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记+番外 by 明江(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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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债记+番外 by 明江(上)(2)
·宋徽安轻声道:“阿沐,你上来吧,下雨了·莫让- shi -泥脏了你的鞋·”·“好·”·全瑛由宋徽安拉上马,坐在他身前,仍把持缰绳。
宋徽安一手撑伞,一手将他小小的身体环在怀里·黑色的老马喘着粗气,尾巴一甩一甩地往上走,过了几炷香的功夫,便走上依山壁而建的大路,顺着路往身上中去。
话说他们才出发两天,宋徽安脚上便磨出了连片的血泡·这都怪全瑛刻像时做得太精细,全照宋徽安当太子时细皮嫩肉的模子做,经不起如今跋山涉水的折腾··等宋徽安脚都快给磨烂了,全瑛才发觉此事,他将他鞋一脱,心痛不已,坚决道:咱们别用脚走的了。
宋徽安摇摇头,不愿以法代步·路过村镇时,全瑛在路边买了匹老马··这马体格强健,头大,耳长,颈短,更像头螺··卖马人说,这马跑不快,但眼神还行,耐走、稳、食量小,凑合着能用,唯独一点需谨慎:不能和年轻神骏共处一道——丢人。
全瑛不以为然,在他的认知里,能吃能走就是匹良马,他买马来代步,又不是伺候祖宗··祖宗在马背上坐着呢··宋徽安不求快,两人便骑上老马,晃晃悠悠上了路。
他们一路西行已有半月余·一路多山少水,因山多路险,看似不远的二百五十里,突然漫长起来··二人进这片山区也有好几天了,每晚在沿途村落留宿,或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出山再入山,循环往复,要再往西朝翰城去,最快的法子便是进这座净宝山··净宝山中有两条大道,一南一北,出山更快、绕道最少的本是南道,但因他们进山时,山村中人见他穿着道袍,便随口提了句这些年来北道上的陈家村鬼怪频出,村里每年都连请几十波活神仙,谁都没能将山村异象根除。
这还是从东路进山的神仙,由西边入山的活神仙想来还不止这个数呢··全瑛心道既然来都来了,不如顺手为当地人除害,想来这举手之劳天道也不会记在他账上;宋徽安也有心去瞧瞧别处的同类,二人一拍即合,取北道而行。
说来也怪,偌大的净宝山,山中村落不止一个,北道却像是专克活人一般,住在道边的村民多怪病缠身、家门不幸,纷纷搬离北道,有下山去的,也有搬去南道的·久而久之,北道的村子便空了,南道人气愈发旺盛,北道愈发荒凉无人,唯独陈家村命硬,纵有怪象,几十年来依旧屹立不倒,成为北道上唯一的独苗。
根据山脚村民画的简图,天黑前他们便可行至陈家村··陈家村在山谷中,朝下走山道极陡,老马行得极慢,一旁的山壁便只能缓缓后退·行出二三里路,朝下面的谷中望去,便可见葱郁苍翠的树间,透出灰黑的老瓦屋子……·山间白月半遮面。
老马踏上了陈家村村前的破石板路··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时村中已无几点灯火·生人进村,安静得连狗叫都听不见··比夜色稍深的蓝黑墨色里浮着几扇橘黄的窗,毛毛细雨一蒙,眼前便似起了若有若无的寒雾。
全瑛下马,就近选了家还亮着光的农户,扣门轻声道:“您好,我和我哥哥是路过的旅人,不知可否借宿几晚我们付钱·”·院中传来开房门的声音。
一串极轻的脚步声后,木门半开,里头探出张农妇的黝黑脸孔··宋徽安和全瑛一高一矮,农妇开门时先见了宋徽安,只觉他漂亮得发光,一时瞪眼张嘴忘了言语,直到全瑛又唤她一声,她方微微低头,瞧见黑衣道童。
“姐姐夜安我和我哥哥路经此地,无处可去,还请您收留我们一两天·”·全瑛嘴甜,极讨寻常妇女喜欢·农妇沉默两秒,将门打开,道:“二位请进。”
·二人谢过,将老马牵进前院,拴好··进了屋,全瑛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室内场景··屋室年久失修,屋边漏水,上边用扎成捆的干稻草堵着,下面再拿满是缺口的陶碗接着;屋中摆设也简陋,大堂连着灶台,屋中央唯放一套旧桌椅,坐北朝南的墙前供桌上摆一供桌,桌上一神龛,摆着南方玄文帝君乐旻的泥塑神像。
那神像油彩艳丽,神态有股说不出的浮夸,白面垂耳的人形面带微笑,披红戴绿,一手捻长须·只是那胡须只拿黑油墨一刷即成,贴在神像脸上,让它看起来更像乔装后的富贵太监。
全瑛见此,本体在天上爆笑出声,恨不得将这神像拿去给本尊瞅瞅··不消说,农户家贫,桌上的粗粮比泥塑的贡品更不像给活人吃的··农妇也看出二人脸上的尴尬,忙笑着张罗他们往里走:“二位公子,俺们这小,但还有间空房,二位不嫌挤便睡一块儿吧,你们饿么俺锅里还有点粥,腌萝卜也有。”
“谢谢·”·那空房的室内水平与大堂高度统一·全瑛心疼贫民得钱不易,不让农妇点油灯,手指在明光符上一划,烧出一簇小火苗。
他回头,见农妇被他吓得捂住嘴、眼带惧色,忙道:“别怕·”·他心中奇怪:陈家村前前后后来了上百上千批仙门修士,这些人或作法驱鬼,或日常行事,定都会使些咒术。
明光符分明是仙门中最常用的符,她长居于此,怎会不认得·谁知不看不要紧,一看更让人没了睡觉心思,那老鼠投在墙上的影子,居然比猫还大·宋徽安掀开蓝花布缝的被子,仔仔细细在被子和床褥上捏了几把,才确定这里头不是稻草填的。
这间屋的窗给屋主用红砖封死了,虽瞧不见院子,但后院的牛羊鸡鸭不甘示弱,混着体味和粪臭气味隐隐在屋内浮动··全瑛生怕锦衣玉食惯了的宋徽安受不了,宋徽安却对后院极满意,看向阻隔后院的房墙,笑道:“甚好,甚好。”
全瑛心中明了·他知道他要作甚了··农妇端上白水淡饭,两人凑合着喝下·全瑛估摸着深山中的农家土味还算地道,便多给了农妇一粒碎银,让她明日中午晚上各烧只子鸡。
农妇点头,收了钱和碗筷便踩着小碎步走了,末了又折回来道:“二位公子,俺先睡了,夜里若是有事就喊俺·”·听见农妇关上自己房门的声音,宋徽安轻声道:“她没讲闹鬼的事。”
全瑛亦轻声回道:“有些怪·”·“区区农妇,做不了妖·”·宋徽安坐在床边,百般无聊地拿出装宋徽明骨灰的瓷瓶,在手上一抛一接。
他每过一处脏乱臭的农户,都忍不住倒些骨灰出来,拌进猪粮狗粮里,让圈中牲畜吃下·眼下这后院怕是屎尿遍地,正合他意··“阿沐,要不你先睡吧。
待到子时,我去后院喂猪·”·全瑛道:“竹哥哥,我想去村里转转·”·“那好,遇到好玩的记得叫上我·”·小道童忽然扑进他怀里,用软软的脸颊蹭他:“竹哥哥,当然是我最好玩了”·“说什么哩”·二人在屋中嘻嘻哈哈玩闹一阵,等到子时- yin -气最重,便分头行动。
宋徽安拿起瓷瓶穿墙而过,直入后院;全瑛则走正门出去··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大堂,又在神龛前停下··他拿起一根稻草,放在鼻下,学着神像捏须的动作,故作慈爱笑容,憋笑道:“乐旻啊乐旻,你能听到我说话不”·神像目视前方,笑容如旧。
“我说你啊,成天都穿什么花都没有的黑衣,寡淡得出水,比老祖们还沉闷,没想到你在下界这么风骚花哨你说话啊你,你再不说话,明早我就送件这神像模样的大花袍子去你的清远殿。”
神像仍不作答··兴许是化作孩童跟宋徽安相处久了,全瑛行事做派都带上点活泼的孩子气,他收了稻草,轻哼一声,朝神像做了个鬼脸,道:“算了,好老人假木鱼脑袋,你不理我,我这几天不找你玩儿了。”
说罢甩袖而去,大门门闩自己飘了起来,门便半开,全瑛出了门,门闩又拉回门,自行归位··全瑛到了前院,一跃至屋顶,撑起油纸伞,燃起明光符·他见此时全村千余口都已闭门熄灯,不觉感叹这村子里人竟然还很多,规模比他遇见的几个平原村落还要大得多。
夜里极静,整个村落静得像是没有人气,- yin -风瑟瑟,夜雨连绵,是十足的闹鬼佳地··怪就怪在此处无鬼,若说此处- yin -闷,的确胜过别处,但却无甚出奇,比宋徽安之前栖身的旧宫遗址还干净,任夜风鬼哭狼嚎,他孤身一人在村中几条大道上转了几圈,愣是连个散魂都没看见。
转悠到下半夜,全瑛一无所获·他心中奇怪,只安慰自己是今天不走运,没遇到鬼出来闹腾··他回到借宿的农户,见宋徽安已喂完了猪,端坐回床边·鬼见了他,像是怕隔墙有耳,只开口无声传达意思:阿沐,你可有看到鬼·全瑛摇摇头,亦开口:什么都没有。
竹哥哥,你……·他指指墙··我也没看到别的鬼,但是··宋徽安说··猪圈里有尸体··【作者有话说:尝试一下鬼故事style】· · ·第23章 陈家村其二·昨夜大雨,深山小村还不及迎来凉爽- shi -润的山风,烤人的日头便霸占了整片天,蒸干了地上最后一滴无用的水。
日光将长满青苔的矮墙染成微黄,正是晒干货的好时候··因自家屋子没有建二楼,陈金氏只能拖来几把三脚矮木凳,放在前院里采光好的地方,架上竹筛,而后将腌菜和谷物置于其上晾晒。
半个前院都铺上一层金黄的小米,陈金氏抄着趟子,将小米铺平,她皮子微黑,苗条的身材裹在碎花纹粗布衣里,曲线丰润,依稀能看出少女时代的标致···汗珠一点点从她的脸上、脖子上滚落,整个人看起来动作利落,非常能干。
她不是不累,是不敢停··“好姐姐,中午的烧鸡里放点辣椒,我哥哥想吃辣子”·她身后,传来小童软糯可爱的声音··她长吁一口气道:“嗨,俺知道了,你放心”继而专心干活,等前院忙完了,她又提起装了麦麸的畚箕跑去后院喂鸡,路过前院墙边的两位,便出于礼貌,挤出个笑容来。
也不能怪这两位占着地不挪位,怪只能怪气温一升高,后院里家畜的粪味又干又冲,直击人心··准确而言,他们二位叫逃离险地··形貌秀丽的白衣佳人端坐在长凳上,极讲究仪表,举止不俗。
青年的目光落在刚才唤她的小道童身上,眼带笑意·比起漂亮出尘的兄长,“弟弟”则调皮得多,叉开腿大剌剌地蹲在兄长脚边,手中拿细线提溜着只刚出巢的小雀,捡几粒小米逗弄它,十足的顽童做派。
“这笨雀儿好玩么”·宋徽安此时心情尚好,言语间并无- yin -郁愁苦之气,他幽幽开头,便如送来股灯影中的晚春夜风,那几分若有若无的柔软淡香,直将听的人也熏醉了。
全瑛笑道:“好玩竹哥哥,这雀儿虽笨,但小小的,翅膀一拍一拍的,也可爱得紧·”说着,献宝似的将雀儿捧到他面前·那小雀感受到生人气息,呆头呆脑地啼叫几声。
宋徽安微微张大眼,指尖一点点伸过去,遂蹭了蹭雀儿软茸茸的毛··他似是很喜欢这触感,又来回揉了揉雀儿饱满的脯子,低笑道:“确实可爱。”
全瑛道:“要不,要不咱们养只玩玩”·“别,小东西离了家多可怜,”宋徽安轻轻点了下雀儿的喙,“活在山里倒也自在。”
“这可糟了,没了雀儿,竹哥哥玩谁呢路上的大黄狗瘦瘦的,猫又养不熟,要不,竹哥哥你玩玩我呗·我的脸嫩嫩滑滑,也好捏。”
“小傻子,怎么拿自己跟小畜生比较,以后不准这样了,”宋徽安笑道,“刮你鼻子·”·二人说笑着,陈金氏又背着竹筐出来··“二位公子,后院猪没粮吃了,俺进山打点草,来去就一个时辰,回来就烧鸡。
你们不饿吧”·“不饿不饿,”全瑛摆手道,“姐姐,你尽管去忙你的·”·“好嘞·”·陈金氏说着,穿过自家小小的前院,刚要推门而去,却听小童又道:“好姐姐,我问你个事”·她滞了一下。
“什么事……”·“好姐姐,我和我哥哥进山时,山下的村民都说你们这闹鬼,请了好多修士都不见成效,这大白天的,不闹鬼吧”·“嗨白天哪会闹鬼呀”她微微提高声音,“小公子,俺们村闹鬼这么些年都没出人命,你莫怕”·“姐姐,我也跟着师父学过几年画符念咒,要不我来看看情况”·“唉,再说吧”·她急道:“俺走了”·“好姐姐再见——”·听着脚步声渐远,留在前院中的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这农妇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宋徽安道:“是货真价实的大活人·”·全瑛道:“还是完全不同咒术的普通人,也瞧不出恶灵夺舍的痕迹。”
言罢,二人齐齐将目光投到屋中··“阿沐,要再看一眼么”宋徽安提议··“嗯·”全瑛手轻轻一松,将手中雀儿放了。
走进臭气熏天的后院,即使他们眼下用的桃木假身无需呼吸,他们仍不约而同地捂住口鼻··实在太臭了,鸡给农妇放出了鸡笼,满地啄米·用砖砌成围墙、用稻草棚挡风避日的猪圈里,隐约传来动物哼哧哼哧的喘息声。
两人走上通往猪圈上层茅房的台阶,往下一看,便见全圈最大的种猪正与爱妃行乐,一头小黑仔猪看见他俩,十分纯真地歪歪头,颇为憨厚——如果忽略它鼻上沾着的猪粪的话。
一眼望去,这便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院子,充满土地质朴的味道··可全瑛心知,这根本就是一层完美的掩护··据农妇所言,这家男主人早死,孩子夭折,只余农妇一人寡居。
照理说她一人过活,自给自足,吃穿用度都多不到哪去,典型的小门小户,她家的猪圈却很大,围墙呈方形·养的猪也多,无不透露出福气··这些猪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足够她一天吃上一碗大肉,富足水平直逼大地主。
宋徽安生前金贵惯了,再不识农人疾苦,也知这种情况出现在堪称贫瘠的深山小村中不寻常,更何况是入世经验老道的全瑛··寡妇的秘密便藏在茅厕下··照理说茅厕中通粪的木板下,便应当是猪圈,但这猪厕修得高,在茅厕与猪圈之间,还隔着一层,底是用砖砌的,稳得很。
昨夜全瑛被宋徽安拉来时,都不愿相信这里头居然还能藏尸··他们掀开茅厕的木板,便看见下层里被摆放整齐的尸体,着实就是一出真真切切的山村鬼故事了··因有茅厕遮蔽,白日的光线仍不好。
全瑛点燃明光符·夜里,他怕点光惊扰农妇,摸黑看也瞧不出细节,眼下再细细观察,只觉疑点重重,难以推测的恶意如密密麻麻的蚂蚁咬噬他的双腿,沿着身体潮涌而上。
难怪昨夜他问宋徽安用鬼眼看到了什么,宋徽安不作答,只让他自己看··由于隔层高度不够,众尸体被摆放成盘坐的姿态,紧挨着摆在一起,脑门上统一贴着由朱砂写咒的黄符。
若说陈家村有将先祖尸体供在茅厕的习俗也就罢了,可眼前这些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分明就是穿着不同道服的修士··越往里放的尸体年代越久,早已化作白骨,道服腐烂成烂布,蒙尘生灰;年代近的,可能才死了月余,面目业已模糊不清,脑髓外流,沾染上粪便的校服依稀能看出原样——说不出名字的小门小派。
全瑛跳下隔间,将尸体检查一遍,竟未发现一处致命外伤··总不能是这些仙门子弟路过陈家村时纷纷身死道消、空余肉身,陈寡妇无处安放,又怕仙门上门找麻烦,就把他们全摆自己茅厕下面了吧就算如此,那尸骨上的黄符,又是谁贴的·若非有这封住尸腐臭的净味符,正值酷暑,尸体既已发腐,何以无味何以不让邻里察觉·这分明就是有预谋、有计划的、针对修士的屠杀陷阱。
忆及陈家村鬼象久久不退、镇鬼修士来去几十年的传闻,全瑛更是浑身发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宋徽安见他怒意纵生,忙唤道:“阿沐,阿沐”·“竹哥哥,我没事,”全瑛深吸一口气道,“这鬼地方怕是没鬼,全是人作怪。”
“等入夜了,我们再去别家看看吧·”宋徽安同他想到一出去了··而现在,只剩去查证心中那个想法了··天上,全瑛一刻也不耽搁,直往清远殿去见乐旻。
毕竟是他的地盘出了大差错,他自要找他问个清楚··谁料清远殿的小童说,玄文陛下今日起告假出游,今早下界去北土拜访肃正陛下了·因不愿为琐事叨扰,玄文陛下难得淘气,把自己的神识封了。
全瑛顿感头疼:“他何时回来”·门道恭敬答曰:“禛明陛下,我家陛下说了,这回他要把积攒了一万年的公假全用了,足足要放半个月呢,小仙这也没办法联系到他,要不,您亲自去肃正陛下那走一趟”·这可难办了,神识一封,神本体留下的任何信物都无法联系到他,全瑛无奈,趁宋徽安不注意,让道童分身冲回大堂供桌前,对着玄文帝君的神像干瞪眼。
“乐旻乐旻”他小声道,“你别装死我跟你说正事·南土有人密谋屠戮仙门子弟、秘而不发,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啊残杀仙门可是对天道大不敬之罪,你倒是给我说话”·奈何,神像仍以慈祥的目光回他。
全瑛叹了口气,既然联系不上乐旻,这事就由他来处理吧··却说陈金氏出了家门,并未往山里去,而是绕了一圈,走后门进了陈屠户家··陈屠户身高九尺,膀壮腰粗,正在后院磨刀,见她进来,便丢了刀道:“哟,你怎么这个点来了”说着走上前,摘去陈金氏的背篓,将她揽入怀中。
女人沉甸甸的前胸直贴着男人略显圆鼓的肚子··“小蹄子,大白天的,就这么想你好哥哥”·“别闹,俺有正事问你,”陈金氏打掉他朝自己胸前探的大手,“咱进屋说。”
陈屠户心中好奇,仍跟她进了屋·陈金氏仔仔细细关好门,低声对他道:“俺那昨晚来了两个人·”·“抬不动”陈屠户道,“好说,你要是嫌臭,我这就去帮你。”
陈金氏急得直跺脚:“哎呀不是这个俺要问问你,你这儿的‘东西‘没问题吧”·“好用着呢。”
“就是这不对劲玄乎了”陈金氏又惊又惧,呼道,“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今早还活着”·【作者有话说:TIPS:·1.文中的茅厕参考自汉代猪厕,即在猪圈上建厕,将人粪排入猪圈的厕所类型。
】· · ·第24章 陈家村其三·陈金氏背着草回来时,见全瑛还在和宋徽安逗山雀玩··全瑛见了她,如见衣食父母,哀嚎道:“好姐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肚子都饿瘪了。”
“真对不住,今天山里的草都给人割光了,难找,俺这就去给你做,”陈金氏忙去后院提了只小仔鸡出来,“俺这自家养的草鸡就一斤多,肉活,香,小公子您等等。”
“大姐,”宋徽安道,“血不要扔,留着·”·陈金氏应了声,只当他好吃鸡血,便事先在碗中放上水和盐,给鸡抹了脖子,用碗接住鸡血。
她一手提着死鸡,一手端着鸡血进了屋·鸡血放在灶房,鸡则在开水中烫过,而后被她拎到后院去拔毛·小道童就跟在她身边看她拔鸡毛,顺手捡了几根艳丽好看的尾羽。
“好姐姐,你会不会扎毽子帮我做个毽子呗·”·陈金氏只觉这小孩不老老实实跟在哥哥身边撒娇,反而跑来叽叽喳喳地烦她,让她本就焦虑的心更为浮躁。
偏偏她又得好声好气地应着:“小公子乖,俺下午给你做·”·小道童笑嘻嘻地说:“姐姐,要不你晚上不杀鸡了,你宰只小猪仔,剩余的肉也卖给我们,我们带走。”
“好嘞·”·她心道这些假神仙就是金贵,她们村里人都只吃朝食和哺食,这小道童二话不说,上来就把一日三餐都安排好了,可真难伺候··“对了姐姐,我看你家圈中的猪挺多,是有人来收猪么”·陈金氏心烦意乱,敷衍道:“有,俺们村的猪养得好,山下的肉商都喜欢来收猪。”
她拔光鸡毛,将鸡洗净,便往回去,也不管全瑛一个人在臭烘烘的后院里玩泥巴·谁知回到堂前前,她望一眼盛鸡血的碗,鲜鸡血业已凝固成块,只是她总觉得,那血量比她拿回来时少了。
宋徽安离了桌,走到她身边,看她忙活着将鸡剁成块、腌味、下锅·他无声无息地站着不动,双眼直直地盯着陈金氏的调味品和动作··他眼神过于直白,带着几分警惕,落在陈金氏的手上,看着她蛮不自在,便道:“公子,这烟大,您站这呛鼻子。”
·宋徽安淡淡道:“无妨,我难得看一回家常菜的做法,你让我看便是·”·这还真是个被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不过比起那顽皮的小童,她还是更喜欢这漂亮的青年。
虽然面对生人,他脸上的神态便不如对自家弟弟那般亲切柔软,一汪月下冷泉般让人捉摸不透··说来也怪,这人也不穿活神仙的衣服,不背剑,根本不像个活神仙,偏生那黑袍小道童又强调,他二人是一伙儿的·她往锅中撒了点盐,试探道:“公子,你们是哪儿的活神仙小公子的那身衣服,俺不晓得。”
宋徽安面不改色:“东土逍遥洲空空洞·”·“哟,东土啊那可远了,您到南土来,想必是有大事要干·”·“闲游罢了,听闻此地有鬼怪作祟,我们便顺带过来看看,说起来,你们这村……”宋徽安眯起眼,见陈金氏掌勺的手指一紧,又道,“可有甚习俗要外来人注意我同家弟饭后想去村里走动片刻,打听些有关闹鬼的事。”
“嗨,您真不用”陈金氏道,“这么多年俺们村都没死过一个人,俺们都看淡了,甚么鬼神- yin -仙,不要害俺们就好。”
她盖上烧鸡锅的盖子,热起早晨剩的粥,低着头,不愿让宋徽安看见她神情··见她并未在食物中动手脚,宋徽安便退回桌边,恰巧全瑛从后院回来,手里捏着几根红鸡毛。
“竹哥哥,这个好看,你拿着·”·“这有甚好看的你洗过了么,可别沾得一身鸡骚味·”·全瑛甜甜道:“我拿净味符除味啦。”
陈金氏闻言,手一抖,险些将铁勺摔到地上·全瑛见此,关切道:“好姐姐,可是后院太臭了让你分了神小道儿随身带了几张净味符,包去百味,要不,我给您在后院里贴上”·“不用不用”陈金氏忙摆摆手笑道,“俺家后院养猪的,就只这样了,仙术那么金贵,哪能浪费在这种事儿上。”
全瑛见她不愿继续话题,又道:“竹哥哥,今天几号了”·“七月十四·”·七月十四那明天不就是七月半么·“好姐姐,你们村鬼节可有甚习俗有趣的话,小道儿倒是想在您这多住几日。”
“就烧烧纸,哪有啥有趣的东西·”·全瑛故作遗憾:“唉,可惜了,难得出来玩玩呢·”·恰好鸡卤子收干了,陈金氏大勺一挥,色香俱全的一锅烧鸡出锅装盘。
飘出热油肉香的鸡一被端上桌,霎时间,连桌上配菜的陈粥馒头都可口起来··全瑛一筷子插进那口有他头大的碗中,精准命中被烧得软烂的鸡肝,夹给宋徽安吃。
厉鬼好食肝脏,既然吃不了人脏,拿动物充数也还能解味·宋徽安亦欣然接过,而后在鸡血和鸡腿间犹豫片刻,将鸡腿夹给了全瑛··阿沐本体由灵木所做,又是辟邪木剑,应该不喜欢血吧·他这样想着,极惬意地将多汁的鸡血块送入自己口中。
“好姐姐,你烧鸡真好吃,”全瑛吃得双腮鼓起,含糊不清地称赞道,“你们村的人都这么会烧鸡么有没有适龄的姑娘,我都想雇个厨娘走了。”
陈金氏不说话·听见外面有敲门声,她便出去开门,领回一个提宽刀的极高极壮的男人·寻常百姓中,身上能有浓厚的血腥煞气的,除去刽子手,便只有屠户。
宋徽安对宽刀上的腥气尤为敏感,陈屠户才半只脚他进门,他便猛然抬眼打量他··有那么一瞬间,陈屠户只觉那出奇貌美的男人目含凶光,全无方才远看时贵子的矜持做派。
宋徽安如厉鬼瞧见了合心意的肉,眉宇间骤然集聚的- yin -恻之气,便能化作利齿,将他手中的刀吞食入腹··他一个胆壮如牛的汉子,都被那极残暴的贪婪食欲震慑得动弹不得。
然而下一秒,他以为的假象便当真成了假象·青年眼中的凶恶尽数散去,只微微皱眉,面庞如月,如同见不得杀生的善男信女般,不满于那把沾猪魂无数的刀··宋徽安也不说话,默默地盯着那刀看,陈金氏连忙道:“公子,这是俺们村的屠户,俺请他来准备些供菜,俺们去后院忙活了,您们慢慢吃。”
说罢领着屠户穿过屋舍,并轻轻带上了阻隔后院的门··茶余饭后,全瑛便拉着宋徽安上了村道·全瑛感受着宋徽安手中的温热,道:“竹哥哥,明儿鬼节,可要我送你只雀儿”·宋徽安皱眉道:“不要,我明天不想出门。”
“这是为何”·“七月半,鬼乱窜,一群没头没脸的东西挤一块唱丧曲,比敲锣打鼓还要吵·”宋徽安应是想起在废墟生活时的遭遇,略带嫌恶地说着。
见一些背柴的村人走近,并不时打量他们,他又自觉不说话··待到村人走远些,宋徽安又低声道:“说来也怪,这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竟然都这个时候开始布置家门,贴红画挂灯笼,难不成是喜迎死鬼么。”
全瑛亦低声回道:“打不定是民俗不同·”·这话鬼都不信··谁家没事干在鬼节前张灯结彩大活人不迎财神,反而迎鬼进门,瞧那装点门面的架势,若是心诚则灵,招来的鬼足足能将他家家门踏烂咯。
每家每户的男女老少都忙着布置自家门前院落,一些坐在门口的村人见了他俩,甚至会主动上前问好,想来是很熟悉修士··“哎哟,活神仙,您从何处来”·“东土空空洞。”
“哎哟,俺可莫得听说这笛方,”老村民颇为热情,“您是刚到俺们村的吧进来来俺们家坐坐,俺们家有茶水伺候您·”·乍一听无甚问题,可一细想,便如同在说“我们这有很好的杀猪刀”一样。
·全瑛换上人见人爱的孩童表情,道:“不用不用,老爷爷,我和我哥哥在村口的陈金氏那落脚啦·”·老头颇为失落,皱眉道:“呀,没缘分。”
“有缘的,有缘的,”全瑛道,“老爷爷,我和我哥哥才疏学浅,您能告诉我,你们这是在准备什么节么”·老头如同骤然间换了个精明的魂灵,卖傻道:“什么节日哦俺们村习俗,在每年七月半祭祖上坟,向祖先尽孝,哪有什么节过。”
“原来如此,”全瑛点点头道,“我看大家都很认真,还以为在迎财神爷呢·说起来,爷爷,你们这闹鬼吧”·老头摆手道:“闹什么鬼,不害人的。”
全瑛双眼微微眯起,心里有了个大致的底··恰逢此时,他身后传来一连串脚步声,有什么东西裹着风朝他飞来,宋徽安手疾眼快,将他护进怀里,没让那一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他后脑。
尽管小道童并非肉体凡胎,但他觉得,他也一定会疼的··不料宋徽安亦难逃飞石·他登时动怒,猛然回头··“快抓住他——摁住摁住他”·【作者有话说:虽然看起来很废话但其实并不是【【】· · ·第25章 陈家村其四·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呜咽,身后传来一阵肢体摩擦黄土的闷响。
那些人倒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全瑛收回已现形的嵯峨剑,亦跟着宋徽安回过头去··几名村民将一个佝偻的灰色人影摁在地上··被压住的人奋力挣扎,瘦弱老迈的身子骨哪有什么能耐,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颤抖着被人摁得咯咯作响。
那人的头也被人拽着头发压住,只能哼哼着将脸埋进土里蹭几下,一头乱发因为久未清洗,业已蒙尘结块,如今又染尘土,更看不出原本的花白··“摁住了摁住了,快把她绑起来”·“别再让这个老疯婆跑出来了真晦气”·不是他,而是她。
为首的村人使麻绳将那人反手绑住,见那人仍不断颤抖,又面露凶相,恶狠狠地抓起地上的石头,对着她的脊梁狠捶十余次,全不顾他死活·周围人几乎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残响。
“呜呜呜呜……”·那人吃痛,低嚎起来,仍不吐出一个字··如此看来,这人不是呆傻了,就是个哑巴,只是眼下她被人制住,动弹不得,看起来更像是待宰的猪猡,全无身为半点活人的尊严体面。
全瑛心中警铃大作,生怕这种景象会勾起宋徽安的不好回忆,遂小心翼翼观察着宋徽安的脸色··他见宋徽安微蹙眉头,忙捏了捏他他掌心的软肉,柔声道:“竹哥哥,你被砸疼了么我给你揉揉吧。”
“不用,我没事,”宋徽安道,“大爷,这是什么人为何这样对她”·老头道:“她嗨,那是俺们村的老寡妇秦婆子,突然就疯了傻了的,她儿媳妇柔柔弱弱制不住她,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还是跑出来偷别人家东西,偷鸡偷狗,还拐别家娃娃当孙子,日子一久她儿媳妇也管不了她,全村人就一起把她带了出来,养在村尾的小房子里,全村每天一户管她饭吃,不让她饿死就成。”
·正逢此时,村人们将那秦婆子从地上拉起,人眼依稀能透过单薄的衣料,瞧出老妪的体征来·她方才被正面摁在地上,满脸满身都沾着黄面似的土,以至于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孔。
她似是被打怕了,双腿此时也使不上劲,身体斜斜地往一边倒,只能被人提溜着勉强站里··她嗯嗯啊啊地半张着嘴,流下一串哈喇子··她似是看到了不远处的全瑛与宋徽安,吐出舌头,讨好似的发出“哈哈”的喘气声,任由其他村民将她拖走。
全瑛不忍再看,奇道:“她儿子不管她”·老头吸了口旱烟,从黄黑污垢相间的烂牙与干瘪起皮的嘴唇间吐出一口烟,又絮絮叨叨起来:“她儿媳妇就是陈金氏,小寡妇一个人没夫没子就够可怜,家里每个男人,耕地都困难,地里米啊面啊都要种不出来了,哪管得住这老疯子”·“公子啊,不是俺们狠心,俺们这是帮她,再说了,管不住这老疯婆子,全村人都胆颤心惊的,不是今天夜里你家院里少了只鹅,就是明儿在家门口玩的小孙子给臭阿婆拐走,俺们哪能让她胡来啊”·简直胡扯。
这陈金氏虽看起来家徒四壁,但她的后院可一点都不穷·他们全村人都住在一片云朵下面,陈金氏后院的围墙又不是高耸入云的铜墙铁壁,几堵烂土胚墙,成人稍微踮脚就能数清她家院里的猪,她穷个屁。
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仅是陈金氏,这个老头,甚至全村人,都在撒谎··撒一个瞒天过海的大谎··他正暗中思忖,便听不远处有人道:“老乡,打扰了,我们是暨原善德宗的弟子,游经此地,听闻这处有鬼怪作祟,尚未根除,还请让我们一试。”
“嘿,活神仙,您来得正是时候,这马上七月半了,俺们就怕这鬼大爷脾气暴了,降罪到俺们村·”·“您莫慌,有我们在,那鬼伤不着您分毫。
只是这鬼节并非吉日,为何全村都像是在布置节日庆典”·“活神仙,您有所不知,俺们村一来实在明日祭拜祖先,二来是怕摆出辟邪的物件惹怒了鬼大爷,还请活神仙不要怪罪俺们,那位既然赶也赶不走,除也除不去,这么多年下来了,俺们也只想同那位做好- yin -阳邻居。”
全瑛闻声望去,见三名元婴修士玉树临风地站在村道上,所着黑校服果与他在丹霞镇上所见的善德宗弟子相同··三名元婴修士青年状貌,面带笑意,很叫人动容,一看便知是修养极高的内门弟子,资质上佳,前途可期。
·听村民将本村情况介绍一二、又邀请他们留宿家中后,三人低声商量几句,为首的玉面修士便笑道:“有劳您了·”说罢,又对身边同行两名白衣修士道:“段兄,程兄,不如你们两位也与我们同住吧,住得近,晚上驱鬼也有个照应。”
姓段的道:“这倒不必,陈家村贫瘠,我们怎能都麻烦一户人家,岂不是给人徒增劳务我同师弟另寻一户人家便是,等我们都安排妥当,再一道商量晚上的驱鬼镇邪之策,你看如何”·全瑛见此,双眼一眯。
这白衣他亦觉颇眼熟,那料子由百年蚕王的白金冰丝织就,佩以金玉,好不华贵,可不正是赤云宗的校服·那名善德宗的弟子点头道:“段兄言之有理。
我同师弟们这就去料理杂务·明个就是七月半了,鬼门大开,既是除鬼的好时机,又是容易惹祸上身的坏时机,我们都得多多注意·”·他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此次除鬼,玉贤兄说什么都不愿来。
他坚持要护送他那一干小师弟回容山,唉,他的镇鬼哀乐和杀乐堪称一绝,若是此次镇鬼有他同来,我们便能再添几分胜算·”·姓段的淡淡道:“张兄无需顾虑,我们五名元婴修士,就算不能根除邪祟,也必能全身而退。
涂水赤云宗与暨原善德宗联手,能有甚闪失”·“那在下便承段兄吉言了·”·黑衣弟子们笑着与赤云宗的人别过,由方才被搭话的村民领进屋去,置办借宿的住食。
而被全瑛收入荷包中的木珠,此时却骤然颤动起来,隔着衣料,蹭着他的腿··全瑛这些天来尽是寻思着如何讨宋徽安欢心,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他足足愣了几两三秒,才确定是子书的魂魄。
这可怜孩子收入被木珠中,修养足有半月之余,虽因被全瑛封去作为人的本我意识而失忆,但听到师门名号,陌生的熟悉感仍强行唤醒其意识··眼见着那两名赤云宗弟子朝他们这处走来,全瑛面不改色,只用一只手轻轻捂住荷包,借指腹将法力穿透布料,安抚少年躁动不安的亡魂。
我究竟是谁你有是谁赤云宗与我是有关的吧,为何不让我见他们·我在这,我在这啊·少年亡魂的迷惘无助尽数传达给全瑛。
全瑛叹息··他也知道这孩子纯属出门不看黄历撞了大霉,才落得此番田地,待到时机成熟,他自要将他囫囵地送回师门去,省得天道将误断人命数的劫难算到他头上来。
但所谓的成熟时机,绝不是现在··全瑛表面上笑着,同宋徽安谈笑,直至那二人经过他们·姓段的见他也穿黑道跑,便多留意几眼打量,等目光一转,瞧见他一旁未束发的白衣美人,登时瞪大了眼。
宋徽安只觉他像极了轻浮无礼的登徒子,轻哼一声,撇开目光不看他··这本是极无礼的蔑视,落在姓段的眼中,却因美人如花隔云端,反而生出几丝合情合理、可以体量把玩的骄矜自持来。
姓程的见同伴不顶用,干咳一声,忙道:“这位小友,我们是涂水赤云宗的弟子,在下程云楚,这是我师兄,名唤段钟鸣,不知二位道友如何称呼”·“二位道友好生气派,”全瑛笑道,“我叫权沐,这是我阿竹哥哥。
我俩打东土来,途经此处,二位也是来镇鬼的”·程云楚道:“正是·”·段钟鸣喃喃道:“清雅通透,不染俗尘,一如山间细竹,果然是名如其人。
好名,好名·”·全瑛:“……”·宋徽安冷笑··“师兄,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呢,”程云楚拽拽段钟鸣的袖子,对二人道,“不知二位师承何处”·全瑛抢在宋徽安之前,笑道:“散修而已,无甚本事。
不知二位道友除鬼时,可否让我和我哥哥见识一二我门都是自己琢磨修行的散修,道行低微,还望二位道友莫要见怪·”·“无事,”程云楚笑道,“二位借宿在何处今夜子时,我来喊二位与我们通往便是。”
“村口进来第八户便是,多谢道友·”·“不用谢,你我皆在外游历,相互帮助才是真的·我同我师兄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
“竹公子,我同师弟先走了,”那段钟鸣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仍恋恋不舍地看着宋徽安,“咱们晚些见·”·“告辞·”·全瑛挥挥手送走二人,又同老头道别,拉着宋徽安在村中又逛了一圈,如全瑛所料,全村的家畜都养得极多极好,与平常的贫瘠山村根本不同。
但他们仍在表面上保持着统一的贫瘠··而且,除去家家户户皆布置门房外,陈家村还有一点疑处··这村子太安静了·陈家村猪都养得又肥又多,本就因闹鬼没个安宁,怎会偏偏没养那物。
这一点,连久居深宫不查民情的宋徽安都看出来了··他比较着一路上之前所见的其他村子,对全瑛低声道:“阿沐,这村里怎么没人养狗”·【作者有话说:忘记赤云宗的姑娘可以复习一下上一卷~】· · ·第26章 - yin -祭(上)·犬本是辟邪的灵物,其中又以黑犬最为灵验。
哪怕这些犬只不能感应到鬼神,亦是世俗世界里最为常见的护院动物及伴侣·它们中命好的,有个主人家,趴在自家院前晒太阳;命不好的,带着同类留下的爪痕和牙痕,走过一家又一户,靠全村人赏的百家饭过活。
有能耐的还能帮主人家上山打几只兔子··平时最亲人的东西,一旦有陌生的生灵或死魂靠近,它们便一改人前的温驯,龇牙狂吠、凶狠警觉,叫活人不敢为害,让- yin -类没胆造次。
一言蔽之,这种最物美价廉的平安符,在陈家村这样一个常年闹鬼的村子里竟一只都看不到,邪门得厉害···原来前夜,他们进村时听不到犬吠,是因为这村子根本没有养狗。
至于这究竟是此地克犬,还是有意为之,就仁者见仁了··他们走过村里几户人家,那些村民均未见过他们,便争抢着热情相迎,邀君共享祭祖家食·有见了宋徽安貌美不凡的,更是直问活神仙还娶不娶妻的。
看那一张张黝黑笑脸,桌上酒菜飘香,好一个民风淳朴的世外桃源··唯一不和谐的是,村西角落里有个破柴房——从大致轮廓看,只能委婉地说是个房,而不是带门了扇破门的窝——里面是不是传来呜咽和铁链摩擦土地的声响,煞是渗人,像是人畜垂死的挣扎。
这声音在明事理的成人看来都晦气得很,说什么也不愿接近,唯有些不明事理的小孩愿意趁家人不备,蹲在破柴房前不远处的土丘上玩闹··一被长辈看见,扯着嗓子吼了,孩童们便赶忙拿起玩儿的羊骨猪骨,撒腿躲到别处。
与父辈祖辈不同,这些年幼的孩子们倒是各个都被养得白圆肥嫩,全瑛问他们问题,他们也心不在焉没心没肺地敷衍··“那破狗窝里头是秦婆子呗”·全瑛跟宋徽安一道回了陈金氏处,大老远的,便能闻见前院中飘着老卤油香。
倒不止她一家飘肉香·这个点,全村都忙着烹羊宰牛,以备祭奠·看似平凡到土里的小镇子,总算在这个突然转凉的下午活了起来,染上逢年过节的烟火味。
宋徽安走在村中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阿沐,我闻到- yin -类之气了·”·鬼对同类之敏感提防,远非他类所能理解,且鬼食- xing -愈发凶恶,观察力愈发敏锐,若是惹怒了宋徽安,仅是一滴血散进奔涌不息的大江里,他都能闻出来。
他关切道:“竹哥哥,那些腌臜玩意儿多么”·宋徽安摇头道:“一转即逝,我方察觉它的尾巴,它便又钻进不知哪个角落去了·这东西绝非善类,你且小心。”
“我一定注意·”·“真乖·虽然竹哥哥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能老让你一个小娃娃护着我·阿沐啊,竹哥哥保证,那东西若是今晚作妖盯上了你,我定要扑上去咬死它个烂货不长眼睛的东西。”
宋徽安说罢,又望向张灯结彩的村子,强扯起嘴角笑笑:“真是的,同是腌臜玩意,凭甚么它来了就有这么多人好吃好喝地供着它我就无人相迎……只给留张破棺材打发我。”
全瑛心中不是滋味,忙拉着他的手道:“竹哥哥,莫说这些·你再说别的人,我可伤心了·”·“好好好,竹哥哥不说了·”·不约而同地,二人心中都生出种预感来:怕是等不到七月半窝在陈金氏家中唠嗑一整天了。
待进了陈金氏的大堂,便见她正和那给她打下手的屠户合力抱着盆卤猪肉往木桌上搁·那是从现宰的猪身上取的肉,皮香柔嫩,下了油锅被卤汁泡成酱油色,一块块地堆在铁盘中,散发出最质朴的肉香。
全瑛见此,喜笑颜开,朝他二人飞扑过去,用孩童细嗓甜声道:“好姐姐,你给我杀小猪了么”·“杀了马上给你下锅卤入味,”陈金氏抬手擦擦自己额上的汗,累得直喘粗气,“您等会,按俺们这的习俗,祭祖前的这顿哺食啊,得搁到天黑以后再吃。”
“好呀好呀·”·全瑛又坐回宋徽安旁边,直往他怀里钻,宋徽安知他这调皮劲儿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倒也乐得抱着一个大宝贝,便轻声细语地同他逗笑。
两人紧挨着坐,交心肝的亲密,真如感情极好的亲兄弟般,叫外人艳羡··“陈大陈大在不在”·门外走进一个村民来,似是同陈金氏也很熟。
他见了全瑛二人,便点点头,满脸憨厚友善··陈屠户回道:“怎么了”·“俺找你杀猪呢,铺子里找不到你,可不就来这找你”那人催促道,“你可快点,再不宰猪,俺们家的供菜就来不及做了”·“行了行了,俺这就跟你走,”陈屠户甩甩因干活而酸麻的膀子,看了眼低头不作声的陈金氏,低声道,“喏,我这就走了,晚上不过来吃饭了。
有空再来·”·陈金氏摆手:“去吧去吧,你呀,也就这本事了·”·陈屠户走后,她便一个人做菜·她不仅做了猪,还宰了鸡鸭鹅,不仅有现杀的鲜货,还有一早就备齐了的咸货。
将咸货在水里泡去多余的盐,搁蒸笼里蒸上,灶台下面喂足火,便能蒸出味咸肉美的供菜··全瑛喝了半个月的酸萝卜配白水粥,即使有中午的烧鸡仔珠玉在前,此时都不免对着摆上供桌的供菜干吸鼻子。
宋徽安见他可怜巴巴地,便对陈金氏道:“大姐,我给你打下手吧,你教教我如何做碗红烧猪肉吧·”·陈金氏为难道:“哎呀,公子,你坐着等吃便是。”
全瑛直被他方才的话炸得回不了神,不想刚恍恍惚惚寻回半缕意识,头顶便又传来鬼细柔柔的声音:“我弟弟肯定爱吃这个,我学会了好做给他吃·”·全瑛哭笑不得,又只能看着他强行站到了陈金氏的灶旁。
宋徽安没疯前是个何等骄矜尊贵的人物,就没沾过半点阳春水,打从娘胎出来起,头回拿菜刀·他拿着刀和装酱油的竹筒,左看看右看看,满面狐疑与忐忑,就像第一次走出保护的年轻人忐忑而快乐地享受、珍惜每一件遇到的趣事。
全瑛却是心惊胆战,生怕宋徽安切到手·他本想趴在他身边观察局势,被宋徽安以不安全为名赶回了桌·幸好陈金氏经验老道,指挥得当,才让宋徽安的肉熟透了。
时辰晚了,凝血似的太阳将天边的地界和晚霞都烤化了,仍难逃下落至山背面的命运,只得将天幕与人间留给宛若没有尽时的夜与月··供桌上摆满肉食和白面馒头,直将乐旻浮夸鲜艳的神像堆得完全看不见。
趁着月色尚清亮,三人便开始进食·宋徽安对刷碗无甚兴趣,带着全瑛回了屋···全瑛轻声道:“竹哥哥·”·“怎么了”·“竹哥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全瑛整个人趴在宋徽安怀中,轻轻往宋徽安耳中送气:“晚上若是出了事,你便别和我在一块·咱们兵分两路,分开看看情况。”
宋徽安道:“好,那你一定注意安全·”·“一定将竹哥哥教诲记于心头,”他从宋徽安怀里出来,又低声道,“既然这是人村子里自己的习俗,不关咱们事,离晚上看道友驱鬼还有些时辰,不如先休息一下。”
他说罢,躺回自己那半边床,安详地闭上眼,颇像个乖乖入睡·等待表扬的小童·见宋徽安久不动作,他又睁开眼,睡意朦胧地拍拍自己身边的空床位道:“竹哥哥,你也休息一下吧。”
说着,又眨眨眼··宋徽安知他心意,便跟着和衣躺下,轻轻闭上眼,·二人如今都有桃木身的壳子,本就不用呼吸,这下安静地并排躺着,不见胸膛微微起伏,鼻翼也不翕动,安静出奇,乍一眼看上去,也不知是死是活。
过了不知多久,蹲门口的女人才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公子公子”·陈金氏低声还道,不见回应,又将手指探到二人鼻下,才长长地吁出口气,如释重负。
她还是不放心,又抬起宋徽安的胳膊晃晃,确定他是“死透了”,才从袖中取出黄符来,一人一张,贴在他们脑门上··全瑛暗道,果然是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陈金氏踩着小碎步哒哒哒地出去,尔后又带着一个步子极重的男人回来·一闻那股腥气,便知是陈屠户··“总算是死了,”陈金氏道,“才死呢,就别往后院搬了。
你帮帮俺,直接将他俩抬门口便是·”·“唉,这个大的怎么也死了”陈屠户道,“活神仙还说要留他活口呢·”·陈金氏道:“要死就是一块死,活神仙又不来,俺哪能保证他不死啊,你快些,把这个大的抬门口去,小的俺来抬。”
道童身子轻,她一个农妇料理起来便足矣·待到被摆到院门前了,因怕有光亮照着,全瑛和宋徽安仍扮演着死尸的角色,闭目屏息··道童分身看不到东西,但隔着水晶镜看下界的本体却能将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那迫不及待大步走上前来,见了面贴黄符的宋徽安便大失所望垮了脸的,可不就是姓段的·姓段的恼怒道:“哎呀呀,我不是说留大的么怎么也给整死了”·【作者有话说:呜呜呜点击过万了,这是我所有号里第一本总点击过万的作品·糊穿地心小透明感动落泪·感谢各位老板求评论求收藏求各种票票小透明也想和仙女们说说话QAQ】· · ·第27章 - yin -祭(下)·段钟鸣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拄拐的胖老头,想来是村中位高权重的角色。
见段钟鸣不高兴,胖老头亦板起脸,骂道:“你这小寡妇怎么回事,活神仙让你做的事都做不好看看你这德- xing -,还想不想让神仙保佑你了”·陈金氏心中委屈,只轻声辩解道:“神仙,您也没给个指示,俺也不知道怎么弄。
等吃完饭他们都进了屋,俺再发现时,就已经都死了·”·“算了,平时没遇见过这么漂亮的,尔等村民不知如何求仙,小爷也不怪你了·就是白瞎了这么好的皮子。”
这美人儿一看就生着副傲骨,光剩张皮子反倒没原先有趣了··段钟鸣伸手在宋徽安“尚有余温”的脸颊上碰了几下,只觉他肤细软嫩,忙又捏了捏他掌心的软肉。
宋徽安自不会动弹,他便更肆无忌惮地将手指向上攀了些,直拿捏着那一节骨形纤美的手腕不放··仙桃木雕成的肉体更像是凡人,掩去他本体的冷·段钟鸣对他宝贝得不行,只觉得自己正握着一段温软的软玉。
“也罢,我先把这大美人带回宗门去,让舅舅给我出出主意·”·他又打量全瑛片刻,鄙夷道:“连金丹都没有的废物,提个魂出来当肥都不够。”
他踹了小道童几脚,继而从袖中取出一只半截成人手指大小的骨哨,放在嘴边,鼓足气一吹··尖锐诡异的哨声骤然冲入沉沉夜色,一声又一声,愈发凄厉森然,宛若在呼唤什么死物。
天色骤变,- yin -云涌动,将原本朦朦胧胧露出小半张脸的满月彻底掩去··咯哒咯哒、咯哒咯哒……·- yin -寒出奇的山谷小村里,逐渐生出连绵的闷响来。
那由关节运作发出的声音,不能说是脆生生的,毕竟骨上还裹着肉,肉里还附着筋··这骨笛,便是招尸引魂用的法器··全瑛从水晶镜看去,见若干腐尸,纷纷从家家户户不同的暗处中自行爬出,有打土里和古井里来的,也有从茅房、柴房里来的。
·如他所料,陈家村百余户,每户都藏了尸··几具尚裹着衣料的腐尸排着队,扭扭曲曲地从陈金氏家的后院里走出,停在她家门口,与全瑛二人同排站着。
这几位修士遇害得晚,粗略看来,死亡时间不超过小半年··段钟鸣极见不得腐尸皮肉溃烂的模样,颇厌恶地皱起眉,朝胖老头摆摆手··胖老头会意,继而中气十足地大喊道:“吉时到——奏乐”·村口,由村人组成的乐队吹拉弹奏起来。
吹唢呐的那位老大爷很有造诣,硬是在不见远山的浓夜里,将唢呐吹出几分喜意··随着乐声传进村来,村上的红画红符,竟一寸寸褪为发青的白,一如褪去人间的生气。
一眼望去,全村家家门前都挂着奔丧用的白纸灯笼·门上的门神画像,亦变为狰狞扭曲的长毛鬼图·鬼黑得像沾了血的脸上,毛发粗硬,仅能瞧出铜铃大眼和伸出长舌的兽嘴。
·鬼张嘴做怪笑貌,连混在村里的风中,都好似被揉进了狂肆的尖笑··像是夜一深、乐一奏,- yin -间便动了原先由天界划分好的界限,将整个陈家村都纳入了自家地界。
全村村民聚集在门口,当家的男人站在最前,老的牵着小的,全同自家收集的死尸站在一块··乐队走在最前开路,段钟鸣牵起宋徽安的手跟上去,同时再次吹响骨笛。
尸体们抖动几下,如活了般,依次跟着他走上村大道的中央··全瑛则同陈金氏家的其他尸体一道混进尸群·段钟鸣带着宋徽安走在最前,也不回头去看身后拉了一长条的歪头腐尸。
腐尸走过惨白的灯笼下,叫灯光照出它被老鼠啃去大半的灰白头骨,就连守在家门口睁大眼看的大活人,都难免沾染上亡者的呆滞·小童们白里透红的圆腮,都像是扑在纸人面上的劣质脂粉。
路过下午走过的人家,便见那三名善德宗的元婴修士业已没了生气,面色青白,头贴净味符,一蹦一蹦地加入腐尸的队伍··当真是讽刺之极,上会见还约好了要同去镇鬼呢,眼下就已成了鬼。
但凡是具尸体,放久了都不体面,全瑛的小伙伴们惨相横生,更有甚者走着走着头便掉了,头被后来者踢到路边,流出一地脑汁··他因个头矮小,不容易被人注意,加之有脸前黄符作掩护,缓缓挣开眼。
他偷偷转动眼珠看向四周,各家的女人都拿出办丧时用的纸钱来,朝路中央撒·一时间白点纷扬飘落,如严冬暴雪··这场诡异的引尸被做得极慢,变成一个仪式。
此时离子夜正点只有半更,陈家村在山谷中,聚集无数- yin -气·路边甚至燃出蓝色的鬼火来·渐渐地,一些散魂也被招至此地,其中较为强健的显出憔悴的形体来,跟在尸队外围,一同缓缓行过整个村子。
行尸将歪斜的影子投在墙上以及地上·一层虚影叠一层虚影,如同疾流··沉沉的- yin -寒之气直将村中道路铺满,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穿人血皮的凉意··换做正常人站在道路两旁,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陈家村的村民绝非常人,他们捧着供奉用的果子,目送长长的队伍从自己跟前走过··“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德,福受神光”·路边的孩童对眼前的走尸也见怪不怪了,按着乐队的拍子唱道:“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功,家圆财旺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为,事事无忧魂来兮,魂去兮,吾人何行,天命独怜乎”·这群小孩显然是经过训练,摇头晃脑、一字一顿地唱着,不沾污垢的童声唱着逢年过节求神祈福时的歌谣,直叫街上的- yin -风行得更快,鬼听了都得心里发毛。
“福来兮,运来兮,泽及百代,福降我民,照我高堂,耀我子孙福来兮,运来兮,结我姻缘,去我忧愁”·一声声饱含深情的祈福,喊得全瑛如坐针毡。
这祈福的对象哪里是正经坐在庙里的神,分明是些不干不净见不得人的东西·“好孙儿,好孙儿……俺的好孙儿呢……”·冥冥中,全瑛听见老妇微弱的低喃。
是一缕散魂··这散魂过于微弱,以至于连前方的段钟鸣都未发觉··那散魂叫得哀戚,絮絮叨叨地,一听便知是个可怜老人··“俺的好孙儿呢,俺的孙儿呢……”·那声音愈来愈近,全瑛总算在外侧一层层聚集起来的散魂中,瞧见一个跌跌撞撞的影子。
那团散魂不成人形,只做一团烟状,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众散魂中飘来飘去,似是在寻人,又像是找不到归处··“别嚎了”·尚有力气的散魂吼道。
“呜……”老妇的散魂一哆嗦,忽地缩成一小团,又放低了声音道,“乖孙儿……”·全瑛看不过去,微微施法,将老妇的残魂引到身边来。
“……停”·前头,段钟鸣喊道··尸队停了脚步,站在一地·乐队继续奏乐··“好乖乖,在这等等我。”
段钟鸣爱怜地拍拍宋徽安的脸,直朝队伍中走,他走得急,自看不见本该安详沉睡的睡美人骤然翻了个白眼··段钟鸣大致检查一圈,除去散魂的尸体,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刚才察觉到的法力,难道是他看走眼了·他气不打一处来,抬腿朝身边的矮冬瓜尸体踹了几脚以泄愤·待他走了,全瑛亦翻了个白眼。
这混账东西踹人还挺疼··孩子的歌声仍在继续,人流跟着尸流向前走,一行人和尸浩浩荡荡地村中转了一圈,带上全村百来具尸,又回到村正中的平地上··白日时全瑛路过此地,只觉此地虽在中央占据全村命脉,但无甚装置,此时见其上八方都放着属- yin -的法器,不由得一震。
那是个不折不扣的- yin -阵,除去法器,还摆上数面招魂幡·此阵不管财运福运,专招灾祸凶灵,一言蔽之,极不吉利··等人高的乐旻像静坐于阵中央,面目和善可亲,身前供着几颗长头发的球,再看才知,竟是未腐烂的鲜尸人头。
死者并非修士,而是些童男童女,想来是村人从山下买来拐来当祭品的·除去头,尸首的其他部位也被分为数份,夹进白面包子里,整齐地被码在白瓷盘中··点灯的油里亦混有人血和不知从哪搞来的- yin -魂,火苗跳跃,周身显出半遮半掩的鬼影来。
·血腥的贡品下,是正常的猪羊供菜,还是热的,偏偏那油香也压不过空气中的腥气·一个穿白衣的身影守在- yin -阵前,一如既往地面带微笑,正是程云楚。
段钟鸣将众尸停在- yin -阵前,乐队则离开尸队,回到人群中··程云楚道:“拜·”·他声音不高,却通过法力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一时间,众村民皆跪伏在地。
·- yin -风四起·村庄的正中心,灯光忽明忽暗,神像脸上的- yin -影也随之跳跃,让那张白面多了几分森然··全瑛头一回觉得乐旻的像竟能可怖如斯,一时间都忘了嗑雁闻留下的奶油瓜子。
这几天雁闻和藏机熬夜务工,错过了陈家村这段·他一个神呆在殿中看这段,都瘆得慌··忽听头顶有人道:“你找我有事”·全瑛本体一哆嗦,手中的瓜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回过头去,便见黑衣黑冠的玄文帝君站在他身后··他这位三弟底子白,黑眼圈尤为明显,认识他的神官都知道他这是- cao -劳成疾伤及圣体,不知道的还道是玄文陛下苛扣下属薪水,被以涵川仙君为首的武神官打了。
全瑛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半个月的假吗”·“信物被念了太多次,炸了,香诚说你居然跑到我殿里找我,吓得我赶紧回天宫了。”
香诚便是清远殿的小门童··乐旻取出一瓶安神油,倒出些许白色软膏,涂在自己的太阳- xue -上··“能让你亲自来找我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说吧,到底什么事”·全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来看看这个·”·“啊”·乐旻弯下身将脸儿凑近些,下巴搭在全瑛肩上。
待他看清镜中的情景,猛然一滞,继而暴怒道:“这他妈什么玩意”· · ·第28章 愿望(上)·血淋淋的人祭,被拿来献给他自己。
玄文帝君向来温和文雅,鲜少扯嗓子喊话·哪怕是三万年前全瑛偷偷拿他的账本烤火,乐旻都不曾失态至此··全瑛只觉得耳膜要被他震聋:“你的信徒在你的南土上用活人血祭你,你的神识是不是被蒙蔽了自己的神像被人祭围着,竟毫无知觉”·乐旻瞪大眼道:“无稽之谈此地- yin -气辛涩,我若能感受一二,早吐在你殿里了。”
全瑛拿瓜子的手又一抖·他看了看那可亲到可怖的乐旻像,又问:“从人间神像处传递给神的祈愿,你都在听吧”·“自然。”
“那昨晚和今天下午,你可有听见过我的祈愿——严格来说也不算祈愿,但我是对着你的神像说的·”·“未曾听过。
你莫不是在和我说笑这其实是你整出来的一出幻戏,拿我寻开心”乐旻摇摇头,“全瑛,您太调皮了·我的南土上怎会有这种地方”·“我也希望是我在寻你开心。”
全瑛以惨烈的微笑回他··乐旻面色铁青·二位上神活像被喂了苍蝇,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在那大神像上··假若全瑛当真没作假,乐旻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未感受到人间强烈而血腥的祈愿,那么,他们的疑惑便只有一个答案。
——被- yin -阵和整个陈家村供奉着的,根本就不是乐旻··被全瑛絮絮叨念叨了好一会的那个东西,也将他的悄悄话偷听了去··有人假借神明之名装神弄鬼、瞒天过海,于神明本尊而言,就是天大的侮辱。
乐旻道:“这具体是哪为何我的神识无法窥视此间- yin -气”·“这就对了,能将你我欺瞒过去,怎会是寻常秽物,”全瑛随口报出陈家村的方位,面色沉重,“我的分身在村子里也并未发觉这东西的存在。”
他想起昨夜对着那未知的秽物嘻哈玩笑,不由得惊起一身冷汗··太恶心了··乐旻道:“且往下看·这些……”他指了指被列入阵中的尸体,艰难开口,“这些又是什么”·全瑛道:“是被村民杀死、用以‘献祭’给‘你’的修士。”
赶在玄文帝君彻底失态之前,他赶忙又道:“冷静点冷静点,先往下看·我的分身还在这个村子里呢,出不了大事,你且放心·”·村中跪倒一片村民,活人里只有程云楚和段钟鸣是站着的。
程云楚道:“将引子献给上仙·”·他话音未落,便有两名强健有力的村民拖着一个佝偻瘦弱的影子走上前来,全瑛定睛一看,见这个被带上来的“引子”,正是白日里被村人抓回的秦疯婆子。
秦疯婆子此时仍是一副痴傻模样,但训练有素,见了段、程两人便“嘿嘿嘿”地边笑边点头,继而俯下身,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接下来的事,段钟鸣显然是不欲也不屑于做,只负手立于一旁。
程云楚端的是仙门子弟温煦有礼的模样,面不改色,端起供桌上的一盘白面人肉馅饼,端在秦疯婆子面前··他柔声道:“饿了吗快吃吧。”
他语气平缓柔和,如三月春风,叫人心头荡着暖意·他笑起来的眉眼也是极柔软动人的,就像是在邀请老人去自家庭园中喝盏淡茶一般··秦疯婆子瞪大眼盯着那盆肉饼看,恨不得能将两颗眼球瞪出来,干裂的嘴中,伸出流着唾液的舌。
程云楚将盆放在地上,颇贴心地用手抬高盆的上边,以方便秦疯婆子将头伸进盆里··秦疯婆子真如恶犬一般,将沾着灰尘的灰白脑袋埋进盆里,大口撕咬那香喷喷的白面,十分欢畅。
白面饼皮子内里裹着的都是未经处理的鲜血鲜肉,她吃得嘴边一圈全是血,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进土里·她鼻尖上甚至粘上几粒肉沫··撕咬声、咀嚼声、吞咽声,诡异的进食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着。
秦婆子像是八辈子没吃过一顿饭了,被打断的背骨颤抖着,以腰扭曲带动整个身体,好将头更深地埋进盆中··她放任笨拙而贪婪的本- xing -驱使自己不断地吃吃吃,如同浸在一汪美味而无尽的血梦里,永远不会醒来。
·“好好吃啊……鲜肉饼子好好吃……”·“还想吃更多的肉不想吃烂树皮了……”·“好痛啊,好痛啊,为什么俺的肚子被咬烂了这么久都治不好,好痛啊,谁来帮帮俺啊”·窃窃私语从她体内传出。
随着私语愈来愈密集,上百的亡灵从她的七窍中飘出,显出无比凄惨的鬼脸,绕着- yin -阵里的一切飞来飞去··这并非一人体内寄居多个灵魂·这些鬼魂亦是被强行压进秦婆子老迈的身体之中的。
“活人的肉比猪肉还好吃……”·“活人的血比山泉还要甜”·“最喜欢吃活人了”·“吃再多吃点,就这么点,俺们哪能都饱呢”·死灵们叽叽喳喳地催促着,一张张脸围成一片- yin -云,聚集在老妪头顶。
它们自上凝视形如饿犬的老妪,竟有种期待和幸福的味道··……·趴在地上的老妪吃得两眼上翻,仍不愿停下嘴里的活·待她本着不能浪费的勤俭美德将盆中最后一滴血舔干净,露出浑浊的眼以祈求更多的食物时,程云楚只如清风般淡笑不语,站起身来,将她的头踩在脚下。
他特地多碾了两下·老妇人的脸彻底埋进土里··“安静一点·”·飞在空中的魂登时收了嚣张气焰,安静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而众魂乱飞的乱象,入不得肉体凡胎之眼。
是故未被引入仙门或其他怪道的村民们,并不知自己头上飞着一群叽叽喳喳嗡嗡作响的鬼影子·宋徽安养在身边以解烦闷忧愁的哭面小鬼同它们比起来,便和普通山民家中的小机灵一样讨喜。
程云楚回到原先站着的地方,向身份不明的神像作揖,毕恭毕敬地道:“引子事毕,鲜祭尚存,还请上神享用,以保人间安康太平·”·乐旻被他这副虚伪的笑脸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欲招天雷直接将这鬼地劈平了,却咬着嘴唇颤抖着按住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先将眼前惨剧的来龙去脉料理清。
全瑛大致也是这个想法,他本体托腮,分身僵直地站着,从各方观察此时的陈家村··其时月黑风高,全无天光,当真是招鬼祭- yin -的不二佳地··“愿上神保佑小村无灾无祸,大喜大服,缺金者得金,缺银者得银,万众一心,共得恩宠……”·“乖孙儿,奶奶的乖孙儿在哪儿呢”·一声老妇的低喃打断了程云楚的念诵。
他四下望去,见死人堆里浮着一个微弱的光球,正四处游荡地打听亲人的去处·光球气力低微,它几乎只能绕着身旁人形物的小腿转一圈··这是它最远的行程了。
光球唤道:“乖孙儿呢你回来呀,俺是你的奶奶啊·”·它上下抖动着,锲而不舍地绕来绕去·段钟鸣见状,微微皱眉,对程云楚道:“你继续念。”
他说罢取出一张镇鬼的黄符来,直将光球打散··“俺的乖孙儿呢……”·它不甘地自语,像是一位慈爱的老祖母,念叨着迟迟不归、甚至再也回不到自己身边的后辈。
它如同被风吹跑的烟,一丝一缕地,直往四下里散去·全瑛不忍它被毁去,便又微微一施咒,将那些散魂飘到自己手掌心下··当飘散的魂烟碰触到他时,一丝白光从他眼前闪过。
天气晴朗,立秋后,山中的泉水都清凉了几分·除去日头还是那么酷热、村庄的地里还是多长不了半根小麦苗苗,日子似乎在这个贫瘠的村庄中变得缓慢··也正是这一天,老婆婆进山采药。
她是寡妇,男人去得早,唯一的独苗苗儿子又是个体虚多病的苦主,- xing -子强势的儿媳刚进门,这样一个健全且健康的女人,能包揽全家上上下下大半的活计·在外人眼中,这样一个儿媳是个孝顺孩子,娶妻如此,是儿子的福气;而在儿媳看来,她嫁进这户人家,无异于慷慨救济两个废人,也不知道要救济多少年。
这家的婆媳关系自然不好··生活不易·穷得不能多摔一个碗的家、布满青苔的土胚墙内壁、小小的干净的养不活猪的猪圈……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家。
那么破烂的一个小地方,就是她的家··凭心而论,他们在村中住得不算差,他们家还算好的,因为她算老,但不能算“老弱”·六十几岁的人,精力旺盛,腿脚利索,若是无甚横灾,还能在几近凝滞的贫穷中活好久好久,干起活来不比三四十岁的笨妇逊色。
老婆婆想,既然有延续的地方就是家,那么她一个人攀爬山崖涉险采药,勉强维持儿子的身体,也是对家的延续··这天,老婆婆又进山采药··这个季节了,她常采集起来煎给儿子吃的那味草药愈发稀少。
她走呀走,走出茂密的林子,走过水流湍急的小溪,走得满脚是泡,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坑洞中,发现了一个从外面来的重伤少年··为何如此笃定他是外乡人呢,因为她们村中没有这么白这么漂亮的衣服,上面还绣着花儿呢。
当然了,她们那片地穷山恶水,也生不出这么灵秀的孩子··多俊的孩子,可不就是活神仙么·老婆婆不忍心他惨死于深山,便一步一喘地,将他拖了回去。
为了突然多出来的一张嘴,儿媳恨不得摔锅··你这不省心的老东西,家里饭都不够吃了,你捡他回来吃糠我告诉你,家里糠都不够·老婆婆想了想,说,俺的糠分给他喝。
少年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醒来,苍白的脸上露出柔软的表情··孩子,你醒啦,你饿吗,奶奶在这,吃点东西吧··奶奶,谢谢您··少年说··您救了我的命,作为报答,请让我帮您完成您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拿到驾照了·从明天开始可以专心写文修文了,很开心·最近几天都很忙,实在是有很多不值得推敲的粗陋之处,还请各位老板见谅】· · ·第29章 愿望(中)·闻言,老婆婆笑笑。
孩子,俺们这地方穷得只能看见没边的山,多少年没见过几个官爷老板活神仙路过,人活着呀,就是天天看没边的山和没边的土,天上偶尔飞过几只鸟,村里多来几只猫,俺能有什么愿望呢·要是有呀,俺倒是想让家里多点粮食,最好要大米,不要从别人家换来的糠。
能干的儿媳妇儿再温柔些,生个大胖孙子给俺们老陈家留后,俺可就高兴了··……俺那可怜的儿啊,这很多年都没法子自己下床了,俺就希望,他不要走在俺前头。
你说说,俺这种想法,你能给俺办成不·少年若有所思··老婆婆说,孩子啊,这种事老天爷都不管俺们,难道你的腰比老天爷还粗么来,先喝碗糠,填饱肚子。
俺看你身上没块糙皮,不干粗活,肯定喝不惯这个·但有总比没有强,人啊,就是有吃才能活··她轻声叮嘱,快喝吧,要是俺儿媳发现俺多给你加了半勺,她又要不高兴了。
少年沉默地看看她,又看看挨着自己嘴的缺口碗,低下头,一点点将软硬交杂的糠喝进肚··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滋味,老婆婆自己清楚·家里的米都供给要分担大部分活计的儿媳,余粮给儿子,她一个老东西,苦一辈子,用处不大,自然苦惯了。
家里的柴不够,火不足,煮出的粥都难以下咽,更别提谷物的老皮儿·这糠只比猪食强些,半生不熟最难下咽,磨牙也磨喉咙·她捧着自己的碗,蹲在家门口看着没云的黄天,从牙牙学语的女童变成直不起腰的老婆子,默默咽了一辈子的糠。
假若实在吃不下糠,往家门口树上撕几块树皮,马马虎虎也能吃了··少年心- xing -单纯,脸像张能随时变换内容的白纸,他心中的所有情绪,尽数写在那上面··……他从未吃过如此难吃的东西。
他咀嚼着嘴中的食物,腮帮鼓鼓的,眉头轻皱·老婆婆见他如此,笑眯眯的··真对不住啊,孩子,俺这没别的东西能招待你啦·等你能走动了,就快走吧,别再来吃苦啦。
少年不做声,忍着不适将嘴中的东西强吞下去,眼睛亮晶晶的··奶奶··他闷声说,我没地方可以去了,你就每天赏我半碗糠吃吧·我能干活,你教我下田种地、上山砍柴,我给你家干活。
老婆婆大惊:你这孩子,怎么就没地方去了山外面是多好的地方,你脑子坏掉啦·坏掉了,他们就不要我了,少年笑笑,奶奶,你让我住你这吧,尽管拿我当牲口用,若是你儿媳生不下大胖小子,你当我是你的亲孙儿便是了。
老婆婆见他不听劝,儿媳又催着要将这张嘴赶出门去,只好跟儿媳讲明了他的心意··老不死的真是好骗这种大少爷不就是蹭吃蹭喝的主么你当是喂门前的小猫小狗呢俺肚子都养不起自家儿子了你还要养别家儿子呢·儿媳脸拉得老长,指着那换上丈夫麻衣的少年道:你要么忙出个名堂来,要么就给俺有多远滚多远,俺们家锅里一滴水都不留给你·你放心,少年说,我一定让你们家的情况好起来,让老奶奶有米粥喝。
他跟着儿媳出去学了一天耕地种田,第二天日头还未升起,赶在公鸡出窝前,便一个人扛着锄头出了老婆婆家的门··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背着柴,腰上挂几只兔子。
他个子不高,大病一场后人也憔悴得像一棵半死的小杨柳,背着有自己两倍高的树枝,慢慢走回来··柴够用吗这样总不会出不熟的糠吧·地里的粮食我没法一天就种出来,先拿肉垫着。
这算有名堂吗·我留在你家,我保证你天天有肉吃,身体调理好了就能怀上孩子了·老奶奶也不用吃糠吃树皮,你觉得我做得还成吗·我这样留在你家,给你家做事,你看成不成成不成·儿媳妇点头如捣蒜:成成成,你就留俺家了啊。
老婆婆家毕竟没个手脚活络到能打猎的人,又拿不出米和布跟村中的猎户交换,是故鲜少能尝野味的鲜·儿媳妇对着几只余温尚存的兔子干犯难,少年也顺手将它们剥了皮,处理好。
那天晚上,全家就跟过年一样富足··奶奶,你看我这个乖孙儿当的好吗·晚上,少年偷偷拉住老婆婆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眼睛又大又圆,- shi -漉漉的,活像黏在主人身边的小狗。
好啊,孩子,你真是太能干了,俺活了一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神的·你可真是俺的乖孙儿,来,让奶奶抱抱你··从此往后的一天又一天,少年每日都在带野味回来,家里的伙食越来越好,田里的收成也旺了,她们家真的过上了顿顿有粥喝、人人喝白米粥的好日子。
兴许是因为日子有了盼头,儿媳妇在家中也时常挂着笑容,懂得疼公婆了·过去同她恶语相向的那个女人,宛若不曾真实存在过的梦靥,随着锅里越来越香的肉油味飘开了。
这个冬天,老陈家又迎来两件喜事·一是儿媳总算怀了孕,二是常年卧床的儿子腿脚利索了,现在能扶着墙自己站起来,走个十米八米了··这可真真是老天爷走了眼,哈欠一打,承载福运的风就刮过她们全家,让家里有了好日子。
少年依旧日出夜伏,不论雨打风吹·老婆婆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代替儿媳做家里的活·儿媳的肚子越来越大,稍有闪失便会一尸两命,她哪能让自己孙子遭这个罪啊。
是故将能代劳的事都一并揽来做了,正如她年轻时那样··偶尔,家中不缺粮食也不缺柴了,老婆婆便会劝说少年留在家里,陪她这个奶奶唠唠嗑,少年竟摇头不依,执意要出门做活。
儿媳妇对此颇为满意,直言道,这傻子干脆在外面搭个棚子,住在里面得了,要钱了找他借,没粮食了让他种,可不是我们快活··老婆婆沉默几秒,皱眉道:不行,这样不厚道。
人家孩子愿意帮咱们家做事,是福神显灵可怜俺们,俺们咋能这样对他呢·你傻呀,这小子多耕半亩地、多砍半框柴、多打两只兔,最后的好处全是落在俺们家,他干得越勤快越好。
不累死就成·有这么好的一个傻子跟在你后面,咱们家的好日子,就没有头啦你也是个老不死的,脑子都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儿媳翻了个白眼,拿小马扎摆在家门口坐下,逗逗猫,哼哼小曲儿,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老妇人默默地想,只要一听到“老不死的”这四个字,她便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过去只能喝糠的世界和现在餐餐有大米、顿顿有荤的世界,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渐渐地,村里的其他人家也听到有关少年能带来福运的事,一拥而上,拉着少年去摸摸自家的锄头、碰碰自己的碗,只为了沾一沾活神仙的光··每每有人找上门来,直言要取脱贫致富经,少年也只会笑笑,过去瞅一眼。
其余大部分时间,他只一门心思放在老妇人家的地上··一如老妇人的称赞,他非常灵,宛若福神在世·病入膏肓的村妇、害重病的小童……好像他轻轻碰她们一下,病就痊愈了。
只要他一进门,坐下来喝两杯茶,这几天这户人家准能遇到难得的顺心事··渐渐地,眼看老婆婆家由贫转向富,福运满满,旁人不免不平··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活福神就是她家专门养的俺家也缺福,俺家田里的米也不够吃,怎么这么个好事,就落在她家头上了·贪婪与嫉妒,是活人永恒的判词。
一群差不多惨穷的人,共同出生在贫瘠的山村里,世代种田,没出过山,突然有一天起,眼看同村的人过起神仙快活日,嫉妒的火焰能将人吞噬殆尽··老婆婆一个人坐在院里喂鸡时,幸福地想,等少年的事情忙完回来了,她盛好的米粥也正好能喝了。
转眼人间又过一年,老婆婆的孙子呱呱落地·少年给熟睡中的婴孩系上一段辟邪的红绳··乖孙儿,这是……·这是我以前在庙里求来的东西,戴在手上,多少能招点福。
正如他来时一样,他走得也突然··奶奶,谢谢您的收留·但我得离开了·我是来和您道别的··乖孙儿,你还是想通啦,真是好事啊·来来来,俺们庆祝一下。
虽然奶奶也不舍得你,但你也要回到真正的亲人那啊··……谢谢您··那等等,你过会儿再走·你不背背箩出门,我那儿媳肯定要起疑了。
她等会去村尾换盐,你等出门了再走,不然呀,她发现了,一定会大闹大骂,你就别想走啦··少年没有行李,他来时是一个人、一件脏校服、一把剑,去时亦两手空空。
他换上由老奶奶缝补好的旧校服,背上自己的剑·她头回见他背剑,破破烂烂、针脚纵横的白衣穿在他身上,都好看得不得了··这究竟是哪家来的小神仙呀,落在俺家这个破地方,跟只小白鸟似的,真是委屈他了。
小白鸟要飞走啦··奶奶,我走啦··他同老婆婆道完别,推开门,却见好多村人将这间小院包围·放眼望去,这些人不仅神情紧张、咬牙切齿,还是带着农具来的。
可千万不能小瞧了农具·农具也可以替代杀器·· · ·第30章 愿望(下)·从少年修士推开门的那一刻起,散魂的记忆便零散混乱起来··“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来旺俺家的福运啊你在她家住了一年,你得在俺们村儿一家住一年”·一个低沉而带着威严的声音高声道:“诸位看好,此为妖物,根本不是身有福运之人。”
少年张大眼,执剑的手被砍落在地,血水喷溅··白衣修士祭出的几张黄符飞至他身上,尽数化作灰烬·少年如被抽干力气,遂跪跌在地··“妖物果然是妖物”·“不能放他走”·少年脖子以下的身体全被搅碎了。
被欺骗的村民愤怒地抄起农具,在血肉之躯上耕作··“乖孙儿……俺的乖孙儿啊”·老妇人缩着背,扑上去想要护住他,胸口却挨了一脚,被人踢到一边。
“杀得好,杀得好,这种祸害就该杀了老子叫你不给俺福运叫你只帮她一家”·少年的内脏流在地上。
白衣修士又说几句话,人体的残片便被神如疯癫的村民们哄抢而空·不过多时,地上只余一具还剩些肉的无头残骸··正巧儿媳抱着盐包回来,看到家门口的惨象,忙扯开嗓尖叫:“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杀人了,杀人了”·“无需惊慌。”
一旁的白衣修士拦住她,温文尔雅··“除妖而已·”·……·在一片血色和尖声叫喊中,全瑛还原了当时的事态··少年因故欲离开陈家村,被不愿放行的村民围堵。
同来的还有两名白衣修士·这两人不由分说,以除妖为由,祭出法宝便将少年当街击杀,村人恨他偏心于老妪一家,又恨他欺骗众人混入村子,遂将其碎尸··“对了,这妖人虽心术不正、挟持正道、用歪门邪道的名义冒充慈悲上神,但给诸位引福的手腕却是真的,诸位若想求个平安好运,何不赶紧取他一片肉带在身上既然原先只有一个人,让诸位很难分,那么现在他分开了,诸位便可以都取一片肉。
诸位无需担心福运的事,妖物活着的时候灵验,死了也有用处,将它献给上神,上神便会心悦·诸位无需担心,这妖物不是人,对它无需有怜悯之情·”·杀人的白衣修士气定神闲。
也正是因为他这一席话,原先忌惮少年未知身份的村人蜂拥而上··全瑛看到那两名修士,心中一沉,默默给赤云宗打上标记,以备日后查此仙门老底···太奇怪了,赤云宗的弟子仿佛无处不在,诱使他人光天化日之下将人分尸,哪里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
舌头是俺的眼窝边的这圈肉是俺的这个,这个这些都是要送俺儿子的……·黑压压的人影压住少年的身躯,形容乱舞的魔鬼,空气中满是腥气。
老妪不顾村人的拳打脚踢,连滚带爬地捡起少年的头·少年双目半张,眼中早已没了神采,半张的嘴唇欲语还休,掩住最后的秘密··满眼都是人,那在争抢的过程中愈发扭曲的面目,不像人的。
儿媳又怕又怒,尖声喊,他是俺们家的,你们别抢,你们别抢·妈了个臭娘们人都死了还想独占他边儿去·呸那是俺家的俺家的你们干什么呀土匪嘛·儿媳挨了一巴掌,瞪圆了眼哇呀呀地扑上去和一群男人拼命,她平日在家里威风惯了,又被强烈的私欲蒙了心,龇牙咧嘴地和人扭打在一块,她使上吃奶的劲儿才将人扑倒在尸体周围的血泊中,没两下便浑身泥血。
女人再泼辣彪悍,也终究是手无寸铁的女人,她抓人头发,用手指甲划人,发狂的村人便以拳打脚踢回她·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她总算认清了现实,哀嚎着求饶,哭爹喊娘。
后面的人把她丢到一边,争抢少年的遗骸·女人的哭声混在村人疯狂的叫喊中,愈发尖利··老妪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想,怎么……他怎么就不是人了他明明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帮你们修了很多东西,帮你砍过柴、帮你家下过地,你们干嘛要杀了他还要他不得好死·她颤抖着跑回自家院里,见自己那勉强能下地的儿业已出了屋,正扶着墙,躲在水缸后。
儿啊,儿啊·她慌乱至极,说,你你你你,你帮我孙儿收个尸吧……他们这么做是要遭报应的啊·一向老实木讷的儿子沉默不语。
怎么了,儿是不是怕他们等他们走后,咱再出去··娘,你在说什么胡话·儿子说·那些人明摆着就是冲着他来的,咱们收尸,是抢人家的福运,你老实待着吧,小心给那群疯子宰了。
她大惊失色,瞪大眼盯着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到娃娃都有了的儿子··你怎么能说这么没良心的话·明明是你在说胡话儿子爆发出一声低吼,眼中闪烁着恐惧和凶戾的目光。
你要死你自己去啊,人都死了你还想凑什么热闹万一他们把我们也做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不好,从外面捡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回来,还活福神呢,俺看就是个扫把星俺宁愿俺们家穷一辈子、饿一辈子,也不想活成这样·身后传来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竟是儿媳回来了。
她几乎认不出眼前被打肿了的女人是自己的儿媳,她的脸青青紫紫,根本瞧不出原先神气又能干的模样·儿媳关上自家的院门,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有外人,才神秘兮兮地跑上前,轻声说,俺、俺没让他们把那小子全抢走,俺们家的福运还没完呢·她说着,颤巍巍地摊开手,露出手掌里连着一块血肉的指骨,因为沾了泥,已经看不出皮肤原本的颜色。
落日时分的残阳格外猩红·抄着农具的村人又回来了,他们不等人开门,直接用锄头砸开了她的家门··“妖物的东西呢他的东西你们都还有吧,全都交出来不能让你们独占他的东西,活神仙说了,他用过的东西也顶用,拿出来”·为首的人叫嚷着,推开儿媳,直闯入冬天新修葺过的农家小屋,不仅翻箱倒柜,连鸡窝都不放过。
“你们把他的东西藏哪儿了赶紧的,拿出来,你们收留妖物这么久,俺们还没找你们算账呢,活神仙说了,他留在这是为了吃人精魂,说,你们是不是同他一伙的”·“不是,不是的,他、他是个好孩子”·“疯婆子说什么鬼话,果然是和妖物一伙的,打”·村人说是找少年的东西,实则恨不得将他们家稍微值钱顶用的东西全装进兜里,顺手打开猪圈羊圈的门,将被少年喂养肥的牲口牵出来,灶台上的面饼果子也一并端走。
这日子没法过了·家里唯一的男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他没留下东西……·“去你妈的”·她看见体弱多病的儿子被锄头敲得满头是血,险些连脑花都炸了。
她欲上前将他拖走,砰地一声响却在她脑后炸开··她一定是太老了,产生幻觉了,才会觉得自己的脑袋也随之炸成了好几瓣··温热而腥咸的液体顺着她苍老多褶的脸流下,染红她浑浊的眼。
重伤的儿子躺在一片破碎的陶片里抽搐不止,洗劫小屋的村人无暇顾及他,来回踏过他的身体·随着“咔哒”一声响,他被人踩断脖子,断了气··儿媳彻底怕了这群施暴的疯子,她理也不敢讲、人也不敢打了,生怕和自己男人一个下场。
她趁人不备,飞也似的跑进屋,抱出尚在襁褓、哭闹不止的儿子,踉踉跄跄地逃开··她看见一两个村人跑出去追她,她想着自己那白白胖胖的孙子,在他们经过她时,舍命抱住其中一人的腿。
快跑,快跑啊·跑·老妪声嘶力竭,却不觉胸腔作痛。
被她抱住的村人浑然不觉,穿过她逐渐透明的手,追了出去··“诸位,这妖物毕竟法力有限,若想求得长久福运,光靠他远远不够,还得供奉真正的上神。”
“活神仙,是哪位神仙啊”·白衣修士笑道:“自然是玄文帝君·南土万物皆是他子民,上神自会保佑·”·“为什么以前供神都不见显灵”·“只要诚心诚意、心向往之,祈福必灵。
不过呢,作为我帮各位平定风波的报酬,我希望诸位帮我一个小忙,于各位也是有好处的·这事大家私下知道便好,还请不要声张……”··跟着活神仙有肉吃,何乐不为·诚如修士所说,照着他给的法子做,神仙果真显灵。
依凭福运,全村都过上了家家有粮顿顿米肉的安乐日子·连平日里的谈资,都变成了哪户的小姑娘又胖了、谁家后院生好多只猪崽子了……·老妇人只能在晚上出来,游荡在寂静的村中。
儿媳抱着孙子躲进山里,在出逃的第三天被抓回,人已疯癫·亏得白衣的活神仙说她还有用,没让村民夺她- xing -命··也正是从这一年起,村中每年都会进来许多活神仙,一群人吵着要驱鬼镇邪。
于他们而言,以前对那妖物要好声好气地哄着,才能将人请进家门,叫他们沾沾福,而如今上神显灵,日子好过太多了··至于他们供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哪里有人在意。
给好日子过的,就是最灵最好的神··【作者有话说:本章大修】· · ·第31章 - yin -仙(上)·画面又一转··是夜,老妪晃进村人重修的帝君神庙。
玄文帝君的大像端坐于她面前,面目慈祥可亲··帝君庙中除了她再无第二人·她保持着死时蓬头垢面的模样,仰头看它··白衣的活神仙说:“玄文帝君乃宽厚仁慈之神,诸位之前不诚心信奉他,帝君便不灵验,如今全村大兴土木、重修神庙,帝君定然感受到诸位忠诚与决心,将降福于此。”
他口中的玄文帝君温和重礼,以德治物,村人所为却截然相反··但得了好处的村人,莫说无心去关心是非利弊,就算知道自己做的事丧尽良心、要挨雷劈,仍死心塌地地助那东西杀生。
得了好处的人心安理得··只要将那些傻活神仙骗进屋来,自会有神力代他们杀生·傻子们随身携带的法宝,全交由白衣修士保管,他们捞不到其中好处,却能分得其他物件。
仙门子弟多贵胄,他们身上几缕布,最不济的都抵上山下人来收一窝猪的钱了··至于伤天害理、猪狗不如这事都吃得上白米粥和大肉了,谁还在意自己做的事伤不伤天理都有人过的日子可以过了,谁要自己把自己不当人看呢只要日子好过,自己是不是好人,甚至是不是一个人,很重要吗·诡异的神像笑容满面,双目微垂,注视众生。
但在它的眼中,她隐约瞧见嗜血的欲孽,而非胸怀万物的慈悲··蓦地,老妇人用沙哑的声音道:“俺的乖孙儿呢俺看出来了,你让村里人杀人求你降福,你根本不是好东西俺的乖孙儿才是好人,你把俺的乖孙儿还给俺”·神像细长的眼好似动了下,无人的庙宇中腥光闪动。
老妪虚弱的魂灵不及躲闪,被撕成数道散魂·散魂们四处逃窜,不过多时便会消散,只余一缕魂被一层白光护着,飘出庙去··邪灵作怪··乐旻严肃道:“我知道了,假修士怕是在此处留了- yin -仙。”
所谓祭- yin -仙,即通过祭拜亡魂等秽物以求得福运·- yin -仙并非真正的神明,由腌臜邪祟所化,本身并不具备逆转福祸的能力,只能通过转移他人福运的方式来将福运回馈祈愿方。
换而言之,- yin -仙偷的是别人的福运··北道上的其他村落寞衰败,便是被陈家村偷走了应属于自己的福运·而今北道上再无其他村落,- yin -仙便连同村民诱骗外来修士,将修士们的福运转移给村子,互利共赢,屡试不爽。
“原来如此,难怪会有活人祭了·”·- yin -仙喜食血肉精魂,要请它施法,必然要投其所好·它的食物也成引子,分静、引两种·静引是人肉饼,动引即为被磨去神志、形同牲畜的疯女,以非人惨状取悦- yin -仙。
“这疯女真可怜,”乐旻叹道,“都被打散了好几魄,又被强塞了其他冤魂,恐怕不能再恢复了·”·全瑛回想村人的话,道:“动引是老妪记忆里的儿媳。”
乐旻比较了疯女和儿媳的五官,点点头··全瑛又道:“修士口中的用途,就是拿她当动引,她的儿子能活到娶妻生子,也是被运作过的·从陈金氏——就是收留我的人,也是儿媳的儿媳——的举止来看,她应当对婆婆和丈夫无甚感情。
至于丈夫早亡、孩子早夭,这种相同的命运发生在一家两代人身上,只能说明——”·“这是她们一家作为- yin -仙的引源之一,所背负的诅咒·而且,正是因为陈金氏对这家人无甚感情,才未遭到- yin -仙降灾,甚至还能过上富足生活。
而来历不明的修士有意借助村民不思进取、高度依赖神愿的- xing -子,诱导村人通过闹鬼的假象吸引修士前来送命,以达成某种目的·他们利用残暴血腥的- yin -仙降福,驱使陈家村的村人为他们卖命,如此一来,迫使全村不得不和他们绑定在一起。”
因为这种事一旦暴露,仙门不会放过村民,村民们也不想就此失去相对富足的生活,只能在这条贼船上越行越远··乐旻道:“那被杀的少年又是谁又何以逆转福祸我方才寻思,符咒对他有反应,极可能是符被做了手脚,故而伪造出他非人的假象。
但活人以身生福乃仙门禁咒,非上位修士不会,这少年看起来法力低微,只一下就被打死了,这说不通·”·出现在老妪记忆中保护她魂灵的白光,想来是少年留下的法力。
“说不定,他根本没有靠祸害别人逆转福祸,”全瑛沉声道,“他用自己的修为,换取别人的福运·”·玄文帝君闻言,微微挑眉··“换而言之,他耗的是自己的命。”
“可一个少年修士哪来的这么多法力和魄力”乐旻驳道,“消耗自己的阳寿降福于人,可不是随便哪只三脚猫都能做的,而且能供给一户人家整整一年的福运,甚至接济其他人,分神期的修士都不敢这么做。”
“人看起来小,又不一定真是涉世未深的三脚猫,变换外貌年龄的事,仙门都喜欢做·”··老妪捡到少年时,他已身受重伤·若真是在宗门斗争中失踪的高级修士,背后能牵扯出的故事,想来不简单。
乐旻记下少年样貌,道:“我会让神官们去调查此事·不过,我还有个疑问,- yin -仙和这几个白衣修士为何要大肆屠杀修士这么多魂,- yin -仙哪有这么大的胃。”
全瑛想起在黑天血海结界中见过的琉璃镇鬼灯,冷笑道:“- yin -仙用不掉,也还有别的用处·拿修士的亡灵炼化鬼道法宝,不是很好的事么·这个赤云宗是该好好查查了,敢在你我眼皮下装神弄鬼、欺天骗神,真是好肥的胆子、好漂亮的手腕。”
二人将目光转回现世··道童分身护住老妪的最后一抹散魂,静静立于尸身中·段钟鸣为防突发情况,离开- yin -阵中央,站在阵边以监督程云楚做法。
- yin -阵中法器金鸣大作,浸着凉意的声音如细丝,紧勒人心弦··不仅是村中心的- yin -阵,整个陈家村都突然降了温,夏季的草木,竟蒙上白霜··- yin -雾浓重,灯火微稀。
程云楚面不改色,取出佩剑道:“请上神显灵·”·叮铃叮铃叮铃——·阵中的铃铛无风自动··- yin -阵中心骤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烈的怨气,形成来自幽冥的漩涡,朝四下扩散。
神像周围逐渐出现不数鬼影·兽一样的嚎叫响彻黑夜··子夜正点已到·七月半,鬼门开·冤魂厉鬼,尽数入世··正是此时,程云楚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默念咒语升至半空。
他立于- yin -风中,衣袂翻飞·锦囊由他手中飞出,大开口子,正对地上一排排的修士尸骨··“前缘既定,来世安康,既得我令,速入黄泉”·锦囊中骤然爆出亮如白昼的金光,罩在死尸上。
全瑛不敢乱动,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身边的异动··白色的灵魂从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中飘出,直朝锦囊飞去·但见一个漆黑的鬼影伏在口袋旁,血口大张,挑了几个合胃口的吞吃入腹,而后打了个饱嗝,身形一闪,回到神像中。
修士们的亡魂并未消散,而是被- yin -仙封在尸骨中·程云楚等人选在中元节来收魂,便是摸透了修士魂灵难散的本- xing -,故借助鬼节- yin -气最重及亡魂入世的特质,伪造临近黄泉的假象,强行将他们的魂魄带离肉身。
他们果然意在修士亡魂··整个陈家村都是他们用来收集修士亡魂的陷阱·全瑛被气得浑身发抖··道法自然,杀生筑业是为贼,为天地不容。
孽障现世,必将其尽数铲除··道童分身努力维持着死人应有的僵直,伺机而动··待亡魂尽数被收集,程云楚唤回锦囊,低头细数其中亡魂数量·片刻后,他一抿唇,又将尸体数了一遍。
“一、二、三……两百零七,两百零八,真是怪了·”·他面露难色·段钟鸣见他迟迟不收手,便御剑飞至他身旁··他骂骂咧咧道:“程云楚,你怎么搞的魂都收齐了还不关锦囊傻了赶紧回去交差啊,难道你还想在这个破鬼地方呆一整晚”·“稍等,情况不对,”程云楚道,“段师兄,你方才可有数清- yin -仙吃掉了几缕魂”·“五只。
怎么了”·“数量对不上·此处共有两百一十五具尸体,锦囊却只收上来两百零八只魂,除去- yin -仙吃了的五只,还有两只不在这里。”
段钟鸣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肯定是你数错了·这锁魂囊可是舅舅给我的法宝,万无一失,从未出过差错,不是你数漏了收上来的魂,就是我数漏了- yin -仙吃掉的魂。
但五只七只的,我肯定不会数错,这定然就是你的问题了,你以后多多注意便是,赶紧收了锦囊,小爷我可不想再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是,是·”程云楚说着,收了袋子,二人正要下去,低头却见- yin -阵中央的神像,忽然像个活人一样下来了·直朝那被段钟鸣单独拎出来的死人扑去·【作者有话说:昨天的章节大修,因为篇幅容量的关系一部分内容被移到本篇,建议重新看一遍修后的上一章。
】· · ·第32章 - yin -仙(下)·“啊啊啊它动了它动了”·乐旻惊声尖叫,手脚并用,抱住全瑛,险些把全瑛勒死。
全瑛咳嗽不止:“你这是干什么下来”·“它在动”乐旻指着水晶镜中被- yin -仙- cao -纵的神像,语无伦次,牙齿打颤,“我我我我我的像在动啊,它在作妖啊”·披着自己皮子的神像形同鬼魅、笑容- yin -森,着实渗人。
刷彩漆的木雕神像如活人一般腿脚灵活、身法轻飘,只一瞬便奔至宋徽安面前··想来是宋徽安受- yin -间鬼气影响,不觉间放出自身气息,为- yin -仙察觉·他俩一个是杀修士无数的伪仙,一个是吸食数万人怨念亡魂的千年厉鬼,都不是好惹的主。
两只秽物头子狭路相逢,免不了一番缠斗··段钟鸣冲- yin -仙大喊:“回来你做什么”·谁料那形如清风明月的美人儿竟猛然睁眼,眼中却不见清月之辉,只绽出妖异的血色凶光。
他苍白的皮肤在昏暗的天光中几近于半透明的青色··只一瞬间,浓重的凶气在夜色中轰然炸开·披着神像外貌的- yin -仙眉目如旧,嘴角却扬起形成一个极诡异的弧度。
它桀桀怪笑,五指合十的手掌做尖刀状,绞着充满血味的气流,欲将宋徽安撕碎··宋徽安亦不做声,双手化作利爪,礼尚往来,两只鬼迅敏的身形交织在一起,难分上下。
这哪里是香软标致的美人,分明是凶煞至极的厉鬼·且说- yin -仙甫一从座上下来,- yin -阵便乱了套,- yin -间来的孤魂野鬼随他而动,从四面八方骤至,掀起黑色浪涛,将两只鬼吞没。
·不及程云楚去阻拦,便听鬼魂筑成的雾墙中传来厉鬼的低吼·那吼叫极尽暴戾凶恶之能,叫原先聚集在- yin -阵上空的亡魂四下逃散··程云楚面色大变,高声喝道:“不好尸体有诈”说罢便疾冲入众鬼中,以剑斩魂。
他剑术不可谓不精湛,剑起剑落,在黑夜中留下一簇簇虚影·白光所及之处亡魂尽散,如灰烬般飘散··白衣修士踏着哀嚎的亡魂,直冲进那团黑雾中·他剑上附着超凡法力,竟将黑雾削去几分,眼前所见逐渐清明。
方才还称得上风姿卓越的美人,如今只是一头满心杀念的凶兽,杀红了眼,磨着尖利的犬牙,对着神像狂攻不止··“吃了你……吃了你”·厉鬼嗓音清亮,喃喃着露出笑容。
见有人插手,他瞪了程云楚一眼,暴怒道:“滚”·随着厉声怒吼,厉鬼身后突然生出由猩红煞气汇集而成的长蛇,正是全瑛在废墟结界中见过的东西。
煞气将宋徽安护住,裹挟起周围能捕捉到的一切亡魂,他这一招并非单纯的压制,而是在进食··他饿了··饿到难以自持··在- yin -气浓重、还有血食的中元节夜里,厉鬼早就饿了。
本来厉鬼- yin -仙这类鬼怪便- xing -子霸道,与同类不和,一方面又有吞噬同类的习- xing -,是故在双方眼中,对方都是难得的棘手美味··“滚滚滚不滚我就连带你一同吃了”·厉鬼倏然狂笑。
扭曲的笑容、艳丽的眉眼、周身纵生的鬼气,无不昭示着他此时难以自禁的兴奋··煞气咆哮不已,甩起尾巴欲将程云楚打飞·程云楚却稳步避过煞气凶猛的进攻,借空隙回到- yin -仙身旁,同它一道制敌。
全瑛见此,揪心至极·宋徽安未入鬼道修行,身手稚嫩,对上镇鬼经验丰富的修士难免吃亏,偏偏旁边还有一只- yin -仙做帮手,他出手再凶狠,也捞不到好处。
程云楚低声念出镇魂咒,宋徽安最烦这个,进攻愈发乱无章法·你来我往间,他已被- yin -仙同剑划伤数处,血花纷飞·厉鬼却越痛越怒,越怒越兴奋··全瑛心道不好,欲上前相助,尚不及动身,便觉地震山摇,房倒树塌,鸟兽惊走。
连通- yin -间和人间的漩涡中,爬出更多鬼来·鬼魂愈来愈多,在- yin -阵中游荡··跪伏在地的村人原先被- yin -阵控制,陷入沉眠,如今惊醒,抬头便见一片怪异森然的乱象,或哇哇大叫,或觳觫不止。
- yin -阵设下的范围本可保活人平安,但眼下阵法全乱,阵脚不保,满地亡魂皆受宋徽安及- yin -仙的鬼气影响,愈发狂躁不安,在- yin -阵中横冲直撞,将阵中的法器供食场打翻在地。
混了人血的灯油也翻了,明火大起··- yin -阵破,亡魂出,扑向生者··“鬼啊,鬼啊神仙救命”·“救命救命”·腿脚灵活的成人掉头就跑,留下一地人肉段子、猪羊鸡鸭,以及来不及逃走的老人娃娃。
秦疯婆子没了管束,叼起一只葱油鸡便连滚带爬地窜进黑暗之中··段钟鸣对暴动的亡魂无动于衷,只祭出宝剑,渐渐接近二鬼·全瑛见他毫无保护凡人的自觉,当即放弃装死,取黄符做法。
“- yin -阳有别,邪祟秽物,休得无礼”·全瑛纵身一跃,浮在空中,右手寒光一闪,祭出嵯峨剑,指腹划出几滴仙木灵血··鲜血沾在黄符上,火焰便如有生命的小蛇,雀跃而起。
一沓黄符纸瞬间被点燃,软绵细碎的灰烬飘向空中,随风而散··“显”·一声令下,符灰竟在空中显出浅金的人形虚影。
百来个虚影披盔戴甲、手执各类兵器,身后升起锦旗,虽面庞模糊,却风度翩翩,肃穆威严,如真仙降临··此乃镇鬼金仙阵,以请上神真仙分身为引,因威力巨大、耗费甚多,当世仙门中鲜有传人。
段钟鸣大惊,见指挥此阵的竟是被他瞧不上的小道童,事态紧急下也顾不得他装死混进- yin -祭的事,挥剑冲向众虚影,狂怒道:“哪里来的小混球,胆敢坏我好事”·他左手祭出一只造型古朴的玉杯,全瑛见其周身有鬼气浮动,料定这也是件养鬼邪器,便毫不迟疑,对虚影大声道:“起”·众虚影听令,纷纷点头示意,举起兵刃。
深满清澈的天音伴着暴起的金光由天而降,将此方天地淹没··弹指间,地面上的冤魂被扫为残片·宋徽安因有仙桃木假身庇护,并未受伤·躲在神像中的- yin -仙攻击骤减,哀嚎响彻山间。
金光化作无数利刃刺穿神像,神像表面的漆皮哗啦啦地碎成粉末,露出下面第二层黑色漆皮来··黑漆上画着血管般复杂交错的红纹,由身体蔓延到脸上·再看木像原本的脸孔,一副青面血口的恶鬼相,额上书八个血色大字,即“食鲜降福,命换一命”。
这才是祭- yin -仙要用到的邪像··陈家村这只- yin -仙兴风作浪多年,道行高深,仍能在镇鬼金仙阵中活动开来·- yin -仙只觉在木像中被那金光烤得几近神魂尽散,本体忙化作黑影从残破的木像中飞出。
宋徽安在金光照耀下亦恢复神智,他目光清亮,飞身上前,却不是追着- yin -仙去,反而狂奔至- yin -阵中央的祭坛前,展臂护住被孩童的遗骸·程云楚本想护住- yin -仙,抬头见小道童仍在燃符,遂打消此念。
白衣修士跳上剑,趁局势混乱无人留心于他,飞速行远··地上,从一众冤魂厉鬼中解脱出来的村人仰望空中的小道童,又磕头又哭喊:“活神仙,救命啊,救命啊,那还有两个鬼”·意指四处逃窜的- yin -仙和状貌非人的宋徽安。
全瑛一边以血画符,将符贴在剑上,一边笑问:“我救你们,你们给我什么好处”·“俺们给您筑庙烧香、供奉仙食,您要什么有什么啊啊啊,它来了,它来了”··- yin -仙朝村人冲来。
“你们可知鬼是何物”·村人冷汗直下,见那团黑气近在咫尺,忙哭道:“活神仙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喔,看来之前的活神仙说了,杀生以足私欲非鬼,偷福害人非鬼,”全瑛冷眼看他们,“贪得无厌、自甘堕落,也非鬼。”
“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美女都可以求神仙救救俺们,俺们穷啊,还想活命啊俺家里还有老母幼子要养,俺们不想死……”·众人头顶,电光将浓云劈开几道口子,雷声隐隐作响。
段钟鸣欲上前阻拦,却被金仙虚影投下的兵刃困住,手中的玉杯裂出一道深纹,没了动静··他只能隔空喊道:“你到底是谁我告诉你,小爷舅舅可是朝晖国国师段朗,你坏我宗门好事,赤云宗不会放过你的你若想死得体面,就速速停手”·全瑛却连斜眼余光都不赏他。
他剑指村人,沉声道:“尔等心术不正,罪孽深重·妒欲熏心,任妖人驱使,是为第一罪;目无道法,杀生偷福,是为第二罪;折人寿命,扰乱仙门秩序,是为第三罪;供鬼辱神,大不敬也,是为第四罪;死不悔改,黑白不分,是为第五罪。
穷则穷矣,绝非作恶缘由·天道不容尔等,由我替天行道·”·他举起剑,轻声道:“恭请天君降雷以正道·”·紫金宝殿中,乐旻拍拍全瑛的肩:“你拿符引雷太慢了,我来。”
全瑛回道:“我还要开个结界保住我自己不被劈没了呢·”自然还要护住宋徽安··电光大作,万丈雷霆如奔涌不绝的洪流,从九天之上直泄而下,撕开夜色。
污浊的土壤变为焦土··【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都要八万字了·惊了】· · ·第33章 原点·全瑛身披雷光,默念防护咒·电光石火间,一道漆黑的影子咆哮着向自己冲来,爪牙锋利、身形扭曲,正是- yin -仙。
在天雷威压下,- yin -仙体表被烧灼成粉尘,它却毫不减速,反而拼尽全力、奋力扑向全瑛·一旦有了防护结界的庇护,它便可逃过雷劫··它要夺舍·全瑛措手不及,忙举剑防御,却见- yin -仙身后又窜出一道人影。
扑面而来的雷光将厉鬼的脸照得雪白·宋徽安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声音被雷声完全盖过,全瑛张大眼看着他的翕动的嘴唇,明白他是在唤自己··“阿沐”。
在黑影几近碰触到小道童衣角时,被结界护住的厉鬼疯了似的从后面按住- yin -仙,尖利的鬼爪刺穿- yin -仙的肩·宋徽安眼露凶光、目眦欲裂,带着无尽的愤怒,对着- yin -仙的头一口咬下,黑血喷溅。
正逢此时,雷电降世·巨大的冲击后,山林震颤、乌云惊散··炸雷罢了,万籁俱寂··山谷中再瞧不出村落的模样,遍地残砖碎瓦、焦土黑石,依稀能从中看出不数人体的轮廓。
因天雷震慑,先前由程云楚引出的- yin -界亡魂多被雷劈散,唯有已逃窜到山间的亡魂还算囫囵,四周再无半点鬼气··全瑛眼前还未清明,便一头从空中跳入地面,慌忙喊道:“竹哥哥,竹哥哥你没事吧你在哪,回我一句”·“你没事吧有没有被雷劈到”·“咳、咳咳……”·一小块焦土松动,下面伸出只修长漂亮的黑爪。
宋徽安被方才冲击掀起的尘土埋了,满身脏灰,极狼狈地从土里爬出,嘴里还叼着半颗滴黑血的头··宋徽安闷声不语,拽着半拉头颅,拍拍上面的灰土,遂撕皮吞肉。
见全瑛来了,他眼中又起喜色··“唔,阿沐,你没事就好,”宋徽安啃着头,含糊地说,“刚才的雷好厉害,把这东西都劈没了,这点根本吃不饱……”·他忽然没了声。
见全瑛愣愣地看着自己,他方惊觉自己生吃同类的模样并非谁都可接受··阿沐是修行中的妖道,有师父指点、镇鬼桃木剑出身,自己吃相可怖,肯定吓到他了。
宋徽安如此想着,忙转过头去,躬起背不让全瑛看见自己的脸·他又想尽快吃完嘴里的残骸,又怕咀嚼声吓到全瑛,一时陷入两难境地,遂咬咬牙,狼吞虎咽起来,鸦羽般的长睫一颤一颤的,几乎掩不住眼中失落而惊慌的泪光。
全瑛哭笑不得,蹲到他身前揉了揉他的脸,笑道:“竹哥哥,你吃吧,别躲我·饿了就要吃最正常不过,我不怕你也不笑你,只怕你对我见外·”·鬼轻轻“嗯”了一声。
兴许是太饿了,鬼的吃相根本谈不上优雅,完全专注于吃,竟有几分难得的生动可爱·全瑛见他平安,倍感宽慰,取帕子去擦他的脸··他微微低头,见宋徽安袖口处飘出几团微光。
“竹哥哥,这是……”·“是孩子们的散魂,”宋徽安shunxi净指尖的黑血,抬起手逗弄起微光,“方才我站在一旁,跟依附在孩童尸首上的散魂聊了几句。
散魂没了依附散得很快,我能救下它们,也是好事·”·他四顾焦土,眯起眼道:“那两个修士呢”·“这么大的雷劈下来,没有防护的肉体凡胎肯定给劈成灰了。”
话音刚落,- yin -号子自远处吹来,焦土上渐起白雾·随着一阵缥缈的马蹄声,雾中现出人影··扛招魂幡的白衣鬼使骑着无头骨马,由- yin -间来到人间。
鬼使惨白的脸比陈家村挂着的白纸灯笼还要白,配着紫青的嘴唇,实在叫人无法欣赏其清秀五官应有的美色··多好看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成这德行了·全瑛胡思乱想:莫不是- yin -魂中也有敢伸咸猪手的色胚,才让鬼使们都把自己打扮成这副鬼德行··“怪了,明明刚放出来那么多鬼魂,怎么都没了。”
鬼使开口,一副少年清透软绵的嗓音·他见宋徽安蹲在地上,喜道:“宋公子,你从旧宫址出来啦不准备在那耗日子啦”·宋徽安亦神色温柔:“钱鬼使。”
这明显就是老熟人见面了·想来也是,厉鬼因执念滞留在阳间,因夙愿未了,- yin -间无权强行将其带走·宋徽安原先待的那片地也不是个安生地方,一来二去,也就和当差的鬼使们混脸熟了。
钱鬼使道:“宋公子,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刚放出来没一会的- yin -魂全没了,我才追过来查看情况的,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我家阎罗殿要扣我月薪了。”
“说来话长,出了点事,我朋友引雷做法,顺势把这的- yin -魂劈没了·”·感受到钱鬼使幽怨的眼神,全瑛忙道:“鬼使大人您放心,刚才那道雷引的是上神雷,神明授意而为之,其中偏差,不会算在- yin -间公务上的。”
钱鬼使半信半疑:“我又没见过那雷,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全瑛但笑不语··他总不能坦白说,那雷是南土老大自己动手降的吧·“话说回来,这位小友,你又是哪位我认识宋公子八百年了,头回见到他身边有个亲近的人。
我还道能把他这颗顽石拐出臭茅坑,肯定是个油嘴滑舌的主,没想到还是个瓷娃娃·”·“小道权沐,是打东土来的妖道,”躲开鬼使直朝自己脸上来的爪子,全瑛嘴角抽搐,“鬼使大人,此处虽无由- yin -间放出的鬼魂,但刚刚雷也劈了不少活人,您要不带他们回去交差”·“这哪能啊,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乱来要丢饭碗的,”钱鬼使说着,却摇摇手中的招魂幡,“咦”了一声,“我怎么没招出魂来刚刚真劈死人了”·全瑛一惊。
不应该是这样的,按乐旻的脾气,他亲自降的雷绝不至于将人打得魂飞魄散,顶多是形散而神不散,继而将戴罪的魂灵交与- yin -间判刑··鬼使招不出魂来,绝不正常。
除非……·紫金宝殿之上,禛明帝君盯着自己的同僚,惊道:“你怎么这样”·乐旻不作答,垂目看水晶镜中的世界··焦土松动,灰烬聚拢成无数人形,继而生出白骨,白骨上又速生血肉,不一会便显出了完整的人形。
不过多时,满地都横着昏睡中的村人,活像整个村都喝高了··众金仙虚影在空中融合,化作一个珠冕长袍加身的瘦高身影来,做派端庄··虽看不清虚影面容,在场之人仍能清楚感觉到,虚影是在俯瞰世间的一切,带着神明无与伦比、旁人难以模仿的威压与慈爱。
钱鬼使捧住自己的下巴,结巴道:“帝帝帝帝帝帝君”·虚影默不作声,抬起手来,做播撒种子状··大地微颤,尘土化为砖瓦木石,继而飞回原位,恢复房屋,草木复苏,让方才死气沉沉的地界又染上生气。
虚影由下自上,散做无数金色浮光,随风而去,浅白的灰烬洋洋洒洒地落下,触碰到土壤,又生出一簇簇洁白的雁来红·花团似锦,为新生的村子添上几抹艳色··宋徽安愣愣道:“这是做什么把这里复原了”·钱鬼使还未从真神显灵的震撼中醒来,他上岗足有千年,头回见到玄文陛下仙灵。
既然此处自有上神安排,他便要马不停蹄地赶去下一处收魂了·今日中元,亡魂易怒,也只能加班加点了··钱鬼使骑上马,同宋徽安告别,带着薄雾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宋徽安仍皱着眉,望向四下里渐渐生出血肉的村人,对这个结果极不满··眼见着周围村人沉吟着,动动眼皮便要醒来,全瑛忙来着宋徽安移到别处·他们躲在暗处,看村人逐渐苏醒,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至极。
“怎么回事,俺应该在家里睡觉啊”·“造孽哦,俺明天还要下地种田呢,走了走了……”·“别提地了,秋天的收成还没个着落呢,糠都喝不上了,干。”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你消去了他们关于- yin -仙的记忆”全瑛不满道,“我方才所列均为大罪,由死而生、剥去记忆的做法,称其为重新做人都不为过了。
你这是罚他们”·“为何活即宽免”乐旻幽幽道,“我剥夺他们不义之财,使其重归贫穷·他们若能奋发向上、取之有道,此次新生,便是宽免;若仍不思人道,贪欲熏心,则仍置身于贫穷,苟活于欲念之丑恶。
并非活便是宽免、死便是罚戒·死太痛快了,给予长久的惩罚,才是酷刑·”·他嘲弄地低笑一声,站起身道:“下界隐瞒天道的事,我这就去查,等有消息了,我便来告诉你。”
“其实你还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生活的吧·”·“不然呢你不爱你东土的子民么人是最复杂的造物,禁不起诱惑便为人爪牙,可怜得很。”
乐旻笑道:“自己的子民被贼人诱骗酿成大祸,神却无知无觉,这是神的失职·但做错了事,罚还是要罚的,我给了他们两条路,是好活还是赖活,全凭他们自愿,若人不如天愿呢,总不能再怪我了。”
【作者有话说:后知后觉地说声七夕快乐……】· · ·第34章 转(上)·全瑛听罢,摇着酒杯苦笑:“是啊,人不如天愿,反倒是天最怕的事。”
可偏偏,人就是不容易被满足的··他是最爱下界游历的神,怎会不知人间百苦·可哀其不幸、怀着怜悯之心向受难者施以援手,最终只能哀其不争,愤恨而去。
如此反复万千回,纵是神也会心神疲惫·是故如今天宫仙家鲜有对凡间有应必求者,唯独玄文陛下不计前嫌,千百回如一地庇护众生···“不过,这位啃- yin -仙的公子又是谁你何时与鬼打交道了”·见同僚毫不在意自己又下界游玩的事,全瑛只笑道:“私事。”
地上,宋徽安正拉着全瑛询问陈家村- yin -祭的来龙去脉,全瑛说罢,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将方才被自己收起的老妪散魂拿出··宋徽安道:“这就是收留少年的老妇”·“嗯。”
二人注视着光芒渐弱的散魂·它虚弱如萤火,在全瑛掌间上下漂浮,将散将离,不过多时便要彻底消失,而依附在散魂表面的白光,亦愈发衰微··宋徽安道:“这上面的魂又是谁”·像是应了他的疑惑,白光骤然脱离老妪的散魂,在二人面前显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它在阳世滞留太久,几乎无法保护老妪,连显出人形,都已耗尽最后的气力··时间到了··残星山月·穿旧白袍的少年明眸流转,向二人一点头,权当是答谢他们终结陈家村的惨剧,答谢他们让痛苦徘徊于阳间的老妇终能瞑目。
他在老妪的记忆中便是风姿卓越的模样,如今亲自显在全瑛眼前,仍如清透的银月,不至于被凡尘掩去光辉··纵是阅人无数的全瑛,也不得不称赞其妙,少年虽俊俏,却不及宋徽安那样清艳的绝顶美人,而是重在风仪,如一只栖息在风里的白鸟、一丝飘在云中的笛声,与纷杂的人世全然无关。
何等淡泊,何等纯净,绝非仙门中的无名小卒··“乖孙儿,俺的乖孙儿啊……”·光球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颤抖着呼喊出声,一点点靠近少年的虚影。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少年柔声道:“奶奶,你怎么不认得我了·”语气中犹带着几分俏皮。
光球一颤,带着哭腔喜道:“奶奶找你好久啦,也等你好久啦,你总算回来了,奶奶给你熬了白米粥……”·“您放心,我再也不走了·”·少年微笑着张开手,动作轻柔,将光球捧在手中。
“咱们回家,喝粥·”·树影摇曳,草叶沙沙·夜风拂来又吹过,带着丝丝缕缕的魂魄归于天地·神的旨意带走这片此间滋生出的罪孽,再不见冤死的血泪与痛,只余重逢的圆满。
宋徽安喃喃:“倒是个欢喜结局·”·“竹哥哥,咱们接下来去哪”·陈家村疑云告一段落,再留在这,怕是要被望风而来的仙门逮个正着了。
宋徽安报了几个地名,都是些小城小镇,沿北道出了净宝山往西行百余里便至··“这几个孩子不愿跟着我当小鬼,只想回家见一面爹娘·”心愿了却后灰飞烟灭,也是值得的。
全瑛点头道:“咱们走·”·他记下少年的样貌·这个少年——准确来说,他只是维持着少年样貌,实际年龄不可能这么小——应如他推测,是仙门中地位不低的人物,只是不知何故流落至陈家村,而后被杀。
他在心中勾勒出一副仙门相残、弄鬼辱道、甚至欺瞒天道神灵的- yin -谋画卷,暗自冷笑··若方才乐旻留那二人的魂就好,还能问出些线索来··蓦地,他身形一僵。
宋徽安见他如此,惊道:“阿沐,你怎么了,可是方才为雷所伤还是那狗修士和腌臜东西碰到你了”说着蹲下身来,伸手翻看他的手和脖子,生怕漏过半点不易被察觉的瑕疵。
“你伤哪了”·“没有,我没事,”厉鬼黑白分明的瞳子为担忧惊慌所点亮,全瑛百感交集,低声道,“好哥哥,你方才可有看见那口收魂的锦囊”·宋徽安摇摇头。
“糟了,”全瑛道,“锦囊里装着的那两百零八只魂,连同锦囊一起没了·”·那全是命不该丧于此的修士亡魂,是被赤云宗收集起来炼化鬼器用的原料,既然乐旻对待村人都留了情面,对他们这些受害者亦理应留心,不想刚才钱鬼使招不出魂,也不见半条魂影晃荡在外。
那只装着术士亡魂的锦囊还是叫人拿走了··宋徽安听出他的话外之意:“要追么”·全瑛点点头,掏出罗盘地低咒语,罗盘却毫无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竹哥哥,咱们先送小朋友回家吧·这事不急·”·罗盘找不到那两个不知所踪的修士。
罗盘没坏,便说明他们身上带着凌驾于道童分身法力之上的法宝,乾坤锦囊中的天宫法宝又不好当着宋徽安的面用,只得暂时作罢··他只记得自己被从天而降的威压震得不得动弹,以至于完全失去思考御剑逃离的能力。
原先在宗门修行时,他也学过引雷,只是这种向天请命的咒术一是难以控制,二是需念咒燃符,耗时颇多,威力虽大,但难以驾驭·在得到玉杯后,他再未用过雷。
显然,宗门中的其他人也抱着相同的打算,于是乎,在几十年中,他都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五雷正法·更何况,他还是挨劈的··他只记得万丈雷霆倾泻而至,夺去他眼前的世界,耳畔皆是震裂耳膜的雷声。
雷边缘的电丝鞭子似的,刺在他身上,带着焦灼感的剧痛只一下便唤醒他身体中沉睡着的所有痛和恐惧··他疼得放声哀嚎,涕泪横流,继而昏死过去。
他带着满腔不甘怨恨地想,为何会变成这样呢,自己只能任由魂灵离开躯壳,游荡于无尽黑海··眼前漆黑一片,不见光亮·正是因为感受不到妖鬼之气,才叫此间的寂静更为可怖。
连他这样一个常年和鬼打交道的人,都不免想,若是再逃不出去,自己兴许就要溺死在这片黑水里了··濒临崩溃,他放声哭喊··有人吗——快放小爷出去啊听到没,放小爷出去··放小爷出去小爷还有好多美人儿等着我放我出去·舅舅你救救我啊,你让我带在身边的那个废物屁用不顶,舅舅,舅舅舅舅你救救我啊·程云楚在哪程云楚这个狗妈养的他妈的到底在哪,你出来啊,你怎么可以不管小爷我·你个狗娘养的,你不管我我去舅舅那告你,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倒是来个人救救我啊·他耗尽最后的气力,却觉心脏一沉,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将他从黑水中猛然拉出。
“呜哇……”·胸膛剧烈颤动着,段钟鸣大口喘着气,从噩梦中醒来··抬眼便见湛蓝夜空,和煦的缓风似是不解他为何如此紧张,只安抚般的亲吻他的脸颊。
段钟鸣的第一个想法是,活着真好··尔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劫后重生的庆幸,怒吼:“程云楚程云楚你他妈的在哪里”·“段师兄,我在。”
暗处的人说··段钟鸣被劈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只能躺在地上以扭动头的方式观察四周·但见程云楚坐在一旁不远处的巨树- yin -影中,正悉心擦拭着自己的长剑,河他说话时,也不正眼看他。
目中无人的态度一下点着了他的怒火,他暴怒道:“你还不过来扶我起来”·“来了·”·程云楚说着,收了剑,走过来,将他打横抱起,放在树下。
程云楚垂着头,似因愧疚不敢直视段钟鸣的眼睛,只轻声解释:“师兄,方才那个小道长引天雷时,是我动作慢了半分,没能及时拉走你,让你受伤了·是我不好。”
“啧,你小子什么事都办不好,”段钟鸣嗤了一声,“是舅舅给的神行丹救了我们”·“正是·”·程云楚取出膏药,将其敷在段钟鸣被打伤的腿上。
段钟鸣腿上的伤从大腿根部延伸至膝盖上方一寸左右的地方,所及之处皮焦肉绽,深可见骨··“嘶——你他妈轻点”药膏甫一碰到他的伤口,烧灼般的剧痛便由伤口席卷他全身。
段钟鸣叫道:“你有没有脑子下手轻点还想不想跟着我出来做事了不想早点说,省得我他妈的要带着你这个扫把星到处跑。
你真是扫把星转世和你出来真是败光了我所有的吉运……”·发泄般的咆哮全喷到程云楚脸上,对方手上的动作果然轻缓得当起来。
段钟鸣受用地轻哼一声,骂骂咧咧地继续道:“那个臭道士,还有那个鬼,老子饶不了他们·对了,锦囊还在吧”·“在的。”
“锦囊里的魂呢”·“也在的·”·“那就好,那就算没办砸·是多少只来着的一起带回去,赶紧的,回宗门了我再养伤。”
程云楚神色如常··“二百零九只·”· · ·第35章 转(下)·乐旻走后不久,全瑛也出了紫金宝殿··他架云飞过天宫的万间屋舍,飞过由祥云庇护的仙源,直穿南北,朝西方无道帝君崇欢的无忧殿去。
无忧殿坐落于天宫极西,因崇欢陛下专司福运,无忧殿外福光万丈,与东角的紫金宝殿遥相呼应··全瑛的紫金光亦生福泽,但主惠木属,对其他物属无甚作用,而崇欢的福光堪称全天宫最好的肥,瑶厨娘特地在他家门口圈了块地种菜。
连无忧殿前的神兽,都比其他仙家的肥上几两··但这是宫外,本该被求福仙家踏破门槛的殿内却并无人气·除去侍奉上神的仙童要每日进殿照顾帝君起居,便再无仙家上门。
无忧殿百来间宫室空空荡荡,哪怕院里的蘑菇长得跟树一样粗壮高大,仍掩不住殿中寂寥··全瑛登门前,特地确认一下今儿是个黄道吉日,方咳嗽一声,放心走进。
他径自往里走,一路上并无异样,直到他转过一个回廊,正面撞上一个飘在空中的灰影··四目相对,二人皆惊··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全瑛不知是一脚踏实了哪块暗砖,无数光箭便从四面八方- she -出,恨不得将他刺对穿。
全瑛熟练而敏捷地左闪右躲、来回闪避,一边对那个开始念叨“对不起”的灰影道:“老大不在么”·“他出去买酒糟鸡了。”
灰影说着,迅速后退,速度之快,让全瑛看花了眼··全瑛一个踉跄,头冠被光箭打落在地··半秒后,长廊里荡起层层叠叠的回音:“对对不不起起,我我这这就就走走走走走——”·“你回来”全瑛忙叫道,“梅哥儿,我今天是来找你的”·灰影愣了下,又缓缓飞回,停在距全瑛约两丈外的地方。
光箭的攻击停了··苍白而瘦弱的灰衣少年像个还没发育出体征的姑娘,眉目有丧气,茫然地看着他·他眼角挂泪,委屈巴巴,活像被公婆家欺压虐待的小媳妇。
“您是来找我的”·“正是·”·“您找我是什么事呢”少年喃喃,“我只是个没用的小神。”
“请不要妄自菲薄,”全瑛朗声道,“梅哥儿,我有事问你·你可感知到南土的不太平”·少年眉头微蹙:“哪方面的”·“冤死的修士。”
少年沉默,于茫茫识海中寻觅全瑛想要的东西··他本无姓名,乃世间怨念秽气汇集而成的怨妖,甫一形成便有知众生疾苦、降祸招灾之能·因怜悯众生不易,怨妖孤身躲在荒原中,竟无意间功德圆满,位列瘟神。
天道原由朝空大神精魂维持,之后承禾、昊均祭天,双生神魔形散神存,亦进入虚空之中,参与天道的决策执行,而后的天道运作,便是由三位大能轮流当值···冥冥中,全瑛总觉得,瘟神是昊均弄上天的。
犹记得瘟神初上天宫时,鸡犬不宁,塌屋倒舍,少年哭着道歉,想下界又找不到门,只能躲进天宫一隅,远离众仙··众仙商量,将这位天煞孤星送去无忧殿,给崇欢做个伴。
他俩正好一位是瘟神,一位是福君,法力两相抵消,正好能治住瘟神招灾的毛病··于是乎,一向闭门不见客的崇欢被叫来喜迎新邻··崇欢陛下瞧不出悲喜,慢悠悠地从西边晃过来,与他身后惠及万物的福光极不搭调。
他停在瑟瑟发抖不敢看自己的少年面前,沉声道:“乐旻让我领走的是你吗”·少年点点头··“你叫什么”·少年摇头。
“没有·”·他们经过梅林·崇欢陛下顺手折了一枝红梅递给他,很耐心地等他取走梅枝··正红中带着点粉的香梅,衬得少年发青的指尖也如玉般温润。
话说回来,全瑛此番拜访瘟神,便是想通过他感知世间怨念的能力,试图找到关于陈家村事件的线索··修士冤死,道业尽被他人夺取加以利用,必有怨念,能叫这位善于感知世间悲苦怨愤的瘟神捕捉到。
可最终,瘟神还是无力摇头··“对不起,禛明陛下,我实在是……实在是找不出半点和冤死修士有关的东西,是我太没用了·”·全瑛见他说着说着又要淌下泪来,忙安慰道:“不是你的错,没事的。
谢谢你·”·能直接预感南土变动的乐旻和能感知事件怨气的瘟神,均未能发觉陈家村惨案··事态相当严峻了··花开两头,各表一枝·全瑛本想着他们从净宝山出来几日,便能搜寻到程云楚二人的踪迹,不料走出半月,仍查无此人。
他本自信留给分身的万分之一法力足矣,不想宋徽安难哄,运气也忒差,随便走村里都能偶遇惊天大案,更料想不到两名修士是真有点本事··他倒想换个法力高强些的分身,自己却做不了主。
原来,天宫曾中有二神约定,以分身比法,结果双双在暗中增强分身法力,最后几乎将半个本体的法力搬了过去·巨大的冲击贯穿云海,震塌天宫一角·经此惨案,八老祖规定,之后众仙使分身下界时,不得半途增加分身法力,以免造成天宫基底损害,继而伤害工建府的诸位同僚的感情。
若真有紧急情况需立即增加法力,该仙家还得去行道监领张申请表,在一个自然日内盖满八老祖四帝君的大印,方能避免巨额罚款··然而北方的琼渊陛下身在下界,万把年没回来过了。
盖不齐章,这路子便行不通··若要增添分身法力,还得全瑛再造个法力更强的分身下界去,趁宋徽安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找个没人地方换过来··全瑛想,若真没别的法子了,他只能这么干了。
陪宋徽安四处散心送孩子亡魂回家之余,他一连好几天都蹲在罗盘边看方位·除去窝在墙角的护宅五大仙,当真看不到半死妖魔鬼怪··诚如五大仙所言,越靠近翰城这类大城,名门修士便越聚集。
仙门子弟身家高贵,出手快准狠,降妖除魔样样精通·明面上,各大仙门互通有无、谦和有礼,实则暗中较量·他们除妖镇鬼,一路推过去,割韭菜似的,徒留一片光秃秃的地。
原先宋徽安还担心把小鬼的散魂送到家门口,他们一走,孩子还没散便会为周围凶鬼所吞,如今看来,孩子都能进爹娘梦里道声别再散了··白天赶路时,全瑛也问百姓:“请问,仙门可有通报过失踪弟子甚么的”·“啊呀呀,活神仙的事,小神仙你不知道俺就更不知道了,”不同地方的不同人皆如此作答,“这儿天天过那么多活神仙,俺们哪记得住谁是谁、谁丢了谁死了”·言下之意,便是各仙门没有公开寻找过死于陈家村的修士了。
怪了·历经万年,人界将之前神魔祭天时所流失的精气神都回来了,凡人生息繁衍回归正轨,下界能开垦的地差不多都开完了,各仙门如今也都有了一定家业,人多势众,但总不至于每年都在丢人、丢这么多人,仍无知无觉、无动于衷吧·按照小半年两百条人命的算法,从近四十年前陈家村被- yin -仙控制算起,枉死修士有上万人,仙门子弟再多,上万人也绝非小数字了。
仙门到底在干什么·是夜·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别说山里,城里的风都带上几丝凉··全瑛和宋徽安是在日落时进的城·他们走过大小村镇,月余来头一回走进人头攒动、楼阁高耸的大城。
翰城不设宵禁,夜市最为热闹·比起小村小镇,人气旺得冲天,哪怕入夜,也不大有机会看见成形的鬼影··无他,这儿凡人多,仙门修士也多··翰城乃朝晖国东的交通枢纽,商队来往不绝,仙门弟子亦偏爱此地,以至于全瑛只能在城南小客栈里找到一间房。
亏得他这分身是个十岁左右的矮萝卜,若是十三四岁已经开始抽身板的小少年,他和宋徽安就得一个睡床一个睡地了··不过,今晚他是不打算睡了··来有夜市的大城,谁还睡觉·全瑛倒无所谓,他在人间历经几百世轮回,繁花似锦、青灯古佛,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这外面的味儿太野太鲜,让宋徽安这只家猫对着一盘大餐干踌躇激动,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阿沐,”宋徽安在屋里走来走去,末了又坐到他身边,活像喉咙里卡了一串珠子,犹豫半晌才轻声问,“夜市里卖人么”·全瑛喷出口茶水。
“竹哥哥,你怎会这么想”·宋徽安脸上泛红,目光躲闪,结结巴巴地说:“我以前,听宫……下人说,夜市里会有卖人的贩子……可是他们骗我”·该不是你小时候闹着要出宫,听老嬷嬷讲故事听多了吧··全瑛笑道:“有啊。”
宋徽安闻言,瞪大眼道:“真的有啊……”·“嗯,糖人,一串一串地卖,一手拿好几串·竹哥哥你要吃么”·“臭小子,”宋徽安又一愣,自己也笑,“好啊,我要吹个和你一样的糖人。”
“那我也要你的·”·【作者有话说:真的好喜欢写天宫日常沙雕哦】· · ·第36章 翰城夜市(上)·翰城不愧为朝晖国数一数二的大城。
别处城池天一黑便没了声,而翰城城西十里的夜市却最为热闹,灯河如练,亮如白昼··沿街商贩推着车,挂起照明的油灯或纸灯笼··夜市旁便是花柳巷,莺莺燕燕的歌声伴着娇软柔媚的丝弦乐,融进橘黄的灯光,融进妩媚如少女嫩手的香风。
酸甜鲜辣皆有的小食香气飘在夜市中,兼有醇厚浓郁的酒香··全瑛牵着宋徽安的手,走一路吃一路·二人在山间农野一连喝了几十顿粥,好不容易遇上可口小食,怎能错过桃木所化的人形本不用吃食,食物一过舌头进了喉咙和胃里,人形的使用者便没了感觉,想吃多少吃多少,也不怕撑破肚皮。
绿豆软酥、桂花糖粥、糯米豆沙团……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民间小食,无论是口味还是样式,均与千年前宋徽安活着的时代大不相同··宋徽安管小贩摊上的梅子馅饼叫蒸饼,由此闹了笑话。
小贩道:“公子,白馅的蒸饼都是百八年前的东西了,就乡下吃不起馅,还能找到这东西·您说说,现在街上谁卖啊想吃叫自家灶上蒸一锅就是,城里家家有米家家有柴,咱卖的不就是秘方不外传的馅料么您别说我这,其他摊子也没得卖蒸饼的,死心吧您。”
他看这位清隽出奇的公子不着俗尘,料想宋徽安是位不懂这些街头小本生意的贵人,忒不食人间烟火,不禁失笑:“我家梅子馅都熬成泥了,比白馅蒸饼可口得多,您要是没有口忌,不如买一块尝尝”·宋徽安脸颊微烫。
他做人时心高气傲惯了,做了鬼却要为街头小贩笑话,尽管这小贩并无恶意,仍戳中了他与阳世隔阂的死- xue -··涨红了脸的白衣公子对这小贩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掉头快步离开。
“唉,竹哥哥,竹哥哥”·全瑛摇摇头,叫小贩包了块热乎乎的梅子馅饼,丢了两个铜板,将油纸包护在怀里,急急追上··“竹哥哥你别放心上,”小道童柔声细语地哄他,“俗人哪知道你的贵气不凡,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说着,将怀里的梅子馅饼塞进宋徽安手中,轻声道:“我闻着这饼挺香的,你吃吃看嘛,不好吃就扔了·”·宋徽安“嗯”了一声,因对方才的事心有余怒,他对这饼颇有成见。
不想这饼外面的白皮香嫩黏糯,包在里面的梅子馅清爽甘甜,果肉被碾得碎碎的,浸在酱汁里细腻软滑,入口即化,在唇舌间生出不尽的美妙滋味··全瑛看他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便知他已消气,暗自松了一口气。
宋徽安吃了几口,又将油纸包递给他,道:“你也尝尝·”·自打出了废墟,一路上二人同吃同住,但凡是只有一份的东西,皆是如此分享·全瑛献宝似的拿好东西哄他开心,他亦惦记着全瑛,留半份给他。
见宋徽安将自己放在心上,全瑛心里开出花来·宋徽安生前是多金贵挑剔的一个人,身居高位惯了,连带和人交流都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哪怕之后不成人样、患上疯病,死后抑郁多年,仍可窥见昔年之傲慢。
宋徽安生前还没疯的时候,也只对同胞亲弟这番好过··宋徽安是真心待他好··尽管这份真心在沉星剑剑灵归位时,便会随着“宋徽安”的消失而不复存在,但他仍将这份好记在心上,守着这杯加了糖的苦水,等待它流尽。
眼看小童啃着饼,脸更圆了些,宋徽安不由得笑道:“你这样子跟店里卖的瓷娃娃似的·”·“竹哥哥,我是木娃娃·”·宋徽安勾唇:“我偏要瓷的。”
“你不要我了也是,木娃娃没瓷娃娃可爱白嫩,是我不够讨喜·”·全瑛拽起他的袖子,假意要往专营小物件的摊子上去。
“好哥哥,赶在你把我丢了前,我再帮你挑个好看的瓷娃娃,你认它作弟弟去”·他小猫似的踩着步,怎么看都不是真的要走,宋徽安笑着将小道童圈回怀里,低声道:“好了好了别闹啦,我就认你一个弟弟。”
全瑛也不回头看他,故作生气道:“那你去买个银娃娃、金娃娃呗·”·“金你个头当我不知你是在逗我寻开心么,”宋徽安笑骂,揉揉他的头发,“这么爱演,可要我给你搭个戏台”他当真爱极了这个可爱机灵又爱玩的弟弟,笑声如铃。
全瑛被他言语间的温柔宠溺哄得人都要化了,为掩饰自己发红的耳朵,他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回过头来,笑嘻嘻地在宋徽安脸颊上亲了一口,继而软团子似的,直把脸往他怀里埋。
宋徽安怀里有股顶好闻的味儿,淡而清新·本都是一棵树做的假身,他就没有··“才不要呢,我就演戏给你看,不要戏台子”·宋徽安笑得双目微眯,都忘了去擦方才小道童留在自己脸上的口水。
“你呀,你就抖机灵吧你……”·二人蹲在夜市一角讲了几句悄悄话,又重回到街上游玩·没走几步,便见街边一个点心摊子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包括仙门修士在内的食客们熙熙攘攘地挤在一块,等摊上正做着的东西出锅··摊主拿长铁夹夹住那口大平底锅,将其在明火上翻转·有风吹过,一股包着油葱味的肉香,挠着所有人的鼻腔和胃。
宋徽安心道这摊子前排了这么多人,想来小食口碑极好,忙上前问卖的是什么···排队的修士答曰:“油煎包·”·宋徽安站在原地愣了下,似是在将“油煎包”和自己印象中的东西联系起来。
他面带喜色,如同好不容易见了父老乡亲的游子,满心欢喜地问:“阿沐,尝尝看吗”·“好·”·这头,全瑛也不禁寻思起宋徽安把油煎包理解成了什么——他吃过的好东西海了去了,送到他跟前的白面馒头都能给做出花来。
不过一会,摊主熄了火,将平底锅移至一旁·掀开锅盖,沸腾的油“滋啦啦”地围着锅中金黄的小食打转,迸出金灿灿的油花·香气扑鼻··一群人哄抢着把铜板丢到摊上,自己拿着油纸让老板给自己装煎包,也不嫌烫。
全瑛自舍不得宋徽安给烫到,举着小小的手冲在最前,一副可怜兮兮又顽强不倒的样子··“公子慢用”·他眼疾手快地再油煎包上浇上一勺香醋和辣子,飞快地挤出人群,将六只油煎包送到宋徽安面前:“竹哥哥,吃吧。”
·“谢谢,阿沐真是个好孩子·”·宋徽安拿细竹签,小心翼翼地将挑起一只油煎包,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生怕它掉了··他对着包子吹了好几口凉气,才将它送到全瑛嘴边。
这头全瑛也挑着一只油煎包,眼睛亮晶晶地看他··“来,张嘴,啊——”·全瑛一口包了第一只油煎包·被炸得酥脆的面皮在口中碎开,藏在鲜肉馅里的肉汁溢满口腔,面皮、嫩肉、汤汁的三重入侵美妙绝伦,芝麻和葱花虽小,但口感充沛,醋的酸甜和辣子的鲜麻恰到好处,一时间让人幸福得找不到北。
他抬眼看向宋徽安,却见宋徽安嚼着油煎包,满脸狐疑与失望··全瑛心中警钟大作,忙道:“竹哥哥,怎么了,不好吃吗”·“……”·宋徽安咽下嘴里的东西,亦奇道:“这里头怎么没有玉露河虾仁蜜松子、干香菇丁、炸鸡油茄子、云丝豆皮、蟹膏、烤云腿、鸽蛋黄、牛羊鹿肉统统都没有,只有猪肉馅,我说怎么只闻到了猪肉味。
这和我以前吃过的不一样·它难道不是油煎包吗”·说罢,他又看看剩余的四只金色小包,难以置信:“刚才那人说了,这就是油煎包,油煎包不就是十三鲜珍香煎酥皮小金圆吗”·听他如此流利地报出宫廷菜肴名,全瑛只道:“兴许是民间没有那么多食材吧。”
宋徽安坚持:“那就不能叫油煎包·”·你吃的那个在皇宫中都是特供品·“要不,我们叫它油煎猪肉包,不不不,油煎垃圾包。”
“……也行·”宋徽安垂下眼,若有所思··只听他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的·”·他活着的时候没出过宫,外面的东西于他而言都新鲜得紧。
先帝在世时,曾在宫中修建一条民街,太监宫女扮作商贩游人,供皇室游玩、体味百姓生活··记忆里民街油锅中的小金圆,又哪里是平常百姓能吃到的··到头来,他还是未走出那座尘封往昔爱恨的深宫。
……说起来,他之后的遭遇,哪怕能有平常百姓的万分之一好,都是他不敢奢求的东西··全瑛见他又陷入回忆,忙道:“竹哥哥,我们再往里走吧。
莫难过了·”·说着又将小脸凑近,在宋徽安左右脸颊上各亲一口··“别难过了,里头还有好多玩儿的·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时辰还早,咱们再转转吧。”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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