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记+番外 by 明江(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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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债记+番外 by 明江(上)(5)
·宋徽明倒是乐了··哟呵,太子殿下··算来,太子殿下也十四了,身边有侍妾的··“殿下,别,别这样,冷·”·少女说话带着别国口音,个别字说得含糊。
宋徽明脑子一转弯,反应过来了··这是方才殿上献酒又献吻的舞姬··“冷”·宋徽安醉醺醺的··“手炉你拿着,袍子你披着,本宫都不嫌冷,你嫌什么。”
宋徽明只听其声,回味起浮光中尽情放纵的少年,不知怎的,突然就不想走了··- shi -冷的冬夜里,一对野鸳鸯耳鬓厮磨一阵,低喘融进好似放慢脚步的风,透过细密的腊梅枝子,送入夜色。
宋徽明如魔怔一般,放轻脚步,走近了些,细听他二人颠鸾倒凤·少女似喘似叹,鼻息微促·只恨天上的烟花越来越响,盖过此间隐秘的私语·玉花容染羞,柳腰儿轻摆。
雾解金风洩,露滴牡丹开,尽数为山石遮蔽。·不知过了多久,宋徽安低喘着笑道:“得趣么”·这声如一记重音,在人心弦上一拨,乱人神志。
宋徽明只觉周身暖了些,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此时脸上艳丽又霸道的笑··天上烟火散开的余晖,照进那双饱含爱欲的黑瞳子,想来是妙极··少女颇乖巧地轻声答:“奴喜欢殿下这番。”
宋徽安笑道:“罢了,手炉快凉了吧你一个女孩子,冻着不好,随本宫来·”·闻声,宋徽明忙躲进梅林··一阵窸窣声响后,假山石后走出两个身影。
但见舞姬金发散乱,双颊酡红,嘻嘻低喘,披着宋徽安的绒褂·宋徽安牵着她,提灯往外走··谁知没走两步,舞姬忽然惊尖··“殿下”·宋徽安忙护她:“哪儿”·他顺着舞姬所指看去,见一对金色的瞳子浮在黑漆漆的夜里。
宋徽安轻笑:“喵喵·”·“喵喵·”·那东西回他··宋徽安笑着拍拍舞姬的肩:“莫怕,是宫里养的猫,不伤人的。”
至于猫主何人,他实在懒得提··却见那蹲在高处的黑猫跳下石头,往林子里··眼见那双金瞳子越来越近,宋徽明屏息凝神,心道不好··果不其然,这不识时务的小畜生见了他如见亲爹娘,一路小跑到他脚边,嗲声嗲气地蹭起他的鞋,伸出爪子碰他,渴求小鱼干。
宋徽安大惊,遂大步上前几步,提灯一照,和兄长打了个照面··宋徽明:“……”·宋徽安:“……”··沉默,是今夜的御花园。
“殿下·”·有人柔声唤他:“到王府了,您该下车啦·”·梦醒了·俊美英武的青年睡意惺忪地睁开眼··入眼便是姿容艳丽妖媚的美少年,竟比少女还要娇媚三分。
少年细嫩的手不慎拂过他的左前额的某处,竟拂去他脸上薄薄的一层白霜,露出浅褐色的疤痕来··少年见宋徽明已睁开了眼,忙道:“殿下,小的刚刚把您脸上的膏弄花了,小的给您敷上。”
宋徽明轻声“嗯”了一声··“已经到了”·“是·”少年从一旁的珍珠匣中取出一个白瓷盒子,将其打开,用指腹轻轻抹出一点白霜,均匀涂抹在宋徽明的疤上,遮去瑕疵。
真是怪了,他又梦见四年前的事了··太后六十大寿的那天夜里,御花园里,宋徽安眼见不该出现的人,恼羞成怒,不由分说夺过舞姬手上的手炉,连炉带炭地砸出。
那手炉好巧不巧砸在他额头上,滋啦啦一声烫下他一块皮肉,好在没伤到眼睛,只是留了疤,用药膏遮掩祛疤,过好几年就能消··此事不光彩,他和太子都竭力瞒着,没把它捅到天子那。
他总不能跑到天子那告状,说自己是因为偷听亲弟弟行乐才被打的吧·只是,素来骄纵的太子殿下凤目圆瞪、双颊羞红的模样,真如一壶美酒,让人回味不已。
他打了个哈欠,无甚兴致··“成碧,跟本王来,看看你以后的住所·”·少年应声,扶他下马车··宋徽明二十有二,距出宫建府已有两年,封号建王。
此时距他出京,业已过去大半年··他终于回到这里来··【作者有话说:阿竹跳的舞原型是胡旋舞·“雾解金风洩,露滴牡丹开。”《西厢记》】· · ·第68章 流年·他此次出京,并非去寻欢作乐。
南方多水患,他奉旨监督防灾,不想京中又闹瘟疫,封城三月,直至这几天才渐有好转··他远在南方,连清明祭祖都没赶上,一个人在南方住所的院子里画两个圈,摆上贡品,给母妃与弟弟烧纸。
小九夭折在他建府前那一年··秋高气爽,皇家围猎··小九骑在马上,胯下骏马忽然发疯··皇家的马真不愧是千里挑一的宝马,那马屁股上插满箭仍撒蹄子乱撞,撞翻一众侍卫,先吓得十二的马拔腿就跑,又撞上太子的马,登时人仰马翻。
马儿嘶鸣,眼见小九摔下马来,自己也还吊在马鞍上的太子殿下惊叫着“救人”,本能地伸手去接小九··没接住··九殿下以头着地,细细的脖颈咔嚓一声脆响。
于是乎,就有了这几年来他同宋徽安独处最久的一次··却说太子也受了惊,回宫休养期间,仍跑来永平宫,破例为小九守夜··宋徽安向来只亲同为中宫所出的宋徽齐,却并非薄情之人。
小九不比十五大几岁,尚在贪玩的年纪,竟如此惨死,若遇难的是他最疼爱的十五,他也许半颗心也要停跳了··宋徽明和宋徽安坐在白惨惨的灵堂前,默不吭声地度过一夜。
他记得那夜的宋徽安,抱膝坐在自己身边,披麻戴孝,低垂着头,惨白的烛光在他长而直的眼睫上形成一弧清光··他当时沉浸在痛失爱弟的悲痛中,并未细想身边少年,日后再在梦中回味,方觉后悔。
十八岁的烟花冬夜是种子入土之日,十九岁的守灵夜是种子萌芽前的早春··爱恨交织,余生无解··物是人非,连小他半岁的桂生这回也病折在了路上,他知道桂生户籍在津口,此次返京路过津口,差下人将桂生骨灰送回老家安葬,桂生家中只余几个病残堂叔父,他倒也慷慨,赐下黄金二十两,算是给桂生最后一点宽慰。
至于被他带回来的孩子,名唤成碧,本是象姑馆的小相公,温柔体贴,很会疼人··建王归京时,中秋将近,宫中家宴的帖子已送至他府上··宋徽明身为皇长子,自幼便因聪颖颇受天子宠爱,他出宫时,天子亦待他不薄,是以建王府富丽堂皇,用度比起他在宫中时,只奢不减。
“殿下,”王管家早早带着一众仆从候在府门口,“您总算回来了”·他本是侍奉姜贵妃的宦官,老主故去后,他便照顾起两位小殿下,宋徽明出宫时念在他忠心耿耿,苦劳深厚,将他一并带出宫。
“本王没事,”宋徽明朝下人中看了看,“听说京中瘟疫闹得厉害,府上可有人害病”·“在柴房做工的两名仆役疑似染病,甫一发现便被老奴遣出府去了。
府中日日清扫消毒,还请殿下放心·”·他又看了看宋徽明身边的貌美少年,张大眼道:“这位公子是……”·“桂生没了。
他叫成碧·”·言简意赅,王管家懂了··建王素爱男风,除去桂生等仆从,亦豢养优伶·殿下这回只带一人回来,他本不觉得稀奇··只是这位公子乍一眼看上去,有点像……·这可不得了。
老管家深思熟虑,心道殿下爱美,美人又总有相似之处,想必只是巧合··宋徽明领着成碧进府·成碧早知他身份显赫、富贵非常,仍被府中奇珍迷花了眼。
随便哪间屋前挂着的金铃铛,都够买百十个他了··王管家给新来的小相公收拾了一间别院出来·当天,卫生打理干净了,成碧公子便住了进去··这头,宋徽明脱下在外的行头,换上居家常服,回了书房。
“近日京中除了瘟疫,可还有别的事”·王管家道:“周公家的小娘子去了·”··“太子的表妹”·“是。”
郭皇后出身名门,在家排行第三,同幺妹为孪生子,姐妹二人一人贵为皇后,一人嫁给周公的大公子、如今的二品大员周继祖·这位周小娘子,即与宋徽安同年同月生的表妹。
周小娘子十八未嫁,是个老姑娘了,宋徽明离京时,周家便在张罗她的亲事,不想才几个月的功夫,美人竟已香消玉殒··但终归只是不踏出深闺半步的姑娘家,王管家已以建王名义向周府送去哀悼礼,此事揭过。
隔日上朝,自然要将他出去大半年的事好好汇报一番··建王殿下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贤臣了··龙颜大悦,乃赐赏··“徽明不愧是朕之骄子,你在外奔劳这么久,也辛苦了,中秋节前,你便休息吧,”天子话锋一转,“京城近来闹瘟,户部更替户籍甚忧,李爱卿年事已高,等到节后,你便帮李爱卿分担一些事务吧。”
天子口中的李爱卿,即户部尚书李敬人··宋徽明不动声色··“儿臣领旨·”·天子这般安排,自有考量··长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全才,正当青年,是顶好的朝臣,又是太子最大的威胁,唯有物尽其用,交与重任苦差,又让他远离真正的权利核心,才能既不埋没建王之能,亦不损太子之位。
下了朝,宋徽明直奔凤仪宫,向郭后请安··云罗宫前年迎来新主,是外邦献来的美女,云罗宫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均不再与他有关,与小九和姜贵妃也无关·留给他去拜见的,只剩中宫娘娘。
“皇后娘娘,建王殿下求见·”·声至,人也至··端坐于堂上的二位中年美妇衣饰气度皆不同,脸庞却如镜像呈现··“儿臣见过母后,”宋徽明顿了下,又道,“不成想周夫人也在,令媛入葬之日,本王不能到场祭拜,是本王失礼,还请夫人见谅。”
周郭氏道:“建王殿下的好意,妾心领了·殿下公务繁忙,愿意分出万分之一的心绪为我儿祈福,便是我儿的福分·”·而后郭后赐座,唤他来到身边。
“徽明,大半年不见,你又俊了些,快过来,让母后看看·你在南方创下的功业,陛下说与我说了·你年纪尚轻,却成就非凡,妹妹在天之灵定能安心了。”
“母后过誉,为长明社稷尽责,本是儿臣分内的事·”·他出宫多时,与郭后到底是更生分了,聊社稷家常,全靠皮厚·他正要借故退下,便听一男童笑道:“母后大皇兄”·众人回头,见一红衣小童由后屋跑来,手里提一只纸鸢,项上戴金圈,正是十五殿下宋徽齐。
宋徽齐五官还未长开,已隐隐能看出不同的俊朗之气,再过几年便要长成翩翩少年,不见得会长出其兄那番明艳照人的皮子··“大皇兄”·十五扑进宋徽明怀里:“十五想死你啦”·建王出宫后,他和这位长兄见面的机会更少,太子哥哥虽待他极亲厚,但大皇兄能从外面带时兴的玩具小食进宫,让他欢心。
“大皇兄这回有带吃的给十五么”·宋徽明笑道:“这回没有哦,京中闹瘟疫,东西不能乱吃,十五乖,等瘟疫消了,大皇兄再带吃的给你。”
十五点头道:“大皇兄,你多带些脆皮豆糕,太子哥哥也喜欢吃这口·我都不够吃了·”·宋徽明道:“好·”·郭后笑道:“好了,齐儿,你大皇兄难得进宫一回,你别这么黏他,快去忙课业,夫子让你背的《知世经》背到哪了”·“背完了,先生今天让我背的我全背完了,”十五甜声道,“大皇兄,陪十五放纸鸢。”
“怎不去找你太子哥哥了”·“太子哥哥这两天都呆在东宫书房不出来,”小朋友委屈巴巴地说,“母后说,太子哥哥现在要有诸君威仪,不能总陪我玩了。”
难道本王就没有威仪,要陪您放风筝·宋徽明无奈:“好吧,大皇兄陪你·”·十五当即鼓掌欢呼:“好哦”·郭后叹气:“徽明,你别太宠着他呀,成佳都有意放手了,齐儿再过几年,也就大了。”
“母后,难得·”·宋徽明拿了风筝,被小十五连蹦带跳拽到凤仪宫外··眼见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走出屋外,周郭氏亦不言语,只无声地看向姐姐。
两相无言··深红的宫墙间,是青石铺的宽阔直道·秋风飒飒,宫中不见草长莺飞,但在孩子眼里,仍是放风筝的好去处··五彩斑斓的纸鸢乘风而飞。
十五欢笑不已,围着宋徽明又跑又跳,宋徽明心道十五真是比当年的小九难缠多了,他不过是例行来向郭后问安,若能预知此事,他定连坐都不会坐,直接就走··远远地,又见一队宫人转过宫墙,朝凤仪宫来,只一眼,宋徽明便看见了那个玄青色的高挑影子。
“太子殿下到——”·十八岁的宋徽安明艳绝尘,怕是万里云霞,也压不住他的锋芒··宋徽明心中一痒,只觉心底的念想愈发磨人··十五一见亲兄,登时将没带零嘴的大皇兄抛之脑后,朝宋徽安跑去:“哥”·太子殿下自然也看见了他,以及放纸鸢的宋徽明。
 · ·第69章 中秋·“好呀,你又贪玩了,”宋徽安面带倦容,见了幼弟弟也笑了起来,弯腰将他抱起,“先生让你背的书可背完了”·“背完了,背完了,”十五心虚,生怕他再追问下去,跟亲哥哥咬耳朵,“哥,大皇兄这回进宫没带脆皮豆糕,你跟他说说,十五想吃了。”
·“你怎么自己不跟他说”·“哥哥是太子啊,大皇兄听哥哥的·”·宋徽安皱眉:“小馋猫又吃甜食还要不要牙了”·“哥你也吃啊,”十五委屈巴巴,“明明吃得比十五还凶,为什么哥就不蛀牙”·“因为哥哥是大人了,蛀牙虫怕大人,”宋徽安摸摸他的头,“玩儿多久了”·“就,就一会。”
“真的”·“嗯”·斗嘴间,宋徽安已抱着他行至凤仪宫前··宋徽明依祖制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建王免礼,”宋徽安换上另一副冷淡面孔,淡淡道,“想来是十五胡闹,耽误了你时间,既然本宫来了,十五便跟本宫走了,建王在外劳累数月,也乏了,还是快回去好生修养。
过几天中秋家宴,建王再陪十五玩也不迟·”·“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告退·”·看着建王远去,被太子抱着的十五仍忘情喊道:“大皇兄,记得给十五带脆皮豆糕——”·八月十五,中秋家宴。
今年的家宴格外不同以往,散宴散得早,皇家不再共赏舞曲,而是移步宫中新建的民街··因皇子后妃久不出宫,不通民间趣味,天子遂命监工挖地引水,沿人工河建了一条两里余长的仿民街,以解妻妾子女不近民间之愁。
街边兼有小食金店、勾栏戏院,宫女太监扮作游人商贩,教坊优伶在阁中卖艺,河中流灯,清歌片片·一眼看去,便真如热闹的民间街市··帝后后妃、皇子皇孙,悉数易服出行,提灯夜行,散在人群间。
街上做戏的下人花足了心思,纷纷冒出家乡土话,更让人觉真实··一入街,宋徽明便上了河边一小舟·琵琶女点上红烛,暖光透过薄纱窗儿,照在碧波之上。
小舟有窗,正好将舫中人遮去些许·宋徽明吩咐船夫将桨划慢些,好慢慢看着街边那条高挑漂亮的人影·方才家宴上人多眼杂,碍于身份,他自不好走出逾越之举,如今船上只余他与两名下人,他想看哪就看哪。
太子殿下正围在冒热气的煎锅旁,等十三鲜珍香煎酥皮小金圆出锅呢··“郎君,”官家教坊的琵琶女也做足了民间势头,亦不以“殿下”称呼建王,“奴为您弹一曲《灯歌》”·“弹《竹君》。”
竹君本是长明南方神话中的佳公子,与爱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料爱妻早亡,竹君心力憔悴,遂辞官隐世,深居竹林·竹君思妻成疾,终于中秋夜得见亡妻魂魄。
有情人含泪相会,一同融进青竹林中,永不分离··竹君的故事真挚感人,是以南方过中秋时,凄婉真挚的《竹君》反而比欢快的《灯歌》更受欢迎··船行,歌起,明月当空,桂酒醺鼻。
船慢慢行进,他的视线为一片葳蕤的草木遮蔽·岸上的人走走停停,牵着幼弟的手,沿路尝了不知多少小食·十五贪吃,宋徽安便拎了一堆油纸包,笑着跟在他身后。
“小馋猫别跑了”·“哥,哥你跟我来桥上嘛,咱们去桥上看月亮”·十五连拖带拽,把宋徽安拉上横在河面上的拱桥。
银盘高悬,柔光脉脉·兄弟二人站在桥上,夜风低喃不绝,灯影徘徊,唯有湛蓝晴朗的夜空与静默不语的月不染俗尘,静得出奇··错落悠扬的琵琶声愈来愈近。
“哥,下面有船”·莲灯随流水漂来,点着灯的小舟荡开碧波,从远方来至二人眼下·十五趴在桥边,踮着脚竭力往下看,眼里放光:“哥哥,我也想划船”·宋徽安叹气:“依你。”
遂让莲生招来一艘小船··“齐儿,在小船上别乱动,你看此间月色清幽,可让你想起学过的诗词名篇让哥哥考考你……”·他回头,身边早没了影。
眼见那个小小的影子跪在船头,正要伸爪子去捞水面上的莲灯,宋徽安提心吊胆地喊道:“齐儿别胡闹,小心淹水里”·船夫眼疾手快,将十五殿下提溜回来了。
宋徽安深吸一口气,扭了捏十五的脸··“哥,哥,齐儿想要那个灯嘛”·“那也不懂自己去捞,你懂水- xing -么瞎闹什么”宋徽安生怕阿弟一离开他就长翅膀飞了,将他抱在怀里,“不准胡闹。”
十五撒娇:“齐儿想要灯……”·正说着,一艘同等大小的小舟驶来,两舟并行,琵琶声不绝,正是方才建王的船··宋徽明掀开珠帘,看向这边,笑道:“太子殿下,怎么了”·“大皇兄,太子哥哥不让我玩水里的莲灯,好皇兄,你给我捞一盏呗。”
宋徽安嗔怒,拧眉盯着宋徽明,警告他不要乱来··宋徽明却轻笑道:“这有何难十五稍等·”说罢走出小舱,来到船头。
他身高体长,长臂一揽,将手探入浅水·船在走,水也在流·一盏浮灯顺着水流,经过他手心,被他托起··两船此时相隔不过寸余,宋徽明站起身,长腿一跨,一只脚便踩上太子的船,弯下腰来,将来沾着水的莲灯举到二人面前。
他面露笑容,朗声道:“诺,拿着·这莲灯的确可爱,太子殿下可要也拿一盏”·十五接过莲灯,甜声道:“谢谢皇兄”却不觉宋徽安一时间不言不语、不大高兴。
宋徽明早料到这番局面,自不会真等他答话,只笑道:“十五贪玩,兴许一盏不够,殿下不如替他再拿一盏”·“破纸灯有甚稀奇,建王莫要将十五当外面的野孩子忽悠,”宋徽安皱眉,“既然建王已将灯给了十五,就赶紧回自己船上去。”
··他尊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天子,还从未有哪个人敢站在他面前,俯身看他··宋徽明本就是与他从小摩擦不断的冤家,这两年虽出宫建府了,但随着太子渐长,二人的私下里愈发看不对眼,相互使绊。
偏偏方才宋徽明举止轻佻,登时叫他怒极··宋徽明却道:“臣过会再回去·”·宋徽安微微提高音量:“你还有事”·宋徽明笑笑,从怀中取出一袋油纸包。
“臣上次答应了十五,此番进宫,特意给殿下带了脆皮豆糕,还请殿下一尝·”·熟悉的豆沙甜味和油酥香气流入鼻腔,十五忙接过还热乎的油纸包,拆开一看,十来块表皮金黄酥脆的糕点被撒上白糖霜、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谢谢大皇兄”十五献宝似的将脆皮豆糕举到宋徽安面前,“哥,您先尝·”·宋徽安挑眉:“荒唐,本宫何时说过要吃这种民间粗点了。”
见阿弟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他不由得叹气,捏起一块糕点,往他嘴里送··“小馋猫,牙真坏了可别来找哥哥哭疼·”·十五殿下腮帮鼓起,嘴里包着软糯糯的豆糕,嘿嘿地笑。
宋徽安拿着豆糕,静静看他吃,眼角余光一瞥,却见宋徽明在看他,目光似是如常,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无事献殷勤,准没好事··“糕点也送到了,建王还不回么”·“臣许久没和十五好好玩玩了,实在舍不得就这么退下。”
这是哪门子屁话你何时真心和本宫的阿弟亲过了·宋徽安深吸一口气,碍于十五,不好发作。
十五对两人间一个赶人一个死皮赖脸找借口留下来的氛围全无知觉,甚至极开心地道:“好啊,大皇兄陪陪十五再走,现在还早呢,咱们游游船,看看月亮呗·”·于是乎,宋徽明顺其自然地上了太子的船。
这船忒小,宋徽安烦宋徽明烦得紧,再无心思去看此间明月流水,只一心抱住十五,省得他又蹦又跳,误伤自己··“哥,你也吃啊,”十五不屈不挠地将剩余的几块脆皮豆糕往宋徽安嘴边送,“还热着呢,再不吃就真凉了。
大皇兄又不是每天都进宫来,你现在不吃,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齐儿乖,哥哥晚上吃饱了·以后不劳烦大皇兄了,哥哥让太监出宫去给你买。”
“可是,哥哥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让太监买回来的脆皮豆糕,都不是这个味儿啊”·“乖,下次一定对·”·眼见太子就要抓狂,宋徽明笑道:“殿下,此糕是臣家厨的秘制糕点,外面买不着的,殿下若是喜欢,不如将人招进宫来。”
宋徽安一听这糕点居然是建王自己人动手做的,登时回绝:“建王有心了,但本宫并非骄奢- yín -逸之徒,不可因一人之需妄增宫中用度,齐儿还小,不懂节制,就是因为吃得少,有个新鲜劲,他才一直惦记着,直接将做糕的人带进宫,还不是吃两天嘴就腻歪了”·“殿下高见。”
 · ·第70章 夜游·宋徽安无心接话,他自然也无搭话的兴趣,只是同十五说笑,不时看看宋徽安··水何澹澹,夜风徐徐·十八岁的太子提前戴上珠冠,面洁如玉。
他此时着绣了金丝的春罗袍,因有红料衬着,皮子竟比头上的玉珠还要白皙几分·船上的烛光摇啊摇,宋徽安脸上的- yin -影也轻轻晃动,眉眼鼻唇,皆在月色之下蒙上一层不真切的夜雾。
月华流光,金碧灯火,皆不如他眼中秋水··只可惜佳人无心相谈,目光偏向水上,不愿看向身前人··“十五,大皇兄出宫后,才知民间百姓多有在流灯中写上纸条、以求福愿的风俗,既然咱们今夜是在仿民街上,十五不如也试试民间的玩法”·“好哇,可船上有纸笔么”·当然有。
以便皇室幸甚至哉、吟诗作画,每艘船上都备了笔墨纸砚··宋徽明取来纸笔,递给十五,却听宋徽安嫌弃道:“这云丝宣并非好纸,写了福愿还要被神仙嫌弃呢,十五,别丢人。”
这就是说瞎话了··云丝宣薄而柔软,纸浆中加了产地特有的草叶碎丝,方成不数细腻绵长的精细纹理,故名“云丝”·云丝宣何其珍贵,一县一年所产亦不过丈余长。
太后六十寿辰时,宋徽明送上的那卷云丝宣,本身便是国宝··如此贵重的东西,还入不得太子法眼,不大可能是因为纸本身,而是因为用过这纸的人··宋徽明哑然失笑。
这么久的事了,没想到太子还记得这么清楚··十五茫然道:“可是,哥,船上就只有这种纸啊·”·宋徽安从身上解下一块蛟纹丝帛帕子··“用这个写,不比烂纸头好入神仙的眼”·十五点点头,遂取笔墨,在帕子上写下几行小字。
他自幼便在先生的督促下写得一手端正的好字,两位兄长都聚精会神地,看他写下“愿上神保佑长明安康,让太子哥哥每天都陪十五玩,大皇兄天天都带吃的给十五”。
宋徽安嘴角一抽,面色微红,宋徽明朗声大笑·十五忐忑道:“怎么了,大皇兄,太子哥哥,是十五写的不对吗”·不等宋徽安开口,宋徽明便道:“不不不,十五愿望真诚可爱,上神一定会让十五的愿望成真的。”
十五笑笑,又在丝帕上写下“宋十五”的落款··宋徽安一拍他的头:“什么宋十五这什么鬼名字”·“哥,大皇兄不是说是模仿民间的玩法玩嘛,既然如此,当然不能写真名啦。”
十五将帕子叠好,连灯一起交与宋徽明:“大皇兄,帮我放个灯·”··宋徽明将帕子放在莲灯的花瓣间,将灯送回水中·很快,那盏莲灯便随着水冲入一片灯海,一同向下游流去,再也分不清哪盏对哪盏。
“哥,大皇兄,你们不许个愿么”·“许啊,”宋徽明莞尔,“就写希望小十五不要有虫牙·太子殿下,您要写什么”·宋徽安不吭声,又取一块丝帛题字。
借着烛光,宋徽明隐约看到他写了“平安”二字·倒是人间最质朴的心愿··谁知宋徽安却在最后提笔犯了难,微微蹙眉,竟是不知该以何名作结。
十五道:“哥,你没想好自己叫什么不如就叫宋四·”·“胡闹,难道建王叫宋大么”·宋徽明接道:“殿下,臣的落款是宋一。”
宋徽安冷笑:“建王质朴归真,好情- cao -·”·“臣品格自不如殿下,才在写假名时如此轻松,毕竟没什么好写的,殿下就不同了,哪能用随便取取的名儿太子殿下高洁卓尔,虚怀质朴,合乎竹君子之质,依臣下看,殿下不如就化名为竹公子,既不张扬打眼,也不至于落俗。”
宋徽安被他夸得有几分得意,哼道:“既然如此,本宫便取建王之见了·”大笔一挥,在丝帛上写下“竹公子”三字··宋徽明一手托一盏灯,将写有自己和宋徽安愿望的灯放回水中。
小船行过窄河口,来到宽阔的湖面上·船夫又端上蟹和香醋··宋徽安道:“本宫没要蟹·”·船夫道:“五郎君,这是老爷吩咐的,河上的船都备了螃蟹,就是怕您们在家宴上放不开。”
“吃这八腿玩意麻烦死了,你剥蟹,本宫划船”·宋徽明笑道:“这蟹就是停船赏月时吃的,殿下若是嫌下人不干净,臣来剥便是。”
说罢取来纯银制的蟹八件,手法娴熟地对着壳儿金黄澄亮的肥蟹又剥又敲··十五忽然道:“咦,大皇兄,你手上怎么起泡了”·“没事,出门前被开水烫了下,”宋徽明面不改色,将那乳白色的鲜美蟹膏递到他嘴边,“张嘴,啊——”·宋徽安嘴虽刁,但这蟹能送到他面前,也就是长明最好的蟹了,且有他一贯看不顺眼的人乖乖剥蟹伺候着,何乐不食之·谅他也没胆毒死他。
太子殿下十指不沾香醋蟹腥,被喂了四五只肥蟹·蟹- xing -凉,十五不能多吃,他便一并代劳,倒是宋徽明手上没歇过一下,半条腿都没吃到··又过三刻,十五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宋徽安被宋徽明体贴备至地伺候舒服了,又饮一杯玉露酒,此时身心舒畅,懒洋洋的,不想动了·只是船上无甚厚衣物,十五不能睡在床上,他便吩咐邻船的歌女船夫先带他回岸上,将他交与凤仪宫的宫人。
他想一个人待会儿,便让自己船的船夫也一并离开,等过个一时半刻,再另支船回来接他··小船儿轻轻摇晃,水中的月色灯影一并被碧波荡碎·清风拂面,正好解去酒水烧在他脸上的热意。
“明月来兮,慰我忧愁·清风来兮,赠我欢颜……”·他哼唱小曲,好不悠哉,斟上酒··回头却见宋徽明居然坐在自己身后,微笑动人,一如此间晴朗夜色。
“太子殿下·”·“你怎么还在”·如今船上只余他二人,宋徽安压抑了一整晚的怒意登时登顶。
“本宫方才吩咐了,想一个人在船上赏月·难不成建王不是人,是天上的月亮”·宋徽明竟不恼,反而朗声道:“臣当然是人。
殿下身为储君,便是此间日月·”·宋徽安只觉他今晚实在不正常,不仅一直看他,现在连说话都- yin -阳怪气的··“建王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倒是本宫听不懂了。
今日中秋家宴,方才齐儿也在,本宫便与你当了一晚平常兄弟,现在齐儿走了,建王有话直说便可·若建王再不说人话,休怪本宫不认情面,讲身份之别了·”·宋徽明笑道:“殿下是未来的君,臣自然一直都将此事谨记在心。
殿下难得对臣讲兄弟情面,臣实在感动涕零·”·给脸不要脸宋徽安怒极,连说话都有些发颤:“有话便说·”·“殿下,臣不过是想跟随殿下一同赏月罢了,”宋徽明道,“臣好生服侍殿下,殿下急着赶臣走,却是殿下伤臣的心了。”
“你坐在便是,”宋徽安起身,提起酒,欲穿过船舱去船尾,“盘里的蟹,建王自便·别跟过来了,本宫不需人陪·”·他不胜酒力,双脚微飘,单手扶着船舱,在本就摇晃不定的小船上走一步退半步。
宋徽明见状,忙上前拉他:“殿……”·宋徽安一个踉跄,随即跪倒,宋徽明拽着他的手欲将他拉起,却被宋徽安推开··“滚开”·嫌恶的口吻,宛若抓着他手的不是人,是丑恶发臭的青鬼。
“本宫让你别跟过来了你是聋了还是故意刁难本宫你是什么东西,以为伺候本宫片刻就能赖着本宫不放么呜……”·宋徽明不再笑了,将他的手腕向后反折。
太子身子骨并不宽厚,被他直接翻到地上·宋徽安反应过来,挣扎几下,见挣脱不得,又气又怕,暴怒不止:“放肆你还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你是不是疯了在做什么,快放开我”·他不习武,气力手腕自都比不过在道观中修行过的兄长,宋徽明钳着他的手宛若钢铁,施力愈来愈重,让他觉得再这么下去,他的腕骨准要裂了。
“宋徽明你干什么放开本宫”·他低喝一声,竭力抬头,却见宋徽明英俊的脸庞背着光,隐在昏黑的- yin -影中,唯有眼中闪着陌生的光。
·炙热又冰冷,让他觉得自己既是块被饿鹰盯上的肥肉,又是要被所恨之人拆成骨头的死人··“太子殿下,臣当真只是想与殿下一同赏月,还请殿下莫慌。”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徽安的脑子疯狂转动·如果宋徽明没疯,就算真对他起了杀心,也定然不会在这将他杀害··但他出手对自己大不敬,已然不将他太子的身份放在眼里了。
却听宋徽明意味深长地笑道:“自然是赏月……殿下就是我的月·”·宋徽安只觉下巴触了一记电··男人长了茧子的修长手指轻抚着他的皮肤。
他如遇雷劈,于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阿竹童鞋终于(在现代法律意义上地)成年了·很开心,连载将近两个月点击终于破三万了,十分感谢闲庭小天使的帮助,也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仙女们·中秋限定掉落下剧场↓↓↓没有逆攻受哦·事情发生在禛明帝君抱得美人归很久之后。
沉星剑久居魔界深渊,四周黑天血海,全瑛来了这么多次,仍被血气熏得冲鼻子··今年,沉星剑倒颇为体贴,在居所院后重了棵天月桂,种上一片青竹·天桂花香袭人,甜而不腻,登时将外面的腥气摒去大半。
月上枝头,人约林中··坐在树下饮酒的人玄青长袍,腰悬银纹香囊,活脱脱就是当年的长明太子··全瑛登时心中警铃大作,生怕自己惹到沉星剑了,才在中秋有了这么一出。
美人看向他,低声道:“来了便坐过来,还站着干什么”·他点头哈腰,忙挨着美人坐下··魔界污秽,唯一的美景,也只有身边这位了。
他盯着沉星剑浴在清亮月辉中的脸,试探道:“相公,你怎么突然穿……”·沉星剑道:“你以前不是一直很后悔,废太子没有穿着这身跟你来一段么本座开恩,决定在这个团圆之夜赏你行乐。”
全瑛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沉星剑一笑,又变回平日黑衣红袍的模样··全瑛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正常嘛。
谁知,沉星剑又取出一物··“既然本座给你脸你不要,本座就罚你了·”·“罚你吃五仁月饼·”】· · ·第71章 捅破·他难以置信地感受宋徽明的手指在自己的下巴和脖子上游移。
压着他的男人低喘着气,微微低下头,离他又近了些·男人的脸从- yin -影中露出,带着莫名的狂热神情,危险又动情··宋徽安登时恶寒不已·他是有侍妾娈宠的正常男人,宋徽明这么看他意味着什么,他全明白。
从没有人敢如此赤裸、如此龌龊地凝视他··“宋徽明,你这是大不敬本宫是你未来侍奉的君主你当本宫是什么腌臜玩意宋徽明,你要是还想活命就赶紧清醒点,放开本宫,快放开本宫”·宋徽明柔声道:“殿下,咱们现在是在湖上,您小点声,别让人看见了您这个样子。”
宋徽安醉了酒,全身力给抽干了,说话也乏力,声音薄得几近听不见·宋徽明心疼他的嗓子,又找不到水,看着地上的白瓷酒瓶,恶念忽生,便将其拿起,往他嘴里灌。
冰凉的酒液灌进喉咙,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宋徽安咳嗽不已,眼泪直淌,登时泪眼模糊,仍恶狠狠盯着宋徽明不放··他头上的冠歪了,青丝微乱,贴在起了一层薄汗的脸上。
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他的春罗衣裳更红,还是宛若凝了片醉云的面颊更艳··“宋,宋徽明你混……”·用尽气力的怒骂被强化为含糊不清的鼻音。
宋徽明在吻他··疯了,真是疯了··他的嘴唇真软,口腔又热,很暖很- shi -的温柔乡,美中不足的是蟹香与酒味太重,几乎寻不见原本的甘美··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他对宋徽安的肖想是蓄谋已久,今夜的出格却是忘情之举。
这嘴欠的美人肆意妄为惯了,总是要被惦记上的··宋徽安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宋徽明顺势将人翻过来,美人又长又直的睫毛因恐惧而乱颤,小鸟的羽毛似的,流泪的眼目光涣散了,大抵是醉了。
他的月离他如此之近·兴许是因为宋徽安嘴中的酒,他也有些醉了··沉醉在对方细而急促的喘息里··他正想抱住他再深吻下去,舌头突传来强烈的痛意,震得他头皮发麻,只得松开了钳着宋徽安的手。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目光突变,凶狠异常··宋徽安猛然推开他,抓起地上的白瓷瓶便往他头上招呼··一声脆响·酒水与碎瓷片如同雨点,四处迸溅。
中秋一过,八月十六,各大小府部如常当值,各位大人起得比狗早··户部尚书李敬人李大人,时年六十有三,本该颐养天年,仍勤勤恳恳,于第一线务工,圣上爱之敬之,曾数度赐赏而不受。
今早,李大人依旧骑着驴,慢悠悠晃到户部院前,慢悠悠下了驴,弯着佝偻的背,慢悠悠走进部里·老人家干咳一声,将部中的人全叫到身边来··“皇上说了,今天把建王殿下分过来帮着整理户籍,建王殿下素来不骄纵自矜,踏实务实,诸位无需对殿下恭维谄媚,一切如常便可。
断不要自辱名节,空污我户部清白·”·“李大人·”人群中,忽有一人道··李大人老眼昏花,看不清几米远外的人,又觉这后生声音陌生,还道是进了不明规矩的新人,便道:“请讲。”
·“李大人,下官已经来了·”·李大人一惊,方知这人便是建王··他虽老眼昏花,但心底跟明镜似的,知道天子特地将建王支来干整理户籍这种捞不到油水的累活,就是为了保太子。
天子将建王下派到官府,自然不是让他来当光杆司令走过场的,给了个正五品郎中的职务,好让他名正言顺地过来·只给五品小官,倒不是怕大员身份会让建王恃宠而骄,而是怕亲王的头衔过于显赫,反给他造成不便。
建王毕竟才正式步入朝堂两年,李大人对他亦不大熟悉,不想当值第一天,建王就提早来了,全不见排场,与他人一同虚心听他教诲,实在是让他宽慰··比起虚心谦逊的建王殿下,太子殿下就有些骄矜了,虽有一副好根骨,不加以历练,还是要吃亏的。
李大人这样想着,拄拐亲自走上前,笑道:“没想到殿下已经来了,殿下这是……戴了顶白帽子”·周围人皆不吭声,李大人起了疑:他眼睛虽看得不大清,但戴在人头上的东西,除了帽子还能是什么·宋徽明笑道:“大人,下官昨日在家中摔了一跤,磕破了头,今天是缠着纱布来当值的,让各位同仁见笑了。”
李大人道:“哦,原来如此·殿下无事便好·”·“既然下官是来当值的,便请大人以官职称呼下官吧,时候不早了,大人,开工吧。”
宋徽明坐在案前,按照下面小官员走访回来的公务薄抄录资料··这回的瘟疫着实厉害,由京城西南面传过来,来势汹汹,不少奉旨前去消瘟的大人都病倒了,更有甚者坟头长草。
京城封城三月,亡者逾三十万·宋徽明回京时,京中情况已好转许多,若他早半个月回来,所见便是遍地脓血臭尸··每日被推到官葬厂火化的人,比新降生的婴孩还要多上数倍。
经此一疫,京城元气大损,家家受灾,南市尤为严重,死者十居五六·现在走上街,仍能看见与朝廷有往来合作的仙门修士安魂驱灾,在城中每一处洒下驱鬼的仙水。
昨日九五城中的歌舞升平、美酒佳人,俱在眼前·还未消散的云烟,瞬息之间被黑压压的一片亡者姓名击碎··想起昨夜湖上小舟的事,宋徽明只觉额上阵痛又起。
太子四年前扔手炉,四年后抡酒瓶,当真是不带半点犹豫·偏偏他又中意于他,死皮赖脸地缠上去,第二次被打破脸险些破相了,仍执迷不悟,在名为宋徽安的- shi -地里越陷越深。
都怪醉酒的宋徽安太嚣张,口出狂言,激得他理智全失,才做出逾越之举·他如今回想起来,都觉不可思议·比起骄纵的太子,他到底隐忍久了,在人前做足了戏,连自己都差点信了自己是隐忍之人,谁知宋徽安是蛊,不经意间就让他着了魔。
他倒不后悔·向自己的亲弟、未来的君主示爱,于私于公皆为大逆不道之事,以头破血流换宋徽安知他心意,其实也不亏··比起同舟游水的上半夜,昨夜的后半段就不美妙了。
他本在兴头上,吃了宋徽安一记瓷瓶,伴着宛若炸开头的剧痛,他也从肆意妄为的痴态中清醒过来·宋徽安彻底失了智,抓起地上的碎片便扑上来,恨不得要夺他狗命。
两人磕磕绊绊,又是在摇摆不定的船上,很快又双双摔在了地上·暴怒的宋徽安全然不顾颜面,嘴里不断喊着“杀了你”,要把碎瓷片往他的脸和脖子上划。
亏得他手劲大,头也铁,才没被砸得直接昏死过去,他竭力捏住宋徽安握瓷片的手,手上被瓷片划出深深的血口子,头上的窟窿也在流血,好不狼狈··宋徽安骑在他身上,双目猩红,拼尽全身的力也制不住负伤的宋徽明,他死死握住手中的瓷片,亦被锐利的缺口划伤,两人的鲜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地顺着手臂淌下。
“混蛋,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他磨着牙,怒吼不已,只可惜他毕竟不是练家子,花拳绣腿都不算,宋徽明蓄力抬腿,用膝盖集中他的后腰,他吃痛地哀嚎一声,登时整个人蜷成一团,捂着被击中的地方,伏在宋徽明身上颤抖不已。
宋徽明吃力地喘着气,生怕他乱动,为地上的残片所伤,强压着伤势,将他抱到船舱靠近船头处,伸手,小心翼翼地掸去他外衣上的瓷片碎粒··“无耻之徒……猪狗不如本宫杀了你”·以防太子继续行凶,宋徽明单手钳住宋徽安的双手,宋徽安几乎被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以头撞他,整个人形同疯魔,恶狠狠地瞪他,恨不能将他撕成碎片。
“殿下,”宋徽明一只眼已经被热腾的血糊得看不见了,看着眼前暴怒的美人,他只气喘吁吁地道,“够了,别把外人招来·”·宋徽安累得说不出话,只龇牙咧嘴地瞪他。
“这事是臣不好,但毕竟不可外扬,想必殿下也不愿叫外人见到你我眼下的狼狈模样,臣倒不怕让人见了这破头,但殿下又该如何为自己辩解难不成殿下要如实说,是臣情难自禁,轻薄了殿下”·说到这,宋徽明抑制不住地低笑起来:“不知殿下是否有这个胆量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面色涨红的美人,活脱脱一个孟浪轻佻的登徒子··“混账东西”宋徽安怒骂,“你不要脸,本宫还要脸你等着,你要是敢把这事抖露出去半点,本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剥筋去骨”·“臣明白,既然如此,还请太子殿下莫闹了,殿下先歇息一会儿,臣来收拾一下这满地东西。”
宋徽安深吸一口气,在脑里将这人剁了千百遍,任宋徽明松开他的手··【作者有话说:今天居然还在过中秋_(з」∠)__(з」∠)__(з」∠)_】· · ·第72章 诡计·“殿下,从臣身上起来吧。”
宋徽安怒极,扶着船舱摇摇晃晃地站起,宋徽明笑笑,伸手要去搭手,他亦如避蛇蝎,咬咬牙死活躲着,一人拖着条方才被压得有些酸麻的腿,行至船头,捂着腿坐下。
·那个方才对他大不敬的该死混账笑笑,亦慢慢站起身,拿来船上的帕子,将船舱地板上的碎瓷片皆拢至船舱角落中,末了来到船尾,取一捧水,清去脸上血污·借着月光,也让宋徽安看清他脸上的伤。
好巧不巧,新伤叠旧伤,被水一洗,敷在宋徽明前额的白霜膏尽数被洗去,浅褐色的伤疤伏在他饱满的前额上,直延伸至左眼眉骨下,延至眼窝的- yin -影里·而今,浅褐色的伤疤中间,又炸开一个铜钱大小的血洞,一股泉眼似地淌血。
淡淡的腥气顺风飘进他的鼻腔,冲去几分酒气·宋徽明虽不断拿帕子将鲜血拭去,脸上仍留有几抹颜色极淡的血迹,他半张侧脸隐在夜色中,反倒衬得人在俊朗中,又带着几丝难见的野- xing -和危险。
宋徽安以水洁面·一人在船头,一人在船尾,两不往来,竟是安静了··他好不容易才从宋徽明处挣脱出来,早累坏了,却怕他出尔反尔再乱来,只能强撑着身子靠在船头,极戒备地盯着方才那个发疯的畜生。
他还未从被亲兄轻薄的恶寒中缓过来,刚才惊出的一身冷汗也凉了,明明此间夜风和煦,舒适得如同少女的鼻息,他却如坠冰窟··宋徽明刚撕了随身带的帕子,将额上的伤粗略包好,回头见他白着张脸、浑身打颤,便动了。
宋徽安如临大敌,隔着半条船,指着他,低声道:“别过来”·“殿下莫怕,”宋徽明说着,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这个天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最易染疾。
殿下受了惊,还是带点暖吧·”·他忽将目光投到远处的湖上,轻声道:“宫人划船过来了,殿下·”·宋徽安沉默,任由男人将带着熏香气味的暖袍披在他身上,又细心体贴地替他裹好。
他向来看不上这个处处和他争抢、笑里藏刀的异母兄长,自己唯有比他先动手,才不会暗地吃亏·不想时至今夜,他竟发现,自己竟对这个疯狂的男人一无所知··“太子殿下,臣有句话要对您说。”
宋徽安瞪他一眼,懒得说话,心里将他骂得体无完肤··不识抬举、目无纲常礼法的声色之徒,再敢对本宫不敬,休怪本宫……·宋徽明看着他,忽然间便笑了。
·“殿下,容臣说一句真言,殿下耀眼绝伦,臣今夜之举绝非即兴,而是……”他用重音,吐出最后几个字,“肖想已久·”·“荒谬”宋徽安怒不可遏,脱口而出,“你满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宋徽明却颇无所谓地勾勾唇角:“反正殿下也从未将臣视作兄长。
既然如此,臣自然也就不讲本就不存在的兄弟情谊·还请殿下放心,今夜之事,臣定不会四处乱讲,也请殿下记住,臣待殿下好,并非无求无报·臣心匪石,殿下既然受着了,便莫要辜负。”
不合时宜的信誓旦旦,一时让他瞪大了眼··“你怎如此蛮横不讲理”·他气得胸口胀痛,却听划桨声愈来愈近,回头望去,便见船夫划着船儿,缓缓朝他们这来了。
不可为外人道也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了··“殿下也累了,便好好歇息吧·改日臣公务闲暇之余,再来拜见殿下·”·眼见船行至他们旁,他不由分说,扶起宋徽安,将他送上新来的船,对船夫道:“刚刚本王不慎打翻了酒水,将这船搞脏了。
殿下不愿沾得一身酒气,你先带太子殿下上岸便是·”·“建王殿下,您的头……”·“无事,被碎酒瓶磕了一下。”
船夫不再言语,默默划船··宋徽安坐在船尾,只看他一眼,便撇过头去,再也不看他·都怪他睫毛太长,都让他看不清他眼底那丝颇艳丽的愠怒了。
忆及此,宋徽明又叹了口气·依宋徽安的- xing -子,这会儿指不定在哪狂漱口洗嘴呢,想来没十天半个月消不了气·他本就住宫外,进宫也多是上朝参政,如今也不能轻易出入内宫了。
下次相见,他又该找什么理由呢·“扣扣·”·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郎中大人·”·“怎么了”·“周府的李二管家求见,周府户籍录出了点差池,要来重报死病人户。”
周家好歹也是大门大户,怎么连死了几口人都不清楚·宋徽明心觉好笑,让门外的小吏领着一瘦高的中年人走进来··一见坐在案前的是个相貌英俊、气度沉稳的美青年,中年人登时微微瞪大眼。
倒非为其外貌所惊,而像是看见熟悉的坑里,突然冒出了一根不认识的萝卜··“草民参见大人,大人好面生,可是新来的”·“本官新上任第二天。
还请莫说用之言,将报错的户籍报上便是·”·“是,是,”李二管家从随身带着的布包中取出一沓记了字的纸,交与宋徽明,“大人,草民今日来,是要报改周府三管家窦同福的户。”
各记录薄放在哪、记了什么,宋徽明都背德滚瓜烂熟·他轻声说一声“稍等”,便走进专放档案资料的库房··李二管家冲旁边的小吏使眼色:“大人,原来在这儿的黄大人呢”·小吏道:“黄大人前些日子不幸染了疫病,早就回家休养了。
这位是来代班的宝木宝郎君,的确才来当值没几天,宝大人认真负责,办事爽利,还请李二管家不用担心,一定会将事办齐全的·”·建王殿下来来户部时,极尽谦卑低调,全不见皇家做派,为了不让同僚心中膈应,建王殿下自冠假名,他们平日里也以假名称他,一来二去的,也觉得这位殿下不是什么难亲近之人。
宝木这是哪号人物·李二管家暗自琢磨着这个不寻常的姓,便见宋徽明已从后房搬出本顶四五块砖的黄页册子,回到案前·他小心翼翼地将记录薄放在桌上,慢慢将其翻开。
·周家是自长明建国起便获封的望族,家奴众多,代代延续,能当上这种大家族心腹职责的,必然也出自忠心耿耿的家奴家庭·果不其然,他一翻,翻到最近的一页,便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窦同福的情况。
“三个月前,贵府报的是失踪·人找到了”·“回大人,事情是这样·三四个月前奉我家主人之命,带着家仆出京置办我家小姐的用药,谁料三管家月余未回,我家主人不放心,便吩咐人出城去找,只在京城西万岁崖下的河岸边,找到些许印着周府府印的木箱残渣,人马车财皆不知所踪。
我家主人料想三管家一行是遇到了劫匪,遭遇不测,向官府报了案,谁知没过几天京中便瘟疫横行,京城封闭,直到前些天才重开,耽误了我们去找三管家的时间·谁知前些天城门开了,三管家他自己回来了”·宋徽明执笔的手一抖:“三管家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官府已经确认过正身了吧”·“确认过了,确认过了,”李二管家将一张证明翻出,指着上面朱红色的官印道,“大人请看,这边是官府的证明了。
三管家平安,咱们全府都安心了,既然这人还活得好好地回来了,我们自然要将他那记在薄上的‘失踪’改回去·”·宋徽明多看几眼,没看出蹊跷,便大笔一挥,成了。
“行了,已经改好了,如果没有事的话,便请回吧·”·“谢大人,”李二管家笑笑,又取出一串玉珠,极熟练地塞到他手里,“大人辛劳,主人的一番谢意,还请收下。”
“分内之事罢了,不用至此·”宋徽明不动声色地一推,将玉珠送回他手里··“本官还有事,请回·”·李二管家干笑:“是,是,草民不叨扰大人了,告退。”
小吏送他出去,极体贴地带上门··宋徽明又抄录几页记录,侧头看向那记录着周府众人户籍的册子,心中起疑··京城户籍查得极严,为防流寇混入京中,官府户籍管理极为严格,周家家大业大,好像无甚需求,得偷偷借用家中老仆的身份,换个人进来。
这个消失三月劫后逢生的窦三管家,最好是真的··……谁知道呢··不过这点小动作,他倒不关心,再抄录几分报告,将桌上的旧籍送回库房,便要跟着李大人去巡视部内上下了。
他向来是个办公极出色的人,让户部上下挑不出半点毛病·待到放衙,他便换了便服,同李大人道了声别,骑马走了··因为瘟疫,不仅是夜市,花街柳巷也暂被封禁了,他路过南春巷时,只觉这脂粉流金地都能落到今夜冷清之景,当真不容易。
·但见前方一户馆子的门儿忽然开了,几名官府衙役吆喝着,从中抬出一具被裹成扁粽子的尸首,再将尸体丢在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的推车上,带走··【作者有话说:真的不是骨科真的不是后面会讲真相哦】· · ·第73章 遇鬼·也不知是哪位红粉佳人殒命于瘟疫,死后被这番不怜香惜玉地对待。
远远看着还好,待到那辆推车被推近了,宋徽明才闻到一股浓烈的尸臭,在深秋有些寒冷的夜色中··像是浑身的血肉都溃烂了,连骨头都病得化了,恶臭由裹尸布下张牙舞爪地散发出来,铺天盖地地攻击所有靠近它的人。
烂成这样,最里面的裹尸布大抵已经被尸体的脓血沾- shi -了吧··推车的衙役难忍这恶臭,或单手捂鼻,或以布条护住口鼻,方能继续在臭气中前行··宋徽明此时穿着款式时兴的便服,他生得高大英俊,又骑着一匹毛光水滑的黑骏马,乍一看便像来温柔乡寻欢的孟浪之徒,衙役见了他,高声道:“回去了回去了今晚封街再不走就逮人了”·京城中天天在大街小巷上跑着的最下层的衙役,自无缘知他真身。
宋徽明应声,小腿一夹马腹,示意马往回走··那马慧极,仿佛通了灵- xing -,尾巴一甩,便带着他往回走··谁知没走几步,便听身后传来衙役的惊叫:“鬼鬼啊救命救命”·宋徽明大惊,回头望去,见那尸体上骤然生出一团黑气,黑气缠住几名衙役,将他们的身体贯穿,腥咸血气暴涨。
京中怎么突然闹起鬼物·宋徽明大骇,却来不及细想,胯下的马儿已察觉到危险,惊鸣一声,奔逃而去··那团黑气见他逃走,伸出一只鬼爪,穷追而来,宋徽明还没被吓得失去理智,忙从怀中取出一只铃铛。
那铃铛甫一被拿出,便叮铃叮铃响个不停··眼见那要命的鬼爪便要挨到马屁股,白光骤从天降,撕开秋夜··“殿下莫慌”·来人言语温和,亮剑。
宋徽明的马仍在跑,他只能一颠一颠地喊道:“仙师,多谢”·那人祭出宝剑,剑雨急降,如抓蛇七寸般,将鬼爪钉在地上··黑气嚎叫不已,他又取一只口袋,轻喝一声“收”,黑气便如蒸锅上的热气,离地而起,尽数被收紧口袋。
“吁——”·宋徽明这才停了马,策马回到那人身边··“仙师,这是怎么回事”·“大殿下,”那人身穿茸黄长跑,眉目清秀,却看不出具体多大年纪,眉目间一片超然洒脱,“此事贫道也不知。
京中生出这种秽物,实属反常·贫道这就回宫,向仙司上报此事,隔日告知陛下,彻查此事·还请殿下莫要慌张·”·此人正是教导过宋徽明的宫廷修士,他名义上的师父,张天水张仙师。
张天水出身南土东部一个小门派,师门无甚名气,不知从何修来祖宗十八代的福分,出了天水这么一个天才·张天水年方二百岁便位列宗师,名震南土·他不仅振兴师门,还受到凡间帝王赏识,被长明天子请进宫来,做了首席宫廷修士,深受天子信任,因此宋徽明幼年被占出凶兆时,天子也将宋徽明交与他照顾。
·宋徽明入观修行只为求福消灾,天水将他当宝贝护着,更是给他留了个救命铃铛,万一遭遇不测,可摇铃救命··宋徽明身份尊贵,哪怕身边没有修士跟着,活了二十二年,以为没见过腌臜妖物,方才见它凶残吓人,仍心有余悸。
“殿下,快回去吧·这种秽物,便交由贫道来处理·”·宋徽明点头,他毕竟信得过天水,谢过他便要走··却听天水忽然道:“啊呀,这位姑娘有话说。”
宋徽明愣了下:“谁”·“她啊·”·天水摇摇手中的口袋··“鬼也要说话”·天水笑笑:“大殿下毕竟不是入门弟子,自然不知仙门修士探知- yin -阳玄机的秘法,妖鬼神明的每一言每一语,只要修为足够,都可一一参破。
这位姑娘只是成型不久的怨鬼,不成气候,贫道听懂她的言语,又有何难”·“怨鬼这不是死于瘟疫的夜度娘么难不成京中数十万死于瘟疫的灾民,都会化为这等怪物”·他见天水以一种让他捉摸不透的怜悯目光盯着自己,茫然道:“仙师,怎么了”·“大殿下的命格非常人所能比拟,既是好命,也是凶命,陛下一直希望大殿下能以贤臣之名辅佐明君,是故有些事,大殿下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宋徽明最恨人谈及自己并非储君之事,心有不悦,皱眉道:“仙师,不是在说冤鬼么,怎会讲到这事了”·“大殿下,这样说吧,这只怨鬼,并非死于瘟疫的姑娘,而是俯身在夜度娘身上的鬼魂,她说自己闺名影娘,是周府的小娘子,因死于非命,心中郁结,故化为怨鬼,滞留阳世以伸冤。”
“周府哪个周府”·天水道:“家主是郭皇后妹夫的周府·”·宋徽明大惊··周家小娘子都死了一两个月了,怎么不仅死有蹊跷,还成了这幅鬼样子·“仙师,有没有可能弄错了”·“兴许吧,这冤魂口说无凭,贫道还要将其带回仙司,好好审问核查一番,才能将真相告知殿下。”
“仙师,这怨鬼的事,能否先不要惊动父皇”·宋徽明想周府与皇后太子一系关系匪浅,这里头的水指不定有几丈深,又怕打草惊蛇,白丢了抓人把柄的机会。
“周娘子的事,上报给父皇,未必能得个公正结局·”·他所言非虚,天子素爱郭后,连带对郭后亲里都极好·毕竟任何有损郭后名誉的事,最后都有可能将矛头指向太子,天子重视宋徽安已久,自不允许对太子不利的局面出现。
太子,太子,最后的问题都在太子上·如果没有这个太子,如果宋徽安不是太子,那张龙椅和绝顶骄纵的美人,皆可求而得之··宋徽明想到此处,嘴角一扯,笑了下,心中萌发出一个念头。
或许在过去四年的臆想里,他都有见过这个念头的影子,但它只是影子,到了今天,天时地利,才突然有了化做实体的机会··是扼杀还是放任其野蛮生长,是善是恶,是喜是悲,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想起白日遇见的周府李二管家,心说这失踪百日竟平安归来的窦三管家也奇怪得紧,遂道:“仙师,弟子有一事相求·”·“殿下请讲·”·“若仙师再盘问冤魂之余,还有空暇帮弟子一查周府窦三管家之事,弟子感激不尽。”
宋徽明三言两语,将周府窦三管家化险为夷之事告知天水听··张天水眯眼笑道:“殿下是想自己追查这事么”·“本王是亲王之躯,天子长子,为何无权查办此事这怨鬼袭击本王,本王自然要弄个明白。”
“贫道懂了,”天水笑道,“看来殿下已经对自己的命格做出选择了·”·宋徽明心中一跳,不知他看透了什么,疑道:“仙师何意”·“殿下乃真正的九五之躯。”
“……此话怎讲”·“世人皆知太子殿下降生时,天有吉兆,红霞漫天,而大殿下降生时,并非没有异样,而是凡人肉眼不能见得。
殿下降生之时,有紫气围绕,是真正的帝王威严相,殿下幼时被占出的凶兆,即为紫气终将散去,从而威胁殿下- xing -命·殿下幼年跟在贫道身侧,贫道所为便是保住殿下的紫气,保住您的命。
而今殿下成人,已无- xing -命之忧,只是这股紫气……”·宋徽明犹如听天方夜谭,不大信他的鬼话··“怎的”·“紫得有些发黑了,”天水轻笑,“气之所显,皆为命格征兆,如今殿下紫气不稳,凶吉难定。
但紫气终究是紫气,可震慑妖鬼,方才这黑气追着您不放,却始终没有伤及您,便是紫气在保护您·紫气自古是帝王之气,人臣尚不可承之,贫道预感,若殿下坚持己见,私下追查周府之事,殿下便再也不是如今的殿下了。”
空中骤然闪出一道炸雷,轰隆一声响,炸得人头皮发麻·宋徽明望着云中犹在的雷光,心中掀起骇浪··“当然了,贫道虽是修仙之人,亦不可漏尽天机,若殿下无改治之心,愿做闲散王爷,便请视贫道所言为虚妄,速速忘记。”
他说得轻巧,轻而易举地吐出“改治”二字,若有贤臣忠吏在场,定要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逆贼了··“闲散王爷”显然也被他这直白的说法下了一跳。
“仙师,本王追究此事,是为了不扰是非公正,绝无私心·仙师到底是逍遥惯了,不会说话,本王念仙师教导之恩,故留了情面,这等叛逆之言,还请仙师莫要在他人面前提起。”
“多谢殿下美意”··天水似笑非笑,竟旋身一转,凭空消失··“十日之内,贫道自会查清这怨鬼之事,届时还请殿下亲临贫道小观,让贫道将此事来龙去脉告知殿下。
若殿下回心转意,不再追究,等十日后过了亥时,殿下仍不来见贫道,贫道便将这事按公报与陛下了·”·宋徽明回味着天水的话,心中浪潮愈发澎湃··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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