那天我若非一念之差,”项述说,“就不会离开你·”·风起来了,单骑驰骋在平原上,陈星稍稍回头,问:“你原本是不想走的,对吗”·项述没有回答,亲了下陈星的侧脸,陈星明白了,那天项述与他诀别时,一定有着非常复杂的念头——项述舍不得他,他们原本可以不在寿阳分开,改为一起去面对。
假设陈星在那一刻抱住他不放手,假设陈星没有说出同样的话,假设项述最终选择了与陈星一起面对蚩尤、一起赴死,就不会有定海珠碎裂、时光回溯到三年前的未来··“试试你的心灯。”
项述说··陈星催动心灯,照耀着黑暗的前路,依旧是万法归寂、不辨前路的长夜,心灯之光十分微弱,就像风雨飘摇中,随时将被熄灭的一盏灯··远方淝水的战场上,幻魔宫从地底升起了——那枚巨大的心脏绽放着紫色的光芒,天地脉开始交汇,四处尽是杀戮与鲜血,犹如梦境中无声的景色。
“慕容冲”陈星发现了同样逆流而上的另一骑··“看前面”项述道,“敌人太多了别管他了”·慕容冲手持长枪,抿着薄唇,脸上尽是鲜血,一身武袍,竭力斩杀拦路敌军,氐人、汉人、匈奴人、鲜卑同族……犹如降临在战场的修罗。
项述手握不动如山,在战场另一侧冲出一道缺口·黑气缭绕,控制住了朝他们冲来的千军万马,陈星竭尽全力,手中绽放出心灯,项述一手控缰,另一手单手抡剑,在颠簸之中,不断接近幻魔宫中央祭坛。
“万法归寂,”项述一剑斩翻冲上前的敌军,担心地问道,“还会耗神吗”·“不会·”陈星发现了,在梦里时,心灯似乎是随心而动的,虽不似万法复生后光芒万丈,却并未对心脉有伤害作用。
“看”陈星抬头,忽然在那祭坛上,看见了一个人——·——苻坚·苻坚正站在那巨大心脏前,双目闪烁血红光泽。
“你们终于……来了,”蚩尤的声音缓缓道,“心灯、定海珠·”·陈星:“接下来做什么”·“别和他废话。”
项述喝道,“把心灯所有的力量一起给我像你曾经设想过的”·陈星蓦然一震,想起他们在很久以前,毫无对策时,自己的念头就是到得最后的战场上,燃尽心灯,全力一搏。
“动手”项述喝道··奔马撞开拦路敌军,项述抬脚一蹬马镫,左手搂陈星,右手将不动如山横扛,大声道:“跟着我”·陈星祭起心灯,刹那两人身前光度提升,在祭坛下爆开,项述化身护法武神,袍襟飞扬,右手持不动如山重剑,握紧陈星的手,飞身上了幻魔宫祭坛·苻坚正在被魔心释放出的缭绕黑气所转化,一如曾经的项述,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没有陈星所种下的心灯种子。
眼看项述借来心灯之光,剑身九个符文刷然亮起,一剑贯穿了苻坚的胸膛·“孤如今已是天地——”蚩尤之声狂吼道,“无知至极,竟妄想以你手中之剑,撼动天地脉——”·项述那一剑刺穿了苻坚,苻坚却张开嘴,狂妄大笑,双手反而握紧了剑刃。
陈星来到项述背后,喝道:“破”·继而陈星全力释放心灯,按在项述背上,霎时心灯透过项述的身体,注入不动如山重剑之中·而在苻坚身后,则是疯狂爆发、与项述开始争夺不动如山的蚩尤,魔气通过苻坚冲击不动如山,心灯则通过项述开始净化苻坚的身躯。
项述与苻坚,这两名神州大地的王者,犹如肩负着各自的天命,于祭坛中央竭尽全力,背后则是掌管心灯的陈星,与凝聚魔气的蚩尤·然而蚩尤的力量强大了太多,此时的魔神与天地脉相连,聚拢了淝水上百万死者的怨气,心灯在那魔气的飓风之中已显得微弱无比。
“项述”陈星焦急喊道··眼看魔气已侵蚀了不动如山,朝着项述的身体倒卷而去,将他雪白的武袍染成了墨般的浓黑,鎏金战甲竟是被魔气覆盖,现出长满倒刺的勾甲。
项述正在疯狂抽取陈星的心灯力量,陈星虽不至于吐血,却已感觉到,燃烧自己魂魄为代价,绽放出的心灯之光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我要死了……陈星在那一刻,忽然有种强烈的念头。
接着,陈星放弃了生还之念,一步上前,从身后猛地抱住了项述的腰··下一刻,项述战甲上绽放出的倒刺蓦然刺穿了陈星的身躯,鲜血飞溅··“星儿……”项述哽咽道。
·陈星已化身光体,低声道:“项述……”·鲜血在两人身前漫延开去··燃灯千里,光耀如昼·心灯在陈星临死前的一刹那铺天盖地爆发,陈星化身为光体,肉身尽碎唯余三魂七魄,魂魄中最后的光芒随着他的死去而被彻底释放出来,化为海量的强大能量,就像在万法归寂的浩瀚海洋中,重新引动了一股天地灵气·只是,这股灵气却是以生命的消失作为代价。
项述疯狂大喊,双手持剑,抵住苻坚,将他推向魔心,争夺到片刻的机会,一剑架在苻坚胸膛上,将他与魔心同时刺穿·蚩尤发出怒吼,然则就在那一瞬间,陈星的腰坠脱落,一声凤鸣温柔地在这强光之风中响起,陈星的身体再次开始燃烧,漫天火焰飞来,朝着他的身体随之一收。
·“痴心妄想”魔心瞬间喷发出漫天的魔神之血,污染了凤凰,凤凰马上转身,欲逃离这满是污血的风圈·然而魔气与魔血爆散开去,轰然击中陈星、项述与新生的重明。
世界重归黑暗··然而只是短短顷刻,天地间又亮了起来··陈星发现自己躺在项述怀中,两人睡在一间废旧木屋的榻上,同时睁开了双眼··“这又是哪儿”陈星环顾四周。
项述马上起身,推开屋门··“我们失败了,”项述说,“蚩尤复生了·”·陈星与项述俱身穿单衣,离开木屋,站在高地朝下眺望。
荒原上到处都是魃,死亡的气息正在神州大地肆虐、弥漫·天色昏黑,天脉隐没,星辰不再闪耀,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草木枯萎,溪水中散发出一股黑气。
“应当到了淝水一战的数个月后·”项述通过推测,大致厘清了事情经过,如果那天他与陈星没有分别,而是一起去面对蚩尤,事情的最终走向,便将得到这么一个结果。
“重明”陈星转头,发现了凤凰··茅屋一侧,停着一只半身腐烂的红色鸟儿,那是被魔神血所侵蚀的凤凰,它在心灯释放出的灵力下重生,再以涅槃之力为陈星重塑了身躯,继而遭到魔神血污染,更在万法归寂之时,缺乏天地灵气,甚至无法化出人形。
凤凰拍打翅膀,艰难飞起,离开山岳··“它想带咱们去什么地方,”项述说,“跟着看看·”·两人在村后找到了一匹马,项述依旧带着陈星,在这漫长的梦境中,跟随凤凰指引,离开山峦,一路往西北而去。
神州成为被污染的土地,以淝水河畔战场为中心,开始朝着四面八方缓慢扩散·蚩尤已不知去了何处,陈星却无暇去找了,反正这只是鲲所看见的,曾经有关未来的梦。
沿途他们渡过溪流,追着凤凰离开的方向而去,四周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风雪茫茫,进入了高原地区··“回到敕勒川了”陈星问。
“不,”项述说,“这里不是塞外·”·群山绵延,托起了一处高原,九曲黄河的上游地区,河流如巨龙蜿蜒而过··“若尔盖,”项述辨出地形,说,“羌人们曾经居住过的故乡。”
陈星隐隐约约,想起在极其古老的书卷上,所阅读过的传说··在那高原上,出现了一处孤零零的神殿,神殿倚山而建,面朝东方浩大的中原大地·凤凰飞向神殿,从天窗中飞了进去。
“若尔盖·”陈星说,“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两人来到神殿前,门上刻着九个奇特的符文,与不动如山上的符文完全一样。
“万妖殿·”陈星喃喃道··项述:“你来过”·“我在书上读到过它·”陈星说,“开门看看,重明将咱们带到此地,必定有话想说。”
项述抬起一手,按在门上,陈星协助他注入心灯,光芒亮起,大门缓慢打开,现出内里金碧辉煌的殿堂··天圆地方,神殿有着拱形的穹顶,四面八方的墙壁上,设有成千上万个石龛,龛中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妖怪雕塑而在神殿中央,一左一右,乃是两尊神像,左侧是俯瞰身前空地的不动明王,六手各持法器。
右侧则是手执心灯的定光燃灯像,中央则是一个祭坛,祭坛上,出现了一道绿色的微光··项述皱眉道:“这又是什么地方”·“三界、六道、诸天仙、神,”陈星抬头看,“还有佛,以及万妖。”
“这是存放天魔之种的地方·”男人的声音说,“亦是封印我的地方·”·陈星:“”·项述马上护在陈星身前,只见那绿光化为一名脸庞绝美的男人,赤裸上身,腰间围一袭孔雀翎织就的武裙。
凤凰则侧躺在那男人大腿上··“你又是谁”陈星皱眉道··“蚩尤三魂之一,也即魔种的看护者,”那男人沉声道,“万妖殿的看门人,你可唤我作孔宣。”
陈星回忆自己所读过的典籍,喃喃道:“定光燃灯与不动明王,封印魔种于若尔盖万妖殿中,魔种每隔千年降生于世,带走人间千年怨气,转生为天魔·再由人间驱魔师,以不动如山除魔,将天魔诛去,留待再一千年中的轮回。”
“不错·”孔宣答道,“天魔,即是蚩尤三魂七魄,其中一魂·”·陈星注视孔宣,预感到他们也许已快接近某个真相了··项述解下不动如山,递给孔宣,孔宣只是看了眼,点头道:“不错,就是它。”
继而手指中祭起光芒,轻轻按在了化身雏鸟的重明身上··“这是一个梦境,”项述走到一旁,在不动明王身前坐下,说,“我们在醒来时,已失去了不动如山,如今被蚩尤炼化为一把魔矛……”·“我知道这是梦境。”
孔宣答道,“我在这里等待很久了,足有三百年的时间·自从万法归寂后,蚩尤便始终在寻找我·”·陈星:“”·项述的表情也变了,喃喃道:“你不是梦里的人”·“万法归寂,”孔宣说,“同样令万妖殿中,此地的封印失去了所有效力。
蚩尤想完全复生,得回毁灭天地的能力,必定会寻找我的下落·我无处可躲,只得藏身梦境之中·”·陈星略张着嘴··项述皱眉道:“为什么”·孔宣又道:“这话须得从头说起,蚩尤作兵伐轩辕氏,后败,轩辕氏将天魔之祖一分为七,封印于神州各地……”··陈星听过不止一次,来到项述身前,紧紧盯着坐在祭坛上的孔宣。
孔宣漫不经心道:“蚩尤天、地、人三魂则彼此分离·天魂徜徉世间,以窥伺寻找复生之机,地魂则潜入大地,寻找载体·人魂,则化作天魔种,交由我来掌管。”
陈星震惊了,难怪历史上每一次天魔降世之时,俱无蚩尤之名,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反而对人间抱有如此强烈的憎恨·项述皱眉道:“为何他的三魂不会被天地脉净化与带走”·“……魔神之血,令他的影响扎根于这片土地,”孔宣随口道,“通过神州大地上的众生而彼此维系,获得了与天地脉对抗的本领。
无止尽的争斗让众生彼此杀戮,却也成为了故去新来、不断前进的巨大之力·”·“但绝不可让他找到第三魂,”孔宣将虚弱的凤凰放在了不动明王手中,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说,“否则三魂七魄齐聚,蚩尤便将彻底复生,再无人能制服他。”
陈星剧烈喘息,项述沉吟片刻,而后说:“我需要重铸不动如山,否则这厮实在太难对付·”·孔宣沉吟片刻,而后又说:“不动如山,乃是不动明王与定光燃灯,以轩辕氏所留下的首山之铜铸成。
取世间六种光,日光、月曜、星芒、电闪、烈焰与骨磷所制,但要真正除灭蚩尤,仍需世间第七种光·”·陈星听到这话时,顿时明白了,这一路上,项述仿佛始终有话瞒着自己的原因。
“心灯·”陈星颤声道··“不错,”孔宣说,“即,你的魂魄·”·陈星看着项述,项述终于承认了,答道:“但我不会让陈星死,绝不会。”
孔宣想了想,说:“哪怕你们现在愿意,也没有机会了,不动如山已被炼化,在你的手上哪怕有烛- yin -为你召唤而来的真言符文,却已再无兵器·”·项述沉声道:“一定有办法否则岁星不会为我们添加这个变数”·一切仿佛又走进了死胡同里,但就在这一刻,陈星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说:“等等,项述,我忽然有一个问题。”
“剑是‘器’,”陈星说,“七种世间之光,是附着于剑上的‘道’·”·孔宣说:“不错,当魔种即将降生之时,心灯便也将随之出现,与不动如山传人相伴,以这七种光芒,除去天魔。
只不过这一次,最棘手的是,你们碰上了蚩尤的真身·”·陈星牵着项述的手,说道:“先不管未来好了,只说过去,也即是三年前的现在,这是最后一年了。”
孔宣“嗯”了声,陈星疑惑道:“那么如果事情按照原来的路线发展,项述没有回溯时间,一切都没有被打翻重来,那么在梦里的今天,我们会做什么呢”·孔宣离开祭坛,朝神殿大门抬起一手,巨大的石门缓慢退开,现出神殿外的万丈深谷,万妖殿中光华流转,石龛中雕塑纷纷飞起,环绕深谷。
“你们将来到此处,将心灯的力量,铸入剑中·”孔宣喃喃道··深谷中,开始环绕席卷起蓝色的烈火,并出现了一个铸剑台,深渊内升起石阶,连接了神殿与铸剑台,漫天妖怪雕塑闪闪发光,犹如见证着一场旷古绝今的祭典。
孔宣道:“此乃定光燃灯,与不动明王铸剑之处·”·项述与陈星牵着手,站在台阶前,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项述解下不动如山,端详这把传承了数千世的神兵,心里想的,大抵是过去与未来。
陈星说:“你还记得现世的重明说过的话么”·“除了‘需要帮忙’还有什么”项述转身带着陈星,想离开。
陈星哭笑不得道:“他说,天地脉与宿命,是会自我修正的,它会在你不知不觉中,让一切回到注定的轨迹上去·”·项述眉目间充满了戾气,不愿细想,陈星却转身抱住了他,两人站在万丈高崖前。
陈星稍抬起头,看着项述,说:“让我看看曾经我们会走上怎么样的道路吧·”·陈星接过项述手中的不动如山,犹如抱琴一般斜斜抱着··项述陡然睁大双眼。
紧接着,陈星回头朝项述一笑,转身走向台阶尽头,那环绕着靛蓝色烈火的祭坛·· · ·第122章 疑点┃别进来·“星儿”项述一步追了上去, 烈火却无情地将两人隔开。
陈星瞳孔倒映着漫天的靛蓝色火焰, 身体却毫发无伤, 并未出现肉体破碎、只余灵魂的模样·这是梦的原因,还是因为若时光并未回溯,在另一段因果中的自己, 来到此地时早已身死·“我……”陈星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只是在那一刻,全身慢慢地变得透明。
他在祭坛中央坐下, 把不动如山横搁在膝头, 在那狂风与烈火之中,不动如山发出强烈光芒, 而在光芒里,天际神言震响··“你回来了, 心灯·”两名神祇在祭坛上飞起,分开。
陈星:“”·“等等”陈星马上起身, 手里仍抓着剑柄,不知所措地抬头,望向分开、绕着冶铸台飞旋的两名神祇法相, 不动明王金光万道, 定光燃灯银色光泽朗照四野。
燃灯一声叹息:“果然再无他想,心灯终将注入不动如山之中·”·陈星马上道:“不动明王这只是我们的梦,其实我们失去了首山之铜,不动如山已经被蚩尤炼化了请您……”·陈星当即放下剑,跪伏在地, 面朝空中,正要交代前因后果时,却听不动明王亦是一声叹息。
“首山之铜,不过是轩辕氏所留,守护人间的信念·”·燃灯缓缓道:“金乌终有隐蚀之日;玉兔亦有归退之夜;繁星将有消隐之夜;烈火须有熄灭之时……”··“……电光与雷霆,终有晦暗之夜;骨磷微光,终有弥散之时。”
“万法归寂,时光无涯,”最终,两大神祇异口同声道,“唯心灯光耀如昼永存·”·旋即,不动明王与燃灯同时结印,按向铸剑台中央。
又一声巨响,环绕深渊悬空高台的蓝色火焰蓦然朝着中央聚拢,一收··项述快步跑上高台,吼道:“星儿”·重新铸冶后的不动如山悬浮于铸剑台上,古朴剑身折- she -出奇异的光泽,陈星消失了。
项述怔怔伸出手去,握住了剑柄,脑海中巨响犹如雷鸣,四周景色飞速变幻,怨气于平原上呼啸而过··远方,长安城笼罩在迷雾之中,项述手持不动如山,心灯之光辟开迷雾,身边聚集了人族所余无几的最后的战士。
五胡人、敕勒川人、汉人、高句丽人……这片神州大地上最后的住民都来了,追随不动如山的指引··陈星已成为悬浮的灵魂,在空中飘着,喊道:“项述”·项述却没有听见,眼里只有满布魃军的广袤平原,以及被怨气所笼罩的长安城。
长安城中,城墙、房屋、宫殿,俱被紫黑色的、沥青一般的黏液所覆盖·皇宫一道黑色光柱直冲天际··“随我出征·”项述沙哑的声音说道,继而举起手中剑。
千军万马,在那心灯之光的带领之下,所有战士手中的兵器,俱亮起强光,朝着长安城冲去··数十万人各自高举武器,此刻不动如山犹如与人间的亿万把剑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心灯的威力通过护法武神,降临到了每一名为神州浴血而战的武士身上。
城墙被攻破,光海围绕着皇宫中央的苻坚··王子夜、肖山、冯千钧与一名身材高大的魃、清河公主、腐化的苍狼……等候在王座前··苻坚从王座上站起,手持长戟,与项述展开了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战。
陈星跟随着项述,飞在他的身后,却已成为了游荡天地间的鬼魂,他焦急地喊着,奈何无法影响战局,直到最后一刻,项述一剑刺入了苻坚的胸膛··强光爆发,皇宫逐层崩毁,犹如烈日融雪,紫黑色的、覆盖了神州的魔神血在这世上的七种光芒之中被净化。
项述疲惫地坐在了苻坚的王座上··“还没有结束,”又一道光幻化为项语嫣的虚影,出现在宫殿中央,“儿子,兵主还会回来·”·“项语嫣”陈星惊讶道。
长安满地死尸,项语嫣沉声道:“你须得将他的另外两魂搜集起来,再彻底击散,这么一来,才能将他的残躯彻底封印在地底·”·项述怔怔看着满地血污,母亲留下的记忆消失了。
项述嘴角现出一丝苦笑,抬眼看着虚空,仿佛知道陈星就在那里··紧接着,天地间的怨气朝着项述身体汇聚,蚩尤的两魂被定海珠的强大力量收走,蚩尤的疯狂笑声响起,再下一刻,项述调转不动如山,手掌随之一握——·——不动如山化作闪光箭矢,刺穿了他的胸膛。
定海珠中的灵力,伴随着蚩尤的一声哀嚎,被彻底净化··灵魂状态下的项述于王座上,朝着空中伸出一手,这个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陪伴在身边的陈星·陈星从虚空中降下,与他手掌互握,被他拉向怀中。
“这就是那丢失的一年里,”袁昆的声音说,“最终将发生的大部分事·”·项述抱住了陈星,两人一同转头,望向袁昆··阳光朗照神州大地,梦境结束时,时光凝驻。
袁昆依旧以黑布蒙着双眼,转身面朝殿外,蚩尤的魔心、魔神血、天、地双魂已被净化··“但他还是会回来的·”陈星说··“诅咒已解,”袁昆喃喃道,“剩下的,就是千年一轮回的劫数了。
你们想重铸不动如山,可见其中艰难·”·项述眉头深锁,确实,看见了曾经将发生的,“可能”的过去,并未令事情变得简单··“首先,你们须得重新找到足以承受七种光芒的‘器’,充作神兵的胚。”
袁昆又漫不经心道,“再千里跋涉,去若尔盖,召唤出远古祭坛,将六种世间之光,重铸于兵器之中·最后再取陈星- xing -命,与他魂魄中的心灯,一同炼化,方有一战的机会。”
“现在,你们是否已知该如何做了”袁昆最后说,“既已得到答案,便好自为之罢·”·说着,袁昆转身,在空中消失,梦境世界垮塌。
陈星陡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再一次回到了船上··潮起潮生,人声鼎沸,船外传来交谈,仿佛抵达了某个沿岸海港··他在项述怀中坐起,揉了揉眼睛,彼此依旧没有穿衣服,阳光照了进来,就像那夜在船上入睡之时。
“咱们睡了多久”陈星疑惑道,看看自己,又看赤裸着的项述的胸膛··项述也随之坐起,靠在榻侧,有点出神·陈星再问了一次,项述回过神,说:“没睡多久,顶多一夜,你饿了”·陈星摸了摸项述,又摸自己,两人的身体都没有消瘦,想必不会睡超过三天。
项述仍然在思考梦境中所发生的事,两人对视,陈星看出了他眼中的疑虑,两人都有许多话,一时只不知从何说起··“于是你最后带着不动如山,”陈星说,“去找苻坚单挑,并将蚩尤除掉了。
你……你真强大啊,你真是什么都不怕·”·“没有你的人世,又有多大念想”项述轻描淡写地说··陈星想起项述曾经珍惜的一切,一件接一件,全被蚩尤夺走了,到得最后,自己的离开,一定已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什么也没了,自然也就再无畏惧,那么做,只为了诛灭蚩尤,完成他们的约定。
设若淝水大战那天,他意识到项述的不对,出言挽留他,他也许就会留下来·或者说,他们更早心意相通,陈星一定会要求,无论什么事,都要与他一起去面对,毕竟最终横竖不过是死,彼此携手,还有什么好怕的··那么一旦项述留下,或是带着陈星离开,事情便将极有可能,确实照着梦境中的方向发展,最终令他们在长安展开一场大决战。
也幸而项述始终未曾确认彼此的心意,才决定了以自己的离开,换取陈星将一切重来的机会··陈星情难自禁,忽而抱住项述,倚在他的肩头··“怎么”项述回过神,问道。
项述在榻上盘膝而坐,胯间搭着薄薄的被褥,陷入沉思中,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再看陈星··陈星摇摇头,抬眼看项述··“不知为何,”陈星说,“我总觉得袁昆隐瞒了一些事。”
项述“嗯”了声,答道:“他的确有所隐瞒,他让咱们看见了丢失的那一年·却没有让咱们看见,在没有岁星与重明的力量影响下,你独自回到三年前那天的宿命。”
陈星怀疑地思考片刻,说:“可是那个未来里,既然你没有死,就注定了不会发生·”·“也许罢·”项述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既然岁星离开前这么说,就存在某个办法,能将不动如山重铸。
想想,既然蚩尤如此重要,为何不一早就将心灯铸进不动如山中”·“对”陈星明白过来了,一直以来,他始终觉得不妥的点就在这里。
神兵的出现,目的是为了传承予驱魔师,在适当的时候守护人间,驱逐天魔的影响·每当天魔降世之时,心灯的力量便将在人的身上显现,开始传承·但要除掉天魔,就需要有不动如山外加心灯,将这两股力量分开,不是多此一举么·既然这么重要,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将心灯注入剑中,交给人类呢·只能说不动明王与定光燃灯,在最初就有把这两股力量分离的打算,这一定有他们的理由。
“我在祭坛上听见了他们的对话·”陈星说,“也有可能,是因为心灯执掌的使命,就是找到……能够驾驭这把剑的传承之人·”·这么一来,也许能解释心灯始终指引着陈星,让他找到项述的整个过程。
陈星将梦境里自己看见的、祭坛上所发生的事朝项述详细说了一次,项述低声道:“于是你成为了鬼魂,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对啊·”陈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没有去轮回,舍不得你。”
项述握紧了陈星的手,看了他一会儿·陈星自顾自道:“我还看见了你娘,你也看见了吧按这个梦的发展,她应当还在什么地方给你留下了一段记忆,只要找到它……”·项述却不等陈星说完,低头吻住了他,两人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陈星想到自己与项述,在那晦暗的过去之中,哪怕互通心意,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同死去,心里便十分难过,料想项述亦是如此。
“唔……”陈星被项述抱着,放躺在榻上,低声说,“其实每次我都忍不住会想……”·“想什么”项述的呼吸近在咫尺,与他鼻梁摩挲。
“这样与你在一起……”陈星眉头皱了起来,说,“哪怕……最后要死了,也不会再有遗憾……痛……痛痛,慢点……”·项述一手摸过他的腰,低声道:“现在呢”·“啊……好多了。”
项述在陈星耳畔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哪怕……”·房外嘈杂声渐大,忽然,两人同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封印我会解,来来,放着,我来陛下,您看,这是一个妖怪的封印,乃是……”·“别进来”陈星与项述几乎是同时喊道。
奈何这声已经太迟,陈星甚至来不及想谢安究竟是怎么来到船上的,只听一声响,房门外似乎被施展了什么法术,房门轰然洞开,谢安带着司马曜站在门外··彼时项述仍抱着陈星,两人身上盖着薄被,一起转头望向门外。
大晋皇帝、官员全部登上了王舟,看着里头··陈星:“…………”·项述:“……………………”·谢安:“啊你们醒着对不起对不起,陛下,咱们待会儿再来。”
谢安赶紧把门关上,陈星与项述一时已忘了两人正在做的事,幸而来人不多,只有司马曜与谢安,要是大晋全体官员都在,多半项述待会儿一下船就要杀人灭口了。
两人对视,陈星的表情说不出地尴尬··“他们……怎么会到海上来了”陈星喃喃道··“继续”项述又稍微挺了下,说,“不知睡了多久,多半已靠港了。”
“不要了吧”陈星抓狂道,“改天再……再……”·项述搂着陈星的腰,小心地把他抱了起来,两人依旧维持抱在一起的姿势,陈星凑到窗前朝外一看,顿时紧张起来。
这里已经是建康了阳光明媚,岸边人来人往,港口显得尤其热闹,三千柳叶随风飞舞··“啊”陈星说,“怎么一夜间就到……建康了快穿衣服下船……啊”·项述又动了下,抬头看陈星,陈星简直拿项述没办法,被人撞进来,居然还能继续·“那你得卖力点。”
项述一本正经道··陈星只得与项述十指交扣,让项述躺平,跨坐在他身上,眉头深锁,看着他的双眼,缓慢喘息··一个时辰后··“陛下听说你们来了,”谢安在王车上说,“坚持亲自过来接你”··“啊……”司马曜打量陈星,说,“您就是陈先生又见面……嗯”·项述面无表情,坐在王车里陈星身后。
陈星想到方才那一幕便尴尬不已,点头道:“是……是,陛下,久仰了,我一看到您,就觉得特别亲切,我就是一个普通的驱魔师,不会治疗脱发……话说,谢师兄,我们是什么时候到建康的”·“这事儿,可就说来话长了。”
谢安说,“你们还记得睡过去时是哪一天不”·项述忽道:“今天是什么时候了”·谢安答道:“太元六年秋天,离咱们在长安一别,已是一年有余了。”
陈星:“”·“我们在船上入梦,睡了一年·”项述沉声道。
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而恰恰好,岁星所言的“被偷走”的时光,也是足足一年·“可我实在不像睡了一年的样子啊”陈星看了眼自己身体,毫无半点虚弱。
·起初项述与陈星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入睡,高句丽王舟上的武士们第二天只见两人没有吩咐饮食,但一连多日,他们都在房中,也毫无异常,便不奇怪·而直到三天后,众人开始察觉有点不对了,叩门想进入,却发现门上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法术封印。
陈星猜测,那一定就是袁昆所设下的封印··于是王舟随行人员不敢胡乱破坏,只得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既不敢往平壤回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海面起了东北风,才按照原本计划,一路离开大海,将他们送回大晋江南。
若江南也无计可施,就只好回高句丽,朝小兽林王请罪了··海船停泊于建康港口后,谢安亲自查看过,猜测这是某个大妖怪所下的封印,目的是为了保护房中之人,倒不太担心,只不知贸贸然解开封印,会不会引发什么奇怪后果。
奈何这么搁置也不行,最后做足准备,上得船来,预备解开封印看看里面情况,孰料项述与陈星却已先一步醒了··“一年了啊·”陈星简直难以置信,离开平壤时乃是隆冬季节,后来在海上航行了数月,再入袁昆的梦境后,如今抵达建康,已见全城入夏,距离他们暮秋节离开敕勒川,快有年余了。
“听说苻坚在长安倒行逆施,”司马曜说,“当真丧心病狂·所以,朕特来请教陈先生,只想保住这祖宗传下的半壁江山·”·谢安在旁说:“如今万法复生,驱魔大业终得复兴,陛下切莫担忧,小师弟一来就好办了。
如今建康,当真是家家炼法、人人修道,届时待咱们将这一批驱魔师训练好,一并放出去,人山人海,靠人数填也填死了那魔神,人多力量大,每人一枚流火弹,成千上万的流火弹聚集在一起……”·“什么”陈星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谢安又道:“这事就说来话长了,待会儿再朝你慢慢解释·”·司马曜又唏嘘道:“那就好,那、就、好”·“冯千钧回来了”项述忽而又问。
“回来了”谢安说,“早就回来了受了点小伤,但抓回来一大群魃,正关着呢,等你们回来处置”·陈星:“……”·谢安指了个地方,说:“就在青儿与道韫的药庐里住着。”
项述跳下车去,沿着乌衣巷外离开,前去顾青的药庐·陈星喊了声“哎”项述便做了个手势,示意陈星跟着去,他待会儿就回来。
“朕今天一定要设宴,”司马曜说,“好好款待远道而来的陈先生话说,陈先生成亲了没有啊”·“呵呵呵。”
陈星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皇帝说媒了,皮笑肉不笑道,“定亲了,您就不要- cao -心了·”· · ·第123章 复兴┃参见大驱魔师——·陈星看见这金碧辉煌的驱魔司时, 整个人都震惊了。
“没有花一分钱的民脂民膏, ”谢安认真地说, “俱是建康各士族出资打造·”·驱魔司设立于东山山腰上,即先前斗青蛟“乐善好施”牌坊飞走的地方,进门先是一面画壁, 以金、青玉、白玉、玛瑙、珍珠等宝石镶嵌琉璃,绘出盘古开天辟地、烛- yin -缔造时光的巨幅叙事画,两侧种满了参天大树, 乃是司马曜亲赠, 从皇家庭院移植过来的。
牌楼正中一行大字:大晋驱魔司·由王羲之亲自题字·不仅如此,驱魔司中所有部门, 收妖部、驱魔部、观星部、术数部、法宝部、古籍部、民娱部……等等俱悬挂了王羲之墨宝的匾额。
事情是这样的,陈星与项述回敕勒川的一年多里, 谢安回到了建康,便密切监视着温彻与那条青蛟的动向·而当拓跋焱离开敕勒川, 与司马玮南下,带来了陈星交托的玺戒,谢安终于不打算再等了, 决定提前朝温彻发动计划, 在濮阳的协助下,约齐一人一魃两名帮手,夤夜围困东哲钱庄。
可怜被当作暗桩扎在建康的温彻,尚不知自己为何暴露了行踪,遭到围殴后匆忙召唤来青蛟, 打算与谢安一决死战·当然如今的谢安,与当初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于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大战,从四更打到天明,建康所有的百姓也随之目睹了这场精彩万分的大战。
最终温彻被谢安打跑了,而谢安亦在江南声名大噪·司马曜想敕封谢安,奈何谢安已官位居顶,再封不了头衔了,本来属于濮阳的“国师”也总不好剥来给他。
战后谢安提出重建驱魔司,司马曜自然一口应允··同时,江东士族子弟得窥谢安如斯本领,当即不惜重金,一个两个全朝着驱魔司里搬钱,只求有个修习仙术的机会。
于是司马曜征募资金,修建了驱魔司之后还剩下了不少钱,拿去填北府兵的坑,解了燃眉之急··陈星与项述在海上漂流的这一年里,驱魔司通过严格考核,当然这考核也是谢安说了算,已有驱魔师一百一十三人。
·“恭迎大驱魔师”·驱魔司外,两道站满了年轻人,纷纷朝陈星行礼··陈星一边走,谢安一边给陈星介绍,说道:“现在最麻烦的,就是咱们仙术典籍有了,法宝却是远远不够。
何况万法复生没多久,天底下实在无妖可抓·而且,冯千钧也不愿过来当我的护法……”·陈星:“你知道护法与驱魔师是什么关系吗就让冯大哥当你护法了”·陈星差点昏过去,又见拓跋焱快步奔来,笑道:“来了总算来了想死我了”·余人又朝总教头拓跋焱鞠躬。
“那个……谢师兄,”陈星道,“我认真问一句,你觉得这没问题吗”·谢安自若道:“当然没问题假以时日,全天下的妖势必越来越多,若不早做准备,人族迟早要被妖怪欺负……”·“这明显很大问题好吗”陈星抓狂道。
夏日树影斑驳,药庐内,冯千钧靠在榻上,无聊道:“功名利禄、荣华财宝,都是过眼云烟,我这一生,因此而吃的苦头,也是够了·人生就该像现在一般,回归平淡……”·谢道韫正在看诊,顾青在捣药,谢道韫一脸麻木,看着冯千钧。
顾青低声说:“冯大哥,谢大人都亲自来请好几次了,您不去,真的没关系么”·“我怎么去”冯千钧抱怨道,“往沙洲走了一遭,与王亥恶斗三天三夜,如今胳膊也疼,腿也疼,哪儿都疼……”·谢道韫说:“你究竟什么时候才愿意从我们的药庐里滚出去”·此时外头忽闻响动,项述径自进来了。
顾青与谢道韫都是随之一怔,忽觉此人有似曾相识之感·冯千钧却是愣住了,诧异道:“项兄弟你怎么来了陈星呢”·项述先是朝两个女孩点头,随口道:“得罪了。”
接着上前,随手揪住冯千钧衣领,冯千钧顿时大叫道:“我还没好我还受着伤等等项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别动粗啊”·“大哥他伤还没好……”顾青放下手中药材,谢道韫却一脸不忍卒睹,拉住顾青,两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冯千钧被突然出现的项述拖走了。
驱魔司内··“来来来,”谢安在司中张罗道,“大伙儿各按席次就座,参拜咱们的大驱魔师·小师弟总算回来了,这下许多工作,终于可以开展了……”·陈星被谢安按在厅堂正中央,百余名驱魔师依次跪坐于地,伏身,齐声道:“参见大驱魔师——”·陈星一手扶额,有种莫名其妙就成了什么教的教主,被迎回来聚众叩拜的错觉。
谢安在陈星左下侧坐下,身侧跟着拓跋焱,拓跋焱只笑着看陈星,陈星赶紧道:“各位,免礼……呃,大伙儿该做啥做啥去罢·”·谢安朝众人说:“接下来,就请大驱魔师陈大人,为咱们驱魔司发表点感言。
小师弟大可着实勉励一番·”·陈星嘴角抽搐,面朝这底下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的人,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恳请大驱魔师赐我等金玉良言,”底下又有年轻的驱魔师道,“助我等勤修功业,早日飞升”·陈星:“……”·谢安又使了个眼色,示意你不是一直很会说的么说几句·陈星说:“飞升飞什么升”·“成仙啊”底下人纷纷道,“都道陈先生窥得天地奥妙,弄得六道神通……”·“飞你们个头啊”陈星抓狂道,“这又是听谁说的”·所有人马上望向谢安,谢安一脸无辜,连忙摆手,说:“师兄只让他们借阅古籍,自行研习,可从未说过别的。
那个……师弟,你要是不想说,就露一手,露一手也行的,像师兄这样……你看”·说着,谢安打了个响指,手中迸发出火球,化作飞凤盘旋,飞出殿外去。
底下不少人惊呼,一时竟是纷纷鼓起掌来··陈星:“……”·谢安说:“大伙儿采吐天地灵气,已有不少后起之秀学会了基本的法术。”
接着,跪坐前排的年轻人纷纷施展法术,有的祭火,有的唤水,有的扣着符纸,释放雷电··谢安又朝众人说:“大驱魔师所修习的秘术,乃是心灯。
来,师弟,露一手”·陈星深吸一口气,朝谢安微笑道:“真要看”·谢安忙道“对对”,陈星心想又来初到宝地,扬名立万这一套,你就不无聊么·“那,看好了啊。”
陈星挽起袖子,朝谢安说,继而运劲,朝着厅内众人来了一道大闪光··那道强光凝聚了陈星九成功力,瞬间只听齐刷刷一声惨叫,谢安马上捂着眼睛,唤道:“看到没有你们看到了没有”·陈星倒是提前预防,先闭上了眼,如今见所有人都被自己晃得一脸茫然,双目不能视物,只能下意识地盲着鼓掌,掌声稀稀落落,甚是诡异。
陈星说:“驱魔司光复,立规矩了么怎么感觉你们学习法术,都是为了长生不老、修道成仙谢师兄,这不太对吧”·众人总算恢复视力,忙纷纷点头道“有的有的”。
谢安也缓过来了,又说:“根据前朝驱魔司留下的手书,留有四十八条,不过根据眼下情况,终究须得增增减减,百废待兴,都等你来呢……”·“你们最好还是另外选个吧。”
陈星赶紧起身要走,说道,“我看谢师兄就挺合适……”··“哎哎”·谢安赶紧按住陈星,嘱咐道:“有话好好说,这位置,除了你坐,再没有别的人适合了。”
陈星一来江南,莫名其妙就成了驱魔司负责人,虽说尚在万法归寂之时,这一刻仿佛就注定了要发生——毕竟当初全天底下再无驱魔师,他是唯一的一个,大驱魔师人选除他再无旁人。
他也曾想过,是否在万法复生之后,能够重建这一机构,再收点徒弟,重新将驱魔大业发扬光大,守护人间·可那兴许都是自己三四十岁以后的事了,仓促间全部扑面而来,自己也没法招架啊·幸好此时,项述与冯千钧到了,看见满厅年轻人跪坐着,一脸虔诚地朝向中央坐榻,等待陈星点拨,当即一脸疑惑。
“这是做什么”项述说,“你创教了”·陈星赶紧投以求助眼神,项述架着冯千钧胳膊,扫了众人一眼,说道:“谢安、拓跋焱留下,余人出去。”
“这位是护法武神·”谢安朝众人说,“我们也请武神露一……”·“不要闹了”陈星与项述同时道。
大伙儿赶紧又原地转身,参拜护法武神·项述当惯大单于,倒是不觉不自在,摆摆手,示意知道了,便将人赶了出去··谢安又拉着两名青年,示意陈星看,说道:“这两位乃是青年才俊,驱魔师中翘楚,正负责项家与不动如山的典籍调查,若有疑问相商,不妨也问问他们。”
“啊……哎”陈星一见那两名青年,登时笑了起来,说,“你是郑纶”·“是是。”
一名文士惊喜道,“您知道我”·陈星再看跟在那文士身后的武人,却是毕珲——当初会稽的城防守将,以及会稽主簿。
想来谢安广发征召后,会稽刺史派郑纶将项家所有的古籍押送到建康,送进驱魔司中·两人便以外调的身份也跟着进来了··“你俩留下·”陈星与项述交换眼色后,知道项述有话要商量,便道,“其余人先散了罢。”
·一炷香时分后,谢安在前带路,一行数人前往驱魔司书阁中·复建以后,濮阳依旧挂名在大晋驱魔司,传承师门,当他的书阁典守·谢安则搜罗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管你是前朝遗卷、修炼功法,还是野史逸闻,统统塞进了书阁里。
“师兄还派人特地到华山跑了一趟,”谢安说,“将咱们师门中的绝学,全部押送过来了,又分册重做装订,来不及通知你,想必你也不会生气·”·拓跋焱:“陈星,陆影呢他为什么没跟着你过来”·冯千钧:“哎,天驰,肖山让我告诉你……”·陈星:“肖山有消息了等等,师兄,你怎么不声不响的……”·陈星当然不会生气,但谢安所做之事,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猜测万法复生的第一天,谢安便已开始计划了,只是突然面对这情况,实在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有什么问题,”谢安认真道,“大可着手调整,驱魔司从上到下,全听你与武神的,就连陛下亲至,也不能发号施令……”·拓跋焱:“肖山是不是找到陆影了”·冯千钧:“天驰,你得帮我这个忙,你顾青姐她……”·“当然有问题了。”
陈星哭笑不得,耐心道,“师兄,你怎么教的他们修习道法,就能长生不老、飞升成仙吗选择当驱魔师,可不是为了自己。”
这就像求神拜佛,心中若有执念,怎么修炼终归无用,你拜佛是为了开悟,还是在拜自己的贪欲·谢安道:“没有办法,这世道的人,你跟他们说太多,都不懂,只能带进来,再慢慢修行……”·冯千钧:“谢大人,您慢点再折腾这个。
天驰,过来·”·“待会儿再说”项述打断道,“叙旧也先放着,开会”·项述一出声,众人终于静了。
书阁内,大伙儿各自入座·陈星看看项述,项述示意陈星坐在主位上··“驱魔司奉你为首,”项述沉声道,“你坐·”·谢安提醒道:“一旁位置,是留给武神的。”
书阁内兼作小型议事之用,众多环形书架围绕着中间空处,主位上一平榻,犹如敕勒川王帐中一般,以小案隔作两个位置,陈星与项述各坐一边··侧旁环形的坐榻上亦相似而设,共有八座,效仿汉时古制,大驱魔师下设八名驱魔师长老,其中则是圆形的太极图。
谢安坐一位,护法之处空着·冯千钧左右看看,也选了一处护法之位坐下;拓跋焱则主动选了护法之位,如是,谢安为驱魔师无护法·冯千钧、拓跋焱则为护法无驱魔师。
唯独郑纶与毕珲则共坐一榻,余人就此占去了四榻··坐下的一刻,陈星真切地觉得,这一切就像在梦里一般,驱魔司竟然就这么重建,并复兴了直到现在,他还有点走神,再看谢安时,谢安却欣慰一笑。
陈星从谢安的眼神中读出了点什么,不禁十分感动,他终于明白到,谢安四处奔波张罗,辛辛苦苦建立起这一切,缘因想告诉他,这世上,不是只有陈星与项述在独力战斗。
只要万法复生,人间就一定会有驱魔师,这个行业终将复兴,也将成为陈星最坚固的后盾··书阁看守上了茶··“既然都认识了,”项述明显对寒暄没有多大兴趣,对驱魔司的重建也半点不惊讶,开口道,“我就开门见山罢,不多客套,也不等肖山了。”
“敕勒川的经过,拓跋焱想必已经转述,”项述朝众人说,“不清楚的,下去再详细问他·我们带回来了海外这一年里的消息,与陈星、蚩尤、不动如山,以及最终的结果息息相关。”
·陈星闻言有点不安,看了眼项述,项述却把手放在案几上,覆住了陈星的手背,稍稍握了握,示意他安心··冯千钧还没来得及叙旧,闻言便道:“不动如山有结论了”·项述示意陈星,陈星于是一五一十,将从梦境中看见的过往,朝众人详细道来。
与会者中,谢安、冯千钧二人知道万法复生的所有经过,唯独拓跋焱对“被偷走的一年”听得一头雾水··项述见拓跋焱满脸疑惑,喝了口茶,说:“什么都不要问,听着就行。”
郑纶与毕珲二人倒是非常认真地听着,没有打岔发问·直到陈星说完了梦中的整个经过,其中有一小段,就连项述也不知道,听到不动明王与定光燃灯铸剑所说时,项述的表情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最后,陈星道:“被偷走的一年里,该发生的事,就是这样·”·“所以你们在海上梦中,”冯千钧若有所思道,“经历了整整一年的光- yin -。”
按理说陈星觉得这个梦并未持续一年,毕竟梦中的景象是跳跃的,但以因果而论,要找回那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事,在鲲的法术之下,确实应有这一可能··各人听完后,开始沉默喝茶,项述留足了思考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道:·“既然谢安你重建起驱魔司,群策群力,总比上一次的情况要好,我便说说心中所想。”
谢安做了个手势,答道:“武神请但言不妨·”·项述握紧了陈星的手,说:“首先陈星不能再像万法归寂时,牺牲自己,成全大局·”·陈星听到这话时,心中一酸。
“那是自然·”谢安答道,“虽言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然则大驱魔师与武神,为守护人间做了这么多,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再走上这条路”·冯千钧说:“你用自己的- xing -命换到一切重来的机会,怎么能再让你们去送死”·拓跋焱虽不明白前情,却道:“绝对不能”·郑纶与毕珲亦点头,郑纶说:“谢大人重新组建驱魔司,为的就是在最终一战前,培养人族子弟,追随两位而战,大伙儿无论如何也会保护两位,这是所有人的责任。”
陈星眼眶- shi -润,心中涌起暖意,点头道:“谢谢,谢谢你们·”·项述却道:“没有什么需要道谢的,这是大家的本分·既厘清了这点,我们要面临的,就成为接下来的三个问题。”
“一、动用大晋的人力与财力,找到首山之铜·”·“二、我会带着材料,前去重铸不动如山·”·“三、须得群策群力,想出办法,如何在不伤害陈星- xing -命的前提下,让我带着不动如山,前去予以蚩尤最后一击。”
项述放下茶碗,想了想,沉吟道:“最后这一场,要在何处决战、何时决战·包括王子夜,与他余下的爪牙,该怎么解决,都是接下来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这些日子里,谢安已带着他的责任,回到了建康,并不止一次地召开集议,根据项家留下的典籍讨论对策,包括提前伏击温彻,亦是众多计划的一环··闻言谢安道:“关于这点,我们大致有了一个初步的结论,两位不妨听听”·陈星松了口气,直到此刻,他终于感觉到无比的轻松与豁然,曾经所有的问题,一切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而自打与项述相伴后,就变成两人一起分担。
再见谢安时,他真切地明白到,大家都在努力地为他分摊这看似无法完成的艰难任务··比起独自上路、无人理解的张留,陈星觉得自己终于不孤独了··谢安示意郑纶,郑纶便从思考中回过神来,说:“首先关于首山之铜。”
“我们寻找了大量的古代记载,”郑纶说道,“顾名思义,首山之铜就在伏牛山之首,乃是轩辕氏采冶、铸剑以战蚩尤之处·”·项述认真地听着,手指在陈星手背上轻轻叩了下。
陈星看出郑纶的迟疑,问:“伏牛山,如今在苻坚的统治范围内,要再去开采,还能找到么”·“那自然是可以的·”郑纶说,“但其实依我看来,这种铜矿,实在没有太大作用。”
项述眉头微微一皱·· · ·第124章 矛盾┃天下有什么东西,能比得过人·毕珲道:“我来说罢·”·毕珲出身自铸冶世家, 其祖上乃是永嘉之乱前中原有名的工匠, 他朝两人解释道:“伏牛山采铜之地, 其所在位置,乃是地脉的一处转捩点。
金铁之胚,较寻常矿物要更为坚硬, 但说到以此铸成的刀剑,是否带有特殊效果,则并无其他的证明·”·“换句话说, ”郑纶补充道, “是不是首山之铜所铸,我们一致觉得, 对最终神兵成型后的力量,没有太大的影响。”
陈星:“”·谢安认真道:“从武神提出这一点后, 我们便在建康做过许多次尝试,当今陛下宫中所收藏的传国之鼎, 就是首山之铜,底下还有古时轩辕氏的印。”
陈星难以置信道:“你们就这样,把老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古鼎, 拿来熔了”·谢安理直气壮道:“师弟, 这话就不对了,天下有什么东西,能比得过人蚩尤若复生,多少百姓要丢掉- xing -命”·冯千钧道:“国中无鼎,心中有鼎, 是不是陛下也同意,传承不靠这些。”
陈星一想也是,永嘉之乱依然历历在目,中原沦陷那天酿成了自汉人建国以来最大的惨案,却也教会了他们一件事——再珍贵的书琴字画、传承再久再辉煌的国之重器,在战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精神传承在人的身上,而非单靠一方传国玉玺。
·“当然我们只锯下来一个脚,”郑纶说,“铸了几件匕首,还不如大冶的铁矿来得合手·”·陈星问:“那脚多重”·项述不耐烦道:“别再讨论那脚了,结论。”
谢安最后说:“总之,根据古籍上所言,以及对武神所用不动如山的观察,此剑纯拿来劈砍,并无太大效果,咱们换别的矿再铸一件也未尝不可行,最重要的,乃是上面所附着的六种光,以及不动明王加诸之上的九字真言铭文。”
陈星听到这话时,便知他们确实是懂的,说不定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通过钻研,比自己还更熟悉神兵与法宝的原理,于是点了点头··“不错,”陈星说,“‘器’只是承载‘道’的有形之物。
所有的器都是为了方便承受法术、容纳力量而制·”·“那么问题就变成了,”郑纶起身说,“如何找来六种世间之光,重现铸冶的这个过程。
我们讨论了几次,最大的条件限制,在于‘熔炉’本身,即熔铸这六种光芒到‘器’中去,有特别的条件限制·”·说着,郑纶来到一个架子前,谢安亦跟着起身,两名驱魔师施展法术,打开了书架背后的暗格,陈星探头张望,觉得这场面实在太不真实了。
一直以来,他总觉得凡人会法术是很难接受的事,结果现在这群家伙居然轻车熟路,比自己还要掌控自如··项述看了眼陈星,双目明亮,眼中之意一目了然:你看大家都在为你想办法。
陈星一笑,郑纶又拿来一个小小的吊坠··“这叫净光琉璃,”郑纶将它捧着,放在陈星面前,说,“传说是燧人氏留下的法宝,不过我们对它的来历存疑。”
陈星:“”·“你演示一下·”谢安提醒道··郑纶拈着它,朝房中一晃,书房里顿时暗淡下来,天光被一下全部收走,吊坠随之亮了起来。
“收光·”项述喃喃道··郑纶点头,将它递给项述,项述看了眼便交给陈星,说:“既是如此,便可收回需要的光照·”·毕珲说:“当然,没有它也不打紧,只要在铸冶之地集齐六种光照,其中电闪、烈火与骨磷易得,日、月、星辰之光有点难同时出现,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在这之前,咱们最大的难题就是不知如何锻冶,但根据你们梦境中的景象,找到熔炉,一切就好办了·”·这么说来,重铸不动如山,已变成了可能·项述又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符文,陈星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你在担心符文要如何分离的事吗”·项述点了点头,陈星道:“我猜在铸冶的时候,符文说不定会自动分离。”
项述又道:“大不了把手砍下来扔进去就是了·”·众人当即色变,忙道万万不可,陈星闻言知道他在开玩笑,既然有了对策,余下之事,便变得简单许多。
“既是如此,”谢安说,“我这就派人前往若尔盖,寻找万妖殿的下落,找到以后,咱们再择日一同前往·”·项述点了点头,显然也是去了心头大患,由此轻松许多,再看冯千钧,冯千钧松了松手指,说:“既然最重要的问题解决了,轮到我了罢这几日里有太多事情要做,依我所言,既然已等了足足一年,也不着急了,打点小酒,大伙儿好好叙叙旧,再慢慢地说,如何”·众人于是点头,陈星与项述回到建康,还未休息片刻,当即起身,余人各自散了。
谢安早已在复建的驱魔司中为两人安排了落脚之地,仆役引着他们前往东山僻院,几步石阶一转,便是一个种满竹子的雅致小院,院里院外,竖了石头垒制的防风灯座,院内有一池塘,养了鱼,入门三字“风竹居”。
内里挂了不少价值连城的字画,反正以谢安的江湖地位,大晋但凡是个写字的人,他上门去要墨宝,没有不给的道理··房内还添了少许塞外的特别布置,与这青竹雅院竟融为一体,没有半点冲突,想必是从商人手中购来的兽皮、胡锦等物。
“我忽然有个主意·”陈星站在池塘边上看鱼,项述则在内里宽衣解带,换上汉人的衣服··“孤王不想听你的馊主意·”项述换好衣服出来,上身晋人常穿的黑色纱袍覆到腰间,衽侧系了带,下身穿一条雪白的束踝麻布长裤,脚上趿一双薄底皮屐。
陈星转头,两人相视··陈星也跟着进去,项述拿了晋人衣服给他换上··“不是送死的主意,”陈星解释道,“就像在梦里看见的景象,最终还是要到蚩尤面前去的,不是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项述的口气生硬而强势,“你以为我不知道一旦没有看好你,梦里的情形势必将重演。”
“不是这样的,”陈星耐心地说,“也许我们有别的办法,能将心灯分离出来,铸到剑中去,今天郑纶拿出净光琉璃时,我就在想,万一可行呢”·项述:“想也别想,要将心灯从魂魄里分离,只会更危险。”
陈星说:“怎么会呢你就不能好好听我说话”·项述答道:“我听过,过去三年里,每一天我都在听,可我最后等来的是什么”·项述对此非常敏感,几乎是一提就炸,这也是陈星自作自受——三年前因为岁星入命,他始终抱着必死的念头,导致最终他们走上了这条道路,险些失去了彼此。
那时他什么都不告诉项述,导致项述留下了严重的- yin -影,甚至可以用执念来形容·而这也导致了,此时无论陈星说什么,项述都只会认为,过去一定会重演··“也许心灯确实有分离的可能,”陈星想起落魂钟的原理,耐心道,“这么一来,我们就不必再……”·“像曾经的我,身为定海珠”项述压抑着怒火,说,“法宝释放之时,肉身尽毁,绝对不行”··陈星简直无法与项述就这个问题沟通,事实上自从想起一切后,他们便始终刻意地回避着这个问题,最后要怎么诛杀蚩尤虽然谁也不说,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要解决这一切,眼前最可能成功的是,他放弃自己的生命,将心灯熔铸入不动如山中。
“其实你心里早就知道,”陈星说,“所以才常常说,不会让我离开你·”·项述没有回答,那确实是源自他内心的恐惧,正因恐惧,才会不自觉地反复诉诸于口。
陈星说:“如果最后再没有别的办法,要怎么样呢”·项述脸色冷淡得可怕,答道:“那就离开这里,让神州覆灭罢·”·陈星感伤一笑,说:“你只是随口说说,我知道你不会的。”
项述说:“我会,如果神州最后果真完蛋了,记在谁的头上,你心里想必最清楚·”·陈星换了衣服,原本心情很好,轻松多了·这衣服穿了相当于没穿,尤其上身,薄得近乎透明,朝向光时腰腹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陈星知道因为曾经的许多事,项述仍在生气,只是这段时日里,对他的爱、在一起的幸福日子,已冲淡了彼此出现过的矛盾,更因项述害怕失去,也从来不提。
陈星本想说“是,都是我的错”,但转念一想,项述却是愿意付出生命,来换取他能好好活着的人啊,何必又因此争吵·陈星坐在项述身边,把手伸进他的薄纱衣里,想胳肢他一下,再亲亲他,项述却独自坐着生闷气,不易察觉地挡开了他,仿佛生怕陈星一旦朝他讨好,自己就会对这一坚持妥协。
项述挡开他的这个动作,忽然令陈星难过起来··“武神”谢安匆匆忙忙又来了,见项述一脸烦躁地坐在厅内正中,陈星在一旁惴惴不安地看他,马上意识到了。
“又在吵架吗”谢安已经习惯了,“那我待会儿再来·”·陈星:“你说罢·”·陈星起身出去,项述留下,谢安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星回到建康,有许多人要见,也有许多事待办,便径自出得门来,走了一段路后,发现项述也跟出来了,也不吭声,跟在他的身后·谢安则在项述身后一边跟一边说,神神秘秘,似乎在商量什么事。
“知道了·”项述不耐烦,看了眼谢安,说,“还不走”·谢安示意行,便撤了··陈星想起上一次来时,项述一定每天都在腹诽,但这一次,他明显已将自己当作了汉人们中的一员,不再强调他铁勒人的身份。
驱魔师们也并未对他的身份表示出任何异议,知道他是陈星的护法武神后,便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陈星也换上了犹如打赤脚般的皮拖鞋,与项述离开风竹居出来,距离与冯千钧约定的夜会还有一会儿时间,他需要先见见其他人。
进入驱魔司,穿过走廊时,见年轻的驱魔师们正在三三两两闲聊,见两人过来,又赶紧行礼··陈星回礼,问明地方,绕到司后去,只见后院里,司马玮正在摆弄一堆吊在太阳下晒着的鱼干。
“你不是不吃饭的么”陈星问··“我在市集上买的,”司马玮说,“想试试看,能否将它们做成魃·”·陈星:“……”·司马玮拿着个夹子,把咸鱼翻过去,朝陈星说:“你看,这只的眼珠子像是有点在动了。”
陈星:“这只是普通的咸鱼而已·”·司马玮:“我还试过用熏的与用腊的,也不行·”·陈星:“你还知道不拿人来试,我看看那其他的鱼呢”·司马玮:“分给驱魔师们吃了。”
项述问:“被冯千钧抓回来的,你的弟兄们在哪”·司马玮放下夹子,示意随自己来,将他们带到院后,顿时把陈星吓了一大跳。
只见五个只有脑袋、没有身体的魃怒目圆睁,嘴巴一张一合,被侧着一个接一个,排队般放在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里,一起朝向左边,并极力转动眼珠,朝陈星望来··全是上一次陈星所见过的魃王们。
魃王头上还戴着大红大黄的花,那景象无比诡异,本来十分恐怖的场面,一下又变得滑稽起来··“怎么……只有头了”陈星看得背脊发凉,问道。
司马玮说:“冯千钧先是打败了两只,带着头跑了,其余魃王来追,到得榆林,又被他设计中伏,不知该如何处置,便砍了脑袋带回来·”·“身体呢”项述也看得有点发毛。
司马玮道:“不清楚,应当循着丝绸之路,往江南追罢·”·一年多前,冯千钧只身追着王子夜,前往西面沙洲,进入凉州地界后找到了王子夜的下落。
而王子夜当时正带领魃王,来到了沙洲一处秦时的古墓群中,兴许是打不过他,魃军又被带着跑了,想补充些兵员··根据司马玮的描述,事情发生之时,乃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万法复生后,冯千钧虽然无法净化魃王们,能力却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何况他既能使用怨气,又能驱策天地灵气为自己所用··于是在王子夜复活新目标的暗夜里,冯千钧先是发动森罗刀,吸走了王子夜辛辛苦苦、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怨气。
王子夜满心疑惑,派出魃王查探四周时,冯千钧马上改变方式,以森罗万象释放出的法术,制造藤蔓,将两名魃王当场困住··这次冯千钧学乖了,不欲恋战,割了头马上就走。
王子夜左等右等,不见魃王归来,再派出三名魃王去追,结果冯千钧兜了个圈,绕回墓地,直取王子夜,第二次偷袭险些成功·虽奈何不得魂魄能脱离躯体、独自行动的尸亥,但给他添点堵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王子夜勉强将一只唤作“鬼王”的魃复活了··这只魃王的力量远远超过了司马玮等魃,冯千钧实在打不过,只得落荒而逃·幸而在他的干扰下,王子夜的仪式中断好几次,导致鬼王复活的过程出了那么一点差错,开始无差别四处攻击,甚至连王子夜也被一招揍爆了头。
·陈星:“……”·项述:“……”·司马玮说:“接着,冯千钧不敢恋战,决定先走为上,他们仨……”说着指向其中的三个头:“穷追不舍,逃到榆林时,冯千钧设下一个陷阱,把他们的头也带了回来。”
项述说:“能将他们净化么”·两人还带着先前置气时的僵持,陈星只当听不见,直到项述又重复了一次,陈星对着那五个头,实在无从下手,朝司马玮说:“没有身体,也没法用心灯来净化魔神血啊。”
按理说,这几只魃王若身体完好,说不定还能勉强一试,偏偏冯千钧为了图省事,只砍了脑袋,千里迢迢把头们带到江南,剩下的身躯,多半此时还在凉州四处乱转。
司马玮说:“送他们走罢,否则也实在了无生趣·”·陈星捧出一个,左右看看,见其表情狰狞,张嘴欲咬·项述伸手要接,示意他当心点,别被咬着,陈星却不高兴地避开项述动作。
陈星朝司马玮说:“就算身体还在,也已被魔神血腐化了,他们不像你,恐怕无法再恢复神志·”·司马玮被陈星强行夺走后,想必王子夜为了预防此事再度发生,加重了魔神血的剂量,抑或又把魃王们重新炼化了一次,导致这五个脑袋上怨气蒸腾,要驱逐魔神血的影响,便势必要用心灯,将他们的肉身也一并焚烧殆尽。
司马玮说:“谢安的意思是,留他们在司中,供驱魔师们研究·”·这堆头显然已被年轻的驱魔师们看来看去,研究很久了,说不定每次围观时大家还在啧啧称奇。
陈星思考良久,项述则似乎早已消了气,示意陈星看,想逗逗他玩··项述把其中一个头转过去,让两个头互咬,陈星忍着笑,佯怒道:“你别捉弄他们·”·项述只想逗笑陈星,本意是让两个魃脑袋凑近点,亲个嘴,让陈星哈哈大笑,陈星却道:“他们生前是晋人的祖宗,能不能尊重点”·项述带着少许拘束,只得又不说话了。
司马玮说:“让他们走罢·”·陈星于是祭起心灯,按在其中一个额头上,光芒四- she -,将司马家的魃王们逐一净化,头们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司马玮便为他们依次抚上双眼,令其瞑目。
接着,司马玮转头,望向陈星,浑浊不清的眼珠稍稍一转,虽没有眼神,陈星却感觉到,他在说“谢谢”··项述说:“你不必因自己身为魃而觉得孤独,你与人并无不同。”
司马玮点了点头,陈星知道项述在某个意义上能理解司马玮,毕竟当初项述也经历过这么一番纠结·三人离开驱魔司后院,沿着山路慢慢地往下走·陈星刻意走在前头,项述则抱着手臂,与司马玮落在后面,两人小声交谈着。
“拓跋焱”陈星看见正在司前校场上收拾武器的拓跋焱,喊道,“晚上去冯千钧家喝酒”·拓跋焱直起身,朝陈星吹了声口哨,快步过来。
陈星起初还有点怕项述又吃醋,转头看了眼项述,却发现项述与司马玮虽说着话,双眼却一直在看他,此时脸上一红,装作若无其事般侧过头去,明显看穿了陈星的心思——你想让我吃醋,我就不吃醋,你待怎的·不过,似乎两人定情之后,项述便不像从前一般在意拓跋焱了。
“你现在是总教头了”陈星打量拓跋焱,无聊问道··拓跋焱有点不好意思,朝陈星出示手中那枚戒指,说:“陆影教了我少许驾驭法宝的心诀,改天让你看看。”
陈星实在没想到,拓跋焱竟也成为了驱魔司的一员,并来到了江南,当初听见宿命将朝着曾经的既定轨迹不断修正这个说法,实在令他有点担忧,生怕到得后来,拓跋焱又如从前一般变成了魃。
·但既然有陆影所授的法术,以及这枚戒指护体,想必拓跋焱已能好好地活下去·两人交谈几句,陈星看出拓跋焱眉目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虑,说:“陆影也许会回来的。”
拓跋焱果然忍不住叹了口气,皱眉道:“不是陆影……你知道么在你们离开的一年间,长安发生了许多事·”·陈星下船之后,便未来得及询问如今天下局势,但拓跋焱抵达建康后,从晋人处获得不少情报,已大致知道了苻坚身边发生的一切。
“陛下已经快变成魃了,”拓跋焱说,“传闻他在长安,已不再听任何人的意见,正在召集军队,预备渡过淝水,朝大晋开战·”·陈星沉吟不语,活人化为魃的整个过程,他是清楚的,曾经的冯千镒与车罗风,以及后来的拓跋焱自己。
快则数日,慢则几年,饮下魔神血后,身体将不断发生变化··拓跋焱说:“但他至少现在还活着·”·“王子夜还在等,他在等什么”陈星觉得有点奇怪,如果苻坚最终还是喝下了魔神血,选择朝蚩尤臣服,那么王子夜一步到位,将这人间帝王彻底转化,显然就将整个大秦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了。
就像在梦境中所见,蚩尤需要新的身躯,首选就是项述与陈星·看这情况,把陈星抓回去当替身明显不现实,别说抓人,王子夜自己小命都差点没了··在没有最适合的身躯的前提下,自然目标就转成了苻坚,以魔神血炼化苻坚的身躯,再移魂到他的身体中去,取而代之,就像上一次,顾青身躯被王子夜占据时“读到”的他的念头,非常合理。
但是为什么,蚩尤迟迟不取代苻坚·“王子夜不敢·”项述与司马玮走在陈星身后,这时候开口道,“一旦苻坚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彻底变成魃,你觉得秦廷还能维系多久”·陈星一想也是,皇帝一旦变成魃,五胡中人铁定全部跑了,就连儿子也马上惊恐万分,想起兵反他。
“但王子夜完全可以把不听话的手下也变成魃不是么”陈星随口说,“反正谁要造反,就统统杀掉再复活,不就好了”··司马玮说:“他控制不住,哪怕将全长安的百姓化作魃,也没有用,没有魃王统帅,寻常活尸只是一盘散沙。”
陈星瞬间就想起来了,司马玮这群魃王,之所以被复活的意义,正在于替蚩尤统领魃军,指挥这群只知道四处咬来咬去的活尸,所以王子夜才需要去寻找新的魃王。
 · ·第125章 摄魂┃方才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是夜, 淮水之上··建康两岸民宅灯火五光十色, 冯家开出了一艘画舫, 于船上设宴,为回到江南的项述与陈星接风洗尘,琴声阵阵, 初夏和煦微风吹来。
陈星与谢安坐在屏风一侧,注视长江以南万里江山的地图··“驱魔司要复建,”陈星说, “我没有异议, 但从今往后,驱魔师们站在一个什么样的立场上, 须得想清楚,是否接纳胡人, 想必应是无分彼此的。”
“不错,”谢安说, “始终不敢开张,等你过来,为的也是这一问题·毕竟, 你知道以师兄的身份, 许多话,原本是不方便朝陛下说的·”·陈星听到这话时才彻底明白过来,为什么谢安一直在等待,待他回来率领驱魔师们,想必以谢安身份, 无论做什么,都必须考虑皇帝司马曜的意图。
但陈星就不一样了,他大可拒绝复兴后的驱魔司为皇家效命,沦为大晋诸多官署之一的结果·换句话说,只要他不买账,司马曜就拿他没办法··这也是陈星最执着的,否则以如今天下局势,胡汉争斗不休,让身具法术的驱魔师们上战场,施展法术,四处轰炸军队,天理何容何况打胜仗不是结束。
三百年前的汉代,驱魔师们在鼎盛时期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权力越来越大,更介入皇家,最终引发贻害大汉的巫蛊之乱··“这是第一个原则·”谢安说,“既你已与妖王有所约定,那么,人族与妖族的相争,亦可缓缓。”
陈星“嗯”了声,点头道:“但我想重明所能管辖到的,亦是有限,收妖的任务,终归是要的,只是但凡妖族与人族无犯,大家理应在神州大地上和平相处,绝不能赶尽杀绝。”
谢安略一沉吟,答道:“行,师兄便据此重订驱魔师律法,改天予你批阅·”·陈星知道自己是推不掉这职位了,身为万法复生后第一任大驱魔师,原本也该重建人间秩序,但以他的- xing -子,应当只会在短时间内照拂驱魔司,待得建成后便将传位予合适的人。
商量完细节后,盛宴开筵,大伙儿便纷纷过来饮酒,陈星依旧坐在项述身边·众人推杯换盏,所谈无非别来之事,以及王子夜等问题··“你们……”冯千钧看看陈星,又看项述,发现今天两人相处的模样与从前有点不一样。
项述在陈星面前竟是有少许拘束,目光随时跟着他而动··“不错·”项述仿佛知道冯千钧想问什么,答道,一手放在陈星肩上,说:“喝,总算能痛快喝一场了。”
冯千钧说:“来,我敬你们一杯”·顾青斟上酒,项述自然知道冯千钧敬酒的意思,举杯便喝了·席间大伙儿互道别来之事,陈星心里却依旧存着许多念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谢安朝陈星说:“小师弟,我觉得我兴许也需要找个护法·”·“你知道护法是做什么的吗就护法了·”陈星当即哭笑不得道··谢安说:“护法,就是守护驱魔师的,是不是我让千钧当我护法,他不愿意。
拓跋少侠呢,虽说武艺差了这么一点……”·“别”冯千钧当场色变,半点也不想与谢安成为“那种关系”。
谢安:“”·拓跋焱笑着说:“我没问题,护法需要做什么”·“呃,”陈星说,“像我和项述……这样,也像郑纶与毕珲一般。
你可以吗谢师兄好歹也是有家小的……”·拓跋焱的笑容凝固了··谢安:“也可以不像你们的嘛·”·“你最好还是想想清楚,师兄,”陈星低声劝道,“别的不说,身体也受不了吧。”
·谢安的表情也变得不自然起来,陈星又说:“你先看看咱们师门里,送过来的那些典籍,再决定”·“果真如此”谢安当时随便看了眼古籍,见上面不少是故事,便无心多看,时间都钻研法术去了,被这么一说,马上改口道,“没有护法也没关系,靠自己罢”·“喝酒喝酒。”
冯千钧总算等到谢安打消这念头,马上开始劝酒,大家哈哈哈地尴尬笑完,谁也不再提这事儿了··众人沉默··谢安唏嘘道:“接下来,咱们也许将迎来一场大战,但既然一切重新开始,有了重头再来的机会,我想呐……”说着示意陈星。
陈星点了点头,说:“我们一定能赢的”·大家又纷纷举杯,肖山虽然缺席,却权当这是从万法归寂之时便已存在的驱魔师小组,到得如今重逢后的正式再聚,以及对将来的期望。
陈星看了眼项述,项述沉吟,而后点头道:“我们一定会战胜他·”·“落魂钟的下落查到了么”陈星朝谢安道··谢安摇摇头,说:“温彻迟早会现身,王子夜不可能毫无动作。”
及至酒过三巡,陈星看了眼项述,见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脸上已有了醉意,今夜他的话反而说得少了,只是不停喝酒··“别喝了,”陈星说,“你今天喝了好多酒。”
项述径自起身,说:“我到船前去吹吹风·”·项述离开,到船头去醒酒·陈星又坐了片刻,于是起身,来到画舫船头···项述站在栏杆前,双目倒映着两岸灯火。
“护法,你当真不想听听我的馊主意吗”陈星问··项述答非所问,沉声道:“你觉得这像不像一场梦”·陈星再回到建康时,忽而有许多话想说,他想与项述一起去逛逛秋社,一起到会稽去,重新看看他娘住过的地方。
项述又自言自语道:“有时候,我总觉得这才像一场梦,定海珠碎裂后,给我的一场漫长的梦,因为我曾经求而不得,所以在这梦里,老天满足了我·星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星一脸无奈,说:“你又知道好罢,你说·”·项述喃喃道:“你要我好好陪伴你,我们重新在一起的这三年,已经是老天予我们的恩赐,人生如蜉蝣,朝生暮死,能好好地过完这三年,已是不易。
最后你又要抱着剑,走向若尔盖的铸剑台上……”·“你觉得我就一定会这么想吗”陈星当真没脾气了。
项述转头,认真看着陈星的双眼··陈星无奈道:“不过好吧……这确实像我会说的话·我只是……嗯,我只是想……项述。”
陈星自打与项述重逢那天起,及至进入巨鲲的梦境,从来就不知道最终战胜蚩尤,必须以自己的- xing -命为代价·但不知为何,再来一次后,他已不再像从前般,抱着必死的念头。
也许是因为死过一次,令他更珍惜自己的生命··也许是因为他终于与项述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他只想好好地活下去,奈何项述已经被他折腾得怕了,总觉得他要抱着那把剑,壮烈赴死。
陈星忽觉不对:“等等,河里的东西是什么”·项述随之察觉,左手马上握住陈星手腕,两人在船头退了半步·这夜他喝了不少酒,隐有醉意,导致竟是对周围环境缺乏警惕。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船底下掠过··“不至于吧,”陈星喃喃道,“驱魔师们全在船上,温彻会在这个时候来搦战”·项述沉声道:“谢安冯千钧别喝了快出来”·谢安放下酒杯,刚起身,顷刻间,淮水轰然爆响,一条青蛟从水中蓦然冲起,顿时掀翻了画舫·“终于等到你俩了——”温彻的声音冷淡道。
月夜,青蛟长吟,喷发出浓重的黑雾,瞬间飞上了半空·“找死”项述丝毫不惧,一侧身,将陈星护到自己身后。
谢安、冯千钧踏上船头,快步冲出·陈星朗声道:“温彻你也曾是驱魔师,迷途知返罢”·温彻冷笑,站在青蛟头上,沉声道:“总归该有一战,大驱魔师,如今万法复生,且看看你能不能逃过鬼门关罢”·陈星祭起心灯,项述登时全身光芒万丈,武袍爆发,飞上空中,手中现出闪光的金色盾牌,朝青蛟挥出一式盾击·“当”的一声,蛟头被打得晕头转向,偏离少许。
其后谢安甩出烈风符,将冯千钧送上高空·拓跋焱快步冲出,手上流云真玺光芒一闪,化出一杆长箭,拉开长弓,弯弓搭箭,一箭呼啸而去·温彻马上- cao -纵蛟龙避过那箭,箭矢却绕了个圈飞来,穷追不舍。
停得一停,项述已飞到温彻身前,陈星怒喝一声:“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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