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记+番外 by 明江(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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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债记+番外 by 明江(上)(3)
·宋徽安点头,任小道童牵着他往夜市深处走··【作者有话说:纯关系增进章·真·沙雕兄弟的沙雕日常·陛下这具小朋友分身大概是没机会发展社会主义兄弟情了·可以期待一下恢复真身和长大点等合法】· · ·第37章 翰城夜市(下)·领教过夜市里五花八门的吃食,宋徽安又将目光转投在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上。
面具在其中尤为突出,几乎挂满一整面竹架,如无数张悬浮在空中的鬼脸·若非夜市人气热闹,在昏暗的烛光下看,打不定要吓死胆小的人··可仔细一看,这些面具均出自民间匠人之手,或缺料子或缺手艺,做不到精湛无缺,是故少了神韵,禁不起推敲,只能拿来骗小孩。
不少被父母牵着出来玩儿的孩子,各个站在面具摊前走不动路,撒娇求长辈买一个他心仪的神将面具··“公子,您可要买个面具送您家弟弟玩儿”·守摊的大娘见他秀丽不凡,神仙似的,又牵个半大孩子,理所当然地将他二人视作夜游的富家子弟。
至于全瑛那身道袍,如今豪门将孩子送去道观当俗家弟子求福的也多,不足为奇··本着招揽生意要快准狠的道理,不等二人开口,她便笑着从主架上摘下几只孩童喜欢的面具,强塞到全瑛手中。
“小阿弟,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大婶这的面具是全夜市最全了,牛神的,红脸鬼的,都是小孩儿喜欢玩的,还有白羽仙将的面具,玄文帝君的都有,来来来,挑几个吧”·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喜欢这种在平日游戏里戴着玩儿的东西。
全瑛一时语塞,他飞快地在几个面具间扫了几眼,不见合心意的,又抬头看向竹架上,遂双眼一亮,指着最高处的美人面道:“我要那个·”·大娘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哎哟”一声笑。
“小阿弟,那是哥哥姐姐们定情用的喜娘面,旁边还有个配套的云郎面,你小小年纪,要它们作甚它们可是不拆卖的·”·比起其他作神鬼模样的面具,这美人面做工不可谓不精美,面盘也小,只两张女子手掌大,美人丰润的白脸浸润在清亮的釉光中,端的是姑娘家用的款式。
·长眉杏目的美女,鹅蛋脸型,香腮如脂,唇若敷蜜,是极清婉娇柔的闺秀,含情脉脉,唇瓣微抿,作娇笑状··只是它眉形不是传统娇面的柳叶眉,聚着一股少年般的可爱英气。
若它眼眶内未被挖空,留下眼珠,真如活人般生动·匠人似乎也被其美貌打动,在面庞边缘悉心勾勒出缕缕青丝··美人面左手边,还挂着一张与之呼应的公子面,这是很典型的玉面书生形象,眉目俊朗,气度温润,笑如春风,眉目间犹带暖意。
好一对俊美公子俏佳人,登对得很·明明没有瞳子,也不是相对而放,两张嘴边微微勾起的笑容便藏着百转千回的柔情··宋徽安奇道:“喜娘面这是什么典故”·“哟,公子,听口音您是外地来的吧,”大娘热心解释,“这都是近几年翰城才流行的款式。
六七年前啊,翰城的大文豪梦亭生作了本戏文《喜相逢》,讲的是将门闺秀喜娘结识赶考书生云郎,二人情投意合,结下姻缘·”·宋徽安道:“不就是才子佳人配么”·大娘道:“还请公子听我说完。
喜娘和云郎呀,可不是寻常的才子佳人,是美救英雄·”·“哦”·“这云郎啊,科举六年不中,喜娘亦不离不弃,为云郎排忧解难、生儿育女。
不想云郎高中入仕后因一心为民,扰了女干臣生财,反被女干臣诬害至死·女干臣将他一双儿女毒死,又欲玷污喜娘清白,喜娘幸得乌鹊报信,逃出京城,她恨夫子惨死,入仙山求得仙法,苦修十年,待到道法大成,喜娘便扮作儿郎身回到京中,以武艺冠绝全城,引诸名士争相结交。
她以男儿身结识女干臣家的小姐萍娘,成了准女婿·到了订婚之夜·喜娘设计归云楼,当众祭法,杀了那妖臣,云郎沉冤得雪,她恢复女儿身,又远上仙山求仙,占出云郎转生所在,将其收养,待到云郎长大,便与他结为夫妻,夫妇远走天涯,过神仙生活。”
·全瑛由衷感慨:“跌宕起伏·”·“的确新颖,与往昔戏本大不相同,”宋徽安亦道,“世间少有,才叫戏迷争相追捧。”
“可不是吗这戏和别处的不同,不仅在文人老爷里流传,大户人家的千金们也喜欢,为了揽生意,城里戏班也爱排这出戏,您现在去勾栏听,十个台子上九出唱它。
就因为大家都喜欢,云郎喜娘的面具才得以成为如今翰城男女最偏爱的定情信物,有情人戴上它,便是约定同甘共苦、至死不渝,永不移情易志,可感人了·”·她讲到兴头,摇头晃脑,笑眯眯地看着全瑛道:“小阿弟,听懂了么这可不是游戏用的玩具,谈情说爱用的,你当真要”·全瑛瞧宋徽安亦盯着两个面具,久久不能回神,遂道:“要的,这俩面具送给我哥哥,好让哥哥也能找到命定之人,结一段美好姻缘。”
宋徽安眯眼笑道:“依你·”·生意做成了,大娘也欢喜,取细长竹竿,小心翼翼地将两幅瓷面取下··二人拿了面具,全瑛道:“竹哥哥,我给你戴。”
宋徽安笑着蹲下身来,全瑛将面具给他戴上,系好脑后的红绳··他用的是喜娘面··宋徽安脸小,喜娘面与他的脸正好贴合,幽黑的瞳子由面具的空眼眶中露出,黑白分明,真如点亮了喜娘面的神情,一个戏本里的女子,一瞬间便活了。
只是宋徽安的喜娘目光清澈,不见英气,更像是忧郁的少女··“为何给我戴喜娘面”宋徽安道,“难不成你想戴云郎面”·“这我哪敢啊,我又不是竹哥哥的意中人,”全瑛认真道,“只是想在你脸上比划一下,确认这喜娘面没哥哥你好看。”
宋徽安笑骂:“胡闹·”说着便要摘下面具,却被全瑛拦住··“竹哥哥,你就戴着吧,这是为喜娘好,”全瑛拽拽他的袖子,甜声道,“若是让那梦亭生看到你比喜娘还美,打不定要把你这样的神仙哥哥写进戏里,你是我一个人的神仙哥哥,我才不要你让别人看了去,戏班里的伶人,就是脸上涂百来层油彩,也没竹哥哥千分之一来得好看。”
“把我写进戏里不好么我自己上去演,正巧你也爱演戏,你陪我演便是·”·“那可不行,咱俩一起叫兄弟情深,哪能是演戏那么肤浅啊。
竹哥哥,你戴着吧,过会出了夜市,还要去‘办事’呢,可别让人瞧见哥哥的真容·”·宋徽安这才满面正色,点点头··二人在夜市中转了一圈,赶在散市前,无声无息地进了民坊。
全瑛见四下无人,亦悄悄戴上云郎面··不同于热闹的夜市,真正住人的民坊格外安静,路上也无人影··宋徽安放出最后一只孩子的散魂,将它护在袖中,小心翼翼地送至家门前。
紧闭的宅户里养着的狗,是孩子生前极好的伴侣·兴许是知道门外是小主人,狗也不叫,只兴冲冲地隔着门摇着尾巴哼哼,又蹦又跳,用爪子扑,用鼻子顶,想将门闩撤了,恭迎小主人回家。
这是在陈家村遇害的最后一个孩子了,现在,他可以回家了··宋徽安想到此处,目光柔和,让散魂从手中晃晃悠悠地飘出·全瑛也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事总算是结了。
一道白光闪过,直穿散魂··孩童的散魂本就虚弱,经此一击,转瞬间灰飞烟灭··狗呜咽两声,遂狂吠不止·宋徽安警惕至极,将祭出剑的全瑛护在怀里。
来人喝道:“敢在翰城种鬼,你们好肥的胆子”·话音未落,那人便祭出宝剑·银白的剑身幻化出上百道电光,织成一张耀眼的密网,直朝两人要害处攻去。
宋徽安抱起全瑛,疾速闪退,形如魅影,才堪堪躲过上百击强攻··见强攻不中,那人又眼疾手快地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高举过头顶,大声念诵照妖咒··“现形”··金色的强光照来,将他二人照得明明白白。
宝镜照出的哪里是人,明明是一把桃木剑、一尊等人大小的木雕·两个妖物一大一小,大的戴喜娘面,小的戴云郎面,乍一看还真有点铁血娘子救小情郎的味道,落在修士眼里,也不知是惊异还是可笑。
修士大喝道:“妖物休走”·翰城中仙门子弟众多,稍有不慎露了马脚,便要被抓去任人宰割·宋徽安也顾不得抱孩童散魂被打散之仇,抱起全瑛便逃。
全瑛心里咯噔一声响,心道这修士不简单··他二人方才在别人家门口站了良久,都未发现这人存在,而这人甫一现身,便散发出势不可挡的锐气,绝非他此次下界时遇到的其他修士可比,着实可怕。
更何况,他这具桃木剑的分身是随手做的,可宋徽安的人形却是用万年仙桃木最具灵气的主根所做,是最贴合肉胎的假身,只一下便能照出仙桃木假身之原型,的确是厉害法宝。
能持有这等法宝的,绝非等闲··【作者有话说:日常讲故事系列··记住这个故事和面具,有用的··两章日常完了又可以进入剧情章啦~】· · ·第38章 真切观其一·抬眼间,便见青年修士脸庞白净,如书生一般,身穿色如云水的长袍,腰系云莲纹样的宽玉带,足蹬红玛瑙黑筒靴,似是白日里在城中见过的装束,让人一时间想不起这是哪家子弟。
“哪里跑”·宋徽安不敢像原先在荒野时那般狂奔,只怕鬼气吸引来更多修士围堵,便强压着鬼气,于屋顶小巷间飞窜··“阿沐,想想办法”·“竹哥哥,你跑你的我来挡他”·全瑛说着,挥动嵯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虚线。
点点银珠由剑尖生出,形同星光,连成一个愈发复杂的阵,远远望去,宛若星河一角··眼见那修士御剑疾行而至,一手执镇魂铃,一手挥动九节蛇鞭,鞭影风驰电骋,卷着风刃朝二人劈来,全瑛也顾不得阵中央还有两点未画完,于仓促间发动剑阵。
“起”·小童用尖细的嗓子爆喝一声,剑阵遂分为两股,如流星一般,一股光芒暴涨,挡住修士的追击,另一股则如有意识般,裹缠住奔逃中的二人。
一阵低吟后,二人的身形便同星光一同消散,在夜色中余下几点微弱的银光··宋徽安抱着小道童,落在一户夜雾朦胧的院落中·院中碎砖横陈,掩不住野蛮生长的荒草。
秋风萧瑟,如怨女之哭嚎,呼啦啦地灌进二人的衣袖··夜露浓厚,在院中的荒草上结成盐晶似的霜,冷落清秋··斑驳的红门与石雕、褪色的红纸灯笼、在草丛间横行的大灰老鼠、幽深废弃的庭院,这无人居住的凄清地反是宋徽安更熟悉些。
抬眼不见星月,四下不见人烟,一瞬间便让人信了,自己正身处于荒郊野岭的废宅院··宋徽安轻声道:“阿沐,我们这是到哪儿了”他相信小道童的能力,好像从结伴出行以来,哪怕是在陈家村,小道童的做法都未被外物打断过。
“我也不知道,刚才那人逼得太紧,传送阵的阵心我实在来不及画,”全瑛干笑,“总该是在翰城里吧·”·真是怪了,翰城人气极旺,不说在此修建别院的仙门子弟,就是做生意、置办产业的商贾,都不能容忍城中还有这么一片还能用的空地。
偏偏眼前的建筑不像寻常人家,仔细看门前的石像,竟是一对脖系着红绸缎的道童··石像虽被风雨侵蚀至面目模糊,但依稀可见最初栩栩如生的模样,哪怕一只眼睛都被磨平了,那挂在嘴角的笑容,仍如真人一般。
王权富贵多喜在门前放置镇宅瑞兽,放这种作侍奉形象的道童像的,就只有仙门道观了··再仔细去看门上的匾额,竟是用朝晖国文书写的金泥大字“真切观”。
朝晖国建国建国三百余年,此院至多不过三百年历史··这是间废弃的道观·想起陈家村的惨剧,全瑛生怕这又是个挂着羊头的烂狗肉幌子,忙取出罗盘以查明方位。
罗盘针不清方向,疯狂地转动··“竹哥哥,靠我近些·”·他后背紧贴宋徽安,握住他微凉的手,遂大声道:“请问,有人在么”·草叶以沙沙声响回他,听不出半点嘲讽,亦听不出一丝人气。
此地沉闷至极,活像棺椁内部,连宋徽安久居的那片废墟,都要比此处灵动几分··宋徽安皱眉道:“深夜来访,是我和家弟打扰了您·还请您莫要见怪,助我们出去。”
他似是认定了此地绝非活人居所,也鲜少这样用敬语说话··无他,他作为一只千年厉鬼,竟丝毫辨不出院落中的同类气息,更不能探究其深浅,说明这院主人是个硬茬,他虽厉害,心中仍要忌惮这等同类。
他一只鬼能跑,但阿沐怎么办眼下别无他法,只得礼行,避免无谓的冲突··草木结霜时,由外飘来一段悠远庄重的乐声,穿过夜雾,连带着此间夜色也澄澈了几分。
篪··他来不及拉着宋徽安躲闪,便听院外一声巨响··伴着痛苦的嚎叫,一黑气缠身的人形物撞开大门,冲入院长·它抱头哀嚎,状貌疯癫,加之面色青黑、体格柴瘦,如受人控制的僵尸、在火狱中受刑的死者,叫人心惊,不自觉地往后退让躲避。
“小心”·怪物横冲直撞,也不看路,全瑛忙拉起宋徽安躲到一旁··怪物满口是血,见了眼前有活生生的人,便如见了兔子的饿狼,瞬间暴起,扑向二人。
全瑛不及亮剑将其斩杀,篪声便忽然变奏,怪物四肢骤然被无形的丝线束起,干尸般缺水起皱的皮肉上,交错的勒痕隐约可见··青衣的乐修踏着月色而来,跳下长剑,极优雅地落在院中。
·乐修执篪,手起手落,在人形物几大- xue -位上轻敲一下,使其沉睡·他手法娴熟老练,一看便是除妖镇鬼的好手··乐修高洁如清风霁月,哪怕瞥见早该死去的小道童,亦不见惊讶,只是极有涵养地一愣。
全瑛朝他挥手,捏着嗓子称赞道:“道友好身法多谢道友为我和家兄解围·”·乐修不是别人,正是月余前在旧宫废墟上引天雷要将他和宋徽安一道劈死的妙音宗玉贤修士。
玉贤颔首道:“权小友·”·完了,虽然脸上戴着和本相全然不搭的云郎面,但身形衣装做不了假·全瑛原先还对玉贤的忘- xing -抱有一丝希冀,不想他果然作风严谨、记忆力强健,只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谁。
这躲也躲不了,傻也装不了,全瑛索- xing -揭下云郎面,露出冰雪可爱的道童真容··“嘿嘿,嘿嘿,巧了,玉贤先生贵人也不忘事,小道儿倍感荣幸·”·“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在下还不至于将小友忘记。
丹霞镇一别后,在下便寻不到小友了,今夜相见,到也是缘分·”·玉贤神态淡然,目光扫过全瑛身边带着喜娘面的宋徽安,又道:“这是你家师兄不愧是同门,都是桃木做的。
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这位公子非我同门,而是路上结识的好友,”全瑛拉拉宋徽安的袖子,软声道,“竹哥哥,这位是玉贤先生,容山妙音宗的乐修。”
宋徽安挑眉,因喜娘面遮住他的脸,才叫人捉摸不清他的神态·他在废墟遇上玉贤时,疯病正在头上,哪里记得他是谁,只是看全瑛态度,心道这人不好惹,遂朗声道:“在下竹筠。
多谢玉贤先生搭救·”·“不敢当不敢当,我追查鬼修的事一路追到这里来,能碰上二位,也都是缘分·”·全瑛指着地上的怪物道:“这便是先生追拿的鬼修真是吓人得很,若不是先生在,我同师兄怕是要被撕碎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马屁,正思索着怎么接着编,却见玉贤摇摇头,道:“非也,这位并非鬼修,而是与我一起来查鬼修的王兄,青风仙洞凤首宗的弟子·”·此言一出,连宋徽安都忍不住多看这怪物两眼。
怪物险些连人形都没了,若说是坠入歪门邪道、走火入魔的鬼修倒还说得通,但若要说是来查鬼修的仙门子弟,不免让人起疑··“王公子遭遇不测了”·玉贤如实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方才我同王兄追着潜入城中的鬼修,进了城西。
我们分道而行,再见面时,他便成了眼下状貌·我怕他四处伤人,只能先将他制服了·”他神色如常,言语间却仍流露出掩不住的疑虑,显然也对同伴的异化起了疑。
“不过,话说回来,权小友和竹公子又是怎么来到这的”·“意外而已,”全瑛说话真假参半,“我和我哥哥出来游夜市,半路上有仙门同胞见我们是妖修出身,便喊着要将我二人抓了去。
我们当然只能逃,不想传送阵出了偏差,才将我们送到了这儿来·玉贤先生,您是打外头进来的,能说说这是哪么”·“此处乃离城西御露观不远的一所宅子。
从外看不过是间寻常宅院,我破门进来了,方知内里别有洞天·”·“御露观”·“正是·权小友是东土人士,大抵不知朝晖国情。
御露观是赤云宗设在朝晖国各地的分宅,专供宗门弟子外出吃住,兼管打理地方妖鬼道业之职·”·全瑛想之前遇到的子书和段钟鸣,均极看重自己的宗门出身。
“玉贤先生,我对南土和朝晖这边的仙门的确不大了解·赤云宗何德何能,才能担起这等职务”全瑛不解,“朝廷和皇室不设隶属于公家的修道府打理这些么”·“御露观便是。
既然‘御’字加身,自然与官家息息相关·赤云宗的段朗宗主官至国师,深得天子赏识·段宗主手腕非凡,借由在仙门中的声望和朝晖皇室的支持,大兴宗门,使之代管官府仙官职务。”
前些日子,七月半中元节,在净宝山陈家村,段钟鸣是怎么说的·“小爷舅舅可是朝晖国国师段朗”··赤云宗深不可测,堂堂西安门大宗竟允许真切观这鬼地方开在分家旁边·【作者有话说:求收藏求各种票票啦·最想要仙女们的评论·一个人敲字也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 ·第39章 真切观其二·玉贤愈细想,眉间乌云便浓几分。
宋徽安道:“官司旁能搞起这鬼观,依我看,这赤云宗也不是好东西·”·见玉贤沉默,全瑛忙道:“好啦,我们先想想怎么离开这儿吧·这破观有够- yin -森,想来观主人也不欢迎咱们,还是不要久留为好。”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三位公子莫要说笑,我家主人请三位进来坐坐呢·”·三人闻声回望,见门前原本摆着的两尊石道童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两个与全瑛一般年纪、红头绳蓝道袍的小道童。
两名道童面貌相同,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伸出小巧可爱的手,做邀请状,额上隐隐散发出暗金色的光芒,即为修士留下的法印·由此可见,它们并非凭借自身本领修炼出人形的妖修,而是被强行开智、供他人驱使的仆役。
只因两枚法印并无妖邪之气,玉贤态度温和,轻声道:“不知贵观观主何许人也”·左边的小道童似笑非笑:“还请三位放,我家主人不过是连燃符都不会的普通人,若动起手来,还是三位欺负我家主人哩。”
右边的小道童亦附和道:“快进来吧,记得带上地上这位公子,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咱们观今晚就不留人了·”·全瑛奇道:“若是贵观不留我们,会怎样”··“不是我们会怎样,将要遭遇不测的是您们四位。
我们这小破观并非装神弄鬼、害人- xing -命的鬼观,其中缘由,需得观主亲自向几位道来·还请几位速速进来·”·小童指指地上不省人事的怪物,补充道:“这位公子还有救,三位若还想要他恢复,便随我们来吧。”
宋徽安见两个孩子情真意切,遂点头道:“姑且信你们一次·”·“我随竹哥哥,”全瑛看向玉贤,“玉贤先生,您怎么说”·玉贤颔首道:“正巧,我也想会一会这位观主。”
说罢将王修士扛在肩上··两名小道童笑嘻嘻地推开破败的红木门,站在暖黄而明亮的烛光前,恭声道:“请进——”·“吱呀”一声响后,木门合上。
弹指间,荒芜的院落扭曲起来,夜雾忽浓,待到再散开时,只余空旷的街道·方才的宅院破观,便如海市蜃楼一般··一道颀长人影由夜色中杀出,却只有一片落叶飘落在他靴间。
不同于院中的败落,观中灯火通明,不见衰态·香烟由地板下升起,人行其中,便如腾云驾雾··神灵金像盘坐于香烟中,身披红袍,眉目柔和,容貌妍丽。
这是尊女像,叫全瑛眼生得很,加之没有半个配字说明其来历,便更叫人疑惑··穿过道观用以祭拜神灵的前堂,所见便是一条曲折长廊,却无前堂敬神所带来的压迫感,反而更贴合寻常人家。
一眼望去,廊中装点颇具古意,不失精致细腻,假山水立于廊边,廊上挂几盏白纸竹编灯··花柳齐全,诗情画意兼备,竟像是大户人家的豪宅一角,道不尽夏末秋初淡淡的哀愁。
人行于期间,耳畔如有鸟鸣与少女娇笑回荡··宋徽安颇爱廊中风格,道:“你们观主倒是位风流才子·”·领路的小道童道:“公子,何以见得”·“商贾喜富贵,武将喜节俭,酸臭墨客喜高洁,唯有才情兼具的才人,钟爱贵观这种精致风雅又豪放的东西,”宋徽安指向廊侧白壁上的题字,“连赠给夜度娘的诗都写这儿了,哪能是个无趣又木讷的主。”
他不愧为快活了小半辈子的前朝废太子,眼光毒辣精准,说得有理有据,让全瑛和玉贤也点头以示赞同··小道童却道:“公子,您猜错了·”·“不可能,”宋徽安微微提高声音,“小妖小怪休要耍我。”
另一名小童轻笑:“公子,我们真没骗您·诺,我家主人就在屋里面,请进吧·”·四人被领至一扇纸门前·门徐徐向两边推开。
室内燃着女子偏爱的梅花香——十几年前翰城流行的香型·置于地毯上、不足手掌大小的白玉双耳小香炉,亦是时下少见的款式··玉席铺地,银案陈前。
屋角摆放着造型古朴檀木家具、观赏用的石山子·一扇珠玉山水的孔雀羽金丝八面屏立于屋正中,如将一卷金碧辉煌的山水搬进人家,将室内一隔为二··屏风主体由揉进孔雀蓝绿羽毛的金丝制成,轻薄如蝉翼。
屏风后的人影依稀可见··“娘子,客人到了·”·“多谢·”·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屏风后的人道:“给客人上些茶点吧。
总不能是咱们做主人的亏待客人·”·小童应声而下·那人站起身来,走到屏前··好一个娇小苗条的白衣少女,青丝绾起,梳垂鬟分肖髻,配以兰草。
只可惜声不如其人,她白得发光,面上不着修饰,只能称之为素净·她倒也不在意容貌,只用偏粉的口脂抹了唇,更衬得人如出水芙蓉般清新淡雅··“诸位郎君夜安,奴便是真切观观主。
郎君唤奴水苏即可·”·水苏娘子朝四人行礼,遂坐至案后,不卑不亢,气度从容··三人报上姓名出身··小道童端着茶水回来了·茶是拿翰城东山的本地春茶尖泡的,因产量稀少,价比黄金。
只是这杯中茶味略浓,不像今年的新茶··见玉贤抿茶时的神情,水苏毫不掩饰,只笑道:“小破观只有几年前收的陈茶了,还请见谅·”·宋徽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比起作为活人的修士,他对同类更为敏感·但眼前的少女,分明是个什么幺蛾子都没有的大活人··水苏道:“郎君们有话要问奴,便问吧,只要是奴能答上来的,奴都会如实道来。”
“多谢水姑娘,”玉贤开门见山,“真切观建在翰城中,却不见有官府记录,就连仙门修士都不知它存在,着实奇怪·不知姑娘建观意图为何”·“奴并非真切观的建立者,只是受人所托,在此代管观中事务。”
“何事”·水苏正色:“帮助被诬为鬼修的修士逃避追杀·”·一句话如同惊雷,三人皆惊愕··全瑛在脑海中寻思着一路来所见的仙门所为,道:“什么追杀”·“追杀便是追杀,还能是什么。”
“姑娘所说的,可是诸仙门联合发起的镇鬼策”玉贤沉声道,“据我所知,镇鬼策意在除去害人以筑道的鬼修和厉鬼,并非诬人清白的不义之举。”
“哦,镇鬼策,原来现在外面是这么叫的,”水苏唇边犹带嘲弄之意,她沉默片刻,又道,“这位容山妙音宗的郎君,您方才说这话时,眼中分明是不信自己的。
您自己都不信自己,又何以说服奴呢”·“……在下从未见过姑娘,姑娘何以知我师门”·“这好回答。”
水苏拍拍手,示意小道童打开屋子一角的暗格··几人的瞳子蓦然睁大··“诸位请看,这些郎君,便是奴没有救回来的人·”··一眼望过去,全瑛还以为自己是回到了陈家村。
——暗格中整齐摆放着数十具修士白骨,额贴净味符,被摆成打坐姿态··几十双黑洞洞的窟窿头,死气沉沉地盯着坐在烛光旁的人··只是,比起陈家村猪厕深井里的修士尸骸,这处的死者显然体面得多,看得出主人家有定期清理,将白骨擦得一尘不染,道服也保存完好,只是因为年代久远,略显陈旧。
尸骨前贡香案·全瑛眼尖,注意到每具尸骨胸前都挂着一个小木牌,用以记录死者门派姓名··水苏解释道:“这些都是小院收留过的仙门弟子·奴能力有限,无法救治他们,只好以这种方式宽慰他们在天之灵,以求早日送他们回到各自宗门。
方才先生问奴为何认得贵宗,也是因为,奴见过贵宗的郎君·”·自家宗门的服饰,玉贤当然认得·一眼扫去,目光便停在第二排右数第三具尸骨上··水苏道:“先生若要上前确认身份,便请自便。”
“……多谢·”·玉贤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所有气力,才稳步走进暗格,他步子极轻极克制,绕开其余死者,来到那具尸骨前,俯下身来,颤抖着拿起木牌。
上书“容山妙音宗,云升郎君,逝于寿平三年八月二十七日丑时三刻”··“先生,可是您认识的郎君”·玉贤沉默几秒,道:“是一位失踪多时的师弟,同义师叔的弟子。”
“太好了,”水苏莞尔,“奴这小破庙不是安身之所,还请先生带他回去·”·玉贤不做声,又接连翻看其余尸体的木牌,这些人出身各宗各派,有名没名的皆而有之。
他缓了好久才沉声问:“水苏姑娘,我这位师弟失踪二十余年,怎会出现在鬼观”·“今夜先生是怎么来的,这位郎君便是怎么来的。”
全瑛道:“你是专门在等鬼化的修士·”·水苏道:“郎君说的,是,也不是·”·【作者有话说:居然已经十万字了·第一次写这么长·因为全文容量的关系可能会不定期修文替换一些废话_(з」∠)_】· · ·第40章 真切观其三·照传统而言,仙门正统自视甚高,极鄙视坠入鬼道以求大成的行径,他还记得在丹霞镇遇到晴乐时,热心单纯的少年修士还提醒他不要和鬼甚至鬼修扯上联系,以免被误抓。
由此见得,当世仙门对鬼修,不仅视之为耻,更是要将其赶尽杀绝——尽管现在看来,仙门高层的真实目的极有可能是炼制鬼器——在这种情况下,直言指出仙门坠入鬼道,无异于狠狠打了仙门一巴掌。
玉贤仍沉浸在觅得师弟尸骨的悲痛中,无瑕开口··宋徽安道:“你这观是专用来捡尸的”·“捡到的时候都还是活的,”水苏站起身来,将杯中茶水洒在地上的怪物上,低声道,“这位郎君能不能活过来,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被紧缚的怪物有了反应,于昏迷中哀嚎不止,面孔狰狞·不过多时,隐隐有嚎叫的鬼气从他身上散发出,不及水苏唤来小道童,全瑛眼疾手快,将鬼气收入锦囊。
再看地上,哪里还是个不成人形的柴瘦鬼物,分明是个连昏迷都极优雅的翩翩佳公子,五官俊朗,是姑娘家最偏爱的如意郎君··玉贤见此茶有奇效,大惊·他本想解开同伴身上的束缚咒,但想起方才水苏所言,生怕看似温和正直的同伴实则有诈,遂停手。
“……你这茶有问题·”·宋徽安看向自己杯中的茶·这茶口感差了些,但总不至于活死人、肉白骨,若是能,对他这货真价实的鬼也是要起反应的。
他有所不知,仙桃木将他本体应该产生的强烈反应全部挡下,才叫他在不知不觉中表现得如活人一般,消去旁人对他身份的猜忌··水苏摇头:“曾有位故人在茶叶里留下驱鬼复原的咒语,三位郎君都是正常的活人,这茶水对您们自然无效。”
“对你也无效吗”·玉贤道:“水苏姑娘,恕在下直言,你屋中的装饰物件,和你的衣裳款式,都不是近十年来翰城时兴的款。”
“先生对翰城了解颇深,奴倒是很高兴,”水苏笑道,“不知日后若是有机会,可否请先生替奴讲讲外面的事”·她说得直白,直叫全瑛皱眉:“水苏姑娘,你莫不是被困真切观,出不去吧”·少女与宋徽安当初的情况不同。
宋徽安因执念无处可解开,只能呆在旧宫废墟中;她一个大活人,腿脚利索,不存在不能去哪的说法··唯一的可能便是,她与此观同生共死··水苏淡淡道:“奴出不去。”
“为何”·“既然几位都已发现奴不过是因咒法保住青春年华的凡家女子,自然也能猜到,真正把持这座道观的另有其人。
奴留在观中,只因奴是维持整个真切观运作的阵眼,若奴走出真切观,结界便会崩塌,真切观亦会为外界察觉·一旦赤云宗找上门来,奴和这座道观、暗格中诸位郎君的尸骨,都会不复存在。”
她双唇颤抖,低声道:“奴很久没有出去过了,外头没人来,奴也不知已经到了何年何月·但奴不能走,奴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可以带诸位郎君走的人来。”
话里行间,矛头直指赤云宗··“水苏姑娘,赤云宗究竟是在干什么”·水苏答:“收集修士精魂以炼化鬼气·奴不知各位同赤云宗打过交道没,但就奴所知,仙门子弟鬼化,都与赤云宗脱不了干系。”
“姑娘的意思是,这些丧命的修士,皆为赤云宗所害”··“这倒未必·他们是受害者还是黑吃黑,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奴不好妄下断言,只能说,他们若是自甘堕落与赤云宗合作,倒也算咎由自取·”·她直勾勾地盯着沉默不语的玉贤,正色道:“玉贤先生,奴要问您,贵宗的同义长老可出关了”·玉贤当即道:“师叔正在突破大乘晚期,闭关三十余年,在下离开容山前往翰城时,他尚未出关。”
水苏静静听他说完,长叹一声:“看来先生不信奴,不愿说实话了·”·玉贤面色一僵··“玉贤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全瑛道,“同义大师已经遭遇不测了”·“……”·玉贤闭目,深吸一口气,才像是认定了什么似的,道:“同义师叔三十年前业已身死道消,宗门不愿将他仙逝的事外露,只对外谎称他仍在闭关。”
“那么,先生可知他是怎么死的”·玉贤愣愣道:“自然是冲击大乘晚期失败,寿元尽了·怎么,这有问题”·“同义大师身死之时,先生可有在旁侍奉”·“未尝有也,”玉贤道,“师叔仙逝时,在下在北土游历,听闻消息后,只来得及回来为师叔奔丧。
难道师叔……”他说不下去了,眉头紧皱,面色难看至极··“让奴来告诉先生吧,先生这位师叔,和奴这座道观,和道观中身死的郎君们脱不了干系。”
她神色淡然,也不看其余三人神色,继续道:“这也是奴的猜测,但八九不离十了——同义大师与赤云宗内外勾结,其真正死因,大抵也是化鬼。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彻底死去,而是被其余人炼做鬼器,收了去·”·“血口喷人”·玉贤不由得大怒:“水苏姑娘,我同义师叔大慈大悲,一生行善,怎可是姑娘口中的女干邪恶徒旁门左道为仙门所不容,我师叔光明磊落,何以做出此等恶事再者,姑娘空口而谈,难以服众,我怎能相信不是姑娘在编造是非、污人清白”·“玉贤先生,”全瑛劝道,“你想想在丹霞镇外用过的那盏鬼灯,且听水苏姑娘说完吧。”
黑天血海中铺天盖地的鬼仆在玉贤脑海中闪过,他胸膛颤动,堪堪平复住内心的愤怒与怀疑··“对不住,方才是在下失言,冒犯姑娘了·还请姑娘原谅。”
宋徽安也道:“姑娘,继续说吧·”·“多谢几位郎君谅解,”水苏又道,“不知玉贤先生知不知刘之远大人寿平元年春病逝的那位。”
“朝晖当朝第一贤臣刘之远刘相,在下自然知道·刘相大义为民、不辞辛劳,最终劳累而死,实属朝晖一大恨事·”·“若奴说,他也死于非命呢”·少女唤小童取来一只金钏。
金钏不大,是给孩童穿戴的饰物,光看样式,也知它很有年头了··少女轻抚金钏,清泪滑落··“家父便是刘之远·爹爹壮年早逝的真相,也叫朝廷封锁,不可为外人道也。”
金屏前,柔弱娇小的少女以袖掩面,哽咽道:“爹,是女儿没用,至今不能为爹伸冤·”·“郎君若不信奴说的,可施法一探这只金钏·它是奴满月时,爹拿去道观求来的灵物,认奴为主,诸位略施法力,便可知奴是真的。”
说罢,将金钏递给全瑛··全瑛接过金钏,见其内侧果刻有“赠爱女”的字样·他在其余人的注视下,往金钏中注入法力··金钏发出微弱的轰鸣,若不是全瑛用手拿着,恨不得直撞进水苏怀里。
少女所言非虚··全瑛不胜唏嘘·若非为真切观所困,眼前的少女大概早已嫁入夫家,青春年华随着岁月流逝,变为慈祥而平凡的老妇,安居乐业、子孙满堂。
宋徽安默然不语,只觉当世仙门鬼道浑水深不见底,不如速速带阿沐抽身,省得沾一身腥;全瑛则将水苏话中的线索与之前所遇对应上,念及公务和赤云宗的内幕,心情愈发沉重。
玉贤朗声道:“方才是在下冒犯姑娘了,不知姑娘是刘府三珠中的哪一位”·昔时刘府三位千金,才情貌美兼备,故美名远播,引朝晖男儿争相追求。
就连玉贤这样的仙门弟子,在外游历时也会对她们有所耳闻,足以见其名声之大··只是刘相去世后,刘府式微,早嫁做人妇的三位千金风光不再,无人问津,以至于当真人出现在眼前时,叫他辨不出这是哪位。
水苏轻笑,摇头道:“先生误会了,三位姊姊风华绝代,十个奴也比不上她们一根头发·”·“那姑娘是”·“奴在家中排行小八,生母不过是侍奉侧室的通房。
奴因出身卑微,无缘与三位姊姊一同名扬海内·”·全瑛奇道:“依姑娘所言,您与刘相关系尚可,若刘相看低姑娘出身,有愧于姑娘,姑娘不至于时隔多年还不忘为生父报仇。”
“家父待奴甚好,诸位在真切观中所见金玉珠宝,俱是爹爹为奴置办的·兴许是怜奴聪慧,爹爹便单独教养奴,只是到后来,事情便变了味·”·水苏缓缓道:“奴三四岁时,便一人住在家中西边的小院子里,爹爹给奴单独请了先生,单独安排侍女打理奴的吃穿起居。
若是无事,奴不得擅自走出院子,和哥哥姐姐见得也少,唯有爹爹下朝回来,给奴带一些时兴的玩具和零嘴,亲自检查奴的课业·他陪奴在院中放风筝·盛夏草长莺飞,草丛里的虫子咬得人腿上全是包,爹爹说,奴若是把腿挠花了,流血了,就会引来大老虎吃人……”· · ·第41章 真切观其四·刘府中,有个小院,住着亲娘早死的小八。
·刘府的四小姐··刘相尤为疼爱这个女儿,日日都来探望爱女,她想要花,父亲便取来锄头和花种,同她一道在院中种下团花··爹爹的小八比这花好看,家里的孩子就数小八最让爹爹省心,小八要好好读书,快快长大啊。
小八真聪明,哥哥姐姐都不会的经,爹爹的乖小八居然看一眼就会了,真是可惜了爹爹的乖小八,你若是个男儿,爹爹便能送你去学堂,去考试,去朝堂上大展拳脚……·再后来,父亲来看望她的次数愈发少,也比以往生疏不少。
她还道是爹爹不喜欢小八了,先去看哥哥姐姐,再来打发她··久而久之,父亲竟很久没有来看她了··女孩难以入眠时,便缩在床角,怀念小时候爹爹哄她入睡的日子。
她没有娘,只有这个爹爹疼她了··她想,她到底是出身低微的庶女,爹爹当初教她读书写字,却又把她冷落在这个院子里,不让她出门,大抵也是怕她偷跑出去丢人,才让她读些圣贤书,好解解闷。
十二岁那年的七月半,夜里暴雨,雷霆滚滚,随着几声轰鸣,便将她简陋的小屋照得雪亮,连院子里服侍她的小侍女都不愿出门··她当时快睡着了,意识朦胧间,却觉有人大步闯进来。
屋子里漫进一股腐臭,她面前的男人体态僵直,如同人偶··咯咯哒,咯咯哒,猩红的眼珠子看向她··啊啊啊,怪物,怪物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救命啊·那人是爹爹,又不像爹爹。
快要破开父亲躯壳挣脱出来的东西形同厉鬼,摇摇晃晃地走到她床边,抓着她的肩膀开始摇她,像是要把她单薄的肩刺穿··救、救命……放开我,放开我·分叉的舌头上长满粗粝的硬刺,她在怪物嘴里闻不到酒气,却有一股恶臭。
十一二岁的女孩,如将开未开的娇花,肉嫩汁香,极其鲜美··小八看起来好好吃,让爹爹吃了你吧,让我吃了你,好乖乖,不怕,紧张的话,你的肉就老了……·不是的,你不是爹爹,不是小八的爹爹爹爹救我,爹爹救我·眼前的爹爹不是爹爹了,他按着女孩的肩,咬她的脸,她嚎啕大哭,挣扎着推搡那半人半鬼的秽物。
秽物的血口离她不过分毫,借着雷光,她看见对方嘴中一层一层的嶙峋利齿··“呀”·不要,不要我不想死救命啊爹爹,爹爹救命·似是听到她绝望的哭喊,那怪物竟如突然回了神般,猛然丢下她。
她浑身大颤着往屋角逃,瑟缩,大哭,生怕那抱头嚎叫的东西再扑上前来,那东西像是脑袋被人捣烂了,呜呜叫着,又抬头,定定地看她一眼··须臾间,在丑陋怪异的皮囊下,她看到了疼爱她的爹爹。
怪物却不敢上前,继而大叫着‘爹的乖小八’,撞开门狂奔出去,疯一般地消失在雨夜中··女孩心有余悸,后托侍女从寺庙中求来过光的驱鬼符,随身佩戴,有了这层庇护,‘爹爹’从此便不再轻易来看她。
“奴又找来几本风水书,推断爹爹是被- yin -秽之物夺舍·奴对天发誓,至少从奴十二岁起,刘府中的刘相就是假刘相·那- yin -物不知何时窃取了爹爹肉身,披着人皮欺名盗世。
那夜它来吃奴,却忽然放开奴,大抵是因为爹爹的阳魂还未被他吞噬殆尽,方救奴一命·”·全瑛和玉贤怎会推测不到她身世之悲惨·这位刘府四小姐,是早早被选定的,- yin -物的祭品。
当亲爹的早早将幺女与外界隔离开,养在偏院,绝非望女成凤··不然,谁家吃饱了嫌事少,把女娃关起来死读书若水苏生为男儿,家中指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还说得通;大家闺秀不学女工女德,光管读书,算什么事·倒也并非全瑛对女儿家有偏见,只是时下官宦名门盛行严管女子,只求大门不出小门不迈、唯父母命是从的大家闺秀。
官家小姐因贪玩思春被活活打死、以守家族忠贞节- cao -的荒诞之事不在少数·他倒不觉得,真刘相真是个万里挑一的开明父亲··真刘相必定也是祭祀的参与者。
他不仅参与,更是献出一个孩子作为祭品·他舍不得正室与宠妾所出,故挑选出身卑微的小女儿作为祭品,躬亲抚养教导以做补偿··只是幺女聪慧,他又心生不忍,遂与同谋起了冲突,同谋干脆请那- yin -物将其夺舍,让那- yin -物借着刘相的皮子,出入刘府。
水苏十二岁时鬼节所遇,分明就是那- yin -物来收取自己的活祭··水苏小姐慧极,哪能猜不到这层既然她不愿提及,他们做外人的舌头便得软些,不将这事戳破。
“全府上下都未发觉令尊有异么”·“那邪祟演得极好,真如爹爹在世·唯有对奴,他才会露出本- xing -·”·全瑛道:“水苏姑娘,恕我冒昧,您确定您还活着吧”·他见过不少死去后因故状如活人、却尚不知自己身死的鬼魂,故而对她起疑。
少女淡然:“奴是货真价实的大活人·只是在被献祭前,奴便被人救了·”·玉贤道:“便是姑娘那位修建真切观的故人”·“正是。
将奴带离终日恐惧的,正是那位大人·”·宋徽安道:“谁”·“她·”·水苏抬手一指,指向宋徽安。
宋徽安摸着喜娘面道:“她”·“是,姑且叫她‘喜娘’吧,”水苏看着那张活起来的美人面庞,目光温柔,“正是喜娘救了奴。”
十六岁那年,元宵节场,连她院中的丫鬟都和别院的约好,结伴出游·她又不与家人同食同住,无聊得紧··少女幼时草地里打滚摸虫、上树摸砖掏鸟,并不如面上这番文静矜持,她想,此间无人注意她的行踪,别人阖家欢乐聚坐一堂、有情人和和美美成双成对,怎偏生她一人形单影只,在荒芜小院中干闷着等死··她心头燃起把小火。
她怀揣一条黑布带,溜出小院·这院子本就偏僻,别说下人,夜猫都不得见·她绕了几圈,摸到宅邸外墙··少女手脚并用,爬上老树,将布带拴在枝丫上,拽着布带小心翼翼翻过墙头,薄底绣花鞋踩着墙,慢慢地往下去,着了地。
宅邸外的民巷,夜色昏暗,人们都赶节场去了,见不着人影·她将黑布条藏在灌木后,小跑离开··京中多瑰宝,夜市堪称一绝·灯火通明的街市明明还在正月的严寒中,却连刮着人脸的风刀子都带着食香。
少女不喜吃软糯的豆馅元宵,独爱点了辣子的鲜肉小馄饨·她坐在烤火的路边摊上连喝几海碗,裹着鲜肉香气的面汤将少女的胃也慰暖了··她吃得欢喜,笑弯了眼,直到结账,才犯了难。
姑娘,这个珍珠耳环,小的小本生意找不起您啊·那,这只金钏呢·哎哟喂您可别说笑了,这宝贝比耳环还金贵,够我这摊子十年八年的馄饨了,您别说笑了成不·却听她身后一个不低不高的声音道:我替这位姑娘付吧。
那人说着,将十几个铜板丢在小摊桌上··她回过头去,对上一张笑面··粉面桃腮薄唇儿,眉目清明有英气,宽肩蜂腰,笑意盈盈,好一个俊俏美郎君。
“姑娘的人生真是如同戏曲一般跌宕起伏·”·“郎君莫要调侃奴了·正是喜娘设计揭穿了那- yin -物的真面目,才叫奴无需提心吊胆度日。
只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家中来了官兵,说要搜查爹爹的贪污罪证·家道中落,奴远走翰城,本欲与喜娘姐姐开个寻常商铺度日为生,御露观的恶徒又追了上来·”·“喜娘不过是刚出师的仙门小弟子,怎敌那些道法高明的恶徒她拼尽全力保护奴,也只能将奴留在这真切观之中。
她为了不连累奴,远走他乡,觅云郎转生去了·”·全瑛道:“姑娘口中的喜娘,就是戏本里货真价实的喜娘呢”·“喜娘便是喜娘,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全瑛作揖,道:“未曾想过《喜相逢》是根据文豪亲身经历写的,还请先生受小道一拜·”·“郎君过誉,戏文而已,多是杜撰·”·宋徽安想起她在讲“喜娘”时所用称谓为“故人”,小心地问:“恕我冒昧,喜娘……”·“喜娘去了,”水苏整个人像是被抽去半条命,惨笑道,“人间团圆少,哪能奢求正好落在自家”·玉贤道:“云郎呢为何爱妻遭遇不测,云郎却无所作为”·“对啊,云郎呢”·隐隐地,全瑛有种不祥预感。
“他那个负心汉”少女嗤笑··“就是他,杀了喜娘”·好端端的神仙眷侣骤然染上血色,玉贤大惊:“怎会这番”·宋徽安皱眉:“云郎也被夺舍了么。”
“若是夺舍,奴倒不至于恨他了·我再见他时,他分明是清醒着的刽子手·”· · ·第42章 真切观其五·宋徽安听她言语间满是恨意,遂不再说话。
那是入骨的憎恨,若说方才水苏在提及杀父仇人时还尚存一丝冷静,眼下的少女便已彻底为恨意所吞没··她坐在灯下,如同在静默中等待破灭的瓷偶··“赤云宗堂堂仙门大宗,都能在暗中犯下肮脏罪行,云郎又何尝不能改节”·谈及云郎,娴淑安静的少女竟露出不符合其外貌的冷笑。
“此话怎讲云郎是移情别恋了,还是背叛了喜娘,转投至他人麾下”·“他本就不是好东西,带着喜娘出逃,没名没分地来了京城,六年不中,又不事劳作,起居用度,全靠喜娘打点,凭什么他是男子,便叫妻子守着伺候自己他不惧女干权身死明志,倒也还算有骨气,谁知再活一次还不如上辈子,出卖爱妻以求平步青云,算什么好人”·水苏缓缓道来,连犹带泪光的眼中,亦燃上难以浇熄的恨意。
她早已学会隐忍不发,然而只要一提起这人,再坚实的防御墙也敌不过奔涌的仇怨,于瞬息间坍塌瓦解··玉贤瞠目结舌:“姑娘,你戏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戏是戏,人是人·戏文是奴祭奠喜娘用的·这写给亡者的东西,自然是给亡者做美梦用的·”·“水苏姑娘,您又是如何知晓云郎杀妻的”·“自然是喜娘告诉奴的,”水苏从宽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银案上,“诸位,这便是维持整个真切观运作的中心法宝、喜娘留给奴的遗物,名唤‘道家录’。”
法宝做账簿状,全瑛看着它,只觉眼熟··这种蓝皮书随处可见,在天宫中又以文官案为最··文翰府之前出过事,便是因为新来的档案官错将公家记录簿当做私人手记,用以记录平日构思的鬼神小记,强行将无中生有的天运移到自己命格上,若非雁闻及时察觉异样,这位档案官怕是被自己克死了。
玉贤却惊道:“为赤云宗把持的《道家录》,为何会在姑娘手中”·“先生有所不知,《道家录》原只有一本,但经过数代传承,已被仙门秘密制作出复刻本,奴手上的这本,便是其一。”
“抱歉,”全瑛举手,“《道家录》是什么”·玉贤奇道:“权小友,你们东土仙门不教授修仙道理么”·全瑛干笑:“我是散修,我一成精师父就没再管过我了,玉贤先生你们说的这东西,我当真没听过。”
·他上一次投入仙门还是百八年前的事,哪能将仙门中的规矩记清楚更何况,他那一辈子过得着实憋屈:资质平平,被收为外室弟子,靠偷摸打诨、耍小聪明,在山脚扫地三年,眼看就要被赶回花花世界,他因破了宗门夜里不得看杂书的门规,被交恶的同门告发,致使状被罚得又是抄门规又是体罚,最后活生生给吊死在了树上。
·也正因此,全瑛往后转生时都有意饶着有仙门慧根的命走,生怕再被仙门的迂腐规矩坑··他本是上神,早将仙门礼仪和酸腐陈规忘得一干二净,莫说什么《道家录》,就是《禛明帝君通达经》,他都未必能说上个大概。
宋徽安也道:“是我与弟弟才疏学浅,不知《道家录》究竟是何物,还请玉贤先生解惑·”·“《道家录》乃记录南土修士宗籍之名册,相传是真仙不慎掉落人间的仙册,后被赤云宗前主拾得,并加以钻研,制成名册。
《道家录》包罗四海内所有有名有姓的修士,用以查询、统计仙门弟子再好不过,哪户宗门添了多少丁,一目了然·但《道家录》中的修士都是加仙印、被收入宗门的正式弟子,再不济也是行过拜师礼的外室弟子,传承不明的散修和妖修鬼修,就不大可能被录入其中。”
宋徽安道:“既然如此,岂不是得之便可观仙门大局”·水苏道:“赤云宗珍藏《道家录》便是为此·喜娘的师父夜行潜入赤云宗,偷制《道家录》仿本,将它传给喜娘,喜娘又将其交给奴,以此建立真切观。
《道家录》毕竟曾是仙门瑰宝,就算是仿本,其法力也深不可测,不衰不竭,运作自如,奴正是托了他的福分,才有望将真切观维持到如今·”·她将手中的书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一页血书:·“夫婿轻薄儿,枉妾用情深·四十年风雨同担,自作多情罢了到头来大难临头,还得各显神通·郎君无情,妾却不忍无意,妾自嫁与郎君,未曾悔也。
妾之命,便送与郎君做个投名状,来将功名利禄摘·妾欲泣将泣、将死未死,不知所言,只愿夫君平步青云、心想事成、另觅佳人,莫再害人”·“妾又恨不能守住阿姊,叫阿娣悲切。
望阿姊勿为妾寻仇,独善其身便可,莫以卵击石、白白丧命·”·歪扭的笔画挤满整张纸,道不尽女子临死之时的悲戚··水苏解释:“这是喜娘最后逃进真切观时,留在《道家录》上的遗言。
她身上鬼气横生,有化鬼之象·奴以她教奴的方法,用茶水化去附在她身上的邪念鬼气,谁料她命入膏肓,鬼气虽去,血肉却萎靡难复,三日后便去了·”·“莫非喜娘夫人的尸骨也在观中”·“她在前堂,”水苏道,“奴将她的尸骨塑成金身,供上香,奴一直憧憬佩服她,她纵是离世,也还要一如既往地憧憬她、佩服她。”
全瑛听她柔声细语地说着,只觉毛骨悚然,心道这女子对喜娘用心怕是不简单··他面上只道:“萍娘子,请节哀·”·水苏、萍娘,他早该猜到的。
《喜相逢》哪里是出戏剧,分明就是不真实存在的美梦··在少女美梦中,她是自始至终都被父亲深爱的闺秀,祸害父亲的秽物不仅被斩首示众,还受尽世人唾弃,永世不得翻身;她爱慕的神仙娘子历尽千辛,终与郎君再续良缘。
没有生离,也没有死别··她刻意掩去夫妻决裂、兵刃相向的事实,既是告慰喜娘在天之灵,亦是安慰她自己··“喜娘一直都是个正直的好娘子,奴当真为她不平。”
水苏叹了口气,转脸见躺在地上的王修士竟已在他们不知不觉中醒来,便笑曰:“郎君,夜安·”·“……夜、夜安·”·王修士说罢,扭头见了玉贤,又做惊讶状,兴冲冲地喊道:“玉贤兄,这是怎么回事你快放开我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入捉鬼么,怎么我一醒来,反而是我给绑地上了这位姑娘和这两位道友又是何许人也”·玉贤看着他,神情复杂。
“王郎君,小女子正在同他们三位谈论炼化鬼器的事,”水苏似笑非笑,幽幽道,“奴在此处也接待过不少鬼化的郎君了,对这块熟悉得很·不知郎君是当真一无所知,还是发动了仙门禁术,才落得这般被缚在地的下场”·“姑娘,你在说什么啊”王修士扭动着身体,又不好意思朝玉贤那爬,额上生出几滴不易为人察觉的细汗,“玉贤兄,你们这是在开玩笑么,快放开我,我们说好的去捉鬼……”·“抱歉,王兄,麻烦你再睡会。”
玉贤正深思着,容不得旁人叫嚷,不等其他三人动手,便在那人- xue -道上点了几下,王修士紧绷的身体便一送,昏死过去··水苏又道:“一言蔽之,奴被困在真切观,既是因为喜娘的庇护,也是因为奴无路可选。
奴和喜娘都为赤云宗坑害,奴苟且偷生,却因力气低微、拿赤云宗毫无办法,只能救助同为赤云宗所害的修士们,行善积德,以消磨时光,只愿那些勾结起来的恶人早日被制裁,好让爹爹和喜娘的在天之灵得到慰藉。”
玉贤正想安慰情绪低落的少女,忽觉地动山摇·真切观中的震感尤为激烈,被放置在高处的小物品跟下雨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就连水苏身后的金屏风,都被震塌了。
混着孔雀羽的金丝散若一片绒毛,飘落于尘埃之中··宋徽安忙护住全瑛的头,怒道:“怎么回事”·锐不可当的道法之力冲破道观结界,直劈进观中。
来人御剑而来,正气凛然,大喝道:·“妖门鬼道,还不受死”·耀眼的光将屋顶劈开,那人- cao -纵法宝,掀起的飓风于将屋顶吹飞。
残砖碎瓦直往下落,宋徽安将全瑛紧紧护在怀中,玉贤亦念起防护咒以保护众人··屋顶没了,被存放于暗格中的修士尸骨悉数可见··这可不得了··乍一眼看过去,两个桃木精、一醒一昏两个修士、一个活人、两个石像精,守着一屋子修士尸体,当真像是在预谋惊天大案,可疑至极。
“好啊,不枉我一阵好找,总算找到这翰城中传说多年的鬼观了·让我看看你们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敢在翰城里做屠戮修士让我来讨教一番”··【作者有话说:注:“夫婿轻薄儿”出自杜甫《佳人》。
】· · ·第43章 观破·来人所言极有逻辑,连玉贤这等光明磊落之士,一时间也百口莫辩··可当玉贤看清修士样貌时,又眼前一亮··然而,不等他出声,水苏便拦住他:“郎君莫要管奴,快逃”·她话音未落,裹着疾风的鞭影便骤然落下,玉贤和宋徽安均向后一跃,带着怀中人躲开这一击。
“姑娘快走”·两名镇宅石像所化的小道童原本守在门外,见此情景,当即化作两道飞影般,如同灵巧的两叶飞刀,朝浮在半空中的人扑去。
水苏大惊失色,冲他二人喊道:“傻子快回来”·修士冷笑一声:“尔等小鬼不自量力,自来寻死,也省得我追着你们跑了。
拿命来”·他说罢,抬起手,长鞭如有生命的长蛇,唰唰作响·两名小童身形极快,鞭子却更快,凌厉的鞭影在夜色中炸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回来——”·少女凄厉的呼唤中,两道影子为长鞭击碎··乱风吹过,碎石坠下,摔在地上,散为齑粉。
修士收鞭,缓缓靠近屋中几人··正是不久前追着全瑛和宋徽安的修士··玉贤沉声道:“邹道友,别来无恙·”·修士瞄了他一眼:“您是哪位”·玉贤奇道:“邹道友,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容山妙音宗弟子的玉贤,三年前在雁回镇,我们曾结伴镇鬼。”
“久仰妙音宗玉贤先生大名,但我从未与他一同镇鬼,”邹道长皱眉,“尔等鼠辈冒充名门,当我不知你们的诡计么·玉贤先生为人光明磊落,怎会与妖人为伍我敬仰玉贤先生已久,自不能让尔等沾污他清白。
莫要挣扎了,快快受死”·玉贤见他一副全然不认识自己的模样,瞪大眼道:“邹道友,你当真忘了我你听我说,这道观并非鬼观,其中缘由还需慢慢说来,你且把剑放下,切莫意气用事。”
“妖人,谁要跟你套近乎”·邹道长长眉一拧,鞭指众人:“既然犯下伤天害理之罪,就不要为今日下场辩解”·白光便如漫天逼近地面的流星,直朝众人攻来。
玉贤无奈,只以篪应敌·邹道长来势汹汹,他却不愿无情·篪声低沉缓慢,如高山隐泉,全不见杀意,到底还是留了一手··“这手破阵乐倒有模有样想来平时偷师学了不少东西以惑正道,”邹道长又低声念出几个咒语,轻蔑地笑道,“我看你能不能接下这招”·几条火龙应声降下,将小观团团围住,篪声骤高,如山鹰惊啼。
肃穆的凉意与锐不可当的灼热相撞,不过多时,玉贤额上便出了一层薄薄汗··大事不妙··这位邹道长是靖水无为宗年轻一辈中风头最盛者,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常年游走在外,为民除害,只是爱钻牛角尖,一旦认定的事就极难轻易改变。
明明二人上次分别时,邹道长实力还与他相仿,不想时隔三秋,邹道长修为大增,竟已达到出窍境界·而他仍是个元婴修士,自然会落下风··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挡得住一时,支撑不了多久。
宋徽安不怕舍弃桃木假身保护全瑛,全瑛却怕他暴露厉鬼真身,忙拉住他:“竹哥哥,莫要冲动,咱们看情况办事”·“还愣着干什么,你们快逃啊你们打不过他的”·水苏见他们护着自己不愿离去,声嘶力竭,泪水由眼角滚落。
“你们快脱,莫管奴,奴活了这么久也活够了,横竖一死罢了,但你们不能死奴好不容易才遇见可托付的人,你们快带着《道家录》逃啊,喜娘用命换来的至宝,决不能毁于一旦”·她仰头,怒目圆瞪,全然看不出一个文静可爱的少女模样,如终寻见死敌的厉鬼,冲姓邹的喊道:·“邹觅你杀妻投贼,不得好死奴死不足惜,但决不让你好过否则喜姐姐在天之灵永不瞑目你厚颜无耻,猪狗不如,苍天有眼,咱们走着瞧,你不得好死”·三人大惊。
他就是杀了喜娘的负心汉·玉贤尤为震惊·他印象里的邹觅已有两百来岁,而按照水苏的说法,云郎转生如今也不过二三十岁··究竟是水苏认错了人,还是邹觅有问题·亦或是,这两人都不正常·“死到临头说什么胡话”·长鞭一挥,直将观中的景象搅乱。
大地剧烈晃动··被卷进空中的金银饰物于瞬息间变为蒙尘生垢的老器·无形的边界迅速缩小,朝道观的中心——水苏——退去··玉贤闷哼一声,吐出口鲜血,仍咬牙吹篪,紧盯着邹觅不放。
水苏不断捶打玉贤的胸膛、肩膀,仍不见他停手,万般无奈,只向全瑛央求道:“权郎君你们别再管奴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你们都没了,谁来拯救被邪道坑害的修士百姓快走,莫要管奴”·全瑛见她去意已决,只叹气:“水苏姑娘,珍重”·水苏这才转笑,朝他们点点头。
“珍重”·全瑛一手燃起用以转换时空的黄符,一手伸去拉玉贤,玉贤竟钻起了牛角尖,宁愿当肉盾活活被邹觅打死,也不愿后退半步。
水苏见此,痛苦难当,遂深吸一口气,忽然尽全力将他向后推去··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整个人撞在玉贤身上··说来也怪,她一个弱不禁风、只拿得动碗筷的少女,此时此刻却如有武神附体,力大无穷。
玉贤七尺男儿,也被她撞得整个人往后仰倒···电光石火间,他惊愕地睁大眼,篪漏了一拍,宋徽安趁势抓住他的肩,将他带离愈来愈小的结界··结界彻底崩塌。
真切观彻底暴露在现世··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少女面上挂笑,光滑的肌肤骤然老去干瘪,变为满脸褶子的老妇模样,继而腐烂骨化··转瞬之间,红颜化为枯骨。
风一吹,人骨便尽数散为灰,与残砖碎木亲密无间,再分不清彼此··因法阵禁锢,她才得以在阳间存在这么久,维持整个结界运转的《道家录》甫一离开法阵,她自然也在瞬息间偿还了多得的青春与阳寿。
·“水苏姑娘——”·玉贤悲切万分,被宋徽安死死拽住·厉鬼的怪力优势尽显·宋徽安一手抱着全瑛,一手拖拽住玉贤,只等全瑛手中的黄符燃尽。
然而,他们尚来不及松一口气,眼前便忽然一黑··- yin -森的虚无没顶而来,将三人尽数吞噬··那股虚无仿佛生着股凶意,喷薄而出的可怖威压化作实体,如灌入人脑的水银,镇得人头痛欲裂,几乎丧失神志。
不止是肉身的玉贤,使用假身的宋徽安也在瞬息之间失去知觉·全瑛瘫软在宋徽安身边,动弹不得,水晶镜外的本体却仍关注着此间变动··“邹兄,你干嘛如此大费周章,先将人收起来便是。”
白衣修士说着,抛了抛手中的锦囊法宝,慢悠悠地向邹觅晃去:“走吧·既然鬼修已经抓到了,我们便回去复命吧,出来有些时日了,是个人都累了。
师尊们还等着咱们大功告成的佳音呢·”·“好·我这就来·”·邹觅应罢,遂欲御剑而去·冥冥中,却像有什么牵引着他,让他低下头来,俯视脚下的废墟。
一地残砖败瓦·大火沿着可燃的废材一路烧过去·道观废墟陷入火海··方才还金碧辉煌的前堂只余一地烂碎木渣·神像金色的胎体转为焦黑,隐隐露出内里的人骨。
一股莫名的烦闷涌上心头··也不完全是烦闷,他总觉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低声呢喃呼唤,带着无尽的哀伤··“怪了,这破神像都摔烂了,只有一具破骨头,有甚好看的”·他喃喃自语,遂摇摇头,御剑而去。
捉住他们的法宝着实厉害,仅一瞬就将他们三人全部收住,威压出奇惊人,连全瑛分身上的神识也差点昏死过去··尚存一息的神识悄悄飞出道童躯壳,在其余两人身旁转悠。
“玉贤先生,玉贤先生”·玉贤犹握竹篪,趴在黑漆漆的- yin -影里不做声··不得不说,他毕竟是仙门中最讲仪表的乐修出身,就连趴在地上,躯干四肢的曲直都恰到好处,体态既不僵硬也不软绵,十分得体。
全瑛的神识在他鼻下一探··万幸,没死··神识又飘到另一边,戳戳宋徽安的脸··喜娘面已摔碎在地·厉鬼露出真容·比起玉贤,宋徽安陷入昏迷时的体态也不甘落下风。
他竟是跪坐在地上昏过去的·直起的上半身随着低垂的头颅,呈现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几乎能叫人想象出衣物下薄而美丽的肌肉··姿态颇有慵懒弄香兰的味道,不算结实宽厚的肩背如一柄薄刃刀,秀丽中带着难言的凌厉。
全瑛想,他以这个姿势着陆,屁股和大腿准要疼死··且说宋徽安素喜洁净,将这具假身保养得极用心··他们出门逛夜市前,他甚至拿路上买的香片,融进清水,仔仔细细洁了面。
他的脸颊嫩得像一汪有弹- xing -的温水,任谁碰上都会爱不释手··若非为情况所迫,全瑛倒还真想趁着难得的机会,捏着宋徽安比常人凉润细腻许多的面颊,不放手了。
 · ·第44章 笼市其一·“……竹哥哥,竹哥哥你还好吗回答我呀,哥哥”·宋徽安不做声。
全瑛心中一沉··这到底是什么法宝·按理说,厉鬼只是借用桃木假身,即借宿在这个躯壳中,躯壳所承受的伤害并不会转移到他的本体上,戏鱼但眼下,宋徽安的鬼体业已陷入昏迷。
假身的眼睛微微张开,呆滞地看向地面·凝结着错愕神情的脸配上无神的瞳子,让他如同人偶··这真真是个混蛋法宝元婴修士和千年厉鬼的神识对其竟无任何还手之力,而全瑛的神识哪怕只分出万分之一,对污邪秽物仍具备天生的威慑力。
偏生在这捉人用的法宝中,全瑛竟感受不到半点秽物应有的凶恶之气··萦绕在三人身侧的,唯有纯粹的静谧与黑暗··全瑛分身的神识气得冒烟,他的本体能清楚感知到,潮水一般的疲惫感正一叠又一叠地冲击着自己的神识。
分身那头反应愈发迟钝,竟让上神本体也有种眼皮挣扎着要合上的错觉··这抹神识受伤了··以防彻底睡死过去,神识赶忙回到假身中,借助仙桃木仅存的那点日月灵气,调养生息,以坚意志。
此处也不知是何方天地,黑得不见边际··太安静了,他们好像都躺在坟冢中··不知过了多久,三人头顶才豁开一张口子··不算明亮的几束天光倾泻而下。
那口子太高,让里面的人瞧不清外面的情况··低沉的念咒声传进法宝中,于四野回荡,如洪钟声般振聋发聩··全瑛眼睁睁地看着玉贤的身体被一股风托起,送了出去。
而后,那道口子又闭合了,眼前归于纯粹的寂静··过了许久——全瑛想,外面的人或许是将他们转移至了别处——整个世界忽然间天翻地覆,小道童和厉鬼被一股脑从中倒了出来,摔在地上。
一离开那黑漆漆的法宝,全瑛的意识便豁然清明·只是假身身上仿佛有泰山镇着,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全瑛无法动弹,宋徽安无知无觉,二人也只能闷声摔进冒着腥臭气味的泥土里,任由尘土弄脏身上的衣物,狼狈至极。
随着一声糙拙二沙哑的吆喝,几双粗糙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应声拽住二人的衣服,哼哧哼哧地拖着他们,往不知何处去··无数细碎的声音汇聚成河,流进全瑛的耳朵。
“今天哪家的肉好啊”·“街口第三家啊,他们家的肉一向都好,红烧,炖汤,都顶香·”·“哎呀呀,乖宝宝又哭了,不哭了哦,阿嬷给你剁肉圆吃”·……·一串串声音极碎极小,叽叽喳喳,恍惚间让人如置身于乡村庙会。
全瑛逐渐找回一丝气力·他挣扎着抬起眼,大吃一惊··拽着他的,竟是个半人半猪的怪物·怪物直立行走,猪头人身,后肢为猪形,还拖着一条尾巴。
兴许是累了,几头怪物一摇一晃,喘着粗气,其声粗重,俨然是猪圈中家猪喘气的声音··全瑛眼睁睁看着几头怪物将自己和宋徽安拖进一间茅草小院,二人连着地的下肢和屁股早就带起了- shi -软的泥,在地上留下很长的拖痕。
这分明就是猪圈啊·想起地上的腥臭,全瑛简直要窒息了··“呼——呼呼……”·怪物气喘吁吁地,步子慢了不少,仍坚持执行方才得到的命令,将两人拖到小院一处角落里。
角落里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以及肉体因拥挤而摩擦作响的声音··“呼呼呼噜噜”·“呼噜呼噜……”·几头怪物用全瑛根本捉摸不出半根头发丝儿的语言交流片刻,便一人抱住全瑛的上半身,一头抱住他的腿,摇一摇,摆一摆,小时候摇小船似的,将他摔进臭气熏天的软泥地里。
全瑛后脑着地,地上蒙着厚厚一层- shi -软腥臭的不明物,虽没脑袋开花,但也被臭眼冒金星了··待到几头怪物走后,全瑛忙聚精会神地将分身的精力恢复过来。
待到他看清眼前的情况,登时又恨不得自己真的能昏过去··四面由砖墙围起,极难破墙逃走,缩在墙角下争抢水源与食物的、像不长眼的牲口似的,竟是一群光溜溜的活人·这些人撅着屁股,趴在石槽上吸粥,好像人活于世,只要每天有一口剩饭吃,就能忘却所有不如意的事。
这些人身上的衣物早就成了烂布条,满身污垢,皮肤上沾着凝固的可疑深色泥块··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状貌悲惨,无异于猪猡··全瑛崩溃了··一群活人被养在猪圈里当畜生,本就让人毛骨悚然了,他们喝着粥,面上无不是满足的幸福,更叫人骇然。
有人猪猡发现地盘上进了新人,便回过头来··看见他结块的毛发和嘴边不知是泥还是粪的黑块,全瑛惊恐至极··别过来别过来不准过来啊啊啊啊·一只人猪猡怯生生地爬过来,伸长脖子,鼻子在二人身边嗅了嗅,遂“嗷呜”一声,在宋徽安脚边吐了口痰,大摇大摆地爬回原地,作休息状。
起初,全瑛还道是人猪猡住的这个猪圈中泥粪太厚,将这些人膝盖以下的部分盖住,不想等人猪猡走近了,全瑛才惊愕地发现:不论男女老少,这些人猪猡根本没有腿·污泥之下,依稀可见切口整齐的残肢边缘。
有人在大肆蓄养人畜··这还不是自古以来残暴贵族惩罚罪人的方式·这些人畜身上隐隐流露出些许法力,法力不浓,单个干不成大事,要积少成多,才能凑足了用来做某个法阵或者祭祀的引子。
究竟要多少人呢答案难以精准预估··看着人畜扭动着躯干满地蠕动、哀嚎的模样,全瑛的眼前便能浮现出陈尸百万的血腥画面··他头痛欲裂,眼前的情况已经超出他的预想。
他缓缓放出一缕神识,竭力搜寻四处线索,却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弄不清··他远在天宫的本体也对着水晶镜干发愁··他根本找不到这是什么地方·天然而隐蔽的隔层阻绝了此间与外界一切的联系,上天入地都找不到这究竟是哪。
……他们很有可能还是在某样筑有结界的法宝内部··全瑛尽可能地转动脖子,好让僵直的身体尽快恢复过来·一等手脚能动弹了,他便赶忙拉起宋徽安,托着他的头,将人拉到墙前。
几下功夫,便累得他快断了气··太吃力了,之前那件法宝伤害之大,让他难以想象··小道童靠在满是青苔和污垢的砖墙下,鼻腔中溢满臭气,所见之处遍地屎尿泥,还有畸形的人畜。
适逢此时,他耳边传来一声极轻极慵懒、与此间乱象不符的轻哼··他回头,对上宋徽安尚结着雾的眼··“阿沐”·宋徽安皱眉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也不知,我们大抵是被抓了……”全瑛骤然将没说完的话吞回肚里。
只因宋徽安的眼神变了,凶光骤起··他整个鬼都凶狠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从不远处人畜乱发中爬出来的东西··小巧古怪的黝黑鬼童,眼睛只有豆大··看着新来的两人,那双小眼忽然一亮,继而欢快地转动起来,丑陋至极。
怪异的尖笑撕破空气,不绝于耳··“启禀帝君,”侍奉在全瑛左右的仙鹤小童不急不忙地跑进殿来,“文昭仙君、三秋仙君来访·”·头戴帝冠的黑衣神紧盯着水晶镜,头也不抬,只挥手道:“快请他们二位进来。”
“诺·”·仙鹤小童应声退下,换两位仙君提着酒肉走来···两位文官近日本就公务缠身,下班后一起喝小酒看全瑛笑话的空当都没了,好不容易处理好公家事务,尚未松一口气,玄文帝君又忽然亲临,降旨彻查南土仙门。
“陛下,您且饶下官一命”·甫一听加班噩耗,文昭仙君眼前一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上司··“下官都半死不活地写了几屋子《天宫实录新篇》了,这马上又要去查旧档,您行行好,赏个吃饭的空当吧。”
“爱卿说笑·”·挂着黑眼圈的乐旻以微笑回他:“仙家并非肉体凡胎,不吃不喝不睡又不会死·眼下情况危急,爱卿身为文翰府首席,若失了无功之心,下面的小仙官怕是要方寸全失了,爱卿毅坚力强,本座对爱卿之能深信不疑,还望爱卿莫要辜负本座一片心意。”
言下之意,便是你不干活,我就罚你俸禄··天机楼的司命官们亦辜负不得乐旻这片心意·眼看又来了新耕地,累不死的牛们哼哧哼哧地忙活,月余来愣是没丢下过一刻笔。
话说回来,因着公务,二位仙君对如今南土之事业已知情,此次前来,便意在关心全瑛的下南土之旅··雁闻见全瑛拧着眉毛,奇道:“帝君,宋公子闹不开心了您和宋公子这是游哪去了”·他瞥了眼镜中情景,目瞪口呆:“我的乖乖,陛下你们怎么进猪圈了……不对这这这这些都是人”·全瑛低声道:“这是在结界里面,这里头的东西都不正常。”
 · ·第45章 旧噩梦·猪圈中的人畜听不见尖利的狂笑,亦看不见状貌可怖的鬼童,只自顾自吸着泔水一般的粥,满脸酸臭汁液、食物残渣··鬼童狞笑,看向新来的两人,遂扭动腰身,爬到人畜肩上,支起上半身,两双手拍打饿死鬼肚子似的圆滚肚皮,气焰嚣张,全然不知大难临头。
·“竹哥哥”·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宋徽安的疯病就犯了,好像连之前受的伤,也全好了··全瑛连忙大喊,却无济于事。
宋徽安忽然暴起,不管不顾地向鬼童扑去··尖爪撕破萦绕在爪旁的风··“贱人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尖笑戛然而止。
鬼童没料到宋徽安不仅能看到自己,还这般凶恶,掉头就跑··宋徽安低吼不已,畸形的鬼爪快如闪电,刺穿鬼童形如蜥蜴的身体·鬼童吃痛,破了音的哀嚎几乎将人耳膜刺穿。
人畜们看不见鬼童,只能看见新来的“人猪猡”发疯··在他们眼中,这头新来的不仅长着他们没见过的奇怪肢体,还满嘴獠牙,长满细长刀子的肢体前端在空气中乱抓乱晃,状貌疯癫。
他怒吼着将肢体前端伸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咀嚼空气··啊呀呀,真是个疯子··宋徽安将鬼童一撕为两半·鬼童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短小的八只手仍顽强挣扎着上下挥动。
宋徽安抓起两片残肢就往嘴里送,那骨头被嚼得嘎吱作响··厉鬼犹如暴怒的凶兽,嘴唇上沾了一圈鲜血和脑浆··眼前的宋徽安太疯了,全瑛顾不上害怕,心中绞痛,如有万蚁咬噬。
护命鬼童,乃靠吸食人疼痛与愚昧而活的秽物——宫廷修士培养出来的东西··只是护命鬼童为皇室和官府持有,鲜有记载,随着长明国国破,相关记载化为灰烬,是故在旧宫废墟的幻境中,少年修士们看到宋徽安身上那只护命鬼童,才又惊又怕、不知其来历。
此鬼妙就妙在能保人不死·任凭千刀万剐,纵是被剁成一地肉泥,供养着鬼童的人也死活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是活成人,还是活成再无为人尊严的畜生,全看施刑者喜恶。
宋徽安恨之入骨,将其拆吃入腹,是最解恨的手腕··他自从出了废墟,便满心放在融入现世上,如今见了这孽畜的活物,便如见了扎在心底的一根刺,刺痛那片内心深处包着过往记忆的软肉。
……·烂狗奴,背还没烂透呢朕明个二再赏你多溜几圈,要是见不着骨头,你就等着在宫墙上挂几天吧·你怎么这么贱,还摇着尾巴往朕身上靠·天冷,朕看你院子里还有点煤,想来小太监来你这也少,你凑合着用,也能熬到春天了。
咦,你哭什么也好,朕对你这么好,准许你感恩戴德·烂狗奴感恩戴德该做什么你腿都断了,就汪汪叫两声吧··傲慢狠毒的声音充斥于耳。
宋徽安闭上眼,看见到那个将一切灾祸引到他身上的男人··他见了血,神志不清地跪坐在泥地里,浑身颤抖,利爪紧握成拳,任由尖锐的爪尖刺穿掌心的肉·鲜血横流。
厉鬼磨着犬牙,嘴里滋啦作响··不要,我不要再当你的狗奴……我不是畜生,我是人,我是活生生的人·宋徽明你凭什么作践我你凭什么不把我当人看凭什么啊·……杀了你,我还要再杀你千百次才解恨你等着,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永不超生·他低声呜咽着,竭力将自己缩成球。
少女模样的人畜蠕动着残缺的身体,好奇地爬到他身边,头发刚好蹭到宋徽安的脚踝··宋徽安迷茫地朝人畜看去,看见人畜撑着躯干的残肢··她的残肢留的极短,仅有寸余,用残肢支撑身体,头也抬不高。
“……”·宋徽安目光又变,惶遽万分,遂跌坐在地,疾速往后退去,大喊道:“别过来别过来”·“我不要被切手疼,疼”·“呜呜呜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竹哥哥”·全瑛本想拉住他,却被慌乱发疯的鬼一把推开。
·“啊啊啊别过来,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宋徽安又哭又闹,撞进后面一片人畜中··背后像人又不像人的躯体动来动去,动来动去,宛如一堵会活动的肉墙。
他缓缓回过头去··一条条生着头的躯干,密密麻麻吗地叠在一块儿,落在他眼中,分明就是一堆断手断脚断头··那些或仰或斜的头颅,都长着他自己的脸。
恍惚间,他又听到头顶上传来叹气声··夜深了·屋里子点着数盏灯·虽然他被打得皮青脸肿,几乎睁不开眼··睁开眼了,也只能看见模糊的黑影。
宫廷修士用嫌恶又无奈的口吻说:这都今天第几次了,还没出正月呢,陛下每天都要砍他手足吗·快办事··同僚催促:赶紧给他接上,陛下还等着接着砍呢。
唉,这么恨他,怎么就不砍头呢·陛下又不是没砍过··宫廷修士们嬉笑两声,将固定用的纱布缠住他的脖颈··“啊——不要不要不要”·厉鬼抱头痛哭,全瑛只觉心头肉都被搅碎成了泥,又生怕他彻底失了神志、向无辜的人畜出手,忙将他拉出人畜堆。
宋徽安疯了似的要推开他,他却一把拥住宋徽安,沉声道:“竹哥哥,竹哥哥你冷静些,有我在呢,你看看我是谁好不好,没人要砍你害你。
阿沐在这儿呢,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出事”·他全然不嫌宋徽安的鬼爪,抓着他沾满血的爪子往道童的小脸上摸··“竹哥哥,别哭了,我说过的,我保证不让你难过。”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这里东西都古怪得很,你先别吃,我怕你吃坏肚子,你不舒服了,我也难过,到头来还要我俩互相哄着,多麻烦,竹哥哥,咱们就省了这个环节,就我哄你,好不好”·“这里真没人想害你,只有想对你好的我。
你不是没事最喜欢揉我捏我抱我的么,我给你捏给你抱给你揉,好哥哥,你别哭了……”·厉鬼只觉掌心传来活物鲜活的暖意,愣愣地望着小道童,心中一酸。
他喉咙中传来几声低吼,眼中猩红的光芒也逐渐退去··不知过了多久,宋徽安的目光才清明起来,利爪变回美人纤细修长的手··“竹哥哥,你别怕,咱们拉过勾的,有我在我就不让你难过,害你的人都被你挫骨扬灰、拆吃入腹了,没人再害你了,也没人会拿以前的事在你面前说,你别哭了。”
“我记住这丑东西长什么样了,以后再遇到都由我来杀,好不好”·宋徽安紧紧抱住他,颤声道:“……对不起,是竹哥哥不好,又吓着你了。”
“我不怕你吓着我呀,竹哥哥这么好看,怎样都好看,怎会吓到我呢”·全瑛往他怀里蹭了蹭,竭力忍住想哭的冲动,吸了口气:“我是怕你伤心呀。”
宋徽安揉揉他的头发,遂抱着他大哭·全瑛只能任他抱着,轻轻抚着他的背以示安慰··心中有愧,无可奈何··这是他欠下的孽债啊··说来也怪,任宋徽安哭得惊天动地,小院内外仍招不来一只怪物。
全瑛有心留意周围动向,见未有巡逻的怪物,紧绷的神经彻底跟着厉鬼的哭声走了,全心全意放在安慰眼前的厉鬼上··那揪着的一颗真心,无论如何再放不下这个可怜人了。
二人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宋徽安更是抓着全瑛不放,好像他一松手,便会跌回不可言说、不堪回首的深水··溺死其中··无形中,无数鬼手拽着他往- yin -冷黏腻的沼泽沉去,混沌的天地里,唯有抱着他的小道童是唯一一点光。
小道童又软又暖的手儿捧着他的脸,都像是世间仅存的善念在施舍他··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下接一下地喘··宋徽安泪眼朦胧,自然看不见哄他的人亦目露悲色。
各有各的伤心事,明明面对面,却不能以表真心··宋徽安做不到再忆及所遇非人之惨状,全瑛也不敢回首曾犯下的错事··宋徽安所遇非人,又非他神格清醒时所为,于是,下意识地,他恢复神身后便当此事揭过了,也不曾料想千年后,该还的债还是要还,他逍遥自在地做自己的闲云散人,那个被困在原地的人,也仍未变。
他抬眼望向人畜圈外的天··此处果被设下严密完整的结界,他们进来时,外界已是昏黑一片的深夜,结界中却是落日时分·残阳如血,沾染腥气的云霞漫散于天际。
红得反常的邪光,预示着此间的不祥··紫金宝殿中,藏机叹道:“帝君,宋公子是个可怜人·”·雁闻亦不忍见宋徽安落魄至此,道:“宋公子迟早要消失的,帝君,您且好好待他吧。”
全瑛沉声道:“自然·”·他当然要待宋徽安好,从再见宋徽安的那夜起,他便决心掏心窝地对这只可怜的鬼好··若宋徽安真叫他掏心窝,若他不是什么上神帝君,他想,他是真的给的。
不用厉鬼亲自动手,他生怕自己骨头硬,折了厉鬼的手·他自己用刀剖开胸膛,将跳动的红心取出来献予最喜鲜嫩五脏府的厉鬼··都是他欠他的··【作者有话说:月末了求票票呀~】· · ·第46章 笼市其二·疯癫凶狠的厉鬼是宋徽安,清丽脱俗的佳人也是宋徽安,曾经眼高于顶明艳照人的太子殿下也是宋徽安,可他偏生不愿想起,那个在他识海深处尊严全无、不成人形的禁脔也是宋徽安。
厉鬼也曾是活生生的人,之所以变成如今这副会犯疯病的模样,全托他禛明帝君的福··长话短说···上神识海何其浩瀚,涵苍生至善至恶、至美至女干的千万面。
他作为上神,素来以温和随- xing -的一面示人,却不代表被他有意克制的恶面便死了··残暴不仁、嗜血虚伪、自知而不悔……人世间最凶险纯粹的恶意,亦栖宿于他身。
昔时,全瑛转生下界前,站在三生石上,满心风花雪月,云海大风吹得他腿都飘了,不想脚下一滑,直摔下云海,才让神识中残暴不仁的恶面有机可乘··一失足成千古恨,正是这个出了纰漏的转生,将宋徽安祸害至深。
不知过了多久,宋徽安才缓过神来,变回眼带泪光的静美人··“……对不起,是哥哥不好,又让你看哥哥的笑话·”·“竹哥哥无需自责,遇见伤心事,都是在所难免的。
好哥哥,咱们现在怎么办走吗”·他们俩干蹲在养人畜的乱遭院子中,也不是个办法,眼下情形诡异难言,若是久留,保不定会摊上事。
宋徽安点头道应:“咱们出去看看,这鬼地方不把人当人看,怪叫人难受·”·“好·”·两人裤鞋上沾满秽物,宋徽安更是满身黑泥。
全瑛念咒,清理好二人衣物··好在此处不禁法力,否则,他们连自保都极难做到··全瑛拉着宋徽安走出猪圈·由石块垒起的圈外院落无人看守,门户大开。
二人身形一闪,挨着门往外看··左邻右舍皆为与小院相仿的院落·不建宜居的房屋,只搭稻草顶的棚圈··不消说,这片地专用于养人畜··全瑛烧了一张潜行符,将纸灰涂在自己和宋徽安脸上,沾上一点,好似世间查无此人。
他拉起宋徽安走出院子,沿着唯一的大道,朝其他地方去··走在坑坑洼洼的石路上,偶尔迎面撞上几只将他们二人丢进猪圈的人猪怪物··遍地都是奇怪物种。
先是长着颗人头的长颈白鹅,带着一群小骨鹅,从他们脚边摇摇晃晃地走过,而后又是一群魔犬聚集在巷子角落里,喘着粗气,撕咬半截人畜尸体··人猪怪物推着架有牢笼的小车,走进一户小院。
推车在出来时,里面便已塞满了各式各样断肢残肢的人畜··人在这里最无尊严可言,莫说牲口,连牲口都不如··人猪怪物哼着丰收的小曲儿走出院子,将小推车推向高地,推向老旧但不落魄的镇子。
潜行的二人对视一眼,跟上盛放人肉碎块的小车··他们不知走了多少里,走出噩梦一般的地狱,来到城镇的集市··此处嘈杂,看似无人的街道上,实则拥挤不堪,不数常人肉眼不可见的魂灵来往不绝,热切地交谈。
全瑛想起自己和宋徽安刚被带进这时,被人拖行在地,耳边传来的便是这种声音··这真真是个鬼镇,妖鬼为民,活人为肉··行至菜市,此处的血腥气比别处都要浓烈。
很纯很纯的人血气味··“好阿沐,你离我近些·”·宋徽安沉声说着,恨不得将小道童揉进怀里·尽管他同小道童都见多识广,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超乎想象。
他作为食人肉的鬼,自然会起食欲,可阿沐是木属的妖,不喜荤腥,他是真怕他被满眼腥物恶心得吐出来··无人的摊子上,摆着现宰杀的人畜·肉还新鲜着,被大刀顺着脊骨切为两片、置放于地,脑和脏器单独称量,码在一块,摆在旁边的秤上。
一只身形宽厚的鬼,现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叉着腿坐在自己的摊子边··这样的人肉摊子处处可见,肉码在地上、桌上、挂在铁钩上的,应有尽有··“新鲜的活人咯——现挑现杀——”·“给我一条左腿。”
“一刀人肝,带颗头·”·“好嘞……”·人畜被钉在木板上、活剥抽筋的生宰场面也多,满地都是鲜血·一个个血脚印在粗泥地上,即为此地鬼居民的行迹。
陈家村那诡异- yin -森的活人祭同此处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全瑛见惯了谋财害命、手段残忍的,却未曾见过这样的市场·人在这里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人,是满足全镇鬼温饱的牲畜。
纵是全瑛,也被眼前乱象搅得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宋徽安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忙拍拍他的背··“还好么”·“谢谢竹哥哥,”他摇头,低声道,“我无事。”
二人正欲离开,却听虚空中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时辰到,斩首”·热闹非凡的街道登时达到鼎沸··但见菜市口中央,五名被五花大绑的修士被怪物推上来。
五人踉踉跄跄,背后皆插着“斩”字样的木牌,又怎会不知即将来临的命运··他们似是被抽干了法力,无力反抗,只能“呜呜”哼叫··全瑛见其中并无玉贤,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正要和宋徽安商量如何将人救下,五颗头颅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齐刷刷地落了地··喷溅出的鲜血登时将菜市口的地染得更红··这还不算完,一处鲜血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泼出一道挺拔的人形。
那人形愈发显眼真实·仅一眨的功夫,原地便现出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手持砍刀的少年修士神色淡然,提刀饮血··他明明是个活人,周身却有不数鬼气萦绕,竟是以阳躯修习- yin -术的鬼修。
菜市口中央,五具无头尸体仍跪在原地·缕缕元魂从碗口大的断颈间飘出,鬼修白净纤细的手在空中一揽,将元魂尽数招来··他微微张口,做吸入状,遂将元魂吞吃入腹。
他身形单薄,修为在全瑛本体看来自是不够看,却有空手招魂之能,若非天赋异禀,便是熟能生巧了···鬼修餍足地舔舔唇·而挤在口两旁的食人鬼影早已蠢蠢欲动,就待少年离开。
“好啦好啦,老规矩,你们自己分这肉·”·鬼修大刀一横,将五具尸体大卸八块,潇洒离去,任鬼影争抢地上免费的美味··重叠的鬼影如成群的野犬,将遍地尸块分食干净。
因此处的鬼是透明的,全瑛远远站着,都能看清尸块是如何骨肉分离、人骨是如何破裂的··只一会儿功夫,地上便只余下石子大的人体残渣,兼有几片碎布·连头发都不剩。
除去这一地狼藉,再难找出那五人真实存在过的证据··全瑛几乎要吐了,血腥而赤裸的冲击撞得他头昏眼花··他并非金贵得见不得血,只是分身元神之前在那黑漆漆的法宝中也受到不小损伤,眼下虚弱非常,禁不起大风浪,被众鬼食人的场景刺激,登时支撑不住了。
他正要眼一翻腿一软跌坐在地,宋徽安忙将他拉住,抱进怀里·青年毕竟比孩童高出不少,宋徽安抱着他也不费力··“是不是不舒服阿沐你莫要再走了,竹哥哥抱着你走。”
宋徽安一手托着他的大腿,一手抱住他的背,让他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全瑛一抬头,便能碰到宋徽安鼻尖··这姿势怎么跟长辈哄孩子似的·更绝的是,宋徽安抱着他,还下意识地转动腰身晃了晃,就差目露慈爱柔光、轻声细语地唱一段曲儿,哄他这个超龄儿童睡觉。
全瑛晕晕乎乎地想着,脸上不禁一红·宋徽安见此,不禁笑道:“和哥哥在一起有什么好害羞的我抱着你走一段便是,你轻得很,累不着我,放心。
知道你受不住这些,咱们快走吧·”·“别啊,竹哥哥,得多走走才能看出这鬼地方的门道·再说了,有竹哥哥陪着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大罗金仙都敌不过竹哥哥一根头发能让我安心,何足畏惧”·宋徽安看着四周来往不绝的鬼,正色道:“这里太乱,我怕我不能保护你。”
全瑛听罢,双眼一弯:“我才不怕呢,竹哥哥是最好的,但哥哥也别遇到事就往上冲,这地方邪乎着呢,咱们见机行事,我哪舍得竹哥哥为了我见血呢·”·“就你会说话。
你这是要甜死我呀,死小子·”·宋徽安清冽的体香尤为迷人,醺得全瑛又醉几分·他将头埋到宋徽安颈间,轻嗅着那截白得像雪的脖颈··小道童的鼻息吐气都秀气得很,小奶猫呼吸似的,落在宋徽安的皮肤上,炸出一圈儿小电花,又如羽毛轻轻搔着,痒痒的。
宋徽安微笑之余,看着眼前荒诞的街市,沉默不语··那看似诡异的分尸场景落在他的鬼眼中,却是完整的、同类争食人肉的场景··他所见绝非奇形怪状、凶神恶煞的凶鬼,而是类似于亡魂的、惨白得发青的人形鬼。
这座镇上的居民,提菜篮子的有,怀里揣着土玩具的亦有·一个个愁眉苦脸,伸长舌头,更有甚者烂了头皮、吊着一颗眼珠,可怕得很··【作者有话说:开学快乐~~~】· · ·第47章 道家录惊奇·他将全瑛往自己怀中带,轻声道:“此处造得跟民坊似的,菜市、猪圈都有,还有当刽子手的活人和择人而食的众鬼,太邪了。”
颠倒- yin -阳,妖鬼为主,活人为畜,即便是在仙门及鬼怪的认知中,亦属罕见··全瑛面色凝重:“活人作为鬼镇的维护者,且以同胞精元为食,让人毛骨悚然。
看样子,那鬼修对这里的秩序都习以为常,但凡常人皆做不到如此无情,我猜,他和我们不同,我们是从外面给丢进来的,他可能是土生土长、没走出过这里的·”·鬼修方才杀人食魂时不见分毫不适,那娴熟的动作与泰然自若的神态,哪里是后天养出的,分明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兴许在可以杀人后,他便如此这番担当着斩首的工作,并从中获取酬劳··活人吸魂,并不用以饱腹,而是用以提高修为··邪门怪道··若说最见不得血腥场面的,当属菩萨心肠的文昭仙君。
雁闻当下业已白眼半翻,强用胳膊撑地,另一手扶胸,想吐又吐不出,不比全瑛的道童假身强多少··“这什么鬼地方,- yin -阳颠倒、草芥人命帝君,您找不到位置么”·“找不到,”全瑛苦笑,“邪门得很,我与分身神识虽未断绝关系,却也没有更多的联系了。”
他算了算陈家村曝光于天宫的时间,以及乐旻去追查此事的时日,“啧”了一声,奇道:“怪了,最近怎么全是被瞒着的事和找不到的地方乐旻的务工效率,你我皆知,居然快一个月了都没查出根头发,南土莫不是给哪家大凶吞肚子里了”·却说镇子上,全宋二人在满是人畜尸骸的菜市中又转悠几圈,一无所获。
宋徽安沉思片刻,道:“水苏娘子不是将《道家录》交给我们了么不妨查查那个少年,兴许能查出什么·”·他想法虽好,可谁能保证那少年是入了仙门宗籍的,就算有宗籍,又不知他姓名,该从何查起·全瑛犯了难,却还是取出《道家录》。
除去喜娘留在末页的血书,书中白茫茫一片·此乃法宝自保之法,须得注入法力,方可窥见其机密··全瑛伸出手指,金色的法力如溪流一般生出,顺着展开的书页流入一层层薄如蝉翼的宣纸,形成极工整的一笔一划。
雁闻见此,奇道:“这册子怎么这么像文翰府的官册·”·全瑛三言两语,将《道家录》的来历告知与他·雁闻听罢,喃喃:“怪了,文翰府的官册都是有编号的,自建府以来未曾丢失一本,想来是哪间文府的小仙粗至极,竟将仙物丢下界去了。”
“雁闻兄,这档案怎么看”既然由天宫官册改造而来,大抵用法也一致··“金吉,黑平,朱凶·”··“何以辨得凶吉平”·“活的,死的,生死不明的。”
全瑛依他所言,翻了几页册子·定睛一看,这一块记载的是赤云宗末代弟子,这些未经风浪的小苗苗,还沐浴着阳光雨露茁壮成长呢,清一色的、金字,唯一小行黑字极为显眼。
“涂水赤云宗第八十八代弟子,游子书,师承历云行,某某某年生,年十六·”·全瑛心虚地摸摸荷包,摸到一个圆珠·子书小朋友这些天都在桃木珠中养魂,他怕这孩子闹事,便封了他感知外物之能,叫他好好休息。
谁知刚在翰城落下脚,他同宋徽安便被整到这么个鬼地方来,一连串的突发事件砸下来,他都怕掉下这个不能掉的东西··除去子书,翻页还有几十行的红字,皆为宋徽安在废墟时所杀。
全瑛又挑着翻看数页,见红字多为仙门老辈·无论是身死道消,亦或是得道飞升,这两者均不在人间,是故被一并判为死亡··怪了,怎么就死了这点人人数对不上。
他翻到容山妙音宗,找到玉贤··玉贤的名字被极耀眼的金光裹着,几近刺眼··全瑛还未开口,便听雁闻道:“乖乖这么亮这得是个真仙命啊容山妙音宗的乐修是么不知这位弟子所持乐器为何太好了,再过千把年咱们就有新乐官了。”
全瑛无暇听他胡扯,忆及玉贤提过的邹觅门派,找到了靖水无为宗··“靖水无为宗第七十三代弟子,邹觅,师承某某,某某某年生,年二百六十八岁。”
宋徽安突然道:“咦,水苏姑娘不是说,他是云郎转世么从刘相死的那年算起,距今不过四十余载,他哪会这么大”·全瑛亦满心疑虑,沉默不语。
谁知正当他沉思时,《道家录》上满页的金光忽然褪去,变回空白··……是小道童因之前受损过多,法力用完了··见全瑛连试几次都看不见半点金光,宋徽安道:“我来试试。”
他虽未修行,但仍具备与千年厉鬼身份相称的法力·他手指轻点名册,书页上便再次盈满金光··唯有邹觅的那条变为猩红刺目的朱字··“靖水无为宗第七十三代弟子,吴桐,师承某某,某某某年生,某某某年死,享年一百九十九岁。”
二人大惊··……怎么连人都变了邹觅呢·全瑛将无为宗的弟子名录仔仔细细翻查一遍,确认查无此人。
他连忙像倒书似的疾翻名册,又薄又脆的宣纸书页“哗啦啦”如振翅将飞·适才不数泛着金光的名字,眼下竟是一片猩红··雁闻惊道:“- yin -阳册”·全瑛从神鬼精元中生出,法力与下界仙门正统同为阳属,经由他法力显现的《道家录》一片祥和,不见连页血光;而无论是宋徽安还是沉星剑,都是不折不扣的- yin -属,由宋徽安法力显出的,全然是另一幅景象。
无论大小仙门,近几代里都不免有数十上百条人命,除去明确记录死于道业散尽、为鬼怪所噬的,这其中大半都死因成迷,唯有一个倒置的尖刀图案··全瑛将册子翻回赤云宗的部分,原先在废墟魂死化鬼、被玉贤斩首的子望修士,死因也由为厉鬼所杀改为一个尖刀图案。
至于陈家村一案后便失踪的段钟鸣和程云楚,前者赤字,注明死于同门之争,后者书墨字,生死不明··死在陈家村的几名善德宗弟子,皆为红字,尖刀作结··宋徽安皱眉:“这册子有问题。”
“有人的生死被篡改,甚至被他人顶替,这册子被人动过手脚了·”·改动名册的人做出仙门昌盛和谐的表象,以此掩饰大批仙门弟子死于非命、为他人利用之- yin -谋。
全瑛又往前翻了几页··一翻,吓得他心脏停跳一拍··《道家录》记录仙门弟子,不同门第、品级的弟子间尊卑有别,在教门中职务愈高,修为越高深,记录用的字便越大。
而眼前,斗大的红字人名像张牙舞爪的巨虫,整整爬满了一整页··——“涂水赤云宗第八十四代弟子、第二十八代宗主段朗,师承某某,某某某年生,某某某年死,享年四百二十三岁。”
陈家村中,段钟鸣的叫嚣犹在耳畔·奉命行事、杀修士以谋利的白衣修士,口中的靠山便是他的舅舅,赤云宗宗主段朗··段朗死了·还是在距今一甲子前就惨遭凶杀了·按照陈家村中程段二人的行事,以及水苏之指控,南土仙门杀人蓄鬼的主谋都指向了赤云宗高层,如果段朗早已惨死,那段钟鸣见到的‘段朗’是谁把持整个赤云宗、暗中- cao -管屠戮仙门修士以炼鬼的- yin -谋的,又是谁·全瑛深吸一口气,从荷包里取出装着子书魂灵的仙桃木珠,又拿出一只高不足一寸的小玉瓶,倒出一粒药味甚浓的白药丸来。
“阿沐,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活精起脉的仙丹,修士法力微薄之时,可借它恢复一些·竹哥哥,握住我的手·”·“你这是何意”·“小机灵鬼要和竹哥哥一起看看这个赤云宗弟子记忆里的宗门是个什么样子,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全瑛说罢,将仙丹吞入腹中·他闭目片刻,遂聚起一股法力,将神识探入桃木珠中··拨开记忆中的碧空与云雾,他透过少年的眼睛,窥视仙门大家的宗门生活。
赤云宗是南土有名的仙门,建在涂水之中的仙屿上,流云碧空,绿茸翠水··赤云宗弟子喜白,全宗上下皆白衣飘飘,终日御剑而行,如有仙气环身·木阁隐在群山古树间,愈是位高权重的长辈,住所便愈发幽闭隐秘。
游子书乃西土王族后裔出身,家道还未中落,幼时因资质上佳,被外出游历的子望修士带回宗门,拜在师长门下,不过几年便一举成为宗门上下皆知的少年天才···“子书切记,骄兵必败,莫要急躁。”
说话的是子望··“子书小侄就是心气浮躁了些,若再加以修炼,改掉一点就燃的坏习惯,咱们赤云宗将来就福气了·”·笑眯眯地将游历时所买糕点赠予小师侄的,是温和俊朗的程云楚。
“嘁,不过是个西土蛮子,”刻薄之情溢于言表的,是段钟鸣,“也就在小辈里横横,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了·”· · ·第48章 段朗其一·这话不中听,还是当着子书的面讲的。
游子书心气高盛,当即驳道:“师叔,我才进门几年,你都进门多久了,我哪能和你比呢我除过几只魔降过几个妖,放在宗门里自然是不够看的,不像师叔你,明明持有跟我子望师兄差不多的厉害法宝,怎的我却没见你跟师兄一样,为其他仙门道友称道呢”·段钟鸣怒道:“臭小子还敢顶嘴”·“我都没见你正经除过妖、正经到学堂里给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讲一段课,您算哪门子厉害略略略略略”·此时的子书不过十二三岁,孩子心- xing -,顽皮得很,当即用手指撑大眼睛,伸出舌头冲段钟鸣做鬼脸。
他看不惯这个师叔很久了,明明就没见的他干出一番大事业,就仗着自己舅舅是宗主才这么横·再说了,段朗宗主和他这个外甥足足隔了两辈,师兄们私下里都说,段钟鸣能活这么久,全靠做舅舅的用仙丹喂,直到身子吃不消药劲了,段钟鸣为了活命,才不情不愿地成为赤云宗的入门弟子。
“这臭小子就是讨打看我不剥了你的皮,叫你目无尊长,蛮横无理”·段钟鸣气极,作势要打,游子书早有准备,祭出前些天恩师赐下的宝剑,跳上剑,一溜烟就没了影。
这孩子刚学会御剑飞行还没几天,仗着胆子大,就站在剑上漫天乱窜,好似一颗横冲直撞的流星··游子书此时身板还未抽高,跟全瑛的道童假身一般,都是头大腿短的矮萝卜,在极速飞行中极难寻求平衡,站在剑上摇摇欲坠,差一点便要跌下剑去,丝毫不见日后翩翩少年的模样。
眼前流云乱撞,风疾似奔·少年从逞了口舌之快的兴奋中清醒过来,只觉脚下的剑不听使唤,剑里面像是住了个恶剧鬼,他指东,它偏要往西飞;他指向绿草如茵的草地,它就硬要朝着险峻的断崖去。
嶙峋的锐石愈来愈近,眼看就要血溅山崖了,他只得大叫着弃剑而逃,坠向传来浩大水流声的深渊··正当他思考自己是要摔死还是被淹死的时候,忽觉腰下清风一卷,将他托起。
“你这孩子,真是太淘气了·你说说,若不是本座路过,你这么好的苗子就这么折在山上,本座找谁哭去”·托住他的人无奈地叹息一声,言语间满是长辈的慈爱宠溺。
少年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半张着嘴呆愣许久,才结结巴巴地张口:“宗、宗主”·他虽是年轻一辈中风头正盛的苗子,却并非宗主亲传弟子——段宗主也多年未收徒了。
除去宗门中的重大庆典,他鲜少有缘他··不想难得见宗主一面,竟是在如此窘境中·少年一时间羞愤难当,不知当如何是好··眼前的青年气度温和,一双有神的瞳子带着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他相貌也俊俏,宛若簇着飞鸟的云烟··这就是赤云宗的宗主段朗·或者说,这是披着段朗皮子的别人··虽不知他在屠戮仙门的- yin -谋中究竟担当着何等角色,但冥冥之中,全瑛便觉得这人不简单。
不知怎的,这人还有些眼熟·他同宋徽安对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这个意思··“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段朗轻声道,“才学会御剑没几天就出来疯,万一以后出事了该怎么办”·子书的脸“唰”地一下便红了,道:“以,以后不会了,这次是私人恩怨,是意外……弟、弟子多谢宗主教诲,弟子以后一定不会这么乱来了”·“乱来不要紧,得有那个本事才能乱来啊,”段朗笑道,“你今年十三了吧你资质绝佳,学什么都快,就是- xing -子太躁,容易惹事。
这样吧,回头本座跟云行说一声,等你练完宗门的中级功法,往后你的课业就由本座来检查·”·云行便是子书的师尊··少年几乎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昏了脑,一时间忘了怎么说话,只愣愣地盯着段郎俊俏的脸,咽了咽口水。
“……宗主·”·“怎的”·“您莫不是在逗弟子吧”·“为何这般想”·“师兄师叔们都说,宗主最喜欢寻后辈开心了,逮到一个逗一个,宗主,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么”·段郎笑道:“傻孩子想什么呢游子书小同学,你莫不是怕本座记不住自家孩子的名么”·二人下落至地表。
段郎将子书放下剑·青年看着小朋友白中透红的小脸儿,不由得笑道:“本座就将你放这了,罚你自己走回寝去,今日不准再御剑了·”·“好……好。”
“好好学本事呀,傻孩子·”·段郎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得了宗主激励,游子书便如打了鸡血,愈发勤奋刻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他天资聪颖,- xing -子要强,从不落于人后·他虽- xing -子高傲,冥想时却完全是另一个人,平庸之辈要一两年才能参悟的真言,摆在他面前,就跟一盘菜似的,唰几下就悟透了。
十四岁就结成金丹,还不是喂药喂的,他命如此好,怕是祖坟冒了青烟··照此速度修行,他说不定二十岁前便能突破元婴,前途可期···且说结束了在云行处的修行,少年踌躇满志地御剑飞至深林峡谷,落在段朗的木阁前。
青年笑意盈盈,出门迎接··“宗主·弟子已经完成了在云行师父处的课业,来找您了·”·段朗道:“本座知道·只是本座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你果然是个不可估量的好孩子·”·说罢,招呼子书进了屋··仙门宗师的手笔果然不一般,子书在他门下修行数月,修为突飞猛进·从子书的记忆来看,段朗极爱怜这个天分极高的小辈,又重基本功,所教多为实用法术,因子书佩剑已是不可多得的名剑,段朗并未再送子书法宝。
“宗主,我想炼盏子望师兄那样的莲花灯·”·“小傻子,你多大,你子望师兄多大”段朗弹他的额头,宠溺地说,“你还没有法力驱使那等法宝,别还没学会走就赶着要跑。
这事等你修炼到元婴再说·”·跟着段朗修行数月,子书早就没了一开始的谨慎拘谨,吐舌道:“好嘛,等我修炼到元婴了,宗主您就给我炼个灯玩·”·段郎但笑不语。
子书记忆中的宗门生活,多在休息道场与静室度过,段朗是极好的师长,不愧为仙门大宗的龙头交椅··而在宗门里,子书未见过炼鬼之术··他虽在段朗处修行,却不与他同住,每日御剑往返于两地,亦遵照段朗的教诲,夜间不去叨扰他。
唯有十五岁的某个夜里,他夜间参悟真言,一时兴起,飞过去找他报喜··他皮惯了,本想着夜里吓吓段朗,段朗也不至于罚他··谁知到了木阁,却见阁中有烛光。
他心中奇怪,心道宗主毕竟是宗主,事务繁忙,他却还霸占着他不放,不免心生愧疚··他甫一跳下剑,木阁中突然冲出一道高大的人影,沉默不言,只挥舞着鞭子朝他身上招呼。
子书一惊,来人出手凌厉狠绝,招招攻他要害,如同精密的傀儡人·他根本不是对手,只过了几招便败下阵来··适逢今夜乌云蔽月,段朗住处的树林又极茂密,林中不见光亮。
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若说是法力高强的鬼怪,也太过吓人,一来,段朗的宗主府哪里来的这种秽物;二来,来人身上并无妖异- yin -气·活人和死人的区别,他还是拎得清的。
子书满头是汗,正要高声呼救,便见木阁中又冲出两人··他太熟悉段朗了,以至于只听脚步声,就知他来了··“小心”·段朗轻喝一声。
黑暗之中,子书也不知他使了何种法术,瞬息间便制住了那人··一声闷响,鞭子落地··那人僵立于原地,发出困兽般的怒吼,像还蕴藏着不知多少力气,人一走上前去,便会被撕碎。
见了段朗,子书如见再生父母,忙小跑到段朗身边:“宗主”·段朗叹气:“你怎么来了”·“您前两天让我参透的真言,我悟透了,就来找您领新的了……”·眼下有外人在场,他自不好说些撒娇用的亲昵之言,让人将二人间不可为外人道也的秘密听了去,段朗也做足了长辈做派,只是慈善地微笑。
站在一旁的人道:“段宗主,这孩子是……”·“这是在我门下修行的弟子,游子书,”段朗朗声道,“子书,这位是靖水无为宗的刘宗主,这位是他的爱徒邹觅邹道长。”
刘宗主笑道:“原来是小游道友·刚刚真是对不住了,我徒儿心眼实诚,戒心强,跟魔怔了似的,他不知你半夜会来寻你师尊,还当是外贼闯入,便对着你一通打。
真是对不住了,他当真不是坏人·”·这就是那位尤擅驱鬼镇邪的邹道长·子书心- xing -单纯,又看了那傀儡一般的人一眼,心道外面的修士真奇怪,修行把自己修成这副怪样子,还是他们赤云宗的功法最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要开开开开开学了·哭辽_(з」∠)_】· · ·第49章 子书·仙门间自有高低之分,靖水无为宗不上不下,无甚典故,但段郎对刘宗主连“本座”的自称都省了,想来他二人是交好的朋友。
少年心知今晚是废了,只能恭敬道:“弟子见过刘宗主、邹道友·是弟子不知二位贵客前来拜访宗主,误了您们交谈,弟子这便退下·”·段郎道:“这天黑漆漆的,我送你回去吧。
刘宗主,还请你和邹小友在阁中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说罢取出宝剑,将子书拉上剑来··他御剑飞出林子,双臂环住少年的腰··因神识此时站在游子书的立场上,子书的身心反应皆为全瑛及宋徽安察觉。
全瑛只觉腰上一紧,整个人都有点软了··“以后晚上乖乖睡觉,别老想着怎么玩·”·段郎沉声说着,带着师长的严厉,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端庄。
他在子书耳边吹了口气,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子书浑身一颤,脸上飞红··“对……对不起·”·“知道错了“·“嗯……我不该夜里突然来找你。”
“哎,以后你若是想来找我,大可提前跟我说一声啊,小傻子·”·全瑛惊了··子书小同学和这个假段郎是这种关系他们怎么搞到一起的怎么子书之前的记忆里一点迹象都没有·他见过子书时,他都是不可一世的仙门贵子做派,眼高于顶,居然还有这副乖顺小情人的模样。
那柔软纤细的少年低垂着眼,眼尾勾着一丝青涩的羞意,还挺可爱··段郎有意放缓了飞剑之速,二人在空中又亲昵片刻,才飞到林子外···“就到这吧,”段郎将少年抱下剑,柔声道,“我还要回去会客。”
少年轻哼··“不高兴了”·段朗捧起他的脸:“亲一口”·少年的脸红透了··就当段朗的脸愈来愈近时,子书的识海忽然如被撕裂一般,极度震荡,将二人眼前所见都碎成一团泥,和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可苦了窥视神识的人·全瑛此时法力微薄,只觉眼前一黑,头痛欲裂··无形之中,一股极凶悍的意识在二人脑海中闪过——意图极赤裸的警告。
全瑛“嘶”地抽了口气:“完了,他的神识被动过了·动神识的这个人压根就不想让我们看见他们俩腻在一起的事·”·全瑛沉思,修改游子书神识的人必定就是这个假段朗了,子书天资再高,年纪阅历都摆在那里,这么个单纯又骄傲的孩子出门在外,自然是别人玩他、他吃亏。
假段朗清楚子书的斤两,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便趁子书不备,改了他的神识··如此一来,他们之前见过的,兴许也是被修改过的记忆·子书眼中的宗门究竟有没有明面上大搞炼鬼妖术,依然成迷。
一阵混乱后,少年的记忆又清明起来··子书收拾好行囊,背好剑·快十六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站在镜前,悉心梳头··镜中映出男人高大的身形。
男人伸手,将他的头发扎好··“宗主,”子书回头看他,“我跟着师兄们出去,何时能回来”·“一两年,”段朗笑道,“这回子望带你们出去历练,你可别仗着他宠你就乱来,仙门这几年连手镇鬼,便是因为外面的歪门邪道愈发猖狂,经验老道的元婴修士、出窍修士都不敢妄动,你跟着他们多学学。
我不能与你同去,怪担心你的·”·“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听子望师兄的话的,”子书笑嘻嘻地道,“要是我这回干好了,你给我炼个莲花灯玩呗”·“不行,等你修炼到元婴。”
段朗刮他的鼻··“那行吧,”子书哼道,“反正迟早有一天会到的·”·段朗在少年额上落下一个吻,将他送出门··而后的记忆便是少年跟着师兄和一群同龄人东奔西跑、斩妖镇鬼,当他坐被同龄人簇拥着坐在小镇街边的食摊上,斜眼瞥见邻桌那个海吃的小道童时,全瑛退出了他的神识。
往后的事情,他和宋徽安都是知道的··却听宋徽安突然道:“他们双修过”·全瑛还当是自己听错了,愣了下··“竹哥哥你说什么他们干吗”·宋徽安面露茫然之色:“双修啊,就是……啊。”
全瑛倍觉尴尬:“竹哥哥,你干嘛问这个”·宋徽安有理有据:“我以前听说双修可以增进彼此功法,这孩子既然跟着段朗修行,自然要侍奉在其左右。
他生得俊俏,年龄也够,用来行乐不正常么,他修为精进极快,若是通过双修修炼,倒也说得过去·”·“行乐”这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倒也没有亵玩的意思,反而理所当然得很。
这也不奇怪,昔时在长明国宫中,宋徽安便总见位高权重的宫廷修士在身边蓄养貌美的小弟子,以服侍自己··这服侍的范围就广了·他贵为太子,温饱满足后的千百种欲念全见识过,也全享受过,也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圣人,小道消息来之滚滚,能编成一本砸死人的集子。
该知道的事情,他自然都知道··全瑛却摇头道:“我不觉得·”·“为何”·“按照《道家录》上的说法,真正的段朗业已死去多时。
而子书遇到的这个段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顶替亡者的别人;二是死后化鬼的本尊——他隐瞒自己身死的真相,仍以宗主身份把持赤云宗·但无论如何,双修都是要修炼双方以精元为基,坦诚以待的。
既然这个段朗有问题,想来不会轻易暴露自己·”·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子书一直缠着段朗要的那盏灯,根本就不是镇鬼用的法宝,而是不折不扣的鬼器。
我们在陈家村时,那个姓段的手中的也是个鬼器,只是被天雷浩气毁去,无法运作罢了·至少在子书自己的意识里,他并不知宗门法宝的隐情·既然这个段朗有意提防他,甚至改过他的神识,就更不可能和他双修、共享识海。”
宋徽安沉思片刻,遂点点头,又道:“子书记忆里的那个邹觅也很怪,- yin -森森的,明明比鬼还像个鬼,却查不出一点应有的鬼气·”·“对,那天夜里,子书根本就没看清邹觅的样貌,追着他打、看不出神志的邹觅哪里是个正常人,分明就是某种失控的……工具。”
全瑛点点头,沉思几秒,在识海中疯狂寻找有关鬼道道法的记录··忽地,他只觉脑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双手一拍道:“我知道了·”·宋徽安道:“怎的”·“竹哥哥,我曾听闻鬼修中有种道法,比厉鬼驱纵死人要高明厉害,恐怕邹觅就是中了此法”·“何种道法你且说来听听。”
“此为仙门禁法,名唤‘锁魂术’,为正道不齿,鲜有修士用之·此术施法过程极其残忍,需得剥去人头皮,撬开脑壳,在人脑子里种下诅咒。
此法能剥去人大半精元,叫被锁在肉体中的残魂将死不死、意识混沌,只能依靠施法者之力维系人形神志,并为他人所驱使,如若施法者愿意,也可更改残魂的记忆,让残魂不知自己身陷险境、与虎为谋。
我们之前在真切观见到的邹觅逻辑清晰、行事准确,说不定就是被改过记忆的假活人·”·“我懂了,”宋徽安道,“如水苏姑娘所说,邹觅在转世后长大成人,杀喜娘、入无为宗,至多不过三四十年。
在真切观时,玉贤说他曾和邹觅共事,邹觅却根本不认他,不是玉贤记错了,而是邹觅有问题,因为他的记忆根本不是他说了算·无为宗为他伪造两百多岁修士的假身份,也是为了掩盖他的来历,甚至……不让他自己起疑。”
··“对,如果邹觅是自愿杀妻投名、洗去记忆重新做人,无为宗大可为他换个干净的新身份,而不是无中生有,让他顶替别人·更可疑的是,据水苏所言,杀害喜娘的是赤云宗,理应投靠他们的邹觅却拜入无为宗……而且,赤云宗早就有杀人炼鬼的前科,无为宗宗主大半夜带着在失控边缘的邹觅来见段朗,即说明两宗间有所勾结,邹觅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恐怕也和这个‘段朗’脱不了干系。”
一番讨论下来,邹觅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但在此间杀人吞魂的白衣鬼修仍无结论·全瑛本以为能从注入宋徽安法力的《道家录》- yin -册中再找出些新内容来,不想他调动起本体关于南土仙门的一切记忆,都没找到相关的线索。
南土鬼修稀少,多数早在数次仙门合力清铲中死伤殆尽·以活人之躯堕入鬼道的修士死得差不多了,以鬼身修行的不是隐姓埋名,就是远走他乡,前往其他三土·子书他们出来几个月了,跑了小半个南土,兜兜转转又回到朝晖国,抓的基本都是小鬼和不成形的鬼修,至于那些还算有能耐的鬼和鬼修,早就跑了。
也就只有宋徽安是个例外·· · ·第50章 无名者其一·在子书的记忆里,全瑛只能看到少年出门在外崭露头角的骄纵、对段朗的思念,以及对同行师长的钦慕。
每逢镇鬼,初出茅庐的少年修士们都被吩咐着守在外围,等到作为主力的师长控制住猎物,方唤他们靠近杀鬼·少年原本的老师生得一副好心肠,给他带了把有驱鬼之能的剑在身上,少年满心欢喜激动地将鬼斩杀,哪知那些鬼并非真死,而是被同行的师兄收去炼化了。
进入此间后,因全瑛分身法力减退,加在木珠上的法力也削减许多,子书的灵魂愈发虚弱,全瑛生怕把好不容易养肥的魂儿搞散了,连忙将木珠收回荷包里··因之前所受损伤并未恢复,全瑛由邹觅而起的兴劲儿一过,很快又软趴趴地趴回了宋徽安怀中。
他跟只小八爪鱼似的,又乖又安静地抱着宋徽安的脖子不放··道童假身上还有股小孩儿的奶香,刚巧宋徽安也喜欢这味儿,他也喜欢宋徽安身上的清淡气,两个人腻在一起互相嗅,冲淡鼻间煞人的腥气,说笑两句,也舒缓了一两根进入这奇怪村镇后就紧绷的神经。
若他们两人这样走上街,便是一幅长兄幼弟相处和睦的画··鬼魂们并不能察觉他二人的存在,只如常穿行·细听其声,男女老少皆有,所言皆为客套的家常话,例如谁家孩子又调皮被猪咬了、谁家做的肉酱香……闭上眼听,居然还有些温馨的市井气。
只是一想到他们口中的“猪”是什么、肉酱又是什么做的,任谁都不会再觉温馨··全瑛同宋徽安在肉市里站了许久,按理说早该过了日薄西山的点,结界的天空却仍然在瑰丽的云霞中泛出杀气沉沉的血光。
村镇的时间宛如在夕阳中静止了·宋徽安抱着全瑛走出肉市,沿坡路朝上走··镇子依山而建,山麓是蓄养人畜的院子,往上是鬼居和肉市,出了这片街巷,是一片半山腰上的森林。
林子静沉沉地伫在那儿·落日红光中,墨绿的枝叶显出连片的黑,如一口悬在山腰上的深渊,好像连风都穿不过这片林子,让人心里发怵··宋徽安道:“要过去吗”·全瑛摇头:“别,这地方怕不是福地,咱们现在气力不足,还是先在镇子上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查到关于那些修士和赤云宗的事吧。”
宋徽安点点头,抱着他往回走··此时,肉市业已散了··此地的鬼和阳世居民差不多,分有家的和流浪的·一些蓬头垢面、瘦柴如饿殍的鬼见此时采购的鬼民群散了,便如野狗一般冲到肉市上,趴在地上,舔食地上的残血碎肉,比猪圈里的人畜更像猪猡,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谁更可怜。
鬼多生食血肉,此地的鬼却也吃熟食··家家升起炊烟,户户传来欢声笑语,半开的门里却见不到一条人影子··游荡在街上的不是老鼠,而是- yin -地常见的青色小鬼。
小鬼胃口比流浪的饿鬼更不吝一些,专食路边充满内啮痕迹的碎人骨··宋徽安抱着全瑛,在街上四处转悠··适才在菜市口杀人的白衣鬼修在杀人后才显形噬魂,即说明他也会隐身,至于这小镇中还有多少类似修士,就不得而知了。
方才他们那么久都没撞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全瑛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件事··“竹哥哥·”·“嗯”·“你说,那些修士也用潜行术,咱们也用,既然都藏在这个镇子上,有没有可能……撞在一起”·宋徽安一时间答不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便见前方的空地上突然传来“哎哟”一声,空气里跌出一个子不高的人来,怀里摔出一只陶埙··那人身上沾满- shi -泥,校服衣料上都泛出陈旧的土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青色了。
紧接着,他身后又凭空现出一个手提长刀的白衣青年,面目表情地朝少年走去··尽管行头无甚差别,但面相身形都不同··不是他们之前在菜市口看到的那个人。
眼见那人攻来,少年拾起陶埙,连滚带爬地就要逃·谁知刚踉跄着跑出两步,又忽然扭腰,向后一跃,微微侧过头来··他瞪大眼,屏息凝神地盯着脸颊前的某一处。
他的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沾血的兵刃显出全貌,俨然是一把跟方才青年手中所持一模一样的长刀··少年毕竟出身不俗,近来在镇鬼中警觉- xing -大增,于疾驰中也能迅速察觉危险,并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
换做旁人,可能早在前后夹击中被削掉脑袋断了肩膀,变为鲜血喷溅的三截尸块了··全瑛也不觉瞪大了眼,那孩子分明就是玉贤的师弟、在赤霞镇上热心帮助过他的晴乐··他怎么也在这·不及他细想,晴乐已在地上翻滚一圈,爬起来后却无处可逃。
晴乐颇警惕地环视四周,双腿打颤,将陶埙捧到嘴边,做防御状··无声无息地,空气中逐渐浮现出一条条白惨惨的人影,俱是面无表情、刀闪凶光的白衣修士··一样的白衣,一样的长刀,一样的神情。
这些人提刀,朝晴乐逼去··晴乐为人处世虽软,但终归是名门大宗教出来的弟子,面对眼下险恶情景,咬咬牙,眼中流出不甘的神色,居然都看出涵川仙君刚来天宫时的影子,一时间叫全瑛恍如隔世。
·晴乐鼓起腮·陶埙传来一串低沉而虚弱的乐声,却无济于事,围着他的修士还当他是要进攻,连忙上前,一刀刀争抢着朝他招呼过去··陶埙的声音在空中转了个弯,长长的尾音戛然而止。
所有刀都扑了空,叮叮当当撞一块儿··人群中央,晴乐凭空消失··“哈……哈……”·剧烈的喘息·少年被身前的人拽着一路狂奔。
他们冲过不数鬼影,冲过无数披着红光的街巷,眼前很深很深的巷子仿若扭曲·街道上隐约传来熟悉的臭味,混在炙热的空气里,一股脑灌进他因干渴而生疼的喉咙。
他太久没有这样奔跑了,酸软无力的腿跑起来更加飘忽·但他只能跑,拼尽全力地大步跟上身前的人,不要命地跑··不能被追上,不能被追上·眼前一片模糊,妖异的鲜红像是渗进了他的眼膜,把冰冷的热度刻在他的眼睛。
他跑啊跑,跑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嘴了,浑身上下好疼好疼,自己的腿不像自己的腿··厉鬼拉着晴乐一路狂奔,顺着山势往下跑,足足跑到鬼镇和猪圈的交界处,才松开他沾满灰尘的手。
晴乐捂着喉咙顺势跪倒在地,扶着青苔足有一寸后的灰墙,干呕不止··全瑛见他狼狈至此,心生怜悯,当即从荷包中倒了一粒形似珍珠、珠光闪烁的药丸给他··不知为何,晴乐见了它,便觉喉咙里清凉起来,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入口中·全瑛忙道:“别别吞含在嘴里”·晴乐忙停下将药丸往喉咙里送的动作,乖乖将它移到舌下。
这药丸明明只有表面融化些许,却生出一股甘甜的泉水,流进他的喉咙,润着他几乎出血的嗓子··待到药丸彻底化开,他感觉自己已经把整座山上的泉水都海喝进了肚里,人也活了过来,甚至连近日来身上的损伤都有所好转。
他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方才看见被人抱着的全瑛,他只一眼就认出他来,他一度以为全瑛被玉贤引的雷劈得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为此,在回宗门的路上,他还和师兄发生争吵过,如今见他好好的,不免喜上眉梢。
目光一转,看到道童身旁那位月光似的漂亮公子,他却愣了··他润润嗓子,道:“多谢小友和这位哥哥相救,不知哥哥如何称呼”·他见宋徽安生得漂亮,眉宇间并无媚俗做作之态,且救了自己,心中又多了几分好感,连对宋徽安的称呼也亲昵起来。
他到底是个漂亮乖巧的好孩子,言语之间无不是真挚的感激之情·宋徽安颇为得意,道:“叫我阿竹便可·”·“竹先生好,”晴乐毕恭毕敬,想起方才的险象环生,心中生疑,又道,“多亏了二位才能将我救下,不知竹先生是用了什么法术”·“这潜行术是阿沐弄的,我并不知情。”
见晴乐投来崇拜又疑惑的眼光,全瑛摆摆手道:“功不在我,是竹哥哥神速,才能把你拉走,我只是在你身上撒了把潜行符的符灰罢了·”·晴乐被撞倒前,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潜行术是否与白衣修士和晴乐的不同,只是念在晴乐曾善待自己的情分上,不忍他惨死于此,便说动宋徽安去救人。
晴乐只当他用了什么不可外传的神妙法术,不愿多说,自己也不再多问,便识趣地转移话题:“不知两位是怎么进来的”·全瑛只将自己和宋徽安被抓的事轻描淡写讲了一遍,并未将在真切观遇见邹觅、玉贤的事托出。
晴乐听罢,却问:“不知小友可有见过我玉贤师兄”·【作者有话说:最近开学了比较忙,BUG可能来不及及时修正,非常抱歉·每周末都会修改抓虫的·土下座】· · ·第51章 无名者其二·“……怎的”·晴乐忽然沉默,眼中泛起泪光:“我被抓,是师兄离开师门后的事了。
我怕师兄出门在外,也遭遇不测”·既然赤云宗里表不一,又在仙门中占据极高地位,且与妙音宗合作,不免让人怀疑这两派间也有密谋··而晴乐显然不是来吞魂的,他作为被追捕的猎物,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背叛了幕后,被丢至此灭口;二是他毫不知情,成为宗门- yin -谋的牺牲品。
介于晴乐与子书年龄相仿、外出镇鬼时的经历也相仿,全瑛的猜测更偏向于后者··“你是一个人被丢进来的还是和其他人一起你进来多久了”·“师兄把我们从丹霞镇送回宗门后,又在宗门中呆了两三天,便接到急令,匆匆出门去了。
师兄刚走那晚,我睡在自己房中,醒来时便到了这个鬼地方”·“一点知觉都没有”·“没有小友,我在这差不多一个多月了,一开始也是被丢进了猪圈,之后见无人看守,我便逃了出去。
谁知镇上还有那些人,我躲躲闪闪快要撑不住了,若非二位救我,我就真死定了·”·晴乐在这种腥气纵横的鬼镇里处处提防那些白衣人,一天两天还好,能在这支撑一个多月,实乃险象环生。
·全瑛道:“你平时都躲哪”·“在镇子上的居民宅里躲着·那些鬼魂法力低微,兴许还不如活人,鬼魂感知不到我,我便躲在它们的柴房草棚里。
这些天来,我有观察过,那些拿刀的鬼修从不进民居·小友,你们看到那些猪一样的怪物了么”·“看到了,怎么了”·“怪物和鬼修一样,都在镇子上担任类似官兵的职务,但怪物除此之外也蓄养猪圈里的这些……人,鬼修管追捕和杀人。
我被扔进来时,还遇见过其他几位道友,我运气好,才活了下来,他们却都……”·“都被在菜市口砍了”·晴乐点点头,道:“元神都被那些鬼修吞了。”
“每天都有人被送来”·“也不是,有时一天来好几人,有时好几天不来一人·可惜我人单力薄,自保尚且勉强,更没法救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遇不测。”
“节哀·”·宋徽安皱眉:“那些鬼修都住在镇上”·“我也不清楚,他们人太多,总是无处不在的,在菜市口杀人的,有时也不止一人。
但他们不与住这的鬼交流,我猜他们应该也因此不常显形了·”·“那岂不是躲在镇上的鬼居里最安全么”·全瑛看向远处鳞次栉比的灰色屋顶,轻声道:“也不知这潜行符灰能奏效多久,我法力不够了。”
晴乐道:“这儿其实也还好,鬼修不常来这处,怪物和人畜法力低微,察觉不到我,就是地方脏臭了些·方才小友和竹先生在镇上救了我,他们现在打不定在哪儿找我们呢,现在回镇子,多半要出事,咱们不如在这等等。”
他看了看全瑛,又道:“小友,你们进来时也受了伤吧我来时衣里还有些修身符,养气用的,我每天都用一点点,好撑过这些天·小友和竹先生有恩于我,我身上再没什么东西能回报二位了,这点心意,二位收下吧。
它虽不是什么珍品,好歹也有助于恢复气力·此地不太平,咱们都得养足精神才行·”·他从怀里取出几张修身符,交于二人··“小友,之前在丹霞镇的时候,是我师兄不好,对你劈了天雷,你还能活着真是太好了,只可怜子书为鬼所害,我们招魂几天,都招不出他。
师兄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当时事态危急,他再不出手,那鬼便要破界而出,后果不堪设想,师兄也是出于无奈,小友,你信我若非师兄修为大退,他绝不至于引天雷劈你。
真是对不住”·“修为大退玉先生曾出过意外”·晴乐道:“三十年前,我还没进师门时,师兄业已修炼到分神晚期了。”
全瑛大惊:“怎么会倒退这么多”·从分神晚期直退回元婴期,可不就是废了··“他那时已是年轻一辈中顶天厉害的菁英了,大家都不提这事,我只听师伯说过,师兄三十年前外出镇鬼时遇上大凶,同去的道友折损大半,唯有师兄力挽狂澜,耗尽法力逼退那鬼。
只是经此一役,师兄神魂都要散灭了,最后虽然给救回来了,百年修为却毁于一旦,若要重修仙道,唯有从头来过·”·晴乐沉默几秒,自言自语:“如果师兄当时没出事,我就不会那么担心他了。”
天上··雁闻道:“这是说那个叫玉贤的乐修他名字上的吉光厚得都快看不见字了,唯有这么好的命,才能劫后逢生活下来了,而且保准飞升。
唉,这命真好,我都羡慕了·”·藏机驳道:“这命哪里好前功尽弃,从头筑道,无数双眼盯着你,无数张嘴对着你,稍有不慎便会招来冷嘲热讽,哪怕是真心关怀也伤人自尊,若他道心不坚,早就被后辈埋没了。”
全瑛道:“常人的苦命,就是圣人的好命,这孩子心善刚毅,一旦渡过难关,功德圆满,天宫自然就会接他上来·”·而道童分身在下界,只能安慰少年修士莫要为玉贤担心。
暗地里,他也忐忑··玉贤和他们一同被捉,却先一步被带走,他虽不在此间,但落入幕后黑手,也别想平安·想起晴乐的遭遇,不难推测出,玉贤也被针对了。
这两人师兄弟情深,他更怕晴乐得知实情后难以自持·他们二人在修习上亦有两相配合,若非埙篪相和一般的搭档,绝做不到天衣无缝··宋徽安本欲安慰晴乐几句,突觉从后心处袭来股锐利的凉风。
“小心”·宋徽安低喝,一手提小道童,一手提晴乐,猛朝一旁躲闪·他为护住二人,只得以后心正对刀子··他旋身稍慢半拍,实打实吃了一刀。
血肉被利刃撕裂的声音如尖刀般刺耳··全瑛浑身一僵··“竹哥哥”·“竹先生”·宋徽安闷哼一声,看似纤弱的手臂仍护着两人不放。
他们方才就在猪圈门口,如今被逼无路,跌进圈中··白衣鬼修由空气中现身,提起刀来,舔了下刀身上的血··鬼修眯起眼,看向眼前三人,如同盯着鲜羊的狼。
全瑛忽地想起,围堵晴乐的人中,并没有这个在菜市口杀人的少年··宋徽安皱眉·他曾身居高位,也曾被作践为猪狗,如今重获自由,更容不得他人鄙夷轻视,而鬼修的眼神,正命中他死- xue -。
厉鬼护住的臂膀收得更紧,怒目圆瞪,好像白衣少年挪出一步,他就要扑上去和这他拼命··咯吱咯吱,全瑛耳中流进厉鬼磨牙的声音··宋徽安生气了。
“阿沐莫怕,”宋徽安沉声说,“哥哥来解决他·”·区区小鬼还敢骑在他的头上他纵是身负重伤,又受制于这个来历不明、凶险诡异的结界,也绝不让自己为人鱼肉··只听少年奇道:“你一个鬼,干嘛和这些食物混在一起”·三人皆大惊。
全瑛想,宋徽安用的这具假神明明是仙桃木塑成,只要宋徽安不释放出鬼气、做出异于常人的举动,便与活人无异,怎能让这少年一眼便识破真身·晴乐也愣了。
也不知是被“竹先生是鬼”的言论吓到,还是为少年言语间的冷淡残忍所惊··宋徽安皱眉:“胡说八道,什么神神鬼鬼的,我从不信这些东西·”·“你说谎”少年颇认真地反驳道:“怎是我胡说八道你这看人的眼神分明就是疯鬼独有的,错不了。”
全瑛听罢,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歪打正着罢了··桃木假身本就是给宋徽安的掩护,若凡人能透过这它看到鬼之本体,那真是能通天了··全瑛还来不及将一颗提起的心放下,却觉身后愈来愈冷,如有冷气缠身。
他抬头看去,一看吓一跳,宋徽安方才还算正常,眼下却骤然红了眼,形如厉鬼··他还是那张白得不真切的美人皮子,却气焰凶狠、目露寒光,看得人直打寒颤。
晴乐自然也将宋徽安这凶神恶煞般的模样看在眼里,吓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得:“竹、竹先生……”·全瑛心中咯噔一声响,心道不好··一定是方才那声“疯鬼”刺激到宋徽安了·宋徽安哪都好,唯独那颗顶敏感的玻璃心让他不放心。
宋徽安极厌恶自己那副控制不住的疯态,少年那声赤裸裸坦荡荡的“疯鬼”,无异于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浇了一把火势热烈的油··小道童忙拽着宋徽安的袖子道:“竹哥哥,咱别这样,冷静,冷静”·宋徽安强压着心底的怒意,低声道:“阿沐,你莫要担心我,过会快带着这位晴乐小友逃命,我来拦他。”
·全瑛道:“不成,咱们有难同当”·宋徽安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听话”· · ·第52章 无名者其三·“不成就是不成”·他们身处险地,全瑛哪能让负伤的宋徽安孤身一人面对凶行·宋徽安出事,沉星剑也要受累。
换作刚下界时的全瑛,定然更关心沉星剑·毕竟沉星剑太过金贵,不好好伺候着,被殃及的还是他··但他跟着宋徽安走南闯北月余,看遍鬼的喜怒哀愁。
结伴而行愈久,他便愈发喜欢这个敏感温柔、笨拙地爱护着他的鬼··在意识到宋徽安发怒的一瞬间,他几乎忘了自己欠沉星剑的三债,眼里只有临近发疯边缘的鬼,心里一片刺痛,仿佛被骂作“疯鬼”的是他自己。
若坐在全瑛本体一旁的雁闻能读懂他心意,定会摇头作结:“帝君,我就知道,宋公子这么漂亮温柔的一个百尺深坑,躺在你眼前,哪怕青天白日,你都能自己跌进去粉身碎骨,甭想再爬出来了。”
只可惜雁闻并无读心之能,自然不知身边人究竟在想什么··全瑛亦不知,原来自己对宋徽安的关心业已超越了以往··鬼修全然不将宋徽安放在眼中,道:“我知道了你也是从外头给扔进来的,和这些食物一样。
所以——”·他提起刀:“你也是要被斩杀的猎物·嘻嘻,平时主人是不让我们吃鬼的,让我来尝尝外面的鬼是个什么味道·”·他说罢,提刀而上。
宋徽安大喝一声,猛然推开怀里一大一小俩孩子,快若飞光,直朝鬼修扑去·晴乐深知鬼修的厉害,担心宋徽安,高叫道:“竹先生”·宋徽安的双手竟直接穿过少年的剑刃,连血都不见一滴。
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五指纤细的人手,他手周围显出的虚影,分明就是尖锐的利爪·晴乐愣了·全瑛冷汗直下··宋徽安方才使用的桃木假身为利器所伤,即说明鬼的本体与假身的融合极为融洽,是假身替鬼体挡下了伤;而今,宋徽安的利爪几乎化为连着手臂的实体——宋徽安这是要毁去假身,以厉鬼真身行事了·完了,连有镇鬼清身之能仙桃木,已经容纳不住凶悍中带着锐意的鬼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假身的手发出一声声碎响,十指炸开,一层层木屑随着两人的交互往来剥落,如一捧黄土,随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在地上··与此同时,鬼爪彻底连在了他的手臂上……不,就像是本就从中生出的一样。
随着中央两人的道法对抗,猪圈里一片震荡··人畜哇呜呜地蠕动着,缩在角落里,房梁将塌未陷,不时有残砖碎瓦从头顶落下·全瑛生怕它们伤及无辜,便以道童分身微弱的法力,在屋顶筑成一层薄薄的防护罩。
却见猪圈中央,大打出手的两人杀得眼都通红了,硬咬牙认着不肯放··地上的木屑数度在空中炸开,尘土飞扬,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黄雾里的两人究竟谁是谁··混着木屑的尘土猛然吹入晴乐眼中,竟让晴乐捂住眼睛,哇哇大叫。
因仙桃木屑犹带着本体的灵- xing -,入了眼也不觉难受,反而让他干涩的眼清凉些许··全瑛忙道:“不怕不怕没事的”·“小友”晴乐不知是怒还是怕,道,“你怎不跟我说明竹先生的来历你还当我是朋友么你害怕吓到我么,竹先生是什么都不影响他在救我啊”·全瑛自不能告知他宋徽安真身,只得干笑:“竹哥哥是个好人。”
他这么说着,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缠斗中的二人,宋徽安受过伤,真动起手来大不如前,可这回,他却比以往更拼命狠绝,死死挡住要朝他们这儿攻来的鬼修,哪怕一只蚊子,都别想越过他飞到后面去。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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