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债记+番外 by 明江(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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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债记+番外 by 明江(上)(4)
··二人身上,都沾着不少仙桃木屑,蓬头垢面,谁也不比谁体面··骤然,全瑛脑中灵光一闪·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黄符,继而将指腹咬破,逼出道童假身的仙木灵血,手指飞快地在粗粝的黄符上鬼画符。
“小友,你这是干什么”·这符上的纹样,他前所未见··全瑛无暇作答,只飞速画符,待到画满十张,便哗啦啦地将黄符揉成一团,继而将其撕碎。
另一头,鬼修也看出宋徽安的疲态,笑道:“莫怪我了,你就自己去喂孤魂野鬼吧”·砍刀挥下·与此同时,满屋纸屑落在他身上。
“竹哥哥小心”·全瑛喊着,手指上的伤口泛出金光··“收”·随着小道童一声高喝,少年身上的黄符纸片便如活了一般,立起身来,边角拉长成丝,转瞬间便形成一张大网,束住少年的动作,纸网的脉络上显出河流一般的脉络,正是微光闪烁的桃木屑。
两具桃木假身同根同源,是以全瑛以灵血唤醒木屑的凝聚力,将其化网,困住少年··“雕虫小技”·鬼修冷笑,欲挥刀破网。
他刀上的力量大得惊人,竟让法力尽散的道童分身有些招架不住·晴乐见状,忙握住他的手腕,将自己也所剩无几的法力传给他,谁知对方的力量着实惊人,隐隐有挣脱之势。
他怎会如此厉害·全瑛咬着牙道:“竹哥哥,快”·少年怒道:“晚了”·千钧一发之际,全瑛忽觉心空一暖,一股不急不缓的法力骤然注入他的身体,虽不算特别充盈,但也足以收紧纸网了。
“就现在”·全瑛话音未落,厉鬼便如魅影般,化爪的手贯穿鬼修的肩胛,另一只手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咔嚓”一声折断鬼修握刀的手。
砍刀应声落地··血花滴滴答答地在鬼修靴子前的地面上绽开,如同艳丽的泪痕··鬼修单手捂住嘴,咳嗽起来··他整个人疼得发抽,浑身抽搐,视线朦胧。
宋徽安竭只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鬼修被他丢在地上,瞳光涣散··厉鬼见他无反抗之力,松了口气,对全瑛道:“阿沐,多谢你的网”·“不不不,不光是我做的,还有晴乐小友,还有……”宋徽安说着,将《道家录》从胸前的衣中取出,奇道,“这书方才突然生出股法力,帮了我一把。”
·“小友,这是什么”·“一本普通的书·”·全瑛说着,拉着晴乐跑到他们身边·他蹲在上,看了看少年堪称清秀的脸孔,道:“你们到底是谁”·被缚在地的少年一事尚存,恶狠狠地瞪着他。
“不说是吗”·全瑛叹了口气,对宋徽安道:“他既然不肯说,我们便翻翻他衣服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辨明真身了·”·他伸出爪子,在少年身上上下摸索。
“呜呜呜呜”·不一会,全瑛便从他身上翻出个牌子··三百四十五号··“三百四十五”全瑛戳了戳少年的脸,“这是上岗腰牌”·他翻了一圈,愣是没在木牌上找到半个名字。
宋徽安不信邪,又接过木牌仔细翻看一遍,仍一无所获··晴乐心细,又将少年里里外外摸了一遍,依旧没找出信物··刀上的铭文,仍是那行古朴大字:“三百四十五号”。
“没名字”·全瑛想了想道:“这人暂时还不能杀,总不能‘这人’‘那人’地叫,不如先取个名吧·”·晴乐道:“叫什么呢”·宋徽安的思绪已飘到古往今来的诗词歌赋上。
却听全瑛认真道:“贱名好养活,不如就叫二狗吧·”·雁闻和藏机登时喷了··“休要胡言”本快昏死过去的鬼修眼中骤然被点燃两道小火苗,挣扎道,“我有名字的”·“啊呀,一听自己有名字了,都高兴成这样,”全瑛笑道,“以人魂为食太可怜了,要是以后能出去,我请你吃红烧鸡,二狗你说呢”·“什么狗屁名字”·“二狗”怒道:“我就叫三百四十五号”·所有人都沉默了。
虽早预料到此间鬼修并非常人,但见他们被用作编数的工具,晴乐这种活在阳光里十几年的小孩子还是瞪大了眼,不愿相信世间竟有如此荒唐之事··“这什么破名字”全瑛摸着下巴,道,“你们总共多少号”·二狗瞪着他,猛然猝了一口血,喷在全瑛脸上。
“区区食物,还想套我的话等会其他人就会把你们都砍了吃”·“哎呀呀,二狗脾气真大·”全瑛表面上笑着,心里却一沉。
这鬼地方的秩序太奇怪了,他真是一刻也不愿在此地多留··他这样想着,却觉脸上一凉,原来是宋徽安伸出手来,凉凉的指腹在他的脸颊上揉了两下,擦去他脸上的血水。
宋徽安的手业已恢复人形,但桃木假身已破,一股- yin -气便由他身上散出·晴乐盯着他的手,目露疑色,也不说话了··宋徽安柔声道:“把脸擦干净。”
全瑛笑着点点头,也伸手拍拍对方脸上的木屑灰:“我也给你擦擦·”·“话说回来,”宋徽安指指地上的鬼修,“我们拿他怎么办既然他能看破我们的隐身,大抵其他鬼修也会,我们还是不要多做停留了。”
·全瑛道:“怎么办呢,身上没什么能恢复法力的东西了,不然……”·“二狗今天刚吞了五只魂,应当是道大补菜,不然我们把他宰了吃吧。”
 · ·第53章 段朗其二·这本是俏皮的玩笑话,晴乐和宋徽安忍俊不禁,二狗却当了真,不寒而栗,瞪大眼道:“吃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食物那边的猪你们放着不吃,吃我作甚”·他是由极纯粹的恶哺育成人,全然不知善与道法为何物,生即为原罪。
全瑛念及此,嘴角笑容不觉一僵··却听一个声音道:“莫吓唬他·”·这声音凭空出现,将三人都吓了一跳··宋徽安忙抱住全瑛,神色紧张:“谁”·“我啊。”
全瑛只觉胸口传来轻微的鼓动,他迟疑地低下头,颤巍巍地将《道家录》取出··三人看着这本看似平平无奇的书,面面相觑··紫金宝殿上,全瑛本体道:“雁闻,这种册子里能藏人”·雁闻道:“不记录东西,这些仙册也只是普通法宝,就算不是法宝,只要注入法力,别说藏人,把整个天宫藏进去都行。”
道童分身道:“你是谁”·“我便是我,”那个声音叹气,“既然你都拿着我了,不如将书打开·”·《道家录》成精了·全瑛嘴角一抽,依言打开书。
道家录此时未有法力注入,书页本应一片空白,但此时,白页上却泛出耀眼的金光,如无数溪流··隐隐约约的,金光中现出一个人影,浮在三人面前··风姿如月的清俊少年一袭华美白裳,面若紫玉,头戴珠冠,向他们点头微笑。
这笑容熟悉得很,在陈家村时,他也这般笑着向他们答谢,而后同老妇的残魂一起随风而去,归于天地··完全一致的脸与神态,仿若一对双生子·只是眼前这位衣着华丽,比起陈家村衣衫朴素的那位贵气得多,清明的眉目间,竟隐隐有执牛耳的大家气度。
不及全宋二人反应过来,晴乐已惊道:“你……你是谁你怎么穿着赤云宗宗主的衣服”·他是妙音宗宗主的闭门弟子,备受宠爱,时常跟着师尊出门拜访大家宗师,仙门盛会也常去,自然认得这身行头。
全瑛定睛一看,这少年身上的衣饰,果与子书记忆中段朗的穿着无二··少年刚要开口,却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人数众多,来者不善··三人此时再无应战余力,少年看出几人的窘迫,不急不慢地轻声道:“几位莫慌,且随我来。”
他朝晴乐伸出手,晴乐迟疑一下,甫一碰上少年的手,他整个人便忽然消失··少年道:“快点,我这样隐不了身,别叫外面的东西看到我·”·“……姑且信你。”
宋徽安从地上拽起挣扎着的三百四十五号,同全瑛一道原地消失··由书中出现的少年默念咒语,亦回到书中·《道家录》书页闭合,走窗户飞出猪圈,直朝鬼镇去。
·那是一只顶好的青玉茶壶,薄得泛出一片青光,竟能看见其中盈满的茶水··少年提茶壶,将茶水倒入五只配套的青玉小杯,自己端起一杯,将其余分给客人。
他们跪坐于静室,屋主颇爱竹藤,为数不多的家具皆由竹藤制成·少年端坐于矮桌前,垂目品茶,也不说话··“这里是……”·“这是我的结界,在这本《道家录》里。”
晴乐一听《道家录》也傻了:“什么《道家录》小友,你怎么没跟我说这书是《道家录》……等等,不对啊,《道家录》明明是赤云宗至宝,怎会在小友你这里”·全瑛没跟他细讲真切观的事,他自然也不知喜娘与云郎的渊源。
全瑛道:“呃,这本是复刻本,是一位萍水相逢的朋友托付给我的……”·少年却摇头道:“这本是原本·”·他神色淡然,全无作假之嫌。
“何以见得”·“因为这本原本,就是我从赤云宗中带出来的,”少年答道,“话说回来,几位有见过水苏那孩子吧”·晴乐茫然道:“水苏姑娘又是哪一位”·全瑛点头:“见过了。”
“不知现在是哪一年”·听全瑛随口报出如今是哪朝哪代哪年,少年听罢,长叹:“唉,居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阿喜也走了很久了。”
晴乐彻底懵了,只觉眼前小星星乱晃,晃得自己头昏眼花:“阿喜又是谁”·“不知道友与喜娘是什么关系”·“阿喜是我的弟子。”
果然,这和水苏口中“喜娘由师父处承得《道家录》”的说法对上了··“原来是先生教导了喜娘·喜娘能习得本领为民除害,都是先生教得好。”
“小友过奖,阿喜在我门下不过十余年,我遇到阿喜时,业已忘记了很多事情,都怪我不能好好教导她,才让她下场悲惨·”·提及那个美丽英气的女弟子,少年不免忧伤。
“不知先生是何时住进这书里的”·“不大记得了,不过,遇见阿喜时,我就已经在书里了·”·“先生在这书中,是一直都能感知到书外的变化么”·“非也。
若是有家可回,谁会流亡在外我借宿在书中,也是因为为人追杀,出于无奈才躲了进来·我的肉身不在此处,只能假借外物存在,这本《道家录》是我出逃时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我又要守着它,便在住了进来。
但《道家录》毕竟被魔物污染过,我住在这,其实是折寿的·”··“所以,若无要事,我便在书中沉睡,自阿喜遇害起,我鲜少再醒来,水苏姑娘曾用阿喜留下的法宝短暂地唤醒过我,但几十年来,我只醒过那么一次。”
“那道友刚才……”·“多亏二位向《道家录》注入一- yin -一阳两种法力,这被污染了的册子须得尽数使用,才能将我唤醒·”·晴乐道:“先生,您气度不凡,道法高强,又穿着赤云宗宗主道服,想来是赤云宗的某位前宗主,但就我所知,赤云宗这几代的前宗主都身死道消了,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少年笑道:“我记不起我是谁了。
我说过了,我的肉身在别处,原本的我法力记忆兼得,但经过潜逃,现在的我只剩下法力了·”·静室内满是少年温和而无形的法力,浩瀚如春日烟海,深不可测,却又沉稳秀静,如清新香醇的新茗,叫人舒心。
宋徽安预感到什么,道:“先生是……”·少年见他们欲言又止,笑道:“想来道友已经见过另一个‘我’了吧。”
全瑛答:“见过了·那是带着以前记忆的‘你’”·“正是·在被追杀时,我怕一旦被杀,便再不能给后人留下线索,便将自身神魂一分为二,一份主记忆,一份主力量,前者带着肉身仓促远行,而作为后者的我,则以元神之体保护《道家录》。
不知另一个我现在如何了”·全瑛沉默片刻,如实道:“因帮助他人,魂归天地了·”·“甚好,甚好,我虽记不得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了,但能为他人而死,为道义而死,我是很艳羡的。”
他言语间流露出落寞之情,叫人唏嘘··他一只散魂,无处可去,日子寂寞,闭门弟子又死于非命,遭遇之悲惨,怎叫人好受·少年又对晴乐道:“抱歉,这位小友,我实在记不得自己是谁了,你方才的问题,我实在答不上。”
晴乐愣愣道:“前辈有自己的苦衷,晚辈理解的·”·全瑛忽然道:“我有个猜测·”·少年笑道:“但说无妨·”·三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小道童沉声道:“我想,道友便是段朗吧·”·赤云宗宗主段朗,道心坚毅,天资非凡,心- xing -温和,有儒士之风·其修为之高深,冠绝仙门百余载,如今是渡劫期晚期修士,离真仙之身只差一步之遥。
在如今青黄不接的下界,他几乎就是渡劫期的独苗苗了··全瑛拿着雁闻刚从文翰府库房里调出的《仙门弟子细考》,对着写有段朗资料的那一页沉思不已··这样一个天才,就算不能登天,再不济混成个散仙也是极好的,放眼下界,不说渡劫期了,如今仙门中的大乘期修士都屈指可数,就算是各仙门合力围剿追杀他,也不可能在不惊动上界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将这个人取而代之。
然而,荒唐之事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一干自以为不所不知的上仙,被潜伏在下界的不明势力耍得团团转··想起老妇记忆中看到的惨死少年,全瑛的心愈发沉重。
他的猜测应该是对的··陈家村那个用阳寿换取他人福运的白衣少年,便是继承原先所有记忆、逃亡在外的真段朗··当年,少年避过天罗地网般的仙门追捕,遍体鳞伤落在陈家村旁,其少年形态本就由道法减退而化,他法力微弱了,要逆转他人的福运,能拿来耗的,只余一条命。
承载往昔记忆的仙门宗主,高处不胜寒,来到俗气又贫瘠的小山村,为报答救命恩人,便要尽全力帮她··待到一年后,法力将尽之时,他再也维持不了少年模样,便准备孤身一人前往他乡、躺进黄土。
 · ·第54章 段朗其三·凡人天天求神拜佛,要好日子过,要好粮食吃,要有钱,要长命百岁,苟活于人世;他却是活了好几百年,历经风云变幻,看淡生死。
他被逼到此等境地,自然也明白,如今的自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仙门怕是早就为贼人把控,他出去伸冤,徒招血灾··他不怕死,但不能连累全村人跟着自己一块死。
尽管他们虽多喜贪小便宜,终究只是无辜的凡人罢了··善良的修士想,他是肯定要死的,但老奶奶救了他回来,她肯定接受不了他的死·他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秘密,继而连累可怜的老妇人。
所以,他只好换个地方好了··这本是他的心愿··只可惜,他当时业已失去了感知其他修士的能力··所以,最后的那个美梦破碎了··为了保住惊天秘密,换谁当幕后黑手,都定会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段朗斩草除根、以除后患。
一个法力散尽的人,长着张不安全的嘴,便如同一只挂在树上、装着水的破布口袋,风一吹,水就漏光了··——只有他死透了,留在赤云宗的那个“段朗”才能真真正正地“干净”。
而陈家村之所以被赤云宗用来收集修士鬼魂以炼鬼,也是他们在杀了段朗后,看到疯狂的村民有利可图,顺水推舟罢了··另一头,那半继承了一个渡劫期修士大半力量的魂魄亦带着《道家录》原本失踪。
原本- yin -阳两录的玄机若为外人所知,后果并不比真段朗自己将前因后果吐出来明朗··而段朗的这半元神,也是不可夺得的金贵珍宝··那可是一个渡劫期修士的道法啊,多少修士几辈子都修不来的道行若是将其炼化成法宝,大杀四方号令群雄,皆不在话下。
喜娘之所以惹来杀身之祸,也不仅仅是她因为杀了夺刘相舍的恶鬼、坏了一群人的好事,更重要更直接的原因便是,她偶遇了这个真段朗,得到了《道家录》··只需控制住学艺并不精湛的喜娘子,《道家录》和渡劫期修士道法兼得,岂不妙哉··邹觅被控制的细节不得而知,但可以确信的是,陈家村和喜娘等人的悲剧,皆因段朗而起。
段朗之死,又因幕后黑手而起··“……混蛋东西”·全瑛低骂一声,右拳狠狠锤在身前的矮桌上··一旁,二位文官皆沉默不语。
殿内本来烧起的炉子已经灭了,肉汤锅里的白汤也不沸了,兴许手挨到那黄铜锅壁上,也觉不烫··碗里的菜凉了,红得发亮的酱料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脂·却没人想得起动一下筷子,或是取一勺热汤,热热碗。
他们成天和这类仙册打交道,流落下界、为人改动的册子出了差错尚可让人理解,可天宫上自家的册子一点反应都没有,便如一道蛰伏在暗处的- yin -森锐利的刀光,不知何时便能杀人。
此时此刻,全瑛手中的《仙门弟子细考》上,段朗的名字仍然吉光充盈,甚至隐隐有化为蛟龙之势,哪怕这人即日飞升,都不会叫人见怪··乐旻也就嘴上挑剔,成天唉声叹气下面青黄不接、不知哪天能上来个神官,说不定暗地里早就偷偷摸摸盯着这位段宗主不放了,只等人一飞升,就赶紧光着脚飞奔出去喜迎后辈。
毕竟是自己的同胞兄弟,言行以能德服人,乐旻不说,应是真不知这个后辈还没升天就已经死了··原来早在这时,天宫的高层就已经被囫囵地骗过去了··联系起之前数起天宫与下界失联的案子,全瑛的手几乎抖得停不下来。
说起来,乐旻把事情派下去已经一个多月了,怎么听不见一点回声怎么这小子也怠惰了·他越想越不对劲,取出乐旻留给他的信物,对着信物喊:“乐旻听见我喊你吗,回话,你回话啊”·“你别装死,你上次答应我去查的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们那边缺人手了我这边又发现了不得了的情况,你快点过来”·“你倒是回我的话啊”·信物静悄悄地躺在他掌心。
全瑛将脸转向雁闻:“玄文帝君不是又休假了吧”·雁闻茫然道:“玄文陛下这些天忙得都没空来文翰府翻资料了,要什么档案文卷,都是遣他殿上的侍童来取,有话也让侍童带,算来,我也十来天未见他了。”
他想了想,又看向藏机:“藏机兄,下界出了此等瞒天过海之凶事,天机楼的司命官应该更忙吧你这几日可有见过玄文陛下”·藏机淡淡道:“不巧,臣也多日未看见玄文陛下了。”
全瑛听罢,更觉烦闷·他想,等结界里这破事搞完了,他便立马去清远殿找乐旻问个清楚··假若乐旻那边的探查遇到了困难,或是差遣的神官下了界找不到地方,那么调查南土仙门暗中- yin -谋的事,便由他这个已经卷入其中的上神来办好了。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听闻“段朗”大名,晴乐在短短几炷香功夫内已经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脑子再次昏了··“小友,你在说什么啊这位先生怎会是段宗主段宗主人明明在涂水赤云宗啊更何况,我见过段宗主好几面,他,他分明不是这般模样”·宋徽安不做声,只默默看向少年。
少年平淡一笑:“兴许是吧·以前的事,我是真记不得了·我是谁都好,不要紧的·”·全瑛道:“你当真不想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又如何如今的我只能依凭这本书存在,只要能帮上别人的忙,我便很高兴了。
我自己的事,大可不必在意·”·宋徽安忙道:“我们三人被困在此,不知如何脱身,先生可有妙计,为我们指明一条明路”·他虽是千年厉鬼,嚣张得很,但清醒时也还分得清谁好拿捏,谁惹不得,方才一进这间静室,便觉那温柔和煦的法力叫他畏惧。
全瑛眼睛一亮··若有渡劫期修士相助,他们逃离此地指日可待··少年想了想道:“强行冲破这有点难,不过,我想,我知道这儿是何处·”·“哪”·见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少年不禁笑道:“这应当是一口灵棺。”
晴乐惊道:“先生,灵棺则会是这种鬼样子”·所谓灵棺,并非用来安置亡者的棺材,而是仙门近年来颇流行的一种修行法宝。
灵棺因方方正正、颇似棺材而得名,内里孕育着的却是调养生息的灵气,助修士清心静欲、悉心筑道·虽说不少仙门大家都会把自己的灵棺改造成一个小空间,但他们遇上的这个,哪里是棺,分明比真棺还要可怕数倍·段朗抿唇,道:“虽然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但我能在这感受到与我同出一脉的法力,尽管很微弱,但的确是我的。”
“或者说,这曾是我的灵棺·我想我在的时候,不至于将它糟蹋至此·”·全瑛道:“所以这灵棺里的杀人鬼镇,是……灵棺后来的主人做的。”
他已料定面前之人便是真段朗,实在不忍当着他的面,将凶手的称谓说出··少年却无所谓地笑了笑:“无妨·我说了,能够帮助别人便是好的,否则,我借宿在书里,也是白白浪费光- yin -,行有益人善举,也算不枉此生了。”
他神色如常,三人却已听出决绝的弦外之音··关于这点,全瑛早有预料·能压制住段朗的不明人,绝非等闲,若主谋只有一人,其凌驾于渡劫期修士之上的法力,即是真仙水准。
这可不得了了·全瑛飞快地将妖鬼两界的大能名单在脑内过了一遍,神魔祭天后,三界再无大乱,这些人轻易不出现,就怕被北土帝君那位凶神砍了·哪怕北土帝君不到,撞上偶尔出门觅食的沉星剑,也是极悲惨的。
……那到底是谁这么闲·亦或是……天宫也不知道的东西··“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三界内出了新生的大能,但是出于某种缘由,天宫并不知情”·“不可能,”雁闻斩钉截铁,“倘若不是天道瞎了,绝不至于出这等差错。
陛下,你且信我·”·藏机默默喝一口茶··且说这口灵棺经过改造,内里环境不同于往昔,其中机关变更,无人知晓·前主强行破棺而出,亦非易事。
晴乐仍满面茫然:“等一下,小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全瑛道:“来不及细讲了,等出去了再告诉你·还请先生告知,我们如何能离开此地。”
“虽说强攻有胜算,但缺了天时地利,终归要折损多余的精力,这棺早不是我当时用的那口了,许多玄机我也不熟悉了,要想摸清其中道理,不妨问问地上这位。”
三人听罢,方想起打进入静室起,便被闲置在一旁的白衣鬼修·此人甫一入室,便如害了凶疾,小脸煞白,浑身无力,连哎呦叫唤都省了··他不说话,便真如空气一般,病恹恹地窝在地上,被香烟遮蔽。
【作者有话说:嘿嘿开始收伏笔·这章两周内应该能结束吧,都快15万字,快12了】· · ·第55章 无名者其四·全瑛怎会不知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仙门中的某些高手因传承道法之由,如上仙一般有正气护身,专治邪祟妖人。
在善男信女看来,那股萦绕在他们周身的正气便如救命仙光,恨不得沾一身回家供着;但对吸魂吞魄、罪孽深重的鬼修,唯有以肉身承受段朗法力的威压·正气之于他,无异于催命符。
全瑛轻轻抬脚,脚尖碰了下鬼修的肩膀,道:“二狗,你来介绍介绍这鬼镇子”·鬼修哼哼两声,将目光移向别处,不做声··“嘿”·事态紧急,全瑛也没了逗孩子的闲情雅致,当即从荷包里取出一粒药丸来。
晴乐登时给吓坏了:“小友他不说也不能毒死他啊耐下- xing -子威逼利诱,总比杀人灭口好啊”·全瑛摆手道:“没用的东西死了才乖。
“·宋徽安猜到他要干什么,段朗也只是微笑··“呜”·鬼修宁死不屈,身子乱扭,只是徒劳·道童的小手却稳得出奇,捏住他的下颚,强拉开他的嘴,将药丸强塞进去。
鬼修抽搐不止··晴乐都要哭了:“小友,你别……”·“莫慌,哪里会真的毒死他·寻常真言丹而已·这仙丹不仅能叫人吐出真言,兼有活神之能,他修习邪道,才在段宗主的正气下吃了苦头,我这是在救他。
“·但凡下界的真言丹,皆因缺少九重天北渊的一味药草而成为折人寿命的残次品,加之有其他奏效的吐真法术存世,是故如今仙门中,真言丹几乎绝迹,小辈更不知其存在;而他带出来的这颗,却是货真价实的仙家丹药。
果如全瑛所言,在几人注视下,鬼修苍白的脸色便红润些许··段朗见药效出奇,心生好奇,也走到鬼修身边,蹲下身,戳了戳他的脸,犹带笑意的悠闲神态,又瞬间与子书记忆里的假段朗重合了。
“这丹药真能叫人吐出真言仙门中一些类似的丹,我也见过,但都没有道友的这粒有趣·”·段朗道:“你真叫二狗好怪的名字。”
“……三百四十五号·”鬼修张口,沉声答道·他神色如常,全然瞧不出半点被逼迫的痛苦模样,如温顺的家养小兽一般。
“咦,这名字更怪了……这是何处”·“百鬼镇·”·“你又是谁”·“修行者。”
“那你师从何门何派从何处来”·“无门无派,从记事起便在镇子上了·”·“你们平日里做什么”·“自然是修行。”
吞食修士精魂便是最有效的修行··全瑛几乎被他言语中掩不住的腥气冲烂了鼻子,心想这些无名鬼修在灵棺内的世界修行,总不能无人指导,鬼镇上除去他们,只余鬼魂怪物。
而这两者,显然教不出这等训练有素的弟子··那么,统一驯化教导他们的人,是谁·“晴乐道友,”全瑛轻声道,“你这些时日在镇子上,除去鬼魂、怪物、白衣散修、和你一样的修士,可曾见过别人”·“未尝有也。”
全瑛又问:“你们夫子是谁”·“没有夫子,但是会送一些籍子来·”·“籍子”·“上面有教我们修行的仙法。”
·“谁送来”·“镇外的人·”·镇外的人·全瑛狂喜:这个小镇和外界是有交集的·他就是在等这句话·“你们为何修行”·“当然是为离开这里。”
“如何离开”·“每年,外面的人都会进来,接一个修行最好的人走·”·“去干嘛”·“不知道。”
“今年是什么时候来”·少年算了算日子··“明天·”·“外面的人来时,是要召集你们所有人么”·少年点头。
宋徽安喜道:“那好我们明日不如就混在这些鬼修里,临场发难,趁乱逃走·”··“但我们三个人,如何混进这些鬼修他们彼此认识,面无遮物,我们直接混进去,怕是行不通,”晴乐沉思片刻,道,“小友,不如明日,我们就藏在书里,让这鬼修将书带在身上,见机行事。”
四人商议一番,便决定走晴乐出的方法·他们一齐躲在书里,由段朗控制鬼修,借由他前往集合地,待到外面的人现身,再由段朗发力,送他们走··依鬼修所言,白衣散修平日不同住,分散于鬼镇各角。
段朗依其所言,将他丢出书去,- cao -控他回到平日里呆着的那块地,静侯明日··此外,段朗亦颇好心地替三人疗伤·渡劫期修士的法力十分充沛,几下功夫便将晴乐调理过来,但面对全瑛和宋徽安,段朗却犯了难。
宋徽安是厉鬼,最怕修士身上的正气,他帮不了他;·至于全瑛……·“小友怎会伤成这样“·宋徽安紧张道:“什么我弟弟伤得很重”说罢抓住全瑛的肩膀,一双秋水瞳子里溢满关切。
“阿沐,你又有伤瞒着哥哥”·“没有,竹哥哥,我真没事”·段朗微笑:“道友是妖道,法力耗空却仍能维持人形,了不得。”
“哪里,运气好罢了·”全瑛面上笑着,心里五味杂陈··不愧为离飞升只差一步的顶级修士,他只看他一眼,便将他摸了七八分透··段朗很可能知道自己并非人间生灵的来历了。
毕竟之前那粒真言丹落在懂行人眼中,业已暴露太多··段朗云淡风轻,知道的事都知道,不该说的也不说,好人做到底,实在叫他感激··全瑛又想起一事。
“说起来,段宗主,你还记得阿喜的夫君么”·“阿喜的夫君他死了·”·“不,他还活……”·少年冷声道:“道友,被施了锁魂术的人,就是死了。”
全瑛闭口··原来锁魂术的事,他也是知道的··隔日亥时整,百鬼镇仍沐浴在一片血般的霞光中··鬼修一如既往地来到百鬼镇外的森林,与同僚一道,面无表情地站成一个阵。
因时机非常,并未有同僚上前搭话·众人心思都放在关注谁能离开鬼镇上,自然察觉不到其异样··夕阳下,森林寂静如墓·林间无风,亦无鸟啼。
冥冥之中,一丝法力撕开一方天空,破开一角,生出一团混沌··那是幽黑的火焰,熊熊燃烧,却散发出彻骨的凉意与- yin -森·黑焰缓缓移动,降到临近草坪的地方。
白衣鬼修皆跪拜··黑火散尽,露出两道颀长俊丽的身影来··借由段朗的法力,书中四人都看清了来者何人··晴乐不禁瞪大眼道:“师兄”·林中,身形相仿的二人,皆面无表情的站在众白衣鬼修面前。
青衣的乐修俊逸脱俗,好似高山流水,他身边书生打扮的修士则目藏凶光,叫人害怕··来者正是玉贤和邹觅··全瑛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向段朗,少年的脸上,骤然生出不绝的怒意,比起真切观中的水苏,他的恨意还要再沉重几分。
他住在书里,随阿喜前去寻找她夫君的转世,看着他长大成人,和阿喜再结连理·作为长辈,他本应欣慰,但随后发生的事,又怎能让他心无芥蒂·那是杀害他爱徒的混账。
“段宗主,段宗主,”全瑛生怕段朗心绪不稳,致使前功尽弃,忙叫道,“你先别急,且看看这些人在干什么·”·宋徽安打量外头的两名修士,沉默不语。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此时的邹觅便如子书之前所遇那般,是被控制住的凶偶,毫无理- xing -,只依命令行事,瞧不出在真切观时逻辑严密正常的模样;而他身边的玉贤,却神情冷淡,目光清明,端的是清风霁月般,叫人不可亵玩。
可偏偏,玉贤不该出现在这里··随便谁出现在这里,甘为鹰犬为贼人差遣,都不应该是玉贤··——吉光高照、被认定会位列仙班的玉贤··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彻底缓过神来,又觉玉贤身上正散发出一股纯粹而恐怖的力量。
那绝不是元婴期修士应有的修为,甚至超过了他三十年前的鼎盛期··天上,几位上神真仙一看他这样,便将其修为摸透··雁闻倒抽一口气:“不得了不得了短短两天不到,修为就从元婴提到了合体期,他这是要死啊”·这倒不是什么恶毒的诅咒,而是实打实的实话。
修为本就是日积月累而来的,修士强升法力修为,肉身一旦承受不住,便极有可能暴死··几人盯着这个少说也有合体中期修为的玉贤,仿佛在看一个英勇就义的烈士。
晴乐盯着熟悉又陌生的师兄,难以置信:“师兄怎么会……会在这他是来接人的人怎么可能,我师兄一向正派,怎么会和这些外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不可能,不可能这里头一定是有误会”·他回过头去,见段朗仍沉浸在中烧的怒火之中,便不敢上前打扰,只好向全瑛和宋徽安求助道:“小友竹先生,我求你们帮帮我,我,我师兄一定是被胁迫的……”·“求求你们,帮帮我”·玉贤之前的确称得上一声“正人君子”,若他之前都是在演戏,暗地里为非作歹、助纣为虐,仙册上决不会给他金光高耀的待遇。
·“……玉贤先生可能是被威胁的·”·大概也只有这个答案了··【作者有话说:明天就15w字啦·wwwww】· ·· ·第56章 荒唐其一·“晴乐道友莫慌,他不是自愿的。”
却听段朗冷哼一声:“都是为人鹰犬,还分什么自愿与否、有无苦衷”·全瑛知他仍在气邹觅之事,只得叹气:“大家见机行事吧。
这个节骨眼上,咱们谁都不能急·”·他说着,眯起眼来··他们和玉贤分开不过一两日的功夫,玉贤到底经历了什么·幕后黑手又向他提出了什么条件为威胁·宗门大势亦或是同门之情·他隐隐有种预感,遂看向晴乐。
晴乐却只将全部心思胶在了玉贤身上,眼中再无他物··却见玉贤从怀里抽出一只卷轴·他展开卷轴,对着上面的内容看了几眼,向一片死寂的散修念道:“三百四十二号。”
恍惚间,权益能听到一片安心的叹气声··紧接着,三百四十五号前面的人站起了身,虽看不到脸,却能从颤抖的肩背看出摇摇欲坠之势··活像一只待宰的狗。
玉贤道:“一年以来,所有修行者中,就属你修行最为缓慢,保护镇子的工作做得也极松懈,故降罪于你,免去你持刀修行的资格·”·“即时起,你便降为食物,在场所有修士,皆可将你……吞食。”
玉贤面无表情,可全瑛还是在他的眉宇间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痛苦与哀愁··是被逼无奈的苦楚,是不能救人- xing -命的愧疚自责··三百四十二号不做声。
玉贤见他不愿动,心中难受,嘴上却仍道:“还不速速卸刀难道要我帮你吗”·一旁的邹觅低吼两声··所有鬼修便站起身,将三百四十二号包围。
段朗忙- cao -控三百四十五号站起身,面朝三百四十二号,以防行动脱离大部队,玉贤眼角余光一闪,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磨牙声如无数张厉鬼的嘴咂咂作响,蠢蠢欲动地等开饭。
不少鬼修都举起了自己的刀··正当段朗要- cao -控三百四十五号效仿他们,竟已有鬼修直扑过来,尖刀直指三百四十二号·三百四十二号如惊弓之鸟,猛地躲开那几人的攻势,继而刀起刀落,将几人击退。
“我不要死”·他怒吼着,愤怒而不甘··“我又不是不想修行,他妈的老子抓来的魂都给别人抢了你你你还有你们都是你们这些王八蛋害了我caoni马”·他不顾形象,面目扭曲地高叫:“我不服我不服让我见主人”·玉贤沉默两秒,皱眉道:“大人不会见你这种食物。”
“我不是食物”·少年怒吼着,提刀冲向将他死死围住的昔时同僚·一双双发红的眼睛,一张张大张的嘴,无不预示着他即将被人拆吃的悲惨命运。
“我不服让我出去我要活着”·疯狂的修士们提着刀,对着他砍砍砍,无数鲜血从衣物的残口中喷涌而出,伤口深可见骨。
不知是谁先咬住了他的肩膀,他奋力要将那人甩开,四肢、躯干、头颅,却都被更多的嘴咬住··无数的手抓着按着拽着他,如最坚固的铁夹,让他再动弹不得··三百四十五号混在其中,抓着少年颤抖不断的身躯。
一切都是为了逃过玉贤审视的眼··全瑛想,既然这么多人都围着三百四十二号,他们也不至于那么倒霉··他看着面色苍白、望向眼前惨剧的晴乐,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食物……我是修习者放开我放开我”·少年的声音愈发微弱··他们舔舐,他们撕咬,他们将他拆吃为一根根带血的骨、一块块烂碎的肉。
一地野兽狂欢不止··残骸中飘出一缕白烟,那是三百四十二号的紫府元神··一时间,鬼修们不管嘴里叼着的是肉还是骨头,亦或是根本抢不到肉的饕餮,皆振奋不已,蜂拥而上,争抢那哀鸣不止的云神。
元神在空中战栗着,继而飘散,被无数人吞食··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没了··全瑛心寒至极·这些鬼修在他眼中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被人养傻了的猪犬,食人血肉魂魄,自己亦不知何时沦为肉食,战战兢兢懵懵懂懂地活,除了“离开百鬼镇”,再无别的愿望。
离开了又能去哪呢·出去了,也终究抹不去自己过往非人的经历··他还在感慨,忽觉一阵威压拨开或仰或趟、浸润在鲜血里的人群,直直地撞了过来·不是脸上还挂着餍足表情的散修,是玉贤·三百四十五号忙向后跃起,躲开这记强攻,不想身后又传来“嗷呜呜”的低吼,竟是邹觅也红着眼扑了上来·糟了被发现了·全瑛不由得冷汗直冒,他们还没熬到趁乱出逃的点呢,运气怎会这么背·“晴乐”·却听玉贤喊道:“跟师兄走”·他伸手去抓三百四十五号,三百四十五号顺势向侧面躲闪,让他和邹觅撞了个正着。
但一瞬间的功夫,足以让玉贤看清三百四十五号的脸··不是晴乐··玉贤却像是知道什么,又喊道:“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出来见我”·书中的晴乐激动万分,又觉仿若近在咫尺的师兄既如记忆中的那般将他挂念在心上,又觉他急切的眼神中,好像藏着别的什么。
少年颤抖着摇摇头,悄悄抓住全瑛的手,轻声道:“小,小友,这个师兄不对劲·”·此时,三百四十五号业已升至半空,低声念诵咒语,身下生出一叠叠的金色法阵。
·赤云宗的法术··强大的正道浩气由修习歪门鬼法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他身后仿佛掀起无尽的惊涛骇浪,震得人动弹不得··这位段朗宗主当真可靠得很,他并未遭遇不测,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铮铮剑鸣,长剑出鞘,一道清明白光转瞬即逝··玉贤严阵以待,做进攻阵势,口中仍道:“晴乐跟我走”·晴乐“呜呜”颤抖着,只往宋徽安身后躲,不愿面对眼前的情形。
·三百四十五号表情茫然,隐隐泛出金色、半睁的眼瞳中,一片混沌··他此时不再是三百四十五号,而是一个供渡劫期修士以驱使的容器··少年手若生莲,飞快地结出无数交叠的金色法印,随着低低的念诵,一张张法印铺天盖地地降下,如天罗地网,将地面上的众人缠住。
不及逃脱的众鬼修哀嚎不已,在地上翻滚抽搐,更有甚者口吐白沫,业已神志不清··段朗还算留了情面,未夺去他们- xing -命·玉贤和邹觅早没了影。
电光火石间,全瑛听到身后传来野兽一般的低吼··不,是三百四十五号的身后··“嗷嗷——”·高大的黑影不住叫唤着,扑向少年,少年却根本不正眼看他,手起手落,降下一道金色电光,直将邹觅劈得满头是血、摔到地上。
“我一向不给畜生好脸色,”段朗借由三百四十五号之口,冷声道,“杀妻投敌的蠢货,不值得做我的对手·”·他看向升至空中的玉贤,缓缓道:“你倒是个不错的好孩子,可惜,跟错了人。”
玉贤不答话,只举剑攻上前来,空余的手结出不少法印,以应对段朗的金印··段朗赤云宗秘传出身,所学所用,皆为绝学,哪他多年未与人斗法、许多技法都记得不大清明,出手仍快准狠异常,于须臾间化解危机。
玉贤亦面无惧色,不见退缩,挥剑又掷出更多更精密复杂的法印,目不转睛地盯着段朗不断结印的手,以寻求破解之术··两股截然不同的法力冲撞在一起,掀起无数宛若波澜的金光,段朗之气浩然苍茫,玉贤之气冷峻优雅,两股法力针锋相对,连血红色的天幕,都好像颤了几颤。
玉贤自然认得他这身法术,蹙起的眉头间染上迟疑··这人是谁怎会如此高级的赤云宗秘法·他以前跟随师尊,见过段宗主施展过宗门秘法,那种锐不可当的威压,几乎就是这样了。
全瑛迅速捕捉到了他这点神态,心中更对他的立场起了疑惑··显然,玉贤知道的不多,刀架在谁的脖子上,他出于无奈,才硬着头皮接下来来灵棺中接人的活计。
也是为了晴乐··玉贤心知眼前的人修为高深莫测,自己虽得了不属于自己的道行,仍不是这人的对手,这人难缠得很,邹觅现在忒不靠谱,反而有可能给他添乱,如此一来,就等同于他孤身一人迎战这个身份不明的厉害修士。
若久攻不下,极有可能出事··他自己是死是活不要紧,但是晴乐那个傻孩子……·玉贤咬咬牙,目露决绝之色,换下长剑,抽出竹篪··晴乐睁大眼,惊道:“师兄不要……”·玉贤动真格的了。
低沉的篪声响起,如唤着无数金戈铁马,由远方征战而来··骤然,风起·裹挟着肃杀之意的寒气骤然生出一股飓风,草叶莎啦啦作响,无数修士的身体和连根拔除的树一同被卷上天。
纵是这方天地,也为之一振·风云变色··衣袂飘飘的青衣修士站在风云之间,篪声一声比一声沉重,又忽地拔高,如描绘厮杀战况的战乐,带出无数刀光剑影。
【作者有话说:_(з」∠)_不知道现在还有小仙女在看我的故事没·一个人单机有点没力气写_(з」∠)_】· · ·第57章 荒唐其二·容山妙音宗一向以镇鬼乐见长,在世人眼中风雅肃穆惯了,鲜见乐修使用这般锐不可当的杀招,不为镇鬼,只为杀人。
全瑛却对这类乐法很熟悉,因为涵川仙君刚来天宫时,就弹过这类战乐··其实,涵川仙君为人时不工于琴,尤爱鼓,只因上天宫后要时常为众仙家奏乐,为兼顾风雅与观赏- xing -,才易鼓为琴。
当初一干文官下界郊游,偶然撞上从魔界深渊里出逃的魔物,一群炼法宝都炼了文房四宝的文官手无寸铁,正要作鸟兽散,因公务缠身而昏睡过去的涵川仙君却忽然惊醒,出手了。
全瑛带着天宫武神、魔界之主带着自己的下属赶到时,便见涵川仙君身姿卓然,琴弦一动,杀百头魔物··足以震动鬼神的杀乐大名,也由此在天宫传开··玉贤的杀乐虽比不上祖师爷,但也凌厉得吓人,一道道风刃席卷而来,直要将一切撕碎。
风暴后,半空中又隐隐现出千军万马的实体,万马嘶鸣,旌旗摇曳,不数寒芒汇聚成锐剑,冲着空中的金印而去··段朗脸色一变,回手将金印改为守阵·剧烈的撞击也影响着三百四十五号的肉身,少年的肉体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攻势,身上爆出无数处血花,七窍流血,怕是不能用了。
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得死了··段朗低声道:“这孩子不能再用了,你们等下,我出去揍他·”说罢一拂袖,从静室内消失,留在原地的,却是满身是血的三百四十五号。
全瑛忙上前给他止血,掀开他衣服一看,少年的体表几乎全被难以承受的法力震得皮开肉绽,连体表都这样了,更不用提脆弱的心肺脏腑··救不活了··宋徽安皱眉:“现在怎么办”·全瑛正色道:“相信段宗主吧。”
晴乐沉默不语··外面,肆虐的风暴几乎将此方天地毁去·段朗的魂灵甫一在这个污秽血腥的世界出现,浩然正气便如扫尽污浊的神光,逼得镇上的鬼嚎叫乱窜。
低等的妖魔鬼物,均作鸟兽散状,能爬的就爬,能飞的就飞,一时间鸡飞狗跳,全化作丧哭鬼···过了不下千余招,玉贤已觉疲惫,篪声也比方才低了一些,他方才被段朗的金印一角打中,头冠碎了,长发散乱,眉心处淌下鲜血。
抬眼望去,白衣的少年姿容端秀,对他淡笑··玉贤早已被他的行头惊到·但杀乐仍在继续,段朗的金印也仍在源源不断地自他指尖生出,几乎将四下能见到的所有角落填满。
“真是好厉害的后生,”段朗脸上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我为妙音宗欣慰·你的师弟想来也是乐修吧,我们不如做个交换·”·他正说着话,- yin -魂不散的邹觅又由后方跃起,嚎叫着直向他扑去。
段朗一皱眉,挥手将他击落··玉贤沉默片刻,道:“不知先生如何打算”·“简单,你来找你师弟,我要从这出去,本就是两不相干的事。
我将你师弟送还给你,你莫要再来碍我的事·”·晴乐大惊,叫道:“先生先生你这是要干什么”·玉贤抿唇不语。
“你要是不答应,就只能干场硬仗了,你意下如何”·“……好,我不会妨碍你们的事,但你要先把我师弟还给我·”·“行,”段朗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晴乐便骤然出现在玉贤身边,“既然你师弟对你如此重要,便请你拿好我给的人情,你再要上前,我便要杀人了。”
说罢,静立于空中,只待玉贤离开时,打开这个世界连接外界的通道··师兄弟看样子还有话说,他便看向邹觅··这人被他打昏在地,已看不出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撇去脸上的泥灰,那白净书生的皮子,颇为讨喜。
全瑛道:“段宗主,你为什么要把晴乐送回去”·“既然能不动手,就不要管他们·”·段朗说罢,取出《道家录》,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抚摸着上面有些褪为深红的血字,沉声道:·“‘妾欲泣将泣、将死未死,不知所言,只愿夫君平步青云、心想事成、另觅佳人,莫再害人’……傻姑娘,哪有这么好的事。”
邹觅的脸埋在泥里,闻言,竟挣扎着颤抖几下··段朗猛踹他一脚:“被做成‘偶’,哪里还会记得以前的爱恨,阿喜啊……是师父连累了你。”
阿喜以后会找什么样的郎君呢跟为师说说吧··师父,弟子已经有心上人了,等大仇得报,弟子便要去寻回他,等他长大,无论生老病死,弟子再也不会离开他了,厮守终生,白头到老。
女子每每想起与夫君的过往,眼尾便会带上甜蜜的悲伤··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再寻见她的意中人·可既然选择了复仇,她便无路可走··他活了那么久,没有道侣,不曾有子嗣,他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如何对待后辈的了,但看着眼前女儿情态的姑娘,他便遗憾地想,若自己真的有个阿喜这样的女儿,该会多好。
忽然,邹觅睁开眼··一双猩红的眼··这头,晴乐满脸惊恐,看着向自己张开手的师兄,连连往后退去··“别别别别过来,你不是我师兄……”·“傻孩子又在讲胡话,”玉贤见他如此戒备,眼中的狂喜骤然转为失落,低声道,“晴乐快过来,师兄带你回去。”
“不不不,我玉贤师兄不会是这样的”·晴乐摇头:“玉贤师兄才不会和这些旁门左道的妖人为伍”·“小孩子听话”玉贤压抑着怒意,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和师门你是未来的宗主,我怎么能让你出事,你给我过来”·说着便要伸手去拉他。
晴乐哭道:“你根本不是我师兄”·“别闹你知不知道师兄为了找你做了多少错事”·玉贤额露青筋,不顾晴乐的挣扎,将他的手抓住。
“事情回去再说,你先跟我回去……”·话音未落,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轰鸣··烟尘散尽,低吼不绝的邹觅杵在原地,高高举起的手臂,将少年的胸膛贯穿。
变故过于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段朗仰起头,吐出一大口鲜血,邹觅眼中闪着红光,怒吼着将他掷于地,继而扑上去,猛然掐住他的脖子,对着他又啃又咬,至几下功夫,段朗白皙的脸就被破了好几处。
“……呜”·书中的全瑛、宋徽安大惊··也就是在方才的一瞬间,本已昏死过去的邹觅突然爆发出强而凶悍的法力,出手迅猛,竟叫段朗吃亏。
也就就是这一瞬间,段朗的身体突然一滞··——邹觅身上的那股法力直接将渡劫期的段朗压住了·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全瑛只觉一头饿昏了头的上古魔兽正趴在自己身上啃食,原先意气风发、游刃有余的段朗,顷刻间竟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肉,少年身形单薄,只能有纤细的胳膊推搡身上的疯人。
那低吼不绝、双目猩红的东西,哪里是人,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兽··偏偏这恶兽异常凶猛,法力高深,压得他根本聚不起法力,好不容易结成的法印,只有指甲盖大小,打在邹觅身上,只能叫他破点皮,不痛也不痒。
胸口的鲜血不断喷涌而出,在他身下形成泛着金点的血泊··就连书中的全瑛和宋徽安,也惊恐地意识到,此时邹觅身上被附加的,绝不是凡人应有的力量··凌驾于段朗这种渡劫期修士之上的,唯有鬼神之力。
“快快快,快喊武神官谁都好,能打就行,现在就召来紫金殿”他拉住雁闻,声嘶力竭···雁闻点头,但手上的动作却已经乱了,只能颤颤巍巍地点燃那张呼唤涵川仙君的符。
涵川仙君不愧为深受玄文帝君青睐称赞的好打手,这人自打转了武神官后,天宫顺位第三,不仅是常年驻守天宫的武神官第一人,最好的地方便是随叫随到··这可不,雁闻的符才烧去半个指甲盖大的地方,那头便接了话。
“文昭仙君,何事找我”·清冷的男声,一如他本人的琴声··全瑛抢在雁闻开口前便道:“涵川仙君是我快来紫金殿,我有急事要找你”·“禛明陛下”涵川仙君似是没料到这么个大闲人会突然向自己下急招,颇为疑惑,“您殿里进蟑螂了”·“没有的事是正经事快快快,要出人命了”·“稍等。”
他话音未落,紫金宝殿内便骤然生出股凉风··抱着琴的仙乐师已经来了··“下官参见陛下,”涵川仙君朝他作揖,随后道,“怎么回事”·“你看这个……”·全瑛将他拉到水晶镜前,指着里面的惨状道:“快帮帮我”·纵是见多识广的涵川仙君,见了邹觅也不觉一惊:“这是什么东西附在他身上了”·后半句“怎如此之惨”,因为全瑛一时激动抓紧了他的衣襟,他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才没说出口。
 · ·第58章 死局其一·邹觅的低吼仍在继续,状似弯钩的锐利獠牙不断埋进少年的肉里,继而带出一块块连着血管的肉··段朗疼得直翻白眼,仿若融化的血肉“滴滴答答”地滴在他身上,腥臭至极。
抬眼看去,邹觅脸上、身上的血肉竟以一种极可怕的速度溃烂,脓血顺着肢体流到段朗身上,一些皮肉淡薄的地方,竟已能看到沾着血的白骨··他的脸已经塌了一半,右半张脸如挂在头颅上的烂肉,鼻、眼、嘴皆走了形,随着头的摇晃摇来摇去。
这便是肉体承受不住施加于其上的法力所造成的恶果··若方才段朗没有及时停用三百四十五号,那么此时躺在全瑛怀中陷入昏死的少年,也会变成如此骨与血肉开始剥离的怪物。
滔天的恶寒也顺着他的脊梁,直刺进他脑髓··“吼……”·邹觅的主人未达成目的不择手段,见派来的两人压制不住段朗,索- xing -便将邹觅当成了用完就扔的工具,根本不要他了,只求在结界内将段朗杀死。
远远看着这一切的晴乐登时被吓得动弹不得,任由玉贤将他拉到身后,可等他稍微回过神来,又挣扎着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啊——”·玉贤不顾他的踢打,死死拽住他:“别过去,那边情况不对,你个小傻子别过去送死师兄保护你”·书里,眼见段朗骤然落了下风、被压着打,全瑛心道这样下去怕是出不去了,再顾不上自己尚未恢复,忙叫道:“段宗主,这样不行,我来救你”·宋徽安亦道:“阿沐等我咱们一起”·二人冲出《道家录》中的结界,化作一道白光冲了出去,直将邹觅撞出数米远。
邹觅摔落在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见,他却不觉疼痛,“嗷呜呜”地站起来,又往回扑,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和扶着他的小道童近在眼前,眼前又忽然窜出一条极灵敏凶狠的影子,以凌厉的攻势拦住他的去路。
“休想伤我阿弟”·宋徽安暴怒,咬着邹觅不放··因段朗身受重伤,此间的浩然正气消散殆尽,哀嚎不绝的鬼、将死未死的散修们,都被折磨得魂体乱飞,一时间鬼影漫天,伴着浓重的血味。
全瑛头上冷汗直冒,对那拦住邹觅的影子喊道:“竹哥哥”·紧接着,风又起了·漫天哀嚎突如烧开的沸水,叫嚷不绝,而后,便归于寂静。
这来回的风是腥风·极浓烈的血气,带着数万亡魂的怨念哀愁,填满此方天地··天忽然就黑了··脚下的土壤也如浸润了腥咸的液体,化为一地无垠的沼泽,地上的草地和人,登时为从地下涌上的鲜血所淹没。
黑天血海··宋徽安的结界·“……是鬼”·玉贤抱住晴乐,盯着宋徽安,惊道:“他是丹霞镇的那只鬼”·全瑛几乎要哭了。
此地浓重,肉食、冤魂都多,正是宋徽安进食的好去处,有伤在身的鬼若要恢复法力,捷径便是食补·宋徽安又贪食,顷刻间将这些东西吃了个干净,该回来的法力、本不该激发出来的凶意,登时都出来·厉鬼本就是贪婪无厌之徒,有多少粮食,他们便能吞多少,消化多少,相应的,修为也会长多少。
这鬼镇本就是怨念横生的屠宰场,无数亡者冤魂的怨念与他自己的力量交融,迸发出无数血水,直将此地变为修罗地狱··此时的厉鬼究竟能有多可怕,全瑛都不愿去想。
“竹哥哥”·“走——”·宋徽安没空看他,与邹觅缠斗。
邹觅的主人仍未放弃这具容器,且意在段朗,对宋徽安这个拦路人出书愈发狂暴,宋徽安自不能让他得逞,亦愈发奋力地将他拦住,两个不成人形的东西滚在一起,互相撕咬,十分惨烈。
他的脸如同烂泥,顺着白骨往下流,他同那鬼嘶吼着,眼前所见却模糊起来··“夫君·”·一个极温婉的美丽女子捧着汤推门而入:“夫君可是遇到烦心事了”·他见了她,心中又泛起酸楚:“娘子,我六年不中,你是将门之女,与我私奔至此,是我亏待了娘子……”··“夫君怎会如此想”女子笑道,“妾将自己托付与夫君,便是相信夫君之能,夫君莫怕旁人说些闲话。
妾虽是女子,和妾撑起家中事务并不相冲,夫君莫要为他人所言苦恼,妾不是让夫君吃软饭的倒霉鬼,是因为信极了夫君,才愿侍奉夫君至此·若夫君终不能高中,我夫妻二人不如远走经商,也能过上快活日子。
咱们快乐就好,不管别的·”·他欣慰至极,正要开口,画面又一转··他似是矮了半截,需得仰头,才能看见眼前的人··眼前仍是那个美丽女子。
她年轻如旧,只是眉目有英气,不知经历了什么··他开口,轻声道:“姐姐·”·是少年的声音··女子笑靥如花:“怎的”·“我……我想娶姐姐为妻。”
“为何”·“因为,冥冥之中,我就觉得姐姐当是我的妻·姐姐与我,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不知姐姐吃过什么苦,但我爱戴姐姐,敬佩姐姐,只想再快些长大,长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护着姐姐,爱着姐姐。”
“傻孩子,姐姐不求你护着姐姐,结为夫妻,又不是要一方护着另一方,你爱姐姐,姐姐便觉足矣·”·“姐姐,我愿意为你死·”·浑浊的污血混着脑浆,从他的眼眶鼻眶里流出,喷在宋徽安脸上。
溃烂的凶偶头痛欲裂,却不知眼前所见是为何物,只不解地撕咬着厉鬼,女子的笑颜,却比眼前喷溅的血更耀眼··“你娘子到底去哪了”·浑身上下都好痛,也不知是被那厉鬼打的,还是为这环境中的人虐待所致。
他不过是凡人,此时已不成人形,牙都被拔光了,只能喷出一口血,虚弱地笑道:“你们这些歪门左道,不如早点杀了我省事,我怎会将娘子的行踪告与你们你们休想对我爱妻不利”·见久久问不出话,那些白衣修士也没了耐- xing -,其中一人掏出刀来,抬起他的头,刀若闪电,插入他脑门。
他高声惨叫,眼睛翻白··“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不过你这身子是修仙的好根骨,丢了可惜,不如借我们用用·”·他惨叫着,一阵非人折磨后,他再也不是他。
再见女子时,女子见他无事,便欣然上前拥住她,泪声俱下:“夫君夫君,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我们走,我们走,我们躲得远远的,我们回翰城去……”·我也好想你,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他这样想着,面无表情地将藏于袖中的刀刺入女子腹中··“妖女,交出宝物,纳命来”·“这刚做成的凶偶,兴许不太听话,多使使就好了。”
制作他的人这般说··他唇角一动,便见自己的妻吐出血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夫君……”·不是的,不是的,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快逃,快逃·他冰冷的脸流下泪来,手中动作却不减,利刃在女子身上进进出出,将她粉裙染红。
他为她死,她也因他而死··“有没有办法下去”·涵川仙君道:“这是哪如果找不到在人间对应的入口,神是下不去的。”
全瑛脸色大变··此地为下界屏蔽,若非他卷入其中,天宫根本就察觉不到其存在·他有一丝神魂在下界,尚找不到门道,更别提其他仙家了··血泊中的段朗咳嗽两声,抬起手来,直指被宋徽安鬼气染黑的天空,指尖凝聚起金色的光点。
“走·”·全瑛看了看玉贤和晴乐:“段宗主,你别强撑了,我们去和玉贤商量,让他带我们出去·”玉贤虽被人威胁,但眼下情况危急,若不逃出,大家都得死,再说,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坏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兴许就能一同出去了。”
宋徽安……他也怕他撑不住··他说着,就要拖着段朗朝玉贤处去··段朗却怒道:“不准去他不是好东西,你不准去我好不容易把他弄走,不准让他过来”·全瑛还未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便听段朗大喝一声,《道家录》骤然飞出,在天空中展开书页。
段朗神色一凛,将全身法力注入书中,《道家录》骤然轰鸣,遂发出一道金光,直破天际·轰隆隆的巨响与巨震后,一股来自外界的气息灌入此方天地·灵棺破。
段朗七窍流血,身体渐渐变为透明·他忽然拉住全瑛,将他往上抛去··“快走出去了才有希望”·“为我为阿喜为所有被迫害的人报仇为被蒙蔽的天道正名”·怒吼中,道家录颤抖一下,变回一本无字书,散落在地,书页四散。
另一旁,凶偶猛然抬头,见小道童被一股飓风托起、直往上去,遂一跃而起,冲着全瑛而去··“阿沐快走”·宋徽安见状,飞身扑上前去。
耀眼的白光忽然将整个空间吞没··白光蔽目前的最后一刻,全瑛看见宋徽安因被邹觅咬住而扭曲的脸··“竹哥哥——”·【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太忙了有时间会修文增减情节】· · ·第59章 死局其二·山崩地裂。
隐隐地,宋徽安似乎听见小道童在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阿沐应该出去了··他又欣慰又哀伤地想着,因邹觅乱无章法的攻击而吃痛地叫出声·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一记鬼爪直打穿邹觅下腹,血肉横飞,二人一同从空中跌落,在地上砸出一口深坑。
·灵棺结界于须臾之间破碎,猩红的晚霞化为碎片,撕破宋徽安的黑天结界,直坠向内里的断壁残垣、歪树焦土·大地震动,无尽的凶气突如涨潮时的海水,由四面八方向众人席卷而来。
灵棺结界内维持着虚假和平的景象终究被打破了,被埋葬于深处的怨气重见天日,化作实体,直奔鲜活的肉体··宋徽安挨了邹觅的咬,眼前因耀眼的白光而暂时失明。
面目狰狞的书生白骨却无知无觉,仍如野兽一般,对着他一通啃咬,只两嘴功夫,就把宋徽安的脖子咬得皮开肉绽、露出白骨··他的喉咙被咬断了,气管漏风,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紧皱眉头,将双爪直插进邹觅的脑与肩胛,以压制其行动。
两个几乎看不出正常人形的凶物滚在一起,难舍难分·邹觅早失了神志,如今段朗已死,便彻底如失控的疯兽,逮到一块活肉就不愿放了;眼见头顶的漏洞愈来愈大,宋徽安生怕邹觅又追出去,大气不敢喘,浑身气力全耗出来同邹觅拼了。
千年厉鬼之凶恶,在此时淋漓尽显··他不顾一切地抬起腿,猛踢邹觅下腹,继而目露凶光,抬头便对着邹觅的头顶狠咬下去··谁也别想动我阿弟·另一头,玉贤手结法印,在周身形成一个防护层,挡住坠下的碎片,一把将晴乐抱上自己的长剑,便要往头顶的漏洞飞去,空中多障碍,他的剑却御得极好,长剑一甩,划下一连串漂亮的弧痕,成为此方天地中唯一一道优美的景观。
“晴乐别怕,师兄这就带你出去”·玉贤紧紧护住师弟的头,宛如护住一件珍宝,神色坚毅··经过漫长的斗争与激烈的对战,他也累了,如今胜利在望,只盼那道口子能开得更大些,最好开到他们师兄弟面前来。
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带着了··只要带走晴乐,带晴乐回师门,此番助纣为虐的罪孽,他也觉得值得··晴乐默不作声,兴许是乏了,只拽住玉贤的衣襟,整个人贴在他身前,小声道:“师兄,你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以后再说这事,事情很复杂,总之,你一定得好好的你还在,师门就还有希望”·晴乐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低笑。
“师兄,我不是问这几天的事……我是问,月余前你离开师门的时候·”·“自然是去镇鬼除妖,怎么了”·“没什么,只是听师兄这般说,本不太恨你的我,突然就再也不喜欢你了。”
“晴乐你在说什……”·玉贤还未说完,便吐出一口鲜血,血直溅在少年头上··由后心传来的剧痛刺得他心都碎了,他脸色骤白,双目大睁。
那法器非同寻凡,薄薄的刀刃似乎涂上了奇怪的药液,只一瞬间,便夺去他的修为,让他眼前昏黑,使不上法力·连脚下正在飞行的长剑,也瞬间被晴乐接管了。
还是那个娴静的小师弟,由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 yin -寒之气,却让他陌生至极··“你、你……”·“我怎么了”·却听将头埋在他胸前的少年柔声道:“原来师门的大家都没有外面的鬼重要。
如果师兄那晚乖乖待在师门,大家也不用陪着师兄一起死了·”·“让我想想,那位大人是如何威胁师兄的呢如果不协同他们下来收取合适的‘料子’,就让我再也回不去妙音宗么”·少年嘴上说得温柔,手上的动作却凶得很,他握着刀,在玉贤身上连捅数十下,直到刀刃入肉的声音都听麻木了,方面无表情地继续道:“师兄不愧是教出我的人,以前的我这么好骗,全是托您的福。
想来那位大人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死了吧”·玉贤缓了好久,才颤抖着开口:“你在说什么傻话”·“虽然我的肉身还活着,但我也和真正的死人差不多了。
师兄,如果不是那位大人设局引你进来要用上我,你大概只能在那些鬼器里见到我了·”·晴乐抬起脸,双目如同淬着蛇毒,冷笑道:“我现在才觉得,师兄真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人,明明自己才是妙音宗未来的希望,却没有这个自觉,成天到处乱跑,伸张正义,结果倒好,别人要杀你,找上门来发现你不在,只能把我们全杀了。
我这样生不生死不死地被丢在这里一个多月,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师兄,这全是你的错,你还不如早点死了让人省心·”·“你怎么命这么硬啊,三十年前怎么就没死呢,你如果那个时候就死了,就不会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了。
没有晴乐了,也没有师父和妙音宗了,咱们全没了,就你这个最该死的人还活着只有你这个傻子老好人还在相信,那位大人是个能商量的人·”·“晴乐……你听我说……”玉贤面如金纸,“你别这样,你,你说些好话……”·“我能有什么好话跟你说”·少年骤然拽住他的衣襟,瞪大眼暴怒道:“你看清楚了,你的陪葬死鬼师弟给人做成了偶,是来杀你的那位大人把你骗来这里,就是存心不让你继续活因为妙音宗以后最大的希望是你,根本就不是我我修为差,学问差,跟你比不了,天天追在你后面当你是亲哥哥,大家都喜欢你尊敬你崇拜你器重你你就这么回报我们咱们满门被屠的时候你在哪我被做成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痛哭流涕地时候你又在哪你不是我们的骄傲菁英吗,你连我们都留不住明明已经是个废物了还想着回到以前,你不觉得掉价但你还是保护不了我们”·“都是你的错妙音宗没了师父也没了全是你的错你怎么不早点死啊啊啊”·玉贤愣愣地听他说完,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晴乐见他如此,心头涌出股复仇成功的快意,惨笑道:“哈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丧家之犬一样,笑死人了·”··玉贤晕头转向的脑子彻底醒悟了。
原来,他才是被那个人设计的眼中钉·虽然他也不知自己触碰了那人何种利益,但只要他不死,对他和他宗门的诅咒便永远不会结束··记忆里一直尊敬自己的小师弟被逼成这副模样,都是因为他不好。
“……晴乐·”·玉贤气若游丝,脸上却硬是挤出了一个颇难看的笑容·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揉了揉晴乐的头··“师兄知道你这些天来受苦了……是师兄不好。”
晴乐面目扭曲,破口大骂:“你他妈少装好人”·“是师兄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们,”玉贤却很认真地,指尖在晴乐额上一点,“被做成偶很痛苦吧,师兄知道,都是因为师兄的错,晴乐才会遭到这样的不公……”·他笑着笑着,却是哭了。
“是师兄对不住你·”·晴乐冷笑:“那位大人的意思,是要将你彻底抹杀·你废话说完了么,我要收你的魂了·”·玉贤又吐一口血,温柔地笑道:“小傻子师弟,师兄欠你的,现在就都还你。”
“师兄虽然不能救你回生,却也能让你不再被邪道折磨,”他最后揉了揉师弟的头,“对不起,晴乐,是师兄没用,没办法保护好你们·”·他尽力又看了身前的小师弟一眼,彻底闭上眼。
一点金光由晴乐额前炸开,如一把薄刀,劈进他的血骨,劈开囚禁他魂灵的枷锁··晴乐疯了般地大叫起来,炙热的光锐利无比,将他由里到外地吞噬·他再也没有法力去支撑长剑的运作。
即将飞到漏洞出的两人在空中一颤·随着痛彻心扉的惨叫声,少年同已经停止鼻息的尸体一起,由空中跌落··一阵轰鸣声后,小道童只觉自己穿过了无数条隧道,冲出沉重的阻碍,拨开云雾,破开阻隔两个世界的边缘,最终回到了现世。
室内点着气味很淡的香·他跌落在地,身边散落着无数碎木屑与碎石块·他的屁股几乎给摔成四瓣,但他根本顾不得痛,便嘴里叫着“阿竹”,猛然跳起,回身去看身后的灵棺。
长方形的木棺,盖子已被他冲破,借着那一人多大的空隙,便能清晰地看见内里的构造··通体碧绿的玉雕横陈其间·玉雕几乎占满了棺内的底,依山而建的小镇、镇子在山脚处连片的蓬草顶屋、拥挤但无人的镇中肉市、镇外的黑林子……·那个罪恶血腥的世界,竟是在这尊玉雕摆件里·“阿竹……阿竹”·他急得一时失了智,只能焦急得按着灵棺的棺板乱拍。
身后传来掀帘的声响·· · ·第60章 死局其三·来者是个青年模样的白衣弟子,面庞白皙,神色如常地掀开帘子,见一地碎渣和紧挨在灵棺边的全瑛,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你是谁怎敢擅闯禁地”·他说着,亮出一柄拂尘,向全瑛甩去。
全瑛伤势未愈,几乎没了气力,只能用小短腿绕着灵棺跑,那弟子穷追不舍,拂尘银丝化为有生命的长蛇,卷上他的腰·跑了几圈,他看着满地残渣和狼狈不堪的小道童,业已反应过来,全瑛不是从外面闯入的贼人,而是从灵棺里跑出来的·怎么会出来这么个人·里面出事了·他越想越怕,拂尘丝将小道童甩至半空。
全瑛双手受缚,被勒得面红脖子粗,却清楚地认识到,这间屋室内也被人设防,叫他的本体依旧查不清这是在哪··他的上神本体气得捶桌,分身只能断断续续念咒。
却见一道金光自小道童衣内飞出,在屋子里窜了一圈,带着漂亮的弧光,又飞了回来,只一闪便将拂尘丝悉数断绝··小道童自空中摔落,伸手抓住那道光,大喊一声“走”,那物如上了辽阔原野的烈马,拉拽着小道童,疾速冲出室外。
全瑛死握住那物不放,他整个人横着在空中一甩一甩的,生怕松了手,这东西就能撇下摔得狗啃泥的他,自己跑路了··天上,围观的涵川仙君道:“帝君,你怎么把破云剪带下界了”·全瑛打哈哈:“前些日子它又调皮,闹着要下界,老祖说既然我喜欢下界玩,就把它送来了,这不,我就带它下去了。”
这柄通体金黄、刀刃修长尖细的小剪刀,便是天宫出了名的闹腾货,平日住在神兵库,因为太皮,至今没有哪位仙家愿意请它回家做法宝··此剪正名“破云剪”,大有来头。
昔时老祖取天地灵石以铸器,锻造出包括沉星剑在内的中初三神器,三神器均耗材九万万灵石,方成天地至宝·锻完三件神兵,老祖见框里还余下几块灵石,便捡来做了个小的,即为破云剪。
破云剪体量娇小,被老祖宠上了天,几十万年来未认主,更别提出阵迎敌·万物有灵,它由天地精魂所化,器灵自然非同凡响,格外强大,只因器灵贪玩懒惰,才至今未化作人形。
他们这些在中初时代结束后才进入天宫的小辈,见了它都得尊称一声“哥”··小道童身后,那名白衣弟子也追了出来,大喊道:“不得了不得了了宗主的灵棺出事了快拦住那个人快拦住他”·尽管破云剪调皮,但终究是跟它三个哥哥同根同源的神器法宝,在下界所向披靡,锐不可当,如一道闪电,带着全瑛在室内冲撞,它因有灵- xing -,对道路敏感非常,在迷宫似的房子里钻来钻去,一钻一个准。
沿途,不少弟子见一剪一人嚣张至极,又听那弟子高叫,皆亮出法宝上前阻拦,全瑛只觉手中的剪子开始升温发热,不觉喊道:“让一让让一让都小心点别给戳到”·他冲剪子大喊:“好哥哥,我求你了,带我出去就行,别伤人”·破云剪得令,难得没有调皮生事,而是带着他一往无前地往外冲。
·被人设下的屏蔽区仍未结束,不知破云剪冲了多久,全瑛总算感觉到一股充盈而自由的气息尽在咫尺,兴许再过几条回廊,就能出去了·破云剪也察觉到此,周身泛起一身金光,直直朝前面的墙壁撞去。
只听一声轰响,数层墙壁倏然倒塌,化作金色流星的剪子越飞越快,飞速往面前的亮光飞去·全瑛紧张至极,心道一旦出了这个结界,就可以立即联通本体和分身间的联系,让自己的本体下界去救人了·方才宋徽安最后留给他的影子,让他不安至极,他不敢想灵棺内部已然开始崩塌,若宋徽安摆脱不了邹觅、仍被困其中,该会是何种光景。
他觉不允许宋徽安出事··眼见光明在望,却忽觉前方传来一股强大的法力,形成一道墙,堵住他们的来路··没用的,破云剪可是所向披靡的神器,只要有破云剪在,就没有不被断绝的东西。
可偏偏,一直直冲直撞、牛得找不着北的破云剪竟在那堵无形的墙前骤然停下·金色的光芒散去,全瑛甚至可以感觉到,手中的小剪刀在不听他使唤地发抖。
他喊它,它也像是被冻到了一般,浑身直哆嗦··怎么回事·巨大的恐惧与危机感压得全瑛喘不过气,不及他回神,眼前的昼日白光中,竟已显出一道高大颀长的人影。
来人身披耀眼的白光,正是那抬起的、不断散发出惊人法力的右手,制住了破云剪,道法深不可测··“哎呀呀,请来的贵客怎能就这么走了呢本座还没好好招待你们呢。”
来人微笑,云淡风轻,若非知道他的败絮其里,任谁都会被那温和的笑容骗过··全瑛冷笑:“段宗主·”·咬牙切齿··身穿赤云宗宗主道服的“段朗”笑道:“小朋友不可以玩这么危险的法宝哦,这东西没收了。”
说罢不顾小道童的奋力反抗,掰开他的十指,将破云剪夺走·破云剪到了他手里,便与普通剪刀无异··“把小剪刀还给我”·天宫至宝怎么可以被这等贼人玷污·“本座说了,小朋友不可以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段朗笑着将他踢飞,本就虚弱的道童假身撞到墙,断了好几根骨头·全瑛疼得连喊都喊不出,任由段朗走过来,提起的他衣领,将他往里拖··“来吧,让本座盛情招待你。”
他眼睁睁看着自由的世界越来越远,那抹白光被墙壁所掩住··他从未如此绝望过··片刻后,他被带入灯火通明的大厅,段朗将他交与门口的修士,自己摆摆手,回到殿上的主位。
席间众人对小童议论纷纷··“段宗主,怎么回事他是谁”·“怎么和之前的货不太一样说好的货呢”·一群人叽叽喳喳,对着他评头论足。
一瞬间,全瑛清楚地认识到,此时的自己,不过是供人挑选、任人宰割的某种活材料··他睁大眼,向殿上看去,段朗的宾客们皆身穿各门仙服,衣袍华贵,想来都是位高权重之人。
段朗口吻遗憾:“诸位,出了些意外,灵棺里养的东西全被毁了,这位就是罪魁祸首之一·”·“什么被毁了”·听他这么讲,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段宗主,邹觅呢”·全瑛顺着声音抬眼望去,见发问的人正是无为宗的刘宗主、邹觅名义上的师父··“邹道友遭遇不测,怕是不能再用了,”主座上的人神态自若,像是在谈论家里的一口破盆,“刘宗主莫要难过,毕竟都用了这么久了,总是要坏的,回头,我给你换个新的便是。”
刘宗主听罢,喜笑颜开,又道:“有劳段宗主了,但灵棺是我们大家所有人的心血,竟然就这么被毁了,总得有个交代吧”·“自然,还请诸位放心,我段某从不做亏心事,”段朗对门口的弟子道,“把人带上来。”
一串踉跄的脚步声由远自近地传来,与此同时,众人还听到了青年的怒骂··“放开我放开我啊你这些混蛋你他妈怎么敢这么对我”·全瑛的眼骤然瞪大。
他惊恐地回过头盯向那扇半开的门·声音越来越近,不过多时,那个熟悉的身影便被人推搡着带进殿来,摔倒在地··全瑛大惊失色,拖着疲惫的身躯朝那人爬去:“竹哥哥”·宋徽安蓬头垢面,浑身是血,虚弱地趴在地上,桃木假身破损殆尽,仙气纵横的大厅上,骤然混入一股充满血腥气的- yin -森鬼气。
四座皆惊,议论纷纷:“怎么是只鬼”·“说好的货呢怎么是只鬼啊呀呀,看起来还很凶啊。”
“段宗主,可是这秽物毁了我们一起养的货”·……·议论声不绝,如密集的潮水,将大厅正中央的两人吞没·全瑛顾不得形象,叫着他的名字,爬到厉鬼身边,将他扶起。
“竹哥哥,阿竹,你没事吧……”·“我没事,”宋徽安气若游丝,“你怎么给抓回来了……咳咳,别怕,哥哥保护你……”·他说罢,“呜”地一声捂住嘴,伏在地上狂呕不止,弓起的脊背剧烈颤抖,如同风暴中的脆弱的枝丫。
全瑛心痛至极,用仅剩的力气将他抱在怀里,扶住他的头,让他好受些··“阿弟别怕……哥哥护着你啊……”·厉鬼断断续续地说着,用纤细的手臂抱住小道童。
他伤得太重,身体如同一口血泉,血源源不断地自伤口流出,脖颈间的伤口近在全瑛眼前···外翻的血肉和气管,以及有裂痕的颈椎骨,伤口上满是牙齿撕咬的痕迹,那得多疼啊。
全瑛抱着宋徽安,流下泪来··“别哭,没事的,你快逃,别管哥哥,阿弟,快逃……”·【作者有话说:从进入鬼镇起的部分都会大修真的·就是最近太太太太太忙了OJZ·这章大概还有四五章就能结束了~】· · ·第61章 死局其四·全瑛指间满是- shi -热的血与肉。
他不敢再用点力按压那道长长的伤口了,生怕会摸到他的骨··“别怕,别怕·”·宋徽安搭在他单薄肩膀上的头动了动,遂艰难地直起身,双手颤巍巍地捧起他的脸,二人对视。
厉鬼的脸上满是血痕,狼狈至极,几乎看不出月下美人的清丽,他的眼被血糊得睁不开了,即使勉强睁开,也只能看见朦胧的影子··可厉鬼眼中满是温柔,像是在看世间唯一的珍宝。
他真的一无所有了,所能抓住的,只有这个陪伴自己、真心待自己好的孩子··全瑛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宋徽安也这样伤痕累累地跪在严冬的雪地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阿弟乖……有哥哥在,阿弟不会有事的……哥哥好久没见到阿弟了,让哥哥抱抱……”·那一次,他并不是被抱着的孩子,而是红炉暖帐,坐在远方,带着快意欣赏他的惨状。
“阿弟让哥哥抱抱吧,哥哥真的很想阿弟……”·“哥哥这没好吃的,就一点残粥破馒头,阿弟肯定看不上的,来,让哥哥暖暖你的手……哎呀,你的手真热,跟炭似的。”
“阿弟能过得这么好,哥哥真的很开心·”·这回,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只想抱着奄奄一息的鬼失声痛哭··议论仍未停止··却听段朗轻咳一声,朗声道:“诸位,这两名秽物本是被抓进灵棺的食物,不想这两人大闹灵棺,扰乱近日的选材,我方才下灵棺看,我们一同辛苦栽培养育的灵材场业已被销毁殆尽,蓄养的鬼魂和灵材,都被这只鬼吃了。”
全瑛听到他说“灵材”二字,心都凉了··原来这口灵棺,是他们这些以修士魂魄炼化鬼器的“名门正宗”用来挑选原料的养殖场·果然,光是陈家村的陷阱,不足以供应背后这么庞大的需求,他们不仅从外面抢修士的魂魄,更暗中自己饲养鬼修以抽魂炼器,整个鬼镇的核心,都是为那些鬼修服务的。
鬼镇上的鬼,用以增强他们的- yin -气,他们食用人肉人魂,相互竞争,以寻求离开鬼镇的机会··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也没有人知道,离开这里的前人又去往何方。
比起外面的修士,他们的修行野蛮数倍,血腥专横,残暴不仁,唯有这般血腥粗暴的吞噬魂魄的做法,才能最快地提高修为,节约伺养者们的成本··鬼修们不被登入道家录,在灵棺的结界中秘密修行,培养他们的仙,从来不指望他们出人头地,只盼着他们早日修成,成为下一个被用来炼鬼器的魂魄。
他想起三百四十五号说过的话··他们不是按号编码的工具人,而是被圈养起来的牲畜,与猪狗是无异的··座上有人为难道:“哎呀,这怎么办,咱们各家各派辛辛苦苦养了那么多的猪猡和灵材,花费巨大供着那口灵棺,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两只老鼠”·宋徽安听罢,怒极,想要抬起头指着那人破口大骂,却再也没了气力,全瑛抱着他颤抖不已的身体,面色凝重。
他想,他知道“段朗”要做什么了··段朗摇扇轻笑:“这好办,诸位看这只鬼,也是道行不浅的千年厉鬼,可不正是我们寻觅已久、不可多得的原材么”·他言之有理,嘈杂声不绝的大厅,骤然安静了。
全瑛磨着牙,将宋徽安抱紧,怒视正席上的男人··那皮子非常漂浪,只可惜现在,他恨不得能将这贼人撕成碎片·段朗继续道:“正好,他吞了我们养的所有灵材,又是鬼体,是最合适不过的材料了,不如就将他丢进炉子里,炼成浆,按各位的功劳,将这鬼分了去,可不是皆大欢喜”·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称赞:“段宗主高见。”
高屁·全瑛心中大骂不止,怒瞪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目若喷火··“那另一个小的怎么办”·段朗道:“这柄桃木剑精来历怪得很,不知各位的门下弟子行走在外,几时遇见过这等人物能只身破开灵棺逃出,自然不是普通货色,怕是其他三土派来的细作,暂不能杀,还是留着严加审问好了。”
“等问清他的来历了,将他剁了也不迟·这桃木看起来不错,打磨过后,说不定能做出几件不错的法宝·”·一听他要如何处置全瑛,宋徽安骤然活了过来,冲他破口大骂:“畜生我cao你ma”·全瑛死死抱住他,以免他重伤的身体再度受伤。
“你们究竟是人是鬼做的事猪狗不如,到底谁才是贼人祸害——”·厉鬼的尖声质问回荡于大厅上空,众人却面不改色,喝茶吃饼。
段朗闭目养神,拍拍手道:“是不迟疑,诸君,我们这就将这鬼炼了·”·叮叮啷啷的巨响自地板下传来·地面微微震动,全瑛前方的地板向下打开,一口巨大的青铜鼎升到大厅中。
数十名训练有素的赤云宗弟子一人抱着一只封口的白瓷坛子,走到鼎前,打开坛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柴火,而是散发出幽冥气息的泥灰··混着血的骨灰。
一名弟子拿来燃着鬼火的灯,将鬼火引到一地泥灰上···泥灰骤然燃起大片鬼火,哭嚎不绝的鬼魂由此生出,绕着青铜鼎到处乱飞··那口巨兽血盆大口般的鼎口,便如吞人的地狱入口,明明烤着火,散发出可怖的- yin -寒之气,哪怕是宋徽安这样的千年厉鬼,也为之一震。
死亡与毁灭的恐惧骤然席卷他的身心··“不不不……不行,不行”·眼见几名弟子走上前来,全瑛面目扭曲地抱紧虚弱地宋徽安,高叫:“离他远点,他不能被炼掉走开,走开”·那是宋徽安,那是沉星剑剑灵转生的魂灵,将这种天地大凶再炼一遍,无异于自掘坟墓。
宋徽安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千年前,那个人还没有试过把他丢进炉子里,拿火烤、用水煮··“不行,你们放开他你们放开他”·全瑛被打得满脸是血,拼命挣扎着被拉离宋徽安,眼睁睁看着宋徽安被拖向那口鼎,几乎疯了。
谁来救救他们这该死的结界到底哪里有破绽·只要有一点点破绽、只要知道这里是哪,就能得救了·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无济于事,席间的人开始相互敬酒,欣赏这出炼化鬼魂的好戏。
蓦地,一个人举杯道:“预祝此次仙门大会圆满结束”·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圆满结束”说罢,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仙门大会·他忽然想起,在之前,曾听人提及过这玩意··仙门各宗每年都要举行的盛会,历来的举办地都是在——·朝晖国的国度燕城·他们在燕城·“涵川仙君,劳烦你跟我走一趟了”·“……帝君帝君”·雁闻和藏机还不及回神,紫金宝殿上,已没了两位上神的身影。
也是这一天,南土忽然漫天云霞,紫金宝光普照众生··“妈妈,这是什么云”·“哎呀,这是吉兆啊,快拜一拜”·“还请神仙赐予我们福运”·天有祥瑞,神仙下界。
当日,南土上众多妖鬼活人皆见两道流星般的疾光直奔东面而去·朝晖国许多人见了,便猜测是当今天子德行动天,引神明赐福燕京··仙家下界,均有祥云吉兆,惠及众生。
小神小仙下界,尚能明天除魔,四帝君八老祖这等的上仙,异象更多··昔年禛明帝君亲临东土,彩云连结,吉辉遮天,数月不散,东土千里旱土喜逢甘霖,风调雨顺,天下大吉。
文人墨客奇之,遂作诗词歌画礼神··此事业已过去数千年前··东土众生尚且忘记了他的吉兆,更不提全瑛管辖之外的南土苍生·纵是仙门修士,也不敢相信是真撞见了声势浩大的神仙出门。
大殿内,地面震动,坚实的房梁抖动不已,落下碎渣·殿中央的大鼎几乎站不稳脚,翻烫沸腾的药汁出些许,铁水般的药汁溅落在地,将石板烧出顶深的窟窿··房顶裂痕中漏下的,并非白色天光,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紫金光辉。
此光金中透出不数璀璨的深紫光点,其质清透,如溶化后流淌的矿物··本应惠及众生、温暖亲和的神光,如今只剩叫人心惊的威压与杀意·好像屋顶之外,一双巨大的眼在审视他们罪恶的行径。
·“怎么回事怎么地动了”·其中亦有不少休息天文地理知识者,取罗盘以演算,却见罗盘上的磁纹丝不动,并无异样。
忽的,殿中空气一荡··设在此处的结界碎了··段朗厉声道:“快将他丢进去·”·拖着宋徽安的弟子不敢怠慢,一脚踢开追上来抱住自己大腿不放的小道童。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全瑛上神本体的眼中只余飞速向后掠去的流云··瞬息之间··燕城上空·万间宫阙高台,皆如蝼蚁,匍匐于他脚下。
 · ·第62章 破局·眼见厉鬼已被拉至鼎下,段朗神色一变,身形一闪,忽然出现在鼎前,从弟子手中拽过奄奄一息的宋徽安··宋徽安剧烈咳嗽起来,冲全瑛喊道:“别过来你别过来不要过来”·他漏了风的嗓子早哑了,嘴里喷出血沫,瞪大眼盯着死命向自己爬来的孩童身体,哭喊道:“别过来你别过来了别打他了,别打他了”·明明本体已经在竭力赶来的路上,全瑛仍心悬重石,驱使着这具浑身骨头都要碎掉的身体朝他爬去。
还不够,还不够就差最后一点·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只知道自己要离他再近些··不能让他出事,阿竹已经这般苦了,他纵是肝胆俱裂,也不会让他再为人所害。
段朗冷眼看着他俩兄弟情深,淡淡道:“聒噪·”·说罢,将宋徽安的头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厉鬼的脖颈彻底断了,虽不会死,但“段朗”下了重手。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来,手指抽动两下,彻底昏死过去··全瑛心头滴血,怒不可遏·小道童尖声狂吼:“你放开他你敢拿他炼器试试看”·“段朗”不为所动,转过身去,轻声道:“这么聒噪,万一以后炼出来的东西也吵,可该如何是好……”·他跟提空竹篮似的,单手便将宋徽安提起,要将他扔进鼎中——·如叠潮般的琴音忽由殿外传来,如声势浩大的洪流,由外挤压大殿。
大殿顶上忽然泄下狂烈的风,竟是屋顶塌了··厚尘遮天蔽日·只有趁着黄尘交错下落的间隙,才能依稀看见殿外一道浮空弹琴的影子···殿中修士又惊又恐:“谁……”·来人不答话,信手拨琴间,风云颠覆。
琴音化作无数簇剑雨,撕裂风暴,直坠而下,断绝退路··多少个被捧成心肝儿的法宝,还未祭出,便连成一片地裂开,漏出混沌的鬼影来··仙门是联通人间与天上的槛,这些“名门正派”“仙门正宗”取旁门左道以谋私,祸乱正道,罪无可恕。
“涵川,”众人被剑雨压得眼冒金星,连耳朵都有些聋了,识海中却传来一个极威严的声音,“杀、无、赦·”·漏出的鬼魂未飘出寸余远,便被风刃撕为碎片。
琴音疾奏,声如江上急雨,起伏不绝,待到一声悠长的收琴音后,在场修士皆七窍流血而亡··除去一人··涵川轻拨弦丝,或黑或灰的魂魄由满地尸首中飘出,皆为他收入琴中。
腐肉臭气混入烟尘·细观一地尸首,竟有数具甫一跌地,便摔得头断脚碎,流出脓水·这些人心术不正,以鬼道之术擅改的血肉之躯,自毁肉身,哪怕今日无天神降罪,亦命不久矣,断再无问正道之机缘。
而殿中的那团雾中,那两个人还未分胜负··禛明帝君还在下面,涵川收不了琴,便缓缓落下,朝烟尘中去··但见滚滚烟尘中骤然冲出一个手中提着一人的影子,正是“段朗”。
涵川大为惊异,全瑛陛下虽非武神,武艺平平,但毕竟是血统尊贵的神魔之子,有上神吉光护体,寻常仙家出于帝君正神的威压,均让他三分·若无帝君本人同意,武神官们甚至不能在他面前拔刀。
他们这些常年与全瑛共事的武神官尚不能与全瑛为敌,这个来历不明的邪祟之物,何以避过上神威压·追着“段朗”的黑衣人高声喊道:“涵川拦住他”·“段朗”快若飞光,一手抓着宋徽安血肉模糊的脖子,一手张开做进攻状,向涵川扑来。
涵川经验老道,临危不乱,挥手抚琴,一连串极凛冽的清音直朝段朗劈去,段朗全无惧色,抬手间,无形的刃便将由琴音化成的束缚丝斩为数段··他周身聚着怪异而锋利的气,好像他不是提着某种利器,而是本身就是利器。
一击不中,涵川更不敢怠慢,弹琴的五指飞出无数虚影,密集的琴音宛若密网,悉数向段朗攻去··“涵川,先救人”·与此同时,全瑛手中的嵯峨剑业已恢复全盛时金光浴身的模样,所指之处,不留半分魔气。
“放下他”·怒火中烧的黑衣帝君珠冠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他嫌眼前的珠帘太过碍事,索- xing -扔了珠冠,提着剑穷追不舍··不消说,他和涵川都看出了这个“段郎”的不寻常。
太邪门了,两位上仙正神前后夹击,他依旧不落下风··情形危及,为防伤及无辜,涵川已在缠斗中设下结界··“段朗”周身有锐流环绕,但凡近者,必碎无疑。
几百回合下来,涵川已放弃琴攻,转而使剑,同全瑛一同拦截这人··全瑛顾及宋徽安安危,见“段朗”攻防间毫不在意宋徽安,甚至不时拿他当肉盾,心痛不已,怒极攻心,身上紫金光芒大盛。
“混账东西,把他还给我”·恍惚间,涵川似乎看见“段朗”的右眼在上升的风暴中变为银色·被两位上仙围攻,段朗自不可能全然做到衣冠整洁,其左眼已被披散在脸前的头发遮住,让人看不清面容。
涵川总觉得,自己在那绸缎般的发丝下捕捉到一点碧色··“段朗”轻笑道:“倒是个痴情种子,若我不放他呢”·全瑛暴怒,怒喝道:“孽障,你敢”·忽然,白衣青年周身狂风暴起。
“段朗”纵身一跃,便要往外逃,全瑛暴怒地追上前去,面目狰狞:“把——他——放——下——”·“段朗”提着宋徽安跃至空中。
血骤然从他的左踝喷出,低头一看,竟是涵川的琴弦缠住了他··琴弦收紧,几乎将他的骨头斩断··“呀,没想到还挺难缠的,”“段朗”看向冲向自己的全瑛,哼笑道,“谁胜谁负,现在还为时过早呢。”
“……陛下·”·轻不可闻的笑声被暴盛的光芒湮灭·白衣青年将宋徽安朝下丢去,直面耀眼的光芒··涵川惊道:“陛下”·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禛明帝君。
手持神剑的黑袍上神,所散发出的紫金吉光已隐隐有毁灭此间万物之势,若非知道全瑛神光的毁灭- xing -对不沾妖秽之气的活物无效,他一颗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防止全瑛直接将这座城池毁去。
激荡的光芒盖过人眼所能看到的一切,白衣青年的身影在光中融化··盛光散后,地上只余三道人影··黑衣的上神抱着厉鬼变形的身体,立于废墟之上。
琴师收了琴与剑,来到他们身边··他看见那位一向没个正形的上位神双手颤抖,抱着怀里几乎不成人形的鬼,泫然欲泣,好像抱紧了会又伤到他,抱松了也伤到他,搂在怀里不是,让他躺在自己腿上也不是,生怕再让浑身是血的鬼再疼分毫。
“陛下,接下来如何”·“你带这些修士的亡魂回天宫,交给乐旻审讯,”全瑛道,“我此番下界本是因为私事,暂时走不开,你先回去吧……对了,那口灵棺里还有两个你的徒孙,你也一并带回去吧。”
“已经拿过来了·”·涵川摊开手,两团魂魄静静浮在他的掌心上··全瑛点头道:“那好,回头见·”·“臣告退。”
·涵川走后,废墟上只余二人··“阿竹阿竹”·宋徽安何其虚弱,此时又在白日,若非全瑛庇护,他此时业已消亡。
全瑛看他满脸都是泥水,伸出手来,轻轻将他脸上的秽物擦去··毫无生气的美佳人倚在他怀中,好像他一放手,这个人就没了··全瑛捂住宋徽安苍白的手,想将那温软若软玉的嫩肉捂热乎些,继而传出些法力。
宋徽安偏头躺在他怀中,鬼体的损伤渐渐修复,最后如同睡在他怀中一般,像是下一秒,两扇长翘的黑眼睫便要一抖,凤目徐徐睁开,厉鬼秋水瞳子含笑,唤他阿弟··也只是阿弟。
不知怎的,全瑛心生悲切·宋徽安待他好,遇事亦拼命保他周全,究其缘由,不过是因为将他认作一个乖巧温柔的阿弟··明知自己此番下界不为谈情说爱,只为还债保自己无忧,被道童假身诓骗的宋徽安也不起疑心,可他偏偏还是不满足。
宋徽安喊他“阿弟”,他是不甘的··他不甘只作安慰他的阿弟··他像是鬼迷了心窍,得了一点点好,就不知好歹地渴望更多,心中所念所想,皆是不可为之事。
上辈子的时候,宋徽安大半的喜怒哀愁都因他而起,甚至两眼一弯,唤他成圆哥哥,如此想来,他竟是还不如上辈子那个混账东西··到底是怎么了,妒火中烧,他连自己都嫉妒。
且说涵川仙君随着一道清风去,他走正门回的天宫,公务在身,便直奔乐旻处,再没回紫金宝殿··水晶镜中景象一动,忽然由一片废墟转到另一处··深宫红墙,园中春杏业已盛开,一片粉白。
雁闻道“……这是哪”·藏机淡淡道:“既然帝君照顾宋公子还有好一会,我们不如再看看宋公子以前的事吧·”·“回顾一下帝君欠下的孽债。”
【作者有话说:这篇要结束了·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开新章没交代清楚的会在修文和番外里讲的·修完了我会在题外话里告诉大家的土下座】· · ·第63章 春杏·今年春来早,宫城锦花香。
朝堂肃穆庄严,宫闱喜忧难知·唯有贵子不知高堂重任,亦不识深宫愁苦,趁着大好春光肆意游乐,只喜无忧··云罗宫·后院··“芙蕖,把风铃丢给我。”
树上的少年锦袍加身,玉带金饰,英俊白皙的面庞在明亮的顶光中蒙上一层极细腻的金辉··树下,小宫娥举着金银盘,颤巍巍地直哆嗦,欲哭无泪··“怎么你不敢丢那我下来些,快,把东西给我。”
少年说着,身形利落地从高处下来,绣金云纹的黑锻靴踩着茂密的枝丫,粗粝的树皮将那顶昂贵的料子勾出不少丝,不一会的功夫,靴面上的金云便花了··少年毫不在意,一手抓着树枝,半边身子挂在树上,向小宫娥招手示意。
小宫娥无奈,将镶金嵌玉的风铃递给他··少年又爬回树上,隐在茂密的粉白春杏中··“大殿下,您别玩了您金贵着呢,万一碰到了小的们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啊”·老太监苦着张老脸。
少年每晃一下手,他那颗心便一颤,若非自己年事已高、体力不支,他真想自己爬上树去,将那位祖宗请下来··俊俏不凡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姜贵妃所出的皇长子宋徽明。
都说大殿下早慧,三岁识千字,五岁读朝史,端的是为人满意的神童··谁知大殿下七岁时,陛下遣宫廷修士为其祈福,竟占出了凶兆··为保大殿下平安,陛下大兴土木,翻修宫中道观,送大殿下入观修行,以消凶业。
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躲过修士算出的几道劫难,如今年满十三·前几年,大殿下被养在道观中,若无天子批准,不可踏出观门半步,这几年大殿下祸去福来,才得了允许出了观,无事时也可住在姜贵妃宫中。
至于姜贵妃的另一子九殿下,年方四岁,降生于宋徽明最受管束的那几年,是故宋徽明一从观里出来,便抱着这个粉团似的弟弟不放,宠得很··这位祖宗今天上树,便是为了讨九殿下欢心。
未及冠的兄弟俩仍与母妃同住·适逢九殿下生辰将近,九殿下顺口提了句想看铃铛,大殿下好说歹说,从惠妃处求来一只宝贝铃铛,准备挂在居所后院,供九殿下开心。
于是乎,就有了眼前这一出··宋徽明生怕小九个头矮,瞧不见铃铛,于树枝间移动数处,眯着眼找好地方··老太监心如擂鼓:“大殿下,老奴求您快下来吧您再过半晌还要去凤仪宫向皇后娘娘问安呢,新生的十五殿下,您还没见过呢”·宋徽明心道小十五以后又不会和自己多亲,见或不见都一样。
奈何宫中礼节不因他个人喜恶转变,只能认命··他草草挂好铃铛,恹恹地摆手道:“知道了·”·他跟着宫廷修士调养生息、练气习武,身姿颇为矫健。
甫一落地,一圈儿宫娥太监就围了上来,擦汗扑灰,生怕他有分毫不合身份的失礼之处··换上干净的衣袍锦靴,便赶往凤仪宫·进了凤仪宫,他方知中宫娘娘不在宫内,而在宫后院中,带小皇子赏春杏。
宋徽明暗哼,心道没满月的小娃娃眼都睁不开,还赏什么花··凤仪宫的小太监道:“大殿下,太子殿下也在呢·”·若说宫中谁最让他生厌,当属这位小他四岁的嫡出长子。
他被宫娥领着,来到后园·凤仪宫的用度位属后宫之冠,好像连树上的春杏,都比他母妃宫中的大些··春杏烂漫如云,暖风拂过,吹落一帘香花··树下,宫娥端茶执扇。
坐在檀木椅上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正在逗弄襁褓中的婴孩···见宋徽明来了,面贴宫黄、头戴蓝翠金钗的女子面露微笑:“徽明来了”·产后的郭后恢复得极好,面色红润,肤若凝脂,着十色彩裙,披花纹繁复的纱衣,明明是穷奢极华的服饰,穿戴在她身上,却如洗尽铅华般淡然,任凭工艺花纹多么华丽,至多也仅是为其清艳天姿添上几分光彩。
较之于文秀端庄的母亲,她的孩子便显眼得多,宋徽安面容承自其母,风仪却不尽相同·一个端庄,一个锐利,如高岭的雪,脱俗出世··本朝以玄黑为最尊,天子着玄黑龙袍,太子着玄青蛟袍。
那孩子一身玄青·堪称肃穆尊贵的颜色,竟难以掩住他上挑眼角处的淡淡- shi -红——道不明的高傲与锋芒··这孩子还没长大,犹带稚嫩的钝意,便叫人难以开眼,若是彻底长开了,当真不得了。
男孩轻摇团扇,掩住自己半张脸·斜眼撇了宋徽明一眼,便将目光转回母后怀中的婴孩上·郭后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臣参见母后同太子殿下。”
“徽明,快过来,”郭后让宫娥在身边添了张椅子,招呼少年坐到自己身边来,“来看看齐儿吧,你还没见过小弟弟呢·”·宋徽明坐到他身边,面上笑着,凑近脸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这么小,软软的,真可爱·”·郭后道:“我记得小九出生时,徽明你没机会抱他吧来,抱抱十五吧·”·正说着,小婴儿睡意惺忪地睁开眼,黑亮亮圆溜溜的眼珠看向宋徽明,咿咿呀呀地露出牙齿,笑声如铃。
“哦哦哦,宝宝醒了,”郭后忙抱着小皇子摇了摇,笑弯了眼,对宋徽明道,“看,小十五要哥哥抱呢·”·小十五的亲哥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好巧不巧,这丝情绪被宋徽明捕捉到了。
太子殿下,您以为我稀罕抱这团肉呢·宋徽明笑着将小小的孩子接过,他抱着襁褓的手极轻,却觉得手臂都僵硬得有些酸麻,便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孩子。
十五殿下笑得更开心了,郭后笑道:“成佳,把你弟弟的玩具拿来,让徽明也逗逗小弟弟·”·“成佳”便是太子殿下的小名··太子殿下不情不愿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玉雕的小人轻轻放在十五殿下身上。
宋徽明拿了小人玩具,改为单手抱着孩子,另一手将小人放在他眼前,左右晃动·十五殿下的眼睛便随着玉人上下转动,让宋徽明觉得,自己在逗猫··果然,宋徽安冷声道:“你怎么跟逗猫似的齐儿可是嫡出的皇子,莫非皇兄养了和他一样金贵的猫”·稚子无忌,说话直白着刺,甫一下便把坐着的其他两人都气到了。
“成佳,”郭后轻声责备道,“徽明以前没和这么小的皇弟相处过,你自己也才抱弟弟没几天,何必苛责于人·快向皇兄道歉·”·“不用,是太子殿下说得对,臣没有准备,是臣下的错。”
宋徽明如此自称,便是在强调尊卑有别了··郭后脸上染上一丝忧郁·成佳是未来的君,徽明是未来的臣,现在兄弟虽同住宫中,但十三岁的大殿下已经不小了,几年后便要被丢下朝堂历练了,早些将兄弟间的君臣之别培养出来,自然是好事。
但在这么个春风和煦的日子,他们如寻常人家的母亲与兄弟般闲谈赏春,忽然提及这个话题,总让人难堪··宋徽明知她心软,自然要好声自责一通,给皇后的和太子台下。
郭后领了他的好心,笑道:“徽明再给十五玩玩别的东西吧,这孩子平时就爱哭,奶娘都哄不好,偏偏见了你就笑,若是以后有空,多来母后这看看·”·“自然。”
三人又心神不合地闲聊几句,忽听园外太监喊道:“皇上驾到——”·众人一听,忙跪了一地··穿着黛青便服的天子走进园来,低声道:“都起来吧。”
说着走上前,将郭后扶起,柔声道:“朕不是跟你说了么,你身子骨还没调理回来,不必行这些礼,坐着便可·”·郭后莞尔:“陛下,孩子们都在呢,断不可因妾废礼啊。”
天子笑笑,扶她坐下·帝后太子先后入座,这一家四口坐在主位,皇上威仪俊朗,原妻温柔贤淑,两个孩子一个清隽非凡,一个稚嫩可爱,端的是极让人艳羡的。
空留半大的皇长子走也不是,跪也不是,杵在那活像滴在画卷中央的一点浓墨··还在搬椅子的小宫娥见状,吓得直接跪了下来··天子看了看自己初长成的长子:“成圆是来看小弟弟的”·“回父皇的话,儿臣的确是来向母后问安,再看看弟弟来的。”
“你母妃近日病可好些了”·“母妃用了北疆新贡的膏药,近日夜里已经不大咳嗽,有所好转了·”·天子欣慰地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改日再来向你母后问安。
前几年你没办法多陪在母妃身边,现在有空了,就多陪陪她吧·”·“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儿臣告退·”·宋徽明纹丝不乱,头也不回地退出凤仪宫。
只见身穿红罗裳的小豆丁蹲在云罗宫门口,作远眺状··见英俊贵气的少年由远而来,小豆丁眼前一亮··【作者有话说:朝晖篇完了,真的完了·修完这篇会告诉大家的。
明天开始回忆杀_(з」∠)_·求收藏求各种票票~·不知道为什么多发了一遍一毛一样的_(з」∠)_】· · ·第64章 瑞雪·“哥哥”·小豆丁撒开小短腿,不顾奶娘的呼喊,一溜烟直扑进兄长怀里,满面笑容,奶声奶气地喊他。
·这一声“”哥哥登时叫宋徽明心中的不快一扫而空·他蹲下身来,揉揉弟弟胖乎乎的面颊,笑道:“怎么了”·“哥哥刚刚去看小弟弟的时候,黄太医又来看母妃啦。
太医说母妃的病再过两三个月便能大愈下床啦·母妃欢喜,还让嬷嬷新煮了红豆粥等你回来呢·”·“小成保吃过了么”·“没呢,成保和母妃都在等等哥哥呢,”说着,便拽着少年的衣袖,兴冲冲地往宫里走,“哥哥快来,母妃还在屋里呢。”
宋徽明笑道:“走慢点,别跌到·”·今日大雪,朔风入骨··京城裹上银装,不见行人,车马疾驰而过,也不愿在外头受冻··- shi -寒刺穿人的鞋,由脚底板刺进人最柔软最怕冷的肉里。
桂生裹着乌黑油亮的狐皮大氅,头戴锦帽,下了马车·随行小童推开玉春堂的紫木门,迎他进去,末了又拿锦帕抖抖他衣料上盐粒似的雪,以免雪水沾- shi -这么好的料子。
玉春堂是官家开设的玉器行铺,兼营买卖雕琢,不少玉雕工都是从天子御用退下来的老师傅,是故但凡朝中有头有脸的人得了块好玉胚子,准抱着玉料上这来打磨雕琢·一来二去的,玉春堂在京中的名号便响了,只可惜今日天公不作美,才罕见地门前冷落。
·“掌柜的·”·桂生脸上除去眉毛,好像就看不到半丝毛发,真如少女般清秀·他这一开口,尖细的嗓音便暴露了他的来历··“三个月前我家少爷订的兰赤山子呢”·毕竟身在宫外,尽管双方心知肚明,他仍不好轻易报出大殿下的名号。
胖乎乎的掌柜从桌后探出头,恭声道:“桂公公您可来了啦,大少爷定的山子早完工啦,就等着您来拿呢·我这就让伙计们给您装好,搬上马车”·“等等,让我验个货,要是我家少爷不满意,这么大的罪责,要扣在谁头上谁又担得起”·“自然自然,都怪小的不好,这些天来查账查得都把规矩给忙忘了,还请桂公公大人不记小人过,随小的来看看。”
桂生哼道:“也好·”便跟着掌柜的进了内堂小间··山子被置放于燃着暖香的隔间中,用重重红缎裹着·鲜红的绸缎在显出细微金色的烛光下,竟有如流水一般的细腻光泽。
“桂公公,请看·”·掌柜的招呼伙计将山子上的红缎拨开·红缎一层层叠在桌上·但见一点夺目的蓝光由红中漏出··那带着金属光泽的苍蓝,色泽纯净,如一团凝固的蓝火。
只看一眼,便能将人的身心都勾走··桂生跟着宋徽明见了不少奇珍异宝,可一见那快蓝石,便如被夺了神志,不觉间瞪大了眼,忘了说话··半人高的兰赤石料经过数月雕琢,业已换了面貌。
群山峻岭巍峨不倒,山头苍翠的树林拥着几座檐角欲飞的仙阁··衣裙飘飘、神态端庄的神女由一众侍童围着,沿着蜿蜒的山间小道下山·飞禽走兽,流水草木,交相辉映。
山子上的人兽均被雕得面目清晰,生动可爱·仿佛一接近这座山子,便能听见高山上的流水声与鸟啼,听见那悠扬舒畅的仙乐··掌柜的笑道:“桂公公,您瞧瞧”·桂生凑近了些,用手捂住口鼻,生怕呼出的气沾在山子上。
他仔细围着山子看了几圈,均未看出异样,遂点点头道:“装好·我这就回去向大少爷复命·我家大少爷说了,若是过几天老夫人喜欢,他重重有赏·”·掌柜的只觉松了口气,赔笑:“您放心咯,我们铺从未出过闪失,若老夫人高兴了,还请桂公公在大殿……大少爷面前替小的还有玉雕师傅们美言几句……”·他笑着,从袖中摸出几串珠玉,放在桂生手上:“桂公公,这点心意,您收着。”
桂生面不改色地将珠子收进袖中,吩咐小太监:“都盯着他们装山子,看着他们把东西抬出去·”·他不敢怠慢,在一旁盯着·待到山子被裹好、套上八层红漆大箱上了锁、用红缎绑好,他方如释重负地走出小隔间。
谁料刚拐过一条长廊,对面的廊里便也走出一队抬漆箱的人··两条长廊在转折处汇成一条出路·正好两路人脚程步速都差不多,都堵在路口,冷眼相瞪,互不相让。
冤家路窄,两看生厌··“原来是莲公公,”大老远的,桂生就认出这人是侍奉太子的莲生,他特意瞥了眼莲生身后的红漆箱,“太子殿下也在玉春堂订寿礼了”·“正是,”莲生扯扯嘴角,“二位殿下兄弟情深,心有灵犀,连给老夫人祝寿的贺礼,都想到一块去了,真是巧了。”
这便是提醒桂生,两人虽然都是下人,但侍奉的主人尊卑有别,哪怕是到了宫外,也别忘了自己的斤两··桂生哪能不懂他的话外之音他恨得牙痒痒,面上仍笑道:“能与太子殿下同取一家铺子做工,是我家殿下的福分。
太子殿下的东西,自然要尊贵许多,我可不敢耽误莲公公回宫复命,还请莲公公先行·”说罢,示意身后的队伍往后退,让出路来··莲生微笑:“多谢,我便先行一步。”
待到他领了一干人出了门,桂生才让人将山子搬出店,抬上车队的后一辆马车··他绕回第一辆马车,踩着小太监的背,掀开锦丝帘子,进了马车··车窗都用厚实的绒锦布盖严实了,车里又暖又暗,青年坐在里面,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猫。
十八岁的大殿下,已是一副丰神俊朗的模样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马车中的青年低声问··“大殿下,小的刚刚在堂里看到太子殿下身边的莲生了。”
马车起行,不免有些颠·桂生弓着身没走几步,便跌到宋徽明面前,宋徽明顺势接住他,将人圈进怀里···“他也在这太子也在这订了贺礼”·桂生点头:“嗯。”
宋徽明的半张脸都藏在- yin -影里·桂生忙拉起他的手道:“殿下莫气,小的方才看那山子,真挑不出半分毛病,再说,图纸是殿下自个挑着灯画的,别无他家,殿下这颗真挚诚心,太后娘娘想必都会看在眼里,依小的看,这天底下,没谁会比大殿下更用心了。”
宋徽明大悦,捏着他的下巴,低下头去·桂生面露羞意,微微仰头,同他如胶似漆地腻在一块·他这一动,袖子里的珠串便漏了到了宋徽明身上·宋徽明将手探进他外衣里,贴着柔软的衣料捏了一下他的腰。
小太监嘤咛一声··“小混蛋,又拿人东西了”·“小混蛋不敢向殿下邀功么·”·“……过来,我好好收拾你。”
不知马车行了多久,二人才低喘着分开··宋徽明让桂生坐在自己腿上,用指腹摩挲着他脸上又热又软的嫩肉,哑声道:“你这皮子怎么养的揉起来真舒服。”
“是殿下对小的的喜欢养着小的呢·”·主仆二人相识多年,玩得投趣·他心知宋徽明宠他,不完全只将他当玩物看,方有闲情与胆量这般说。
与其说阿谀谄媚,不如说是撒娇··“嘴真甜,是不是又痒了让我看看小混蛋是哪痒了·”·等回了宫,两人才分开,体体面面地进了屋。
按照祖制,皇子及冠前都养在宫中,待到及冠之年,再出宫建府,虽有封土,但一年到头也基本住在京中··而此时距离姜贵妃故去,已过去三年·宋徽明年纪渐长,住在亡母宫中不大合适,便带着九殿下另择永平宫而居。
他在宫中起殿本不合祖制·天子看他忙于学习政务,又不便与后妃们同住,才额外开恩,美名曰让老大提前适应出宫建府的独居生活··却说短短五年间,皇子们命途多舛。
老二老三小六小七小八皆因病早夭,惠妃所出的四殿下又因中了巫蛊之术,被送出宫调养·如今尚在宫中的皇子,除去小豆丁们,年纪大些、有自己宫室居所的,只有大皇子宋徽明与太子宋徽安。
宋徽明要亲自看看那山子,桂生便指挥小太监,将红漆箱子搬进永平宫··小太监们轻拿轻放,轻手轻脚地拆开重重漆箱,拨开层层红缎·苍蓝欲滴的罕世珍宝,将本就富丽堂皇的大殿照得更加华丽。
大殿下捏着桂生的嫩手,围着山子转了一圈,自得道:“妙极·”·桂生柔声道:“照着殿下的图纸做,自然是万无一失的·殿下的图多美啊。”
话音刚落,却见宋徽明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他不觉惊道:“殿下,怎么了”·“我送去的石料,似乎比这块大一些。”
“兴许是玉雕师傅多削了些边角料呢·”·“不对,”宋徽明皱眉,“我送去的那块,上部的颜色比这个深些,就一点点·”·【作者有话说:回忆杀应该不长·大概十来章就能交代完(大概吧_(з」∠)_·剧情进展到这里一定要【声明】一下,宋徽明和宋徽安这两位不是骨科,没有血缘关系,沙雕作者并没有顶风作案的胆量。
那么,究竟是皇上绿了还是……】· · ·第65章 贺寿其一·桂生心道一定是光线问题,正要安抚他,宋徽明已对一旁的侍卫道:“把它的底拆了,翻过来我看看。”
侍卫应声而动··只见一道沟壑般刺目的裂纹纵贯整个底面,并隐隐有向内里延伸之势··他对了一下自己给玉春堂的图纸,那图是他画的,他自不会记错。
山子体表修饰那道裂痕的地方,被刻成山体的深线,天衣无缝,哪怕看过图纸,也不定能看出这处不同··但他的图纸上,根本没有这么个东西··几乎是一瞬间,宋徽明想起一件事。
“恭喜大殿下,您这回可真是受陛下赏识了,这回从平川运来的兰赤料子呀,总共就那么六件,除去陛下自己收着的三件,也就惠妃娘娘、太子殿下和您得了一块,不是小的胡说,您这块石料啊,比太子殿下的都要大上一圈,大殿下啊,陛下这是真的看好您,才将这料子赏赐给您呐”·宋徽安那块料子,运回东宫也有一阵子了。
太子少年锐意,不免沉不住气,得了这么漂亮的御赐,小半年来没个动静,可说不过去··暗中对调两块差不多的石料,将有瑕疵的那块雕成他宋徽明送给太后的贺礼,如此霸道之事,骄纵惯了的太子殿下还真干得出来的。
“我的太子殿下啊,”宋徽明冷笑,“太子殿下真是好手腕·罢了,他不仅是吃穿用度,连送人的贺礼,都应该是最好的·”·桂生让侍卫们将山子搬回去,战战兢兢地想,没发现石料被掉包,按理说他也有责任,但原本那么大块石料,宋徽明再喜欢也不可能天天抱着睡觉,他一个下人,更没有机会得见石料几眼,但东西毕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抬回来的,出了纰漏,他实在难推其咎。
大殿下这两年来脾气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人前还好,端的是翩翩君子、彬彬有礼,在人后时心情好,也是位美郎君,可若是心情不好……·他脸上一白,遂跪伏在地,对着宋徽明以头抢地:“大殿下,是小的该死,没看出这石料有问题,是小的该死,是小的该死,还,还请大殿下重罚小的……”·宋徽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也知道是你瞎了眼算了,换料子是太子连同玉春堂的人算计我,我罚你顶个屁用”·眼见得救了,桂生几乎要哭了出来:“多,多谢大殿下饶了小的……”·“……你之前说,太子也在玉春堂订了太后的贺礼”··“是,是的。”
宋徽明冷声道:“搬进库房吧·”·桂生一愣··太后生辰将至,距今日不过十天,太子殿下若真抢了大殿下那块石料,雕了个差不多的东西做贺寿礼,大殿下这座山子,显然是送不出去了。
可时间紧迫,不送这山子,大殿下还来得及送什么·却听宋徽明道:“芙蕖,取一卷云丝宣来·”·夜深了,冷月悬挂于空·天降小雪,逐渐有了转大的势头。
宋徽明自己留在书房里作画·主人不睡,下人们自然免不了跟着伺候着端茶送水·偏偏宋徽明临时起兴,点名要喝御膳房新酿酒的桂花酿··这大半夜的,外头又冷,取酒的差事本不应桂生来做,可他毕竟做了错事,虽未受罚,也够让心惊胆战一阵了。
眼下宋徽明不愿为人叨扰,他守在一旁也心神不宁,便自个儿领了取酒的活,跑出永平宫··宫中大道皆有侍卫除雪,小道则不然·天冷,桂生贪近,还是走小道摸去了御膳房。
这个点了,御膳房当值的人也没精神·守在门口的小侍卫对着他拿来领酒的木牌一看,登时清醒得比被火烤还快些··桂生瞧了瞧门前停下的金蛟轿,轻声问:“太子殿下也在”·小侍卫道:“回桂公公的话,太子殿下是在这,做什么来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又是太子·桂生心道自己今天不仅因为他惹得自己在大殿下面前出丑,现在居然还要撞上他,可真是倒了大霉、出门没看黄历··太子平日没有出宫的机会,课业之余的确喜欢到处溜达,除去政机重地和后妃宫闱,他无所不去。
哪知就正好让他撞上了··桂生心道太子年方十四,还不到贪杯的年纪,自己应当不至于在酒库同他撞上,便松了口气,跟值班的太监说明来意,便被领着往酒库走。
谁知刚走几步,便见一锦衣玉面的貌美少年带着仆从迎面而来,周身如有金玉光辉,登时将安静的廊间照得如同大殿··那少年面若好女,目视前方,神色淡然,玄青锦面的袍子也掩不住挺拔身形的锐气。
他锦衣玉食惯了,身板儿也抽得好看,出水芙蓉的- jing -秆般,直而不僵,纤而不弱,那承袭自生母的面庞更胜星辉,堪比日月··古今多少软玉红颜,悉数化为俗粉。
明艳不妖,清而不寒,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竟达成一种奇妙的平衡,让那上挑的眼尾有种强势而不凌厉的威压··天生的上位者,高处胜寒的疏离感与贵胄之气,自然而然地让人难以直视他。
少年身旁跟着的太监,正是白天才和桂生打过照面的莲生·莲生提着只红漆鱼纹的红漆食盒,想来装了不少点心··桂生忙向太子行礼,恭声道:“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宋徽安还当是哪位后妃嘴馋贪杯,遣小太监来弄些零嘴小酒儿回去,便没说话,“嗯”了一声,带着自己的侍从们径直离开··桂生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生怕与站着的莲生对视,引得自己不快。
脚步声越来越远,却听身后飘来少年清亮的声音:“都这么晚了,是哪位宫妃还要吃食真是怪了·宫妃们不是成天到晚找宫廷修士求养生丹以葆姿容么,还有这么馋的”·“殿下……那是在大殿下处当差的。”
“哦那倒是不奇怪了,做什么都馋,明明都接触朝纲政要了,胃口还大得很,拎不清自己究竟要干嘛……本宫听闻,皇长子年十八,仍不近妾侍……那小太监长得倒还不错。”
待到身后彻底没了脚步声,桂生才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取了酒,一个人闷声往回走··头顶的素白的月冷得很,宫间小道也冷清,他只想赶紧回到永平宫,等进了门,挨到火炉旁了,就能取暖了。
至于遇见太子的这件事,就不要告诉大殿下了吧··十日后,太后的六十寿辰如期举行··一日到头,宫中盛宴不绝,太后和几位太妃素爱听戏,天子更是召集长明各地的有名戏班,进宫排演月余,为的就是讨老人家欢心,果不其然,这些戏哄得老人家欢笑连连。
百官散去,晚上再摆的便是皇室家宴·妃嫔皇子,王子王孙,皆盛装出席,悉数入座·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来时,宋徽明正好在殿外碰见了宋徽安。
太子礼服加身,肤白若雪,眉目清艳··他这几年长开了,姿容更胜其母,又生着姑娘家绝无可有的高慢傲气,艳而不妖,威压众人,饶是看得恨他的人牙痒痒··“臣见过太子殿下。”
“皇兄免礼,”唇红齿白的清隽少年微笑,关怀体贴,“本宫听闻皇兄近日劳于准备祖母庆生贺礼,皇兄情真意切,让人感动,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别染上病。
毕竟皇兄少年英才,还要为我长明多做贡献呢,若皇兄累垮了,父皇免不得伤心了·”·“自然,臣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小兔崽子··低劣鼠辈。
两相对视,心照不宣··人既然来齐了,便免不了为老寿星祝寿··这时,亲疏远近便显得尤为明显··暗地里,不少人都在看好戏·众人都默认地,将目光全放在了两位年纪最长的皇子身上。
——姜贵妃所出的皇长子宋徽明,以及郭后嫡出的皇五子、太子宋徽安··小辈祝寿送礼,由天子起头·皇帝敬爱生母,送上一对翡翠鸾鸟,寓意母亲福无尽头、尊贵万安。
这寿礼不可谓不好,太后笑着让宫娥将翡翠鸾鸟摆到一旁,又看向伶俐聪慧的嫡长孙儿··“成佳啊,今年要送祖母什么礼物”·初长成的翩翩少年坐在席上,如发光的白玉。
“祖母,孙儿也送您石头·”·太后笑眯眯地···“什么石头”·宋徽安但笑不语,示意小太监将红漆箱子抬上来。
顶重顶沉的红漆箱子被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纯粹而亮丽的苍蓝·满座皆惊··宋徽明挑眉··宋徽安送的这座也是兰赤山子,但比起宋徽明的设计图纸,太子这座更讲究空间彼此的通透,镂空处极多。
质地偏厚的兰赤石不透光,更显得被镂空雕出的水榭楼台、森林树木有股别于其他山子的韧劲··这山子的内容也不同以往祝寿常用的福禄图与仙人侍女图··辽阔的山野间,骏马奔驰,少女骑在马背上,英姿勃发,拉弓- she -日。
【作者有话说:注:兰赤石:即青金石··大殿下这座山子设定的体量很大了,至少在真实历史上,因为青金石并非中国原产,送进国内的石料体量较小,用来雕的山子体量也没有本土玉种的大就对了,数量也很少。
不过既然本文是架空文,设定上也就放飞了,假装长明青金石又多又大吧~】· · ·第66章 贺寿其二·宋徽明见此,暗暗握紧玉杯··眼前这块兰赤石料,才是他送去玉春堂的那块。
太子殿下年纪不大,夺花献佛的本领倒是修炼地炉火纯青·想来是太子暗中下了命令,玉春堂那群人精权衡片刻,决定听后者的··毕竟,这位才是未来的君。
宋徽安朗声道:“祖母是北土噶容山出身的公主,自四十二年前嫁入长明,未曾归乡·唯祖母离家之久,让孙儿难过,正好祖母爱听这折家乡戏《英哥游猎》,孙儿便让人照着孙儿的图纸,雕了这座山子,作为寿礼献予祖母,还望可解祖母一二分乡愁。”
太后感动不已,笑道:“成佳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来,到祖母这来·”·宋徽安“诶”了一声,离席来到太后身前,太后握着他的手,将他仔仔细细看了一番,遂从手腕上取下一串古朴圆润的碧玉珠子,放到他手里。
宋徽安故作惊喜:“祖母,这……”·“成佳啊,你拿着便是,”太后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是祖母从北土带来的珠子,几十年来都戴在身上,从不离身,求神拜佛,都带着它,多少能带来好运。
祖母也老了,这串珠子兴许还是留给小辈,讨个福运吧·成佳啊,祖母将它送给你了,也希望祖母的好成佳福运昌隆,做个明君·”·她本就对漂亮聪明的嫡长孙寄予厚望,如今年事已高,思乡之情难以附加,寂寞之时,不免怅然,宋徽安关怀备至,实在让她欢喜。
宋徽安是长明未来的君主,她对他表露偏爱,名正言顺··却说宋徽安得了珠串,满面笑容,又拉着太后说笑几句,才回到自个席中·如玉如竹的美少年不动声色,低头抿酒。
于抬眼间淡笑一下,谦卑有礼,但这笑落在宋徽明眼中,便是另一种含义了··得意至极,嘲讽至极··小兔崽子··下一位祝寿的皇孙,便是皇长子宋徽明。
宋徽明从桂生手中接过卷轴,亲自承递至太后面前··“祖母请看,此乃孙儿心血之作·”·“哦”·面对业已成为青年英才的长孙,太后也笑眯了眼。
成圆自十四岁接触政务伊始,便在朝中博得了好名声,不仅百官夸赞,连一向苛刻的天子都喜开了颜,以至于她身处深宫,亦能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云丝宣为底的画卷徐徐展开,重彩渲染的青山碧水,如一方藏匿于画中的山水,见了天日。
千里江山,跃然纸上··勾边的墨线中加了金箔粉·细而灵动的线隐现金光·连绵不绝的江水更是一绝,粼粼波光,连成一片流金··巍峨高山中隐有仙阁,神母自天而下,神光普照众生。
不消说,那端庄慈祥的神女,便是以太后为原型画的·秀丽的眉眼、唇角慈爱的笑意,皆惟妙惟肖地将太后的神情勾勒出来··极好的默写··大殿下才情兼备,尤其画得一手好画,此画篇幅极大,气魄非凡,不比方才太子那座沉静大气的兰赤石山子差。
席间赞叹不绝·比起通俗的祝寿画,宋徽明这幅画除去笔法高明,更胜在意境开阔、浪漫真挚,实属佳品··“这幅《山水寿图》,便是孙儿献给祖母的生辰贺礼。
祖母情- cao -高洁,素喜山川,却无甚机会出宫赏景,皇家山庄的山水再美,看久了终究是会腻·孙儿去年曾奉父皇之命,远赴丽清江以调民情,见当地山水秀美,便将它记在了心头。
孙儿笔法有限,不能将天地山水之美悉数还原,只能尽力而为,只求这画中山川也可一解祖母对我长明河山的欢喜·”·他师从当世名家,少年意气,不见匠气老成,却自然清新,太后只看一眼,便为画中山水倾倒,久久不能回神。
“好,好啊,成圆有心了,”太后笑得合不拢嘴,“祖母早就听闻成圆画技高超,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太后大悦,又唤侍奉在所有的宫娥取来一只香囊,赐予宋徽明。
“这是祖母前些年去阳水时求得的信物,也一直在给它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主人·既然成佳有了珠子,这香囊便送给成圆你吧,”太后叮嘱道,“祖母希望成圆以后能去更多的地方,倾听民情、治理民生,好好辅佐成佳,造福长明苍生。
成圆真是个好孩子,皇儿啊,你看成佳成圆都这么懂事,真是咱们老祖宗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孙儿谨记祖母教诲·”·宋徽明回到席间,同对面的人对视。
太子殿下,宋徽明哼笑,您可真是忘了,书画向来是我专长,您偷换我一件礼物,我自然能再创作百件,您以为换了那件山子,便能让我措手不及不是撞贺礼就是没有能拿出手的东西,是您天真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门生给您出的主意·宋徽安长眉微挑··嘁··太子用度仅次于帝后,那石料本来就是本宫应得的,难道本宫收回自己的东西,也要和你通报区区庶子,可能受得起本宫这一声通报··接下来几个小皇子,过于年幼,送礼也稚嫩,多由母妃或老师指导着,抄录些经文送上。
唯独十五皇子不按套路出牌,由宫娥牵着,怯生生地来到太后面前,送上一团意义不明的干泥巴··干泥巴上面居然还用竹扎插了一个孔,孔里插一朵花··宋徽安只看一眼那团干泥巴,便要气绝。
傻阿弟,哥哥都准备好贺礼塞你手里了,你怎么还不要这这这,这么团烂泥巴,成何体统你是要气死哥哥么·太后笑道:“十五呀,这是什么”·“是给祖母的花插,”年方五岁的十五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十五自己用土捏的,是不是……不太像”·宋徽明面上把持着长兄的冷静自持,实则快笑背气了。
这何止是不太像,横看成团,侧看扁圆,说是插了鲜花的干牛粪,都有人信··十五小声道:“祖母,前些天,孙儿跟母后去庙里,见祭祀神灵用的花插,庙里的大师说,这花插许上愿望,便能成真,孙儿想,孙儿做一个,再许上愿,总比让别人做一个来得灵验,所以孙儿就自己做了一个……其实孙儿做了很多,就这个最能看了。”
他泪眼汪汪,活像小羊羔··“好孩子,你从哪开始,都是自己做的”·十五殿下答:“挖土·大家都说城东的临仙山曾有神女天降,孙儿便求母后带孙儿去了临仙山,寻了那棵仙女柏,在柏树下挖了土。
大家都说神女大人有求必应,孙儿便向她许愿,愿祖母寿比南山,能让十五一直陪着您·”·稚子纯真,一片赤诚··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接过十五手中的泥花插,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孩子,你的这份大礼,祖母便收下啦,谢谢十五这么可爱的礼物·”·十五喜笑颜开:“真的”·太后笑眯眯地:“当真。”
没想到一圈儿下来,风头全给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抢了··宋徽明嘲弄地笑笑,却见对面的宋徽安面露微笑,颇为欢喜··大抵是因为自己最宠爱的亲弟有这么一出,比他自己拔得头彩还要来得骄傲开心吧。
夜深,太后疲乏,再听几折戏,便起驾回宫了·帝后恭送太后,一并离席··戏班子下台,教坊调教的女伶穿素色襦裙,身披透明轻纱,怀抱银纹琵琶,如被歌声推着的花流,徐徐涌入殿中,腰肢轻扭,如春风中的新绿的嫩柳,含羞带俏,步步生莲。
琵琶声如山间清泉,如玉珠坠地,最清亮动人的,还属夜莺般的歌喉··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儿,绽开优雅清丽的笑颜,巧笑嫣然,眉目如画··宋徽明看着眼前软若无骨的美人,砸吧砸吧嘴,却觉索然无味,好像连杯中的佳酿也清淡如水。
浮在他脑海中的,还是方才戏台上挺拔结实的男子身形··既然都是学曲艺的,那么漂亮的身子,想来也别有一番风情··“桂生,”他轻声对侍候在身边的小太监说,“去把刚刚台上唱余门兄弟的伶人叫到永平宫。”
桂生道:“大殿下,您是要点余文显还是余乐显”·宋徽明皱眉道:“两个·”·桂生得令,赶紧办事去了。
宋徽明抿了口酒,眯眼看舞·他心思早不在这了,却还是要等··太后及帝后已离席,如今在这家宴上能称得上主人的,唯有储君了,太子不走,其他人也不大好离场。
·宋徽安年方十四,喝酒上头,约莫两小盏酒下肚,已被烧得面颊泛红,额敷薄汗,强睁开的眼朦胧一片,快要被酒辣得流下泪来·好在众人皆沉溺于歌舞,无人注意他的窘境。
尽管不喜欢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弟弟,但他不得不承认,宋徽安这姿容样貌,可比下面的舞伎漂亮多了··一曲终了,鼓点又起··随着欢快活泼的节奏,素裙少女们翩然退下,换上异域打扮的金发舞姬。
 · ·第67章 夜宴·大殿上,灯火摇曳·舞姬们藕臂半露,玉肢舒展,侧开至腰间的红罗裙摆上下翻飞,不时露出半条玉肢·高鼻深目的热情美人旋身而舞,系在四肢上的金铃叮铃作响,其声清脆,酥软妩媚。
领舞的金发少女曼扭腰肢,一双碧绿猫儿淌出春波,举着承酒的玉盘,三进一退,步步生花,旋身来到太子案前··宋徽安浅笑,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她··他实在是美而不自知,光艳照人,连落落大方的少女也脸上一红,带上羞意。
少女斟酒,服侍着他将酒饮尽,又解下腰间的罗帕,替他将唇上残留的酒水擦尽··配乐的鼓点骤然急促,升向高潮·少女轻轻拉起宋徽安的手,将他带离席间。
莲生生怕宋徽安站不稳了,忙道:“殿下……”·“没事,让本宫玩会儿,”宋徽安摆手,遂解了一直披在身上的玄青褂子,露出内里绒边窄袖的酱红锦袍,同少女来到殿中央。
本朝近来崇胡风,他住在深宫,也赶了这个时髦,学了这时下最流行的胡舞··面若好女的鲜衣少年,意气风发,黑亮的眼里燃着亮光·宋徽安不时低笑出声,真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忽然通了人- xing -、白玉蒙了香蜜,明艳风流,怎能叫人移得开眼。
越是不可亵玩的东西,就越是让人生出隐秘的非分之想··宋徽安极通音律,他跳了会,又喊乐师递上小鼓,围着舞姬亲自奏乐·舞姬受宠若惊,更是翩若惊鸿,于衣裙翻飞间献上香吻。
宋徽安其实比高挑丰腴的少女还矮上些许,揽住少女精瘦的腰肢,气势却撑得住·宋徽明远远看着这幕,只觉所有的光都集中在半醉的少年身上,将那染红些- shi -红的脸镀上一层金辉。
太子亲自下场,众人亦幸甚至哉,称赞者有之,拉着舞姬共舞者亦有之·十二殿下从母妃怀里出来,拽着一名舞姬的红裙不放,舞姬哭笑不得,只能下场披上件外袍,跪坐在一旁,陪十二殿下掷骰子。
·宋徽安带着香脂水粉气回到席间,莲生忙送上醒酒汤·他喝了汤,脸上的红晕逐渐消下,眉眼间犹带几分平日里见不着的放纵··他懒懒道:“赏几件金饰给那姑娘。”
莲生应是··适逢此时,胡舞停了·众舞姬归列,朝席上行礼,将大殿中央留给下面的杂技艺人··“哥哥,哥哥,”十五殿下拉拉他的袖子,“齐儿困了,齐儿想回母后那睡觉。”
宋徽安看了他一眼,故作嗔怒:“好哇,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哥哥那睡么你放我鸽子”·“可是齐儿想母后了,”十五蹭蹭他的脸,“哥,让十五回凤仪宫嘛,十五明天再来找哥哥玩。”
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关系亲昵,也只有十五殿下在面对太子,才有这种天然的胆量撒娇了··“行,我让宫娥送你回去,”宋徽安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去吧,晚上不准偷吃杏仁糕,再吃牙都要坏了。”
十五点点头,由宫娥牵走··十五一走,宋徽安也晃晃悠悠头重脚轻地站起来,由莲生扶着出了殿·此时殿中表演已接近尾声,众人即将移步御花园新建的梅苑赏烟花。
趁众人一并离殿的功夫,宋徽明也走了··九殿下追上来:“哥,你回去了么”·“嗯,你还玩”·“嗯,我约了小十他们,等会一起去放烟花棒。”
“天这么冷,别把自己冻着,火让太监和宫娥点,你站远些,小心伤着眼睛·”·“不会啦,”九殿下蹦蹦跳跳地走远,“你也不许再喝酒了酒喝多了伤身的”·宋徽明摆摆手,将他送走。
殿外严冬的风将他吹清醒了些,他对跟在身后的宫娥侍卫道:“不用跟着我,都去看着九殿下·”·说罢独自离去··“嗖嗖”几声响,几尾绚烂的金色光芒攀升至夜空中央,绽开数曾金红的火花。
紧接着,数不胜数的烟火如团花相继绽放,苍茫的夜幕被点亮,白光乍闪,地上光影交替不绝··宋徽明一想那两个顶俊俏的优伶正在等他,便身心舒爽·途经御花园老园的腊梅林,清冽的冷香登却让他驻足。
他好歹饱读诗书、写得一手- yín -词艳语,赏赐金银珠宝皆为俗流,不如折梅赠佳人,为今夜趣事添上几分雅致··他这么想着,步入林中,顺手折了几枝梅。
却听那秀丽的假山石后,突然传来一声饱含羞意的嘤咛··那声音格外清亮好听,流进冬夜寒冷的空气,竟能泛起涟漪,勾得人心痒痒的··现在的宫娥侍卫胆子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个天·宋徽明心道坏人好事忒不厚道,转身便要走,却听山石后的女子唤道:“殿下……”·“莫出声,”少年的声音黏糊糊的,又- shi -又热,“别把人招来。”
女子登时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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