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凶西北荒 by 白云诗诗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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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凶西北荒 by 白云诗诗诗(3)
·命运折磨了他整整十八年,就在那一天,它似乎改变了主意,它仿佛也要补偿这个年轻人颠沛坎坷的前半生,因此,它微笑起来,将一个最纯洁、最甜蜜的奇迹,送到他面前了。
 · ·第19章 红字·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前说几句话,这两天的回复让我感触很深,大家对梁旭和罗晓宁的看法,也让我挺欣喜的,因为这说明大家都是三观很正的好姑娘。
善良、有同情心,但是也能坚持自己的原则··当初我在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曾经跟基友担心过,我说两个嫌疑人,苦大仇深,这写到最后弄得大家diss警方怎么办·基友说不会的,你要相信你读者的三观。
受苦的人她们一定会同情,但这一代读者的法律意识真不低··现在我放心了··邹骚骚还不出来,大家不要着急,上一章和这一章的回忆,绝对不是水字数。
每个犯罪者走上犯罪道路,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动机·我第一次尝试悬疑故事,也是希望大家能从故事里得到解密和探索的乐趣·你的邹老攻正在赶来并上线的路上,不要着急~·顺便说,这一章,千万不要当做普通的回忆章节,它和上一章都包含了很多重要线索,看看你和小房谁更聪明吧·梁旭第二次去到秦都医院, 时间隔得并不很长, 大约只是上一个周日到第二个周六的间距。
秦都想要做一个大学生实地学习的宣传片,给自己炒炒正面形象, 你看长安医科大学都是在我们这里搞活动的, 说明我们不是一般的挂靠私立, 我们是很正经的高大上医院。
事实上还是改变不了它莆田系的本质,当然那几年的莆田系也不是个个都黑, 只是各方面都存在不正规的现象, 只要给钱,病人手续不齐也敢收·秦都的院长倒还有点决心, 不是捞一票就走的人, 他是真想在关中这块儿做出品牌, 不然也不会眼巴巴地求着各个医学院来做交流。
社团的学长问梁旭去不去,梁旭想起上次的经历,有点心有余悸··“我想想·”他说··学长坏笑着看他:“干什么,你怕人家缠着不放啊又不是大姑娘害什么臊啊”·梁旭嘴巴登时打结:“我不是, 我没有……”·——不是梁旭不想去, 实在是上一次的经历太乌龙, 他被笑怕了。
那一次他在医院弄醒了罗晓宁——事后才知道他的名字——一整层楼都沸腾了·医生护士全都挤进来看··“你知道不,就这个孩子,从我们医院开张就躺在这儿了。”
护士长告诉梁旭:“七年了,我们医院才七年,他转院过来的时候就是植物人”·可以这样讲,秦都医院的护士们, 是看着罗晓宁在病床上长大的。
和他植物人的名号一样,他像一棵植物一样在病床上孱弱地长大,靠着营养液和呼吸机来维持生命,每年都要花掉一笔不菲的费用··梁旭觉得很奇怪,这样挽留一个病人的生命,他的家庭应该非常珍惜他,但罗晓宁醒了这么久,没有任何家属出现,连打电话也是打了没人接。
他四顾而望:“他家人呢”·“就是这点奇怪啦”护士长说:“他爸爸按年转账过来,医药费一分不少,但是一年到头几乎不来瞧人,都是护工料理,有时候他奶奶来看看他。”
说着她唏嘘起来:“老太婆身体也不怎么样,一年有里有一两次在我们这里做治疗·她抠门得很,不像是舍得花钱的人·”·“……”·这个家庭实在太奇葩了。
这样说来,他们的收入并不丰厚,但是宁可节衣缩食也要罗晓宁苟延残喘··梁旭说不出话来,只是发怔··护士长又说:“我跟你讲小伙子,这种事情很难说的,要么嘛这就是个私孩子,要么嘛,他那个爹根本不是爹,搞不好是弄坏了人家小孩,一直在赔钱,怕人家讲闲话就说自己是爸爸。”
悬疑推理·梁旭尖锐地看她一眼,他很不赞同这种说法,因为他最明白失去亲人是怎样的痛苦··换做是自己,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挽留亲人的生命··护士长聊得亢奋,见梁旭不信,更加三八起来:“讲道理,他跟他爸爸长得一点不像十成八九是小蜜养的你看这小孩长得多好样貌”·这话就真的刺到梁旭了,他生气地瞪了对方一眼。
护士长见他脸色不好看,讪讪地走了··——以上都是后话,在那之前,罗晓宁几乎把梁旭弄得手忙脚乱,他谁也不认,谁也不理,倒像个刚出壳的小鸡,只认梁旭一个人。
他一直紧紧地攥着梁旭的手指,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医生要来做检查,罗晓宁说不出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梁旭,活像梁旭是他亲爹··一起来做义工的同学闻风而动,闻言都爆笑出声。
“我的妈,小梁,你真的帅绝人寰,植物人都能给你帅醒了·”·梁旭尴尬得要死,罗晓宁硬抓着他,死也不松手,梁旭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也不知道这个刚苏醒的植物少年哪儿来这么大力气,就是掰不开。
他怕用大力气会弄伤了病人,只好坐下来让他攥着··闹了大半天,梁旭听见他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什么——他俯身去听,听见罗晓宁断断续续地说:“别走。”
这是他发出的第一句声音··梁旭忽然就心软了··于是那天,罗晓宁揪着梁旭的手指头,做完了整个体检——脱衣服的时候,梁旭费了这辈子最多的口舌,才勉强让罗晓宁相信,他只是帮他脱掉衣服、好让医生做检查,绝对不是要开溜。
那感觉好像在骗猫洗澡··检查一结束,罗晓宁又立刻握住他的手··总而言之就是黏着不放··他显得很畏惧、又很吃力,他对一切光线都感到刺眼,对人的声音也似乎无法习惯,他躺在病床上,一直维持着惊惧的状态,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见到谁都微微发抖。
他好像很不适应自己现在的身体——体检的时候,他从病床对面的小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也吓得肩膀一缩··梁旭觉得他很像从前的自己··这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同情。
他不再推开他,一直陪到他睡着了,才起身离去··——直到那个时候,也没有任何人,来探视罗晓宁··那天回去之后,梁旭一直心事重重,他很想再见见罗晓宁,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担心他无人照料。
吃饭的时候,他会想,他过去都是靠营养液,现在哪有人送饭给他洗澡的时候,又会想,他那个病房倒是有淋浴,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帮他洗澡;刷牙的时候,他瞧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罗晓宁额头上那片桃花记。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像路边捡了一只猫,又因为各种原因到底没把它带回家·然后第二天还想拿着火腿肠去喂一下··梁峰见他神不守舍,不由得问他一句:“你怎么了”·他这一问不要紧,把梁旭的牛奶问到气管里了。
梁峰莫名其妙地给他拍了半天,问他:“我说你,是不是谈恋爱”·梁旭第二次呛牛奶了··“这个年纪,爸爸也不是不许你谈朋友。”
梁峰语重心长:“不耽误学习就可以了,还是说人家不喜欢你啊”·梁旭解释了半天,梁峰才肯相信他儿子不是得相思病了··“这么可怜。”
梁峰说:“那你要想去看看,你就去看看呗,给人家带点水果什么的·”·想一想,他又说:“也别去的太勤,这家人不大正常,别再讹上你了。”
又想一想,他叹口气:“唉,我说错了,孩子,你要做好事就大胆去做,哪有那么多坏心眼的人·”他站起来:“要不我再多给你点零用钱”·……这都什么和什么,梁旭头大:“不用了,我会抽时间去看看的。”
他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想去,又似乎没有什么理由·病人刚醒,神志不清是正常的,自己第二次去,要以什么身份前去探望呢·这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他还是怕自己给别人带来什么不幸,而他内心又怀着一种踊跃的期待,他总觉得罗晓宁和别人不一样,因为自己似乎给罗晓宁带来了货真价实的好运。
就在他闷声不响的纠结当中,一个星期过去了,学长再次问他去不去··“去·”梁旭说:“但我想单独照顾一个病人,你给我派个简单点的活儿,行吗”·学长笑出声了:“不给你派活儿了”他说:“你想去看那个小傻子啊记得带个玩具。”
梁旭不解他是何意:“傻子”·“去了你就知道了·”学长笑道:“你要照顾他,我跟你讲,够你麻烦的。”
现在他走进病房里,罗晓宁依然是独自一个,他还不能完全地自主行动,长期的卧床让他所有肌肉都萎缩乏力,他坐在床边上,呆呆地看窗外··窗外是春日的湛蓝晴空。
梁旭提着一箱牛奶,敲了敲房门,罗晓宁慢慢回过头来,然后一双眼睛顿时亮了··“大哥哥”·他脆生生地喊出来,音调里还带着一点迷之乡音。
“……”梁旭一脸懵逼··说实话,罗晓宁的确瘦小,但从他的身长和比例来看——怎么也轮不到梁旭来做“大哥哥”。
他看上去至少有十五六岁,因为瘦和白,加上眼睛格外大,所以显出一种雌雄莫辩的少年气··大两岁的大哥哥,这真是有点尴尬··罗晓宁见他不说话,顿时胆怯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口齿不清地说:“我今天,不缠你了。”
他见梁旭不过去,只好又说:“对不起,上一次·”·悬疑推理·这还没说两句话,眼泪就出来了··梁旭毫无办法,只好放下牛奶,给他揩了眼泪:“别哭别哭,我——我——”他“我”了半天,没“我”出下文来。
现在他明白学长为什么要他带玩具了,这是个智障啊·罗晓宁真就不哭了,他盯着梁旭放在矮柜上的牛奶··梁旭顺着他的眼睛瞧过去,忍不住笑起来,他弯腰看着罗晓宁:“想喝吗”·罗晓宁迟疑了半天,害羞地点点头。
“只能喝一点儿·”梁旭说:“我怕你肠胃受不了,等我找开水给你热一下·”·罗晓宁仰头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的,这个病患问题太多了,但是实在很可爱,要把他当做一个小孩来对待,他甚至还是很讲礼貌、很乖巧的。
梁旭从来没有这样大胆地和别人亲近过,更没有这样照顾过别人,他觉得很有意思·以前养猫养狗都怕养死了,现在居然莫名其妙地养起大孩子来了··毫无理由地,他就是很笃定,罗晓宁不会有事。
只要他一笑,好像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他笑起来真是说不出的天真··他端着牛奶和搪瓷缸去找热水,一路上都不自觉地含着笑·偏巧正撞见查房的主治医生。
“哟,小梁,你来看8622呀”·“唐医生·”梁旭站住脚:“他是不是智商有问题”·唐医生点点头:“也算也不算吧。
他是昏迷太久,认知有障碍,毕竟谁躺那么久一时也都转不过来·”·也就是说,罗晓宁的智商还是个孩子·唐医生说,一周里评估了好几次,可能大概只有八岁的认知水平。
·难怪会脱口叫梁旭“大哥哥”··“能恢复吗”·唐医生尴尬地笑了:“你不是家属,我无妨和你实话实说,他如果真的能恢复,一周之内就会适应现今情况,而他的适应速度远低于正常水准。”
唐医生说得含蓄:“这也不是什么绝症,反正……反正慢慢教,生活自理是可以做到的·”·也就是说,罗晓宁是不可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他的智力永远停在了八岁。
“……是脑部受过伤吗”·“可能吧·”唐医生摸摸脑袋:“这我也不太清楚,他转院来的时候好像就是植物人了。”
说着他笑起来:“我来秦都才一年,这我真的答不上来·小梁,他们家人都不怎么- cao -心,你别给自己找麻烦啊·”·梁旭只是笑笑,目送他走远了。
不经意地,他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搪瓷缸——这缸子旧得厉害,显然是陈年东西,梁旭觉得它十分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不是最近几年买得到的东西,现在已经没有人用这种搪瓷缸了。
他把缸子翻过来,缸身上印着字,年深日久,字迹十去其九,早就磨得发光,可能还放在小灶上烧过火,底子一片焦黑··模模糊糊地,那些残留的红字,零碎断续地印着:·金……县……村……大。
 · ·第20章 薪火·“哥哥, 我吃你的东西了·”·罗晓宁喝着牛奶, 还不忘笨拙地道谢,他不知道怎么把“我吃你东西”和“谢谢你的好意”连起来说, 只能翻来覆去地重复这句话。
当然, 这里面也包含了一点喜悦, 东西是梁旭给他吃的,这似乎让他格外开心··梁旭在他面前蹲下来:“晓宁, 这个茶缸是谁带来的”·问出口他就觉得自己智障, 罗晓宁怎么会知道如果没记错,上次他昏迷的时候, 这缸子似乎就摆在床头了。
未料罗晓宁瞥了一眼, 结结巴巴地说:“奶奶·”·他倒还知道自己有个亲人··梁旭一时间去了疑心, 老人家舍不得丢东西,这也是常见的。
他给罗晓宁擦净了唇角的牛奶:“你爸爸和你奶奶,来看过你了吗”·罗晓宁呆了一会儿:“奶奶,来过·”·“爸爸和妈妈呢”·罗晓宁想不出来了, 又去舐牛奶——他喝得很小心, 倒像是在喝琼浆玉醴。
他的一切神情都透露出一种穷苦人家常有的困顿气息, 但是并不卑怯——他毕竟还只是孩子心- xing -·应该说,这种穷人的神气在他脸上,是一种纯朴的谨慎,他们懂得珍惜东西。
梁旭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大口喝吧,多的是,明天我再给你带好吃的·”·罗晓宁居然懂得回绝:“那不行·”·“为什么不行”·“是你的。”
梁旭笑了:“我的就是你的, 吃吧,这又不是什么贵东西·”·罗晓宁出神地看他,这个从天而降的哥哥,实在是太俊朗、太温柔了,罗晓宁的眼睛此刻过于幸福,低头是牛奶,抬头是梁旭,调转目光是窗外一片春意。
反正看什么都是好的,美滋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梁旭问他的内容,他答得含糊不清,因为他自己根本记不得爸爸妈妈长什么样,上次奶奶来了,抱着他哭了一会儿,他才朦朦胧胧想起来,哦,这是奶奶。
奶奶跟从前差好多··只有梁旭的模样,深刻地划在他心上·他一睁眼就看见他,因此像雏鸟一样对他日夜难忘,而他居然还会再来看他并且对他这样好·罗晓宁情不自禁想喊他“爸爸”,不过这个肯定不行。
梁旭还不知道自己在罗晓宁心里已经喜当爹,而他自觉自动地履行了当爹的职责,去找了指甲剪,给罗晓宁剪指甲,又把他睡乱的头发打- shi -梳齐··悬疑推理·“护工不尽心。”
他沉吟道:“你要自己和他们说啊,热天要勤洗澡·让你奶奶跟护工交待清楚·”·罗晓宁似懂非懂地点头··“哥哥·”他艰难地想了半天:“你叫什么。”
这一次,梁旭对答如流了,他含着一种诡秘的心情,将真名半吐半露地说了出来:“我叫梁小兵·”·这名字似乎是对他过去人生的一种救赎和释放——不再回避从前,但也要面对今后。
宛如新生··从那之后,梁旭的生活里多了一个罗晓宁,这也不算什么——热心肠的大学生满地都是,其中不乏长年累月帮助他人的,梁旭觉得自己的行为甚至还掺杂了一点私心,因此并不值得大书特书。
他在第四次探视罗晓宁的时候,碰见了他奶奶,罗老太太早就听说有好心人照顾孙子,见到他立刻涕泪交流:“我家困难得很·”·一张口就是这个··梁旭有点哭笑不得,旁边的护士就看不过去了,立刻就有人夹枪带棒地笑道:“罗老太,没钱你孙子住这么好病房,一年到头不挪窝儿啊”·罗老太太毫不窘迫:“那是我们家舍得。”
又怼护士:“你一个护士说什么呢,花几个钱是我家的事,有你个鸟毛事”·梁旭不明觉厉,心想这老太太嘴巴好叼毒··他温和地拉住骂不绝口的老太太:“罗奶奶,住院确实太花钱了,你不打算把晓宁接回家吗”·接回家还能省下一笔费用,梁旭这话问得夹带私心,他其实是想知道罗晓宁家住在哪里。
罗老太摇头不迭:“不走不走,在这有吃有住还有人照料,我一个人弄不动他·”·“……”·这是什么迷之思路,你回家请个保姆不也是一样吗那还便宜点儿啊。
梁旭不便多问别人的家事,只好又说:“那晓宁就不上学了吗”·“上学”罗老太古怪地看他一眼:“他现在这样,上什么学小学还是大学”·“……”·这话也是有理,以罗晓宁的智商,念书对他来说要求有点高。
但不进入社会,就这样圈养在病房里,这是要废掉他的一生吗·“小伙子,我听说你姓梁啊·”罗老太揪住他的衣角:“你看,好事你做到底,护工那么贵,我家小孩可怜的很,你能帮就多帮帮啊。”
梁旭惊讶于她的无耻,一时间笑出来了··罗老太继续道:“他们说你是医科大学的……你看看么正好练练手·”·“罗奶奶。”
梁旭止住她的絮聒:“我来医院,是学校组织的·照顾罗晓宁,也只是好意·我愿意看他,是情分,不看他,是本分·”他跟随梁峰多年,常听别人说梁峰的闲话,自然比梁峰的忠厚里更多了一份刚硬,生平最厌恶就是市侩小人。
罗晓宁就是再好的品- xing -,在这种家庭,也要养坏了··“我来医院三个星期,你探视的次数还没有我多·”梁旭目视于她:“说句不好听的,他也是你家香火男丁,你们救了他,又不好好抚养他,为什么不干脆让他死了算了”·他的语调并不表露怒气,只是平静地叙述,而罗老太已经红头涨脸:“你这小孩,你怎么说话呢”·梁旭还未开口,旁边几个护士都从护士站里探出脑袋:“人家怎么说话你怎么说话呢人一个大学生你要人家怎么帮啊老太婆讲话要点儿脸。”
罗晓宁的遭遇,她们都看在眼里,且不说她不肯照料孙子,平时有的没的还想从罗晓宁的储值卡里套钱·没见过这样的奶奶,孙子不要,还从人家的救命钱里抠血。
也不知道这家人到底怎么想的··罗老太一腔怒气无处发泄:“- ri -你娘个臭X一群娼妇养的也好意思说我”·梁旭见她们吵起来,顿时头大,他拉开几个护士:“别吵了,别吵了。”
又看罗老太:“罗奶奶,晓宁的父亲,为什么总是不来看他”·“要你管”罗老太似乎被踩到痛脚,青头紫脸地吼他:“我儿子要是不上班,有那么多钱给小妇养的治病管你娘的闲事”·说着,她孙子也不看了,居然提着布兜转身就走。
大家面面相觑,只觉得罗晓宁大概上辈子造孽,这投的是什么胎·梁旭站了半天,回去病房里,进门他大吃一惊,罗晓宁从床上爬下来了··“你怎么掉下来了”·他把罗晓宁抱起来,才发现罗晓宁满面通红,眼睛里汪着泪。
“我奶奶……我奶奶……”·他支吾了半天,想说他奶奶太坏,又终于说不出口,再怎么低智,他还有着起码的羞耻心,罗老太在外面的争吵他全听见了。
没有比这更羞耻、更愧疚的时刻,他满心里都是惶恐,又不知如何表述··低头半天,他翻来覆去地说:“是我坏·”·梁旭无奈地看着他,他的家人似乎只要他活着,而不在乎他的未来,人醒了这么久,他们一点计划、一点安排也没有。
更没想到他的家庭这样糟糕··“不是你的错,晓宁·”他拍拍罗晓宁的手:“你想上学吗”·罗晓宁茫然地看他:“上过。”
“我问你,现在还想上学吗”·罗晓宁看他半晌,居然领会了他的意思,然而只是摇头:“不上·”·“为什么”·罗晓宁不说话,过了许久,他低着头:“我自己,就行。”
他依依不舍地放开梁旭的手:“不要你·”·悬疑推理·这似乎无法说服梁旭,梁旭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仿佛急中生智地说:“爸爸,会给上。”
“……”·梁旭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一个智力残障者会有这样敏慧的心思,不仅听懂了罗老太的恶意,还懂得婉拒梁旭的好意··他是怕给梁旭添麻烦,更怕他奶奶缠上梁旭。
如果不是受伤,罗晓宁原本应当很聪明··梁旭站起来,一字一句道:“晓宁,你不用愧疚,也不用觉得难受·就算不上学,你还是可以学知识,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有了能力,再去帮助别人。”
罗晓宁骤然抬头,他四肢无力,就是这猛一抬头,他也立刻摇摇晃晃··梁旭扶住他:“如果、如果你相信我,我来做你的老师,我可以教你读书,我们只学语文和数学。”
罗晓宁没有答他,罗晓宁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幸福与喜悦之中,那喜悦里掺杂着无尽的惶惑·他的大哥哥给了他无比诱惑的许诺,而这个许诺,他似乎根本不配拥有。
梁旭没有再劝说下去,罗晓宁的脑子,没必要向他解释太多,他只需要告知,而不需要商量··就这么决定了··那时他从医院大楼里出来,乘着公共汽车回去学校。
从临潼到曲江,一路上满目槐荫,槐和柳在他一路的车窗外经过,它们招摇着春意和生机··他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是的,他不计较罗老太的市侩,也不在意以后可能遇到的麻烦,他只是忽然地、忽然地觉得这个世界有他一席之地,他曾经依赖别人,现今也有人去全心全意地依赖他。
而他也确信,即便罗晓宁日后无法等同于常人,他也一定会像自己帮助他一样地去帮助别人··英雄主义也好,年轻气盛也好,他决定了要做这件事,就果断而大胆地去做了。
人生确实应当充满光明和希望,那不是从被援助开始,而是从援助他人开始··那一刻,梁峰和茹玉芝言传身教的一切善良,都让他找到方向了··许多宣传标语也随着槐和柳,从他眼前掠过,“薪火相传,延续美德”。
——父母给他的善意,他要传递下去,他无法改变许多人,但总能改变力所能及的事情·· · ·第21章 almost·邹容泽从咸阳机场出来, 先气定神闲地打量长安, 他打量着这座城市——这是灵枢长大的地方,他想, 的确充满古都的气韵。
他这是纯粹的发骚, 因为咸阳机场跟其他机场也没有什么鸟区别, 都是一样的跑道、一样的大厅,一样的空旷郊外·而它仍有一点独到的设计, 那类似楼阁殿宇一般的排布, 仿佛宫室一样的厅堂,都在告诉你, 这是闻名中外的秦王帝都、汉王帝都、唐王帝都、绵绵千年的十六朝古都。
这古都囊括了中国历史长卷中最灿烂的繁华盛世, 她在关中平原雍容而立, 无惧于西北荒的黄沙滚滚——滚滚黄沙只是她一时一刻的面纱,她有种不为时光左右的、宁静的美丽。
·邹容泽第一次来到中国,也是第一次来到长安,长安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不欲打扰房灵枢, 三小时前他已经打扰得够呛了——按着指示牌, 他搭上了计程车。
“请带我去酒店, 要舒适一些的·”考虑到晚上可能要干点儿什么,邹容泽摸摸嘴角,笑着加了一句:“希望是五星级的·”·五星级酒店才配得上他的情欲,邹凯文老骚已经想好了要给他的baby face来个惊喜,先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不过暂时不打算面见他的父母, 这实在有点尴尬,他预备先在长安看一套住处,安顿下来·自己那边还要等到离职,才能再来谈同居的事情··司机师傅听他口音,觉得他像外国人:“老哥,韩国人啊汉语说得挺溜的。”
“不、不是的,您看我像韩国人吗”·“哦,日本人”司机师傅斜他一眼··邹容泽觉得长安市民相当有趣,有意逗他:“也不是。”
在他看来,这城市的居民全是房灵枢的亲戚,他们也都和灵枢一样,- xing -格活泼开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难怪房灵枢天- xing -那么热情··师傅从后视镜里琢磨了一会儿,他瞧着邹凯文淡巧克力色的皮肤,恍然大悟:“噢马来西亚人”·邹容泽放声大笑:“我是美国人。”
师傅惊讶了:“哦哦,美籍华裔啊,来长安认祖归宗”·“不、不·”邹容泽摇头,含着甜蜜告诉他:“我来寻我的男朋友。”
“……”·师傅震惊脸··然后理解脸··但是不想继续谈话脸··邹容泽看他在后视镜里一秒三变的脸色,不禁再次放声大笑。
师傅虽然有点抗拒同- xing -恋,但工作服务还是尽心尽力,他给邹容泽罗列了一大堆长安的豪华酒店,最后是选择希尔顿·由咸阳机场向那里去,需穿过半个城区。
邹容泽颇感兴味地瞧着窗外的风景,一排一排垂柳·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园艺树,欧洲和美洲也有许多,但长安的柳树特具一种东方情韵,而那又和江南的柳区别开来。
长安的柳在白鹿原、在乐游原,它们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也是一枝和雨送行尘,它们曼妙的枝条里囊括了汉唐诗韵的一切风雅··“柳有离别意,折枝赠远人。”
房灵枢跟他谈过柳树的含义··分别之前,他想在德州的老家种一棵树:“也许等到你回来,它就会开花结果了·”·他本意是种一棵果树,樱桃或者柑橘,房灵枢却说:“种柳树吧。”
那含义听上去有些悲伤,柳树只意味着相思,而不意味着归来··悬疑推理·已经两年多了,不知道他老爹在德州把那棵柳树照顾得怎么样··含着一点酸涩,一点惆怅,他在平稳行驶的的士上,又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
非正式的··邹容泽第一次约他,肯定不是去洛杉矶了·他是约他去图书馆讨论作业··整个过程水到渠成,房灵枢下课来问他问题,邹容泽解释了一会儿,房灵枢倒跟他争上了。
“即便能推测出心理动机,怎么确定自己和嫌疑人的心理模式是一致的呢”·邹容泽于是耐心地站在走廊上,给他长篇大论地解释了一通,这长篇大论里包含了一点刻意的表演,因为他发现这个男孩儿的眼睛实在是很漂亮,灿若明星。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双眼睛,真是熠熠生辉,它躲在眼镜后面,像冬夜的星子躲在薄云后面,整个教室里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向MR邹,因此这双眼睛犹如万千星海之中最闪烁的那一颗,它令整个夜空都黯然失色。
望着这双眼睛,凭谁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多说两句话,因为它那么专注地盯着你·讲到尾声的时候,偏偏又接到电话,叫他回去办公室,有个小案子。
“这周末吧·”Kevin说:“就在这边的图书馆,我开车来接你,有几本非常适合你的文献,我带着你来看一下·”·对上帝起誓,这句话动机绝对纯良,没有诱骗的嫌疑,只是他说完这句话,房灵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有点不知所措,显然想要答允,但又有点儿畏惧·他望着Kevin,不卑不亢地问道:“这是否有点儿冒昧”·这一句是用英语说的。
“我跟您都不大熟……太打扰了·”·这一句是用汉语说的··邹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由得脱口而出:“要是这次你肯赴约,那么今后我们就会非常熟了。”
这一次,就含着赤裸裸的调情的意味了··这真是惭愧,Kevin想,我对他有点失了分寸,只是不知他是否能够领会,但愿他别看出来··“谢谢老师。”
这个baby face脸红红地跟他道谢··Kevin走下楼去,不觉抬头去望楼上的窗,房灵枢真的站在那里,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接,都吃一惊,又都笑起来。
他向baby face挥挥手··房灵枢向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露出两个小虎牙,可爱极了··时隔多年,他回想那时那刻的天光匀净,那天是否春日抑或已经进入盛夏好像那座楼下还挺立着许多枝叶扶疏的花树,那上面开满了热烈的花。
是什么花,记不清了,他只觉得那时刻充满莫名的芳香,微风里全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情怀··那一路上,邹容泽心猿意马,感觉自己坠入爱河··周末的时候,他居然不自觉地装扮上了,领带换了轻快的颜色,免得和这个学员拉开年龄的差距,外套也务求不要死板,但也不能太过于轻浮。
走出门去,他想了又想,折回身去,又洒了一点古龙水··他在路上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析这个年轻的学生,这孩子恐怕还没有谈过恋爱,邹先生在心里想,他跟所有早熟的孩子差不多,要扮出很成熟的样子,什么事都谨慎处置,甚至还懂得欲擒故纵——但他可能对我有点儿好感,而且他- xing -格大胆,这是非常容易交朋友的- xing -格——跟我,也合得来。
转过一个路口,他又津津有味地想,这个小房先生,算是培训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他学习十分刻苦,这是否意味着他没有谈恋爱的心思呢·那些亚洲来的学生里,总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埋头苦干,心无旁骛,来留学就是为了海绵吸水,他们对整个美利坚的了解就是学校、图书馆、公寓和超市。
邹容泽琢磨道,他会不会也和这些亚洲学习狂一样,根本不打算来一段异国浪漫呢·“不,这可不一定·”他否决自己:“作为聪明的刑侦工作者,就得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
要是连感情都不尝试一下,那就是对情感知识的无耻放弃·”·以小房先生的聪明才智,一定有余力在学习之余再学恋爱,并且,以他的好学之心,也一定不会拒绝在人生爱情上再来一课。
邹容泽摇头摆尾地坐在驾驶座上,搞定了这一番分析,感觉十分得意··至于他为什么非要分析房灵枢有没有谈过恋爱、是否想谈恋爱,那就只有天知道了··他的住处去往房灵枢的公寓,需要两小时车程,走到一半,下起大雨来。
Kevin只好放慢了车速,又打电话给房灵枢,叫他不要呆等··房灵枢电话不接··Kevin在暴雨里艰难前进,他觉得今天可能不适于约会,但无论如何,不能失约。
谁知到了对面楼下,先看见一个落汤鸡似的人形··Kevin愣住了··房灵枢从大雨里冲过来,敲他的窗户··Kevin做梦一样,把窗户摇下来:“你怎么淋着雨等”又气得问他:“怎么不接电话”·他手忙脚乱,想开车门,居然瞬间智障,把车门锁死了。
房灵枢落水狗似,笑着答他:“手机忘带了,我把门关了,室友出去打炮了”·Kevin又气又笑,房灵枢不等他说话,跺脚道:“你倒是让我上车啊淋死我了”·滂沱大雨之中,他淋- shi -的脸庞是那样生动。
“大事不妙·”那一瞬间,邹凯文告诉自己:“我完了,我货真价实地爱上这个小家伙了·”·他们在车里一片狼狈,Kevin拿出手帕递过去。
“万一我不来呢”·房灵枢笑着脱了外套,用那块精致的手帕擦头发,又擦脸:“是不是要我像言情剧一样回答你,说我相信你一定会来呀”·两个人都大笑起来,暴雨敲在车顶上,是一阵心悸般的震响。
悬疑推理·在那之后,六个月后,他正式地约会他,在马路边上向他求爱··“任何事情,都可以吗包括跟我共度良宵”·房灵枢只会傻笑:“可以”·他把他打横抱起来,忽然又想起自己喝了酒,不能开车,于是他就那么抱着他的baby face,大步流星地往酒店走。
“你疯啦”房灵枢挣下地来:“耻不耻啊”·Kevin把他捉回来,他抱紧他,去听他的心跳:“宝贝儿,你心跳得厉害。”
房灵枢打他一下:“狗屁,老子心脏长在右边的,你在左边能听见鬼”·邹容泽大为惊奇:“长在右边”·“是啊,我是镜面人。”
房灵枢把肚子掀给他看:“小时候医生说我这种小孩最怕生病,开刀特别麻烦·”·“那你可真是天生的特工·”Kevin笑道:“别人若想打你的要害,恐怕很难得手。”
他从背后拥住他,教他向天空去看··“宝贝儿,在你还未认识我的时候,如果你面朝pole star,你的心脏就朝向我的地方·”他们一齐去看光耀明亮的北极星:“你的心脏,也许是为我而生。”
房灵枢点点头:“你的脸也大如夜空·”·两人面面相觑,都笑出声了··邹凯文想到此节,情不自禁,又笑出来··司机师傅觉得很雷,这个色眯眯的美国佬一定没想好事,指不定又在琢磨怎么糟蹋中国小伙子。
他顽强地打开收音机,试图惊醒这个- cao -蛋的美国基佬··他成功了,因为不仅邹容泽惊到了,司机师傅自己也惊到了··“紧急插播一则消息,在临潼区秦都医院发生恶- xing -枪击劫持案,犯罪嫌疑人二人现已逃逸,挟持受伤干警一名,驾驶秦A48852救护车,正向洪庆山方向逃窜。
市公安局已经全力出警,请长安市民注意安全,如发现嫌疑人行踪,请拨打以下电话迅速告知·”·又播送了一遍··“先生请你开大声一点”邹凯文一面掏出手机,不知为什么,他直觉那就是房灵枢。
手机因为搭乘飞机而关闭,他打开手机,是一则越洋电话留言··“——金川案的凶手,我已经有线索了,我知道,你约我出来,就是想把那个跟踪你的警卫钓出来,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呢”·“太迟了,灵枢,太迟了。”
“……”·邹容泽大声指挥司机:“不去酒店了先生请你送我去最近的警署”稍待片刻,他更正道:“不,请去长安市公安局”·一叠小费越过防盗窗,落在副驾驶上。
“请你开最快速度,如果超速,我来赔偿”·作者有话要说:——久别重逢的邹先生,一颗过期糖,和一个最简单的推理··有姑娘问我是不是西安人,也有人说看了这个故事,有点不敢去芙蓉路和曲江了。
我要说,西安真的很好啊,推荐大家去看看·我在动笔创作这个故事之前,专赴西安取材,我在文中所有关于这个城市美好的描述都完全不夸张,给西安打个call!· · ·第22章 誓言·长安市公安局里一片人声鼎沸, 房正军满心着急, 一急他儿子受伤被挟,二急犯罪嫌疑人手里有枪, 还是两把枪。
房灵枢勇敢, 并且制止了秦都医院的骚乱, 这是好事,但这乱子里有他洗不脱的责任——抓犯人是对的, 但首要是维稳维稳——现在倒好, 把自己搭进去了,还给人家又送一把枪。
这个儿子他关心不多, 但脾气太了解了, 热血上头就是老虎口里他也敢伸个手·今天就是给房灵枢最大的教训, 摸老虎舌头,给老虎叼了··乱子是捅大了。
估计今晚李成立就得去省厅汇报,他这边正在指挥部署,偏偏又有个莫名其妙的美国人找上门来, 指名道姓要找“房正军房先生”··房正军以为他是报告案情的市民:“叫小陆带他去做个笔录。”
·“不是的, 他说只见你一个人·”·房正军回过味儿来, 觉得对方的称呼有些奇怪,这不像一般市民来找公安干警的腔调,而且还是外籍。
他在办公室里见到了邹容泽——他留了个心眼儿,安排在自己的屋里见面,因为听说对方是美国人,又知道自己的姓名——房正军隐约觉得, 此人可能是灵枢的朋友。
有种很不妙的感觉··邹容泽轻装简行地来了,他连行李都没拿,下车就奔进公安局大院,司机在车上大喊“你的箱子”,只换来邹容泽一句“送给你了”·他在沙发上等着房正军,一见他进来,就立刻礼貌地站起来。
“房先生,幸会,我是Kevin邹,邹容泽,灵枢的朋友·这是我的护照·”·房正军有些迷惑,他上下打量邹容泽——直鼻方腮,更兼剑眉星目,颇有点关中大汉的味道,他是传统戏文里喜爱描写的国风美男子,若是白袍冠缨,竟可以扮演七进七出的赵子龙,若是画个红脸带个美髯,扮演关公也不难看。
只是他脸不红不白,倒有些肤色偏黑,身材格外魁梧高大,这和他彬彬有礼的态度形成意外的反差··房正军注目于他精壮的肌肉,心想,这是个练家子·但他态度温文有礼,看得出十分着急,却还能保持礼貌和冷静,若是不看外貌,倒像个大学教授。
对方客气,房正军自然也就客气,他没空倒水递茶,只拿了一瓶怡宝递过去:“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知道灵枢出事了·”邹容泽拿出手机:“他出事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我想我应该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悬疑推理·房正军微妙地看着他,且不去听那个电话的录音,他思量片刻,索- xing -干脆问出来:“你和我儿子是什么关系”·“恋人。”
邹容泽亦大大方方地坦诚:“我已经向他求婚,但他为了回来办案,拒绝了我,我们现在——现在——我相信他还爱我·”·……爱你奶奶个腿儿,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你还在这里表起衷情来了知不知道你对面站的是房灵枢的亲爹·邹容泽当然看见房正军顿时发绿的脸色,他紧急地补充:“请相信我,我的确不是无关闲人,事发前一周左右,我都在和灵枢保持联系。”
事关紧急,已经顾不得房正军的小情绪了,邹容泽现在只想立刻知道房灵枢的情况,就算帮上一点儿忙都好——哪怕房正军觉得他冒失唐突,那都是后话,先救灵枢才是要务。
他干脆把整个皮夹都打开,以沉稳而快速的语调进行自我介绍:·“我是现役联邦调查局特工,负责刑事侦查,所在分局恕我无法告知,但您可以从我的证件上自行观察。
我卒业于麻省理工大学,是生物化学博士,并且有医生执照,爆破和拆弹我也能给予技术指导,在FBI,我负责犯罪心理调查和侧写·”·说着,他迅速展示了一下他的肌肉:“虽然没有佩枪,但以您的专业眼光,应当看得出,我在徒手搏击方面无需警方保护。”
“……”·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好逼装在大事上,邹凯文平时不装逼,但该秀履历的时候就要果断秀起来·这一波- cao -作很骚,果然镇住了房正军,对方态度立刻缓和起来。
“灵灵是自己跳上车的·”他叹口气:“就是因为他趴在车顶,临潼警方反而不敢- she -击,弄到最后被逮进车里了·”·这话说得不尽不实——房灵枢上车没错,但临潼警方也不是脓包,当时就果断开枪- she -击,只是未能阻止嫌犯逃跑。
房正军是想到他儿子命也不要,负伤追凶,营救未果,他当然又急又痛,简直肺都要气炸——他的怒火自然不能往战友头上发泄,只好往摸不着的房灵枢头上骂。
他越说越恼火:“说过他多少次,不要冒进不要冒进,吃人家两刀就怒气冲头,个人英雄主义”·邹凯文可就不答应了:“房先生,那是你的独生子,他现在生死未卜。”
两个男人火星四- she -地对视起来··还是邹凯文先退一步:“抱歉,关心则乱,原谅我现在非常着急·听您的语气,似乎灵枢并不很危险”·“危险也是他自找的”房正军恼怒:“个人英雄主义影响大局——你以为我不着急”·邹凯文真的没心情跟这位未来岳父再吵架了,只好强行拉回话题:“有否现场录像,我想看一看,至少让我确认一下他被挟持前的身体状况。”
“就算你是FBI,这个案子也谈不上要跨国合作·”房正军亦息了怒气:“中国公安没这么丢脸,办案还要美国特工插手·不是我民族主义——邹——邹先生,你也要站在我们的立场想一想。
如果你是国际刑警还好商量,你只是个FBI,这算什么身份不可能让你进入专案组·”·“不必、不必·”邹容泽应变极快:“这样,我们换个角度考虑,灵枢他虽然是警察,但他也是普通市民,我是他的男朋友,市民被挟持,我可以作为家属来跟进,这样可以吗”·房正军被他一句“男朋友”气得又翻白眼——也不是为这个生气的时候了,讲心里话,只要房灵枢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他就是要变- xing -房正军也不想管了。
“算了·”他抓起邹容泽的手机:“录音我听一下,你跟我来,我这边还在部署情况,我让闵文君给你回放网上锁掉的录像·”·他们在那头加急部署,房灵枢躺在秦A48852上,摇摇晃晃地醒了。
伤口一阵疼痛,有人轻轻按住他:“别动,哥哥,你躺好·”·房灵枢知道,梁旭已经给他包扎过了·这个狗- ri -的变态,缴了他的枪,居然还能迅速指挥小白兔帮他做了一个临时手术。
他的命还丢不了,小白兔那手劲儿才能有多大,戳也没戳在要害上··当然,要是换个普通人,这会儿估计就躺在秦都医院的ICU里了··“你命很大,先天- xing -内脏错位。”
梁旭说:“也是他力气小,如果刺到肺,就算只是气胸我也救不了·”·“……那是因为我胸肌发达·”房灵枢躺在棉垫上,恨恨地咬牙。
梁旭的声音里含了怒意:“你知不知道那样很危险·”·房灵枢闭着眼:“你更危险·”·是的,当时的情况,无论是梁旭还是房灵枢,回想起来,都只有“惊心动魄”四字可以形容。
当时他被连捅三刀,已经倒地,罗晓宁见他倒下,整个人也吓傻了,大约情急关心,他还知道朝梁旭大喊“你快走”·梁旭望了一眼楼上的人群,一把拉过罗晓宁,把他丢进后座上,自己迅速地跳上驾驶座。
谁也没想到,歪歪倒倒地,房灵枢居然又从地上爬起来了·整个大楼都发出惊呼声··车门缓缓合拢,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一身是血的警察,从摇晃虚弱的姿态忽然奔跑起来,他骤然发力,与发动的车子只有咫尺之遥,而他猛然纵身一跳,犹如脱弦之箭,已经一手抓住车门,从外面攀在了车上·喊叫声排山倒海地从楼上席卷而来,所有人都在喊:“下来下来”·现场有人开着直播,弹幕亦是一片掩盖画面的呐喊:“上去了上去了”·全网还来不及反应,临潼劫持案已经迅速占据了头条热门,无数人看着这个年轻警察浴血奋战,孤身奔袭,有人从不知何处发来消息:“好像是大V小愿望哥哥”·悬疑推理·房灵枢的微博名就叫“有一点点小愿望”。
梁旭到底还有良心,没有补枪- she -击,也正是因为他没有开枪,房灵枢攀着关闭的车门,居然就那么吊在车子上了·——不能松手,房灵枢什么也不想,只是咬牙向车顶攀爬,抓捕的念头占据了他整个脑海,现在放人,纵虎归山,他们有枪有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已经没有余暇思考任何其他问题,他身中三刀,剧烈的疼痛裹挟着他,血在路上星星点点地洒下来··梁旭飞一样地开着车,一路横冲直撞,他车技居然很是了得,巨大的野战救护车被他开得蛇皮走位。
临潼警方已经迅速赶来,他们比房灵枢预想得更快,但谁也没有想到车顶上居然还趴着一个战友四辆警车向西,秦A48852向东,中间隔着一道铁栏,他们还来不及举枪- she -击,梁旭猛然撞翻护栏,车子从东向道S形拐向逆行道,直冲敌阵,两辆警车闪躲不及,碰撞追尾。
警车反应神速,追尾的车子立刻掉头,四车逐渐合围,警车上连续发出枪声,而场面混乱,灰土飞扬,救护车轮胎亦有保护罩,子弹无法击中轮胎和有效部分··乱枪之中,巨大的救护车原地转向,借着蛮力撞向面前两辆警车,警车被撞得两边震开,车子就那么顶着房灵枢冲了出去·临潼警方不是脓包,这边眼见围堵不成,无需指挥,他们立刻四车分散,紧紧尾随在后。
四个高音喇叭同时喊话:“停车靠边放下人质秦A48852停车靠边放下人质”·就在这转瞬之间,救护车已经紧贴着护栏风驰电掣地一路逆行,漫天的弯折的铁栏杆没头没脑向警车打去。
彼处正是路口,沿路停着一排车子,救护车撞了护栏,又忽然快速倒车,一辆大面包被他撞得翻到在地,后面推翻的四五辆车子立时七倒八歪——时值盛夏,翻倒的车子转瞬爆炸起火。
就在这一刻,救护车已经脱身驶回本道,飞驰而去··房灵枢人在车顶,已经意识模糊,当然看不清梁旭专捡护栏去撞——既不伤害人命,又能有效阻隔警方追击,很快地,堵车的长龙在他们身后望不到头地排列起来。
四辆警车被死死逼在爆炸的面包车后面··援兵被阻,房灵枢孤悬车顶,他死抓着车顶的支架,艰难向前爬动,救护车顶留下了一条断续的血路··梁旭在车里大声喊话:·“我给你时间,停车你下来”·房灵枢一句也不听,爬到了,他心想,再一寸,就能摸到挡风玻璃了。
没有任何犹豫,烈烈疾风之中,他单手抓住车顶支架,另一只手向车内开枪——连续三枪,对准了驾驶座上梁旭的头颅,他眯着眼睛,这一刻他自信精准度比任何时候都要高,用邹凯文的话来说,肾上腺素已经全盘激活了。
两人咫尺之遥,只隔着一道挡风玻璃,几乎都看得见子弹挟怒而出··——居然是防弹玻璃,- she -不透·房灵枢心里把秦都医院骂出花儿了,有几个破钱装什么逼,还他妈安个防弹玻璃·即便如此,梁旭也因为他的开枪而陡变方向,三枪震耳欲聋,他本能地偏头回避子弹,挡风玻璃被子弹击出一片裂纹,车子急刹下来,摇晃一下,又立刻恢复疾驰。
最后一枪,房灵枢务求绝地一搏,他再次翻身滑下车顶,侧手向轮胎- she -击·梁旭见他离开挡风玻璃,已经预计到他要击爆轮胎,车子剧烈地在公路上打弯,房灵枢几乎被甩脱车顶。
车子被他逼得再度减速,与此同时,车窗也打开了·有轮胎罩,没有击中··这一下已经用尽房灵枢全身力气,他抓不住支架了,他摇摇晃晃地想起邹凯文,想起房正军,又觉得自己不该死在这里。
但是如果要死,死在这里也不后悔,人民警察,为民锄害,殉职光荣··当初面对国徽和警徽发的誓,他对得起,也做到了··对不起了邹凯文,房灵枢想,下辈子投胎做姑娘嫁你。
他从车顶上歪下来,车子忽然猛地停下,车门骤然打开,一只手有力地把他拽了进去··----------·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中国人民警察誓词· · ·第23章 迁延·“从录像里、在场目击者的描述里、以及灵枢的电话录音来看, 梁是主犯, 而最初被挟持的病患是从犯。”
Kevin向房正军道:“在此我要纠正我之前的一个看法,之前我曾向灵枢推断, 主犯梁可能存在人格分裂倾向, 现在看他的行动模式, 他没有人格分裂,但- xing -格偏激, 用中国人的话来说, 就是为善大善,为恶大恶。”
“我们已经派人往洪庆山去了, 洪庆山出口的各个通路都被封锁·”房正军明白邹凯文的意思, 现在房灵枢在梁旭手上, 要判明谈判局面,才有可能救回房灵枢。
梁旭连自己的同谋都能下死手,对房灵枢就更不要指望了··“从外向内,地毯式搜索·”房正军道:“灵灵的电话我们也打过了, 被关机了。”
他们都明白, 搜捕只是尽力而为, 洪庆山广阔如许,几乎是一片野山,其中小径无数,对方的车辆能够越野,又防撞击,如果真的瞄准一个地方挟人质突围, 并不是没有胜算。
房正军想起秦都院长涕泪交流的老脸:“我的车啊二百万啊就指望这个车撑场面了我还打算今年拿这个车去医疗下乡呢”·在场的干警都劝他:“林院长先别哭,你的车到底什么情况”·林院长哭得鼻涕冒泡:“不能开枪啊不要开枪啊虽然防弹防撞可你们啪啪啪打上去我的车不报废了啊才开了几年啊”又骂:“我真没看出来他是个歹徒啊过去几年他在我们医院学习,我还让他开这个车去接病人我瞎了什么眼啊”·悬疑推理·行了,大家心里一阵绝望,这个老不修,真会添花头,没事儿整什么豪车医院靠的是医疗质量,你摆一辆高端救护车能吸引多少患者·现在嫌犯手上一支改造气手枪,一支标准式92。
“就怕他在山里憋不住,再往外跑,那就真是闹大了·”·房正军唯一庆幸的是,梁旭没有选择掉头向市区冲——诚然,冲回市区,对梁旭来说是危险的,但更危险的是无辜且无力反抗的长安市民。
当年的白宝山大案,凶犯即是冲入市场,骚乱之中,根本没人注意到自己身边的路人到底是无辜市民还是浑水摸鱼的凶犯,而凶犯即以此机会,闲庭信步地逃逸了··“这就是我说,他还可以争取的地方。”
邹凯文道:“的确,他犯罪智商很高,但他的行事动机并不完全反社会,在劫持过程中还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人员伤亡,也就是说,他有他明确的目标·”·房正军知道,和金川案、曲江案有关的大部分资料,该了解的和不该了解的,这个假凤虚凰的女婿都已经熟知了,现在不是批评房灵枢违规乱来的时候,他也就有话直说:“你是说,他的目标是金川案真凶。”
“坦白说,我现在心情万分复杂·”Kevin蹙眉道:“站在侦破人员的立场上,我知道,我们离答案或许非常接近了,如果将梁作为钓饵,很有可能循踪得到金川案真凶的线索。”
他徘徊几步:“但是我的爱人在他手上生死未卜,我无法下这个决心,这也完全不符合刑事警察的行动立场·”·两人相对沉默,有一句话,他们都没有说出来。
——如果要问问房灵枢的意思,恐怕房灵枢会毫不犹豫地说“拿我做饵”··还不到那一步,他们赌不起——赌不起梁旭的品- xing -,也赌不起房灵枢的安危。
“请带我一同前去洪庆山·”邹凯文恳切道:“如果可以,搜捕需安静且隐秘地进行,务必不要激怒对方,我也不建议在这个时候进行电话谈判。”
他思量片刻:“车上的另一嫌犯,还无法判明他是否本身也是人质,他有很严重的斯德哥尔摩倾向,在我看来,他比梁更加危险,因为梁还有理智,而斯德哥尔摩症患者往往不能以理智衡量。”
他们在屋里说话,外头的人已经憋不住了,岳萍萍猛地推门进来:“房队我们也去洪庆山”·她身后跟着邓云飞和闵文君。
房正军看她一眼,邓云飞和闵文君都没说话,两人面无表情,而岳萍萍显然忍着眼泪,脸都红了··真是外人面前丢大脸,什么时候不能闹,在美国人面前闹起来了。
房正军心里有气,先问一句:“关键时刻,不在岗位,你们搞什么”·“我们也要去洪庆山,房队,我们刑侦中心为什么不能出警”·“混蛋”房正军破口大骂,骂完又觉得不妥:“冲动你也去他也去个个都去让李成立和陈国华在局里当光杆司令”·“小房太危险了,我们也要去找他”岳萍萍据理力争。
“关你什么事坚守岗位服从命令”房正军难过亦着急,破着喉咙怒吼:“我儿子什么人我能不知道吗他人没了还有特警武警,你们能干什么都回去岗位上”·无论发生何等骚乱,现在长安仍是金秋旅游节,警力不能放松,即便是特警武警,也是首要维持市内的安全,能调派去洪庆山的并不多。
岳萍萍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还想吵,闵文君一把拉住她,他死死攥着岳萍萍的手:“岳姐,听房队的·”他抹了眼泪:“听房队的,房灵枢那么骚,死不了。”
房正军亦缓和了口气,沉默半晌,他哑着嗓子道:“你们的心情,我都明白,我替灵灵谢过你们了·孩子,听我的话,局里要留人,留下的都是精兵强将,灵灵他聪明,不会有事的。”
岳萍萍恼得一手指向邹凯文:“那凭什么他能去”·大家都尴尬,房正军被这一帮小兔崽子弄得焦头烂额,索- xing -破罐子破摔:“他是家属你也是吗”·“……”·“带不带我又没说都回去”·他们在前往洪庆山的路上并肩无言,房正军到底还是带上了邹凯文,而邹凯文一直在翻看医院呈交的病历记录。
“邹——我怎么叫你,我叫你容泽,还是叫你那个英文名字·”房正军忽然说··邹凯文抬头看他:“灵枢喜欢叫我Kevin,您怎么称呼都行。”
房正军并不看他,而是目视前方:“凯文,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我和你一样,都是灵灵最亲的人,我的心,比谁都要乱·”·受伤的是他的独生子,犯案的是他视同亲子的张小兵,用心如刀割来形容房正军此刻的心情,一点也不为过。
但最不能乱的就是他,他不能哭,也不能急,李成立和陈国华坐镇指挥,前线所有人员都还要等待他房正军的派遣··邹容泽报以沉默··“说一句,诛心的话,那是我的儿子,我最明白——我是他的爹,可也是他的上级,同为人民警察,这是我们的使命。”
房正军的声音缓慢而沉重:“舍生取义,不畏生死,这是他的好处,我也以他为荣·”·邹容泽依然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是的,FBI也好,中国刑警也好,他们选择了这一行,随时随地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和平年代,并无战事,大案之前,就是战场··身后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你不赴死,谁去赴死·和平安定不靠花言巧语来维持,它是以信念和鲜血为代价的。
“但是,无论如何,请你相信中国公安的能力·”房正军坚定道:“有恶必惩,有罪必诛·我不会看着任何人再为金川案白白失掉- xing -命,我儿子,也一样。”
悬疑推理·这是一个父亲的承诺,也是中国公安的承诺··车子从临潼经过,经过秦都医院门口,整条路上都被戒严,到处是歪斜的栏杆、轧残的落叶·爆炸的汽车已经被浇灭火焰,现场照片拍过了,消防车后面跟着保险公司的办公车。
救护车也停在路边,受伤的干警没有去医院,就在路边接受治疗·他们脱了上衣,让医生在灼伤的后背上擦碘酒··一切场景都还残留着临潼枪战的硝烟气味。
邹凯文缓缓瞬目,地上有黑色的斑痕,那也许是血··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房正军的手,他们手心全是热汗,汇在一起,顺着指尖流下来··洪庆山路蜿蜒崎岖,遮天的大树掩埋了一切人行踪迹。
梁旭连撞几个护栏和大车,把警车堵在后面,这倒给他赢取了治病救人的时间——治病救人房灵枢在心里吐唾沫,先捅再救,斯德哥尔摩培训班出来的·“……临床外科,在读硕士;全运会- she -击冠军关门弟子;受华阳特种兵专业格斗训练。”
房灵枢断断续续道:“你这条件,进FBI都够格·”·他长叹一声:“妈的,是我小看了你·”·梁旭径自开车,片刻,他态度温和地回了一句:“狐狸solo剑圣,打不过的。”
他从后视镜里望着房灵枢,那眼中毫无波澜:“我能大掉你的Q·”·这他妈还有心情拿游戏打比方·房灵枢给他气得倒翻白眼,简直想原地爆炸螺旋升天。
“- cao -你妈”过了一会儿,他睁眼又骂:“你是想好了要钓我当人质,对吧”·梁旭平心静气地开车:“你再生气,伤口就裂开了。”
房灵枢艰难地给他比了一个中指··白莲花坐在旁边,脖子上还裹着一圈儿纱布,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扑哧”一声笑出来了··讲道理,他笑起来实在太可爱了,打个夸张的比方,全世界鲜花都为他怒放,太阳系的阳光都为他普照。
房灵枢能理解梁旭这个变态为什么喜欢这个小白兔了,因为他确实有种奇异的魔力,能让人忘记仇恨和愤怒··他的笑容有种说不清的、安定人心的力量··“笑,你还好意思笑。”
房灵枢斜眼看他:“小婊子,老娘差点儿被你捅死·”·小白兔立刻害怕了,他趴在房灵枢身边,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说对不起有用吗”房灵枢翻白眼:“要不是我,心脏,长在右边,我现在就在尸检房里休假了。”
小白兔眼泪出来了:“我不是故意的·”又摸房灵枢的胸口:“还疼吗”·“……”·房灵枢无话可说,妈的你萌你有理。
从来都是自己跟别人卖萌,今天房灵枢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了··倒是梁旭沉声在前面说了一句:“晓宁,给人家道歉·”·房灵枢很不爽:“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话音刚落,梁旭“嗖”地一声飞过一把匕首,正插在房灵枢脑袋旁边的棉垫上·小白兔吓哭了:“你别这样”·梁旭平心静气道:“灵枢,你要是不高兴,你把他也捅了,我再救就是。”
“……”·可以的,兄弟你真是有种,医术的最高自信,让你死去活来——长安医科大学是不是应该以你为荣·房灵枢不想跟这个神经病争辩:“滚你妈的蛋,梁旭,你不要以为挟持了我就很得意。
我歇一会儿,慢慢跟你算账·”·梁旭不吭气,只是开车··小白兔在旁边惊慌失措:“都是我不对,哥哥,你打我吧·”又把匕首放在房灵枢手里:“你也扎我吧。”
“……”·房灵枢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了,这个白莲花似乎智商有点问题·确实,他没有先天智力残缺的唐氏儿面貌,但他的举止、神态,都显得和年龄不相符合。
当初在医院,房灵枢以为他是卖萌,现在越看越不对头,这只小白兔真的不像正常人··房灵枢有意吓他:“我捅了你,你小兵哥哥能放过我啊”·小白兔毫不犹豫:“你打不过他。”
房灵枢:“……”·有句MMP就不知当讲不当讲··小白兔还会补刀:“我会拦着他,不让他打你,你扎吧”说着他把领子解开了:“没事的,小兵哥哥救得活”·“……”·“梁旭。”
房灵枢严厉起来:“你诱骗残疾人”·小白兔迷茫地看向他俩··梁旭沉默片刻:“和他无关,房警官,他只有八岁小孩的智力,你不要和他计较。”
房灵枢现在要是能爬起来,真会一刀捅死梁旭·别的事都可以原谅,诱骗没有是非观念的残疾人算什么意思·一阵刺痛,他真把伤口气裂了。
梁旭在前面指挥小白兔:“看看他伤口,手脚轻一点·”·小白兔含着眼泪:“警察哥哥,你别动了,再动你要死的·”·房灵枢无言以对,梁旭真是有本事,拐骗了一个智障为他犯罪,又把警察也挟持了。
他看着小白兔轻手轻脚地揭开他的纱布:“没有事,没有事,哥哥说不流很多血就没有事·”·说着还给他吹吹··房灵枢真是败给这对脑残组合了,一个是变态一个是智障,哪一个都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衡量。
他靠在小白兔手上,眯眼向车窗外看去·已经是重重山路,他们已经进入了山区·梁旭显然是仗着野战车暴力破围,又趁着临潼警方追之不及,已经逃离了县城。
·悬疑推理·至于他们现在逃到何处,房灵枢还要思考··“梁旭,现在我在你车上,你还带着个傻子·”房灵枢问他:“下一步你想干什么。”
问得好··梁旭诚实地回答他:“不知道”·作者有话要说:房爹:被迫把儿子给出柜了,还是在同事面前,怎么办,很绝望。
梁旭:问得好,不知道· · ·第24章 此心一同·洪庆山郊外, 搜索已经有序展开, 三千多公顷的国家森林公园,说白了其实大部分都是野山, 野山才符合保护的理念。
但对搜救来说, 就显得异常困难··房正军看看天气, 似乎就要下雨,不由得更加担心:“按理说灵灵这么精的脑子, 怎么也该留下一点线索·”·别人面前他要镇定, 邹凯文面前,他忽然有种亲人般的解脱, 不由自主问他:“你说他会不会真的伤到动不了”·“不至于。”
邹凯文立刻答他:“我看了事发录像, 灵枢是镜面人, 刺伤的地方在常规心位,不会有事的·”·他的确冷静有度,房正军先不管是男是女,只在心里想, 难怪灵灵能和他处得来, 此人确实心有方寸, 看他神情态度,急归急,分寸一点不乱。
灵灵要是个女孩,这男人真正可以托付终身··这话宽了房正军的心,而后面一句话,邹凯文没有说:对房灵枢来说, 右边是心,左边是肺,如果捅成气胸,恐怕危险不减于心脏受损。
只是以嫌犯的体格和他的病历来看,未必有这么强的力量·而且房灵枢在受伤之后还能大口呼吸,翻车追击,这表示他肺部没有太大损伤··邹凯文只能在心中祈祷,祈祷梁旭还有良知,他是临床外科硕士,有基本的应急救援能力。
——其实也是天方夜谭的想法,没有犯人会在逃亡过程中停车搭救人质·但他心中还保留着一点希望,他虽然没有面见梁旭,但凭房灵枢对他的描述,能以人格魅力感染灵枢的,决不可能只是逢场作戏。
哪怕不为了良知,只为了利益,梁旭如果足够理智,就应当救援房灵枢,因为一个健康的人质能够换取更多谈判的筹码,人质垂死对挟持者来说,没有什么好处·梁旭在秦都所表现出的犯罪智商,令邹凯文足够相信,他拥有判明局势的能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邹凯文似乎隐约猜到房灵枢想要做什么——设身处地,如将灵枢换成是自己,恐怕不会放过眼前这个大好机会··困境往往是示弱的良机,而示弱意味着侵吞原本不可能获得的利益。
但那实在太冒险了··一小时前··山路颠簸,小白兔于心有愧,贴心地用手扶着房灵枢的头,一路上他也不辞辛苦,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时不时还给他喂口葡萄糖水。
其实没必要托着,梁旭给房灵枢捆上了束缚带——这原本是给失控的病人用的,房灵枢现在又是病人又随时可能失控,用个束缚带没毛病,虽然他不是因病失控。
小白兔分析不了这么多,小白兔还是老老实实地扶好房灵枢,免得他伤口颠簸疼痛··房灵枢无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捅轻一点,也没有现在这些麻烦事。”
小白兔琢磨了一会儿什么叫“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的脑子一会儿灵一会儿不灵,暂时猜不透这句高大上的成语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后面的他能听懂。
“我错了·”他又道歉,“可是你要打死哥哥·”·“我没想打死他·”房灵枢闭眼:“我瞄准他大腿的。”
“你骗人·”小白兔指责他,两个手还不敢松开他的脑袋:“你要打死他的·”·这个小兔崽子眼还挺尖……·房灵枢承认,那一刻他是真动了杀心,他的确是瞄准了梁旭的脑袋。
总共开了两枪,一枪对头,一枪对胸··梁旭当时危险- xing -那么高,挟持人质还开枪- she -击,医院已经有人受伤,用官话来说就是情节极其恶劣,态度极为嚣张,当场击毙他一点儿都不亏。
可惜情况太乱,他手臂又受伤,没打中··反正只要是对梁旭开枪那结果永远是不中,房灵枢恼怒地想,梁旭这个王八蛋是个狗毛的天煞孤星,他是寿星投胎吧·别人没有看清,这个小兔子倒是看清了。
大概越单纯的人就对杀气越敏感,这和小畜生差不多·人感知不到的东西,猫猫狗狗一瞬间就能反应过来··房灵枢懒得和这个智障争辩:“对对对,我就算想打死他也是他活该,我不打死他,他就要打死别人,明白吗你哥哥自己作死,能怪谁”·小白兔被他长篇大论的辩驳惊呆了,小白兔说不出话了。
他委委屈屈地低下头,还不忘了托好房灵枢的肩膀··得想办法松开束缚带,房灵枢想,我又不是傻逼,还一直让你捆着·匕首就在小白兔手边,刚才梁旭飞刀过来,小白兔生怕刀刃划到房灵枢,把匕首放在腿边了,这孩子心地倒是真好,收匕首还知道把刀刃对着自己。
房灵枢睁开一只眼,开始扯蛋:“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这个小白兔会答:“我不是小朋友·”·“名字。”
小白兔看看梁旭,梁旭头也不回,他咬咬嘴唇:“罗晓宁·”·“哦哦,罗晓宁,你跟你小兵哥哥关系挺好啊·”·这话小白兔就爱听了:“他对我最好。”
又说:“没有哥哥,我就死了·”·“别听他胡说·”梁旭在前面插口:“他是植物人,一直昏迷,我碰巧把他弄醒了而已。”
哇噢,这就很奇幻,你这是在和小房警官博同情啊植物人能让你少判两年吗··悬疑推理房灵枢这头说话,那头偷偷地用手指触碰腿侧——果然枪没了,手机也不见了,梁旭把他的东西全搜走了。
他促狭地向小白兔wink:“你们俩……打过啵儿没”·“打啵是什么”·“就是,哎呀,亲亲嘛,他么么哒你也么么哒。”
房灵枢使劲儿八卦:“你长得这么萌,我不信他能把持得住·”·小白兔迷迷糊糊地懂了,顿时整张脸都红了··梁旭头大,只好又插嘴:“他什么都不懂,你不要乱说。”
·“害什么羞啊梁变态·”房灵枢嘲他:“我又不是瞎子,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这么变态,别说他不是你亲弟弟,他就算真是你亲弟弟,我也信你敢把他给上了。”
梁旭一言不答,他猛然一个S弯,房灵枢和小白兔都被他晃得惊叫一声··“别胡说·”他沉声告诫房灵枢··“好行行行真你妈暴力。”
房灵枢不想惹他,他又去惹罗晓宁:“你们俩认识几年啦”·罗晓宁毫无知觉,他想扳手指头,手又扶着房灵枢,算了半天,他看看梁旭:“五年。”
梁旭闻言才觉得不对,他要出声阻止,已经晚了··……·五年··这样巧··没人说话了,房灵枢在思考罗晓宁的答话,梁旭也在沉默。
陡然地,房灵枢痛呼一声··小白兔吓得一抖:“怎么了”·房灵枢咬着牙:“没事,好像扯到蛋了·”·梁旭:“……”·小白兔手忙脚乱地揭开纱布,登时眼泪汪汪地看梁旭:“哥哥,他流血了。”
房灵枢虚情假意地安慰他:“不要紧的,你别妨碍他开车·”·一点血,只要胸肌稍微用力就可以挤出来,傻子就是好骗··梁旭果然头也不回:“他没事,你扶着他就行了。”
房灵枢也配合地点头:“不要紧的,晓宁,我忍得住·”·罗晓宁不敢说话,只是看着房灵枢掉眼泪··他天- xing -纯良,最怕看人家受伤受痛,当时慌乱之中把房灵枢刺伤,他已经后悔得要死——梁旭一直教育他做错事就要学会承担,这杀人大错如何承担罗晓宁是亏得不懂“以死谢罪”四个字,但他真是恨不得抹脖子道歉了。
房灵枢未醒转时,梁旭教他扶好病人,罗晓宁在房灵枢榻前跪了一路,就怕他不醒·一见房灵枢醒来,何止是大喜过望,什么事的高兴也盖不过这一件,连他彼时正在逃亡也忘了。
现在房灵枢在他面前装坚强,罗晓宁真是一盆眼泪都要哭出来了··“别哭了,好宝宝·”房灵枢火上浇油:“哥哥是警察,没有事的·”·越这么说罗晓宁就越着急,更何况中间还掺着房灵枢刻意的忍痛吸气的声音。
房灵枢长叹一声:“梁旭,你给我用的几号线,真的疼死了·”·“随便从学院里带的·”梁旭头也不回:“你就忍着吧·”·“消毒没有啊”·“酒精。”
“你他妈还是人吗我不信这车里没碘伏”·说着,房灵枢又跟罗晓宁龇牙咧嘴··梁旭在前头用一种外科医生常见的冷漠语调回复他:“你要是继续挣扎,弄出汗来,伤口感染,这个车里就只有双氧水了。”
“……我- ri -你妈·”·梁旭那头岿然不动,而罗晓宁已经急得不行了:“哥哥,他真的疼,你救救他”·小白兔的央求就是梁旭的最高指令,梁旭沉默片刻:“前面山洞,我给你打止痛针。”
房灵枢懂得见好就收,他恳切地道谢:“好的,谢谢你,谢谢你们·”·他不吭声了,为免演得太过,他选择用一种狰狞纠结的表情来吓唬罗晓宁。
房灵枢什么人,天生的戏精,中央戏精学院毕业,骗个傻子简直游刃有余··罗晓宁果然难受得不得了,他明白房灵枢是警察,对他和梁旭有威胁,但房灵枢现在被捆着,他能干什么呢·他都痛成这样了,就是自己把他捅成这样的,罗晓宁忍了半路,眼巴眼望地等着梁旭说的山洞出现,而前路一时有树、一时无树,再走一会儿直接是大平路了——哪有山洞的影子·房灵枢根本不吭气,他等着罗晓宁自己崩溃。
罗晓宁果然按捺不住,他小声哭求:“哥哥,他真的很痛,求求你了,给他治一治吧”·梁旭也无奈,这里偏偏是暴露地带,他也无法停车,看了一眼房灵枢,房灵枢还会添油加醋:“他不懂事,你开车吧。”
罗晓宁的身影挡住了匕首··梁旭叹了口气:“后面橙色箱子里,左边那一排,你看清楚字,曲马多,给他撕开打一针·”·房灵枢大喊:“你他妈让智障给我打针”·他嘴上大喊,心里简直乐开花儿了。
梁旭在前面凉冰冰道:“房灵枢,你再说一次智障,我现在弄死你·”·罗晓宁见他两个吵起来,连忙按着他警察哥哥·梁旭答应治疗,他心中喜悦,哪里会介意房灵枢说他智障,他只劝房灵枢:“哥哥别生气,我会小心的。”
又问梁旭:“哥哥,打在哪里呀”·你的哥哥真多,房灵枢在心里吐槽,一车都是你的哥,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梁旭恶声道:“哪儿疼打哪儿”·罗晓宁不知所措。
过一会儿,梁旭无奈道:“打在他伤口附近,你看肉多的地方往下扎就行了,注意避开心脏,也别弄坏缝合·”想一想他又说:“算了你别动了,弄坏病人,等会儿我来。”
悬疑推理·罗晓宁哪里等得住,他起身去找止痛针——急救车上,都是针管包装,开封即可使用·他认字原本就困难,此时万分小心,生怕弄错了药剂会酿成大祸。
“看清楚·”梁旭在前头指挥他:“曲——马——多·马路的马,很多的多,那止痛针只有这一种·”·……说实话,就犯罪能力而言,梁旭拥有绝佳的素质,但就犯罪心态而言,他俩真的太天真,也太善良了。
根本不适合当个罪犯··房灵枢仰头望着罗晓宁认真的侧脸,他和梁旭倒是真的般配,一个正直的傻子和一个邪恶的笨蛋·自己只不过在共情上取得了一点小小的胜利,梁旭和罗晓宁居然真的就给了他止痛针。
以罗晓宁单纯的头脑,绝对不会想到,哪怕是他片刻的起身离开,也会给房灵枢巨大的机会——他已经躺了一路,又经过治疗,体力逐渐恢复,虽然失血,但身体素质摆在那里——不敢说能打过梁旭,但起身一搏是完全可行的。
·不能力敌,便以智取··是的,就在罗晓宁用心辨认针剂的瞬间,房灵枢用力扭动身体——匕首够到了他根本不用握住匕首,只消拨动手指,将匕首向自己头部方向使力一推——这一推里用了巧劲,也是为着房灵枢知道梁峰这把军刀锋利无比,匕首连皮带肉地划过他身体,自然先划断了束缚带·这一推一划只是转瞬之间,房灵枢已经陡然暴起,梁旭觉察不妙,立刻猛踩刹车——已经晚了,房灵枢毫不犹豫,以手作刀,举起落下,猛力砍在罗晓宁颈侧。
罗晓宁什么体质,这一下别说是他未曾防备,就是壮汉猛吃这一击也要晕倒··罗晓宁连哼都没哼出来,软软地倒下了,还没撕开的针剂掉在车里·房灵枢挟着他,顺势向前扑倒,一面飞快地将匕首抢在手里。
梁旭想要纵身过来,太晚啦老兄,房灵枢不紧不慢,如法炮制地把匕首架在昏迷的罗晓宁脖子上··——得手了·不要以为萌就有道理,你房哥打人才不管你萌不萌。
 · ·第25章 驱虎·大部队已经出发了, 邹凯文还在车上看地图, 不时趁着- yin -沉的天色向山中远望··房正军也打算动身,见他这个女婿稳如泰山, 心中倒来不及生气, 只是奇怪:“你不跟我走”·“我在推测嫌犯可能的逃逸路线。”
邹凯文道:“我对此处地形十分陌生, 又缺乏应急的方向指导——即便有向导,也应当留下一个灵枢亲近的人在山脚·因为他如果要求援, 无法判明我们在山中何处, 但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在山脚处汇合。”
要给房灵枢留下明确的求救目标··“不能留下你一个人·”房正军道:“你是外籍友人,身份又特殊, 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一旦出了问题这是国际事件。”
邹凯文看他一眼, 忽然掏出手机,他打开录像,先环拍四周,又掏出证件, 拍摄证件, 尔后, 他清晰且快速地用英文说道:·“我是联邦调查局特工Kevin邹,证件号码我已展示如上——我因私人事务,已于2015年9月4日向所在分局提交休假申请并获准。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旅行期间,一切行动由我自负后果,中国警方已恳切要求维护我人身安全,并向我严正警告可能受到的威胁, 尽管如此仍遭我拒绝——在此情况下,他们已经向我提供足够的安全支持和警力援助。
以上陈述,是我在安全、自由、不受威胁的情况下主动提供的·”·他以目示意房正军:“房先生,请打开你的手机蓝牙,如有意外,可以此作为交涉的证据。”
房正军给他弄得头冒青烟:“这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Kevin笑道:“别紧张,参与你们的行动,确实是我的任- xing -。
我要为两国邦交留点余地·”·——留余地即便如此,房正军也不知道这会不会令邹凯文遭受处分,他进退两难:“不是,要么你就留在车里别出来。”
“尽管放心·”Kevin随声应道:“对方不会轻举妄动,山脚并非我独自一人,也请中国警方相信FBI的素质·现在不是为我打转的时候,房先生,该做什么,你尽管去做吧。”
房正军见他镇定自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披上雨衣就要出发,回头又看邹凯文··邹凯文低头看着地图,抬眼见他不动,忽然问道:“房先生,你知道灵枢最喜欢哪位作家吗”·房正军不料他突然问这个,一时摸不着头脑——房灵枢喜欢什么他一天到晚就是花里胡哨,有一次还给他发现去什么漫展穿裙子。
他能喜欢什么他会喜欢什么·房正军一时茫然,自己对儿子,岂止是不关心,根本就是一无所知··邹凯文并不欲责难他,只是温和一笑:“其实他喜欢的东西,我也并不很懂,这几年也是慢慢因为他才学着看。
我记得他最喜欢的作家,叫金庸·”·房正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邹凯文缓缓道:“他喜欢小龙女,也喜欢黄蓉,但两人之中,他更佩服黄蓉智勇双全。
在美国,他很多次向我提起过黄的一句话,‘不能力敌,便当智取’·”·“我认为那是作战策略中,相当常见、也相当高明的想法·”·——不能力敌,便当智取。
房正军闭上眼睛,他明白邹凯文的意思··是了,以房灵枢的- xing -格,怎会坐以待毙以他好胜要强的心- xing -,也根本不会眼巴巴地等待警方救援。
他一直没有给自己传递消息,绝不可能是梁旭聪明胜他,哪怕他身受重伤,只要他想,他就一定有办法留下线索··没有线索,就只有一个答案,房灵枢恐怕是要孤身驯虎,他又在想什么鬼点子了。
他无话可说,只向邹凯文道:“小邹,万事你自己当心,我儿子有你这个朋友,是他的福气·”·悬疑推理·“换做是我涉险,灵枢也会同样对我。”
稍待片刻,Kevin朗声向房正军道:“房先生,我会注意安全·”·房正军不再瞻前顾后,看看天色欲雨,他拿起对讲机:“各单位做好雨中搜索的准备,隐蔽行动,对方手上可能不止一个人质——互相保持通信,不要落单”·他在那头布控,而邹凯文心中已经转过千百个回合。
是的,不能力敌,便以智取,房灵枢喜欢的小说他看了万次,但上面那些话,真的只是开解房正军··房正军不会知道,这两句话后面,是如何智取如何智取·即便智计绝伦如黄蓉,襄阳危城之中,想出的办法也只是献出头颅,舍生取义。
他知道房灵枢不会因为受伤就退缩放弃,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担心··武警、特警、刑警,正在从山脚分散,三人一小队,向山中搜索··邹凯文遥望天空,这不是黑夜,并且- yin -云密布。
但北极星的方位决不改变··只有等待··邹先生在那头担心,房灵枢可一点儿不知道,他现在得意得要死··梁旭的双枪从前面指向他脑门,三个人都被突然刹车的力道推得仆倒——梁旭向后,房灵枢向前。
大家躺着趴着对视,梁旭一句话也不说,他缓缓地站起来,翻过前面的驾驶座,眼里无波亦无怒··“剑圣我是打不过·”房灵枢也抓着罗晓宁爬起来,他向梁旭恶劣地笑了:“打个菜鸡露露我还是很妥的。”
游戏里他是菜狗选手,现实里可是你国服狐狸爹··他手臂上还流着血,只是女干计得逞,心里得意,这会儿是连疼也忘了··梁旭枪指着他:“放开他。”
两人无声对峙,房灵枢突然卖萌:“不嘛你先放下枪”·他躲在罗晓宁垂落的脑袋后面,又开始gay里gay气——卖萌谁不会,以为只有你的小白兔全世界最萌吗你房哥靠卖萌就在微博吸粉十万,论卖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外行说话了·梁旭真想打死他了:“放开他”·“就不嘛,你放我就放”·“你到底想干什么”·“干你的小白兔呀”房灵枢不要脸:“两受相遇必有一攻,你的兔子这么软,兄弟说不得我今天要捷足先登。”
你的骚话真多,不愧是联邦骚话局教出来的,难为你一身是伤不下火线、临危骚话不减当年,梁旭要被他气笑了··尴尬的场面,本来一触即发结果有人恶意卖萌,梁旭给他搞得没有脾气,看看房灵枢也不像真要死斗。
他关上了保险:“都走到这里了,你要回去,我放你回去,但要我跟你回去,我做不到·”·房灵枢翻他一眼,轻轻把罗晓宁放好:“收起枪吧梁变态,我真要对你做什么的话,就犯不着跟这个小朋友动手了。”
他望望窗外:“喔~暴露地带,武警有小灰机哦”·梁旭无可奈何,他见房灵枢的确无意伤害罗晓宁,干脆也就放下枪:“行了,你是想在车里再打一场”他指指房灵枢的胸口:“命是自己的,我虽然还没有上岗从业,劝你一句,别轻举妄动。”
“知道知道,打不过你,你放心,我枪在你手上,爆不了你轮胎也抢不动你的方向盘·”·房灵枢也是真的痛狠了——刚才一番搏斗,触动了他的伤口,他话没说完,已经歪在车窗上,整个人软软地坐了下去。
是的,他成功地挟持了罗晓宁,但并没傻到要拿这个来威胁梁旭——身上负伤,力量不足,房灵枢没有智障到以为自己这样还能打过手持双枪的梁变态··所以不如卖个人情,将计就计。
梁旭看他片刻,下车走过来,自己重新拿了止痛针,又拿了酒精纱布··“流了那么多血,看不出你居然还能爬起来再打·”梁旭说··房灵枢是不是蟑螂变的啊·“废话,老子国内练散打国外练自由搏击,你以为这么多年是靠卖萌才及格”房灵枢不高兴,疼得上气不接下气嘴还忘不了哔哔:“在秦都是因为你手上有人质,我让着你——真的一对一solo,还不知道——嘶——谁赢谁输呢”·……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的体格有所健壮。
梁旭看他一眼,把纱布往他伤口上按一按··他处理伤口的手法的确很好,又快又轻··房灵枢闭着眼:“小梁医生,指不定现在天上就有搜捕你的人。”
梁旭不说话,他以最快速度给房灵枢处理了伤口,又打了止痛剂,轻身一跃,他又翻回驾驶座上··车子走起来··罗晓宁昏在一旁,房灵枢故意刺激梁旭:“你也不心疼一下你的小美人,我把他打晕啦”·梁旭憋了半天,在前面忍着气道:“他伤了你,挨你一下是应该。”
这是个很微妙的场面,梁旭已经摆明了不欲和他计较,而房灵枢捉放曹也自然有他的用意··先予以伤害,然后再给予善意,对方迷惑不解的时刻,就是争取统一战线的时刻。
这就是所谓斯德哥尔摩逆向- cao -作法——此时此刻,被挟持的房灵枢才是拿着凶手牌的人,而梁旭和罗晓宁,无疑成了被诱骗的斯德哥尔摩患者··当然了,这个招数并不是万试万灵。
房灵枢是赌上了梁旭若有若无的人品,和罗晓宁几乎不存在的智商,他也赌他二人天- xing -善良,只有这一切条件符合,他才有可能得逞··一切想法,都是在发现罗晓宁是智力残障的那一刻诞生的。
梁旭能不怕拖累,带着这个智障逃跑,可见他心中还有情义;罗晓宁不通人事,之前又被挟持,却还能在危难之中拼死救护梁旭,可见他心中之情决不减于梁旭··悬疑推理·房灵枢想要在微妙的平衡里与梁罗二人取得立场上的虚假统一,这个技巧他曾经用过,只不过当初打棒子的是房正军,给糖的是房灵枢本人。
现在就是第二次提枪上阵的时刻,给棒给糖,房灵枢一人精分··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房灵枢根本不想逃跑,也根本不等待救援,引兵相救固然是上策,但如能策反敌方,那才是大大的好。
梁旭再怎么爆炸,说死了也就是个曲江案,但曲江案背后,还有金川案·小鱼摆在眼前,可房灵枢更想吃大鱼,更何况这条小鱼还和大鱼有着血海深仇··梁旭冒死带着罗晓宁逃窜,他们身上一定还有什么没说清的事情。
如果把人带回公安局,也许他们会死咬着再也不说出来·但此刻房灵枢是弱,梁旭是强,一瞬间局势的改变又给梁旭送了一个不尴不尬的人情··以弱求强,而强得弱惠,如强有义,则弱可驭强。
驱虎之计··荀令君当年留下的智慧,千百年过去,依然不爽其言·荀彧是输在太有良心,所以最后他在曹- cao -面前被动;而房灵枢是小仙女,没有良心也不要脸,所以他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只要能追寻正义,脸这个东西不要就不要吧·梁旭肯为他治疗,这就是他良心发现了·他无声的行动就是诚意的表现··房灵枢知道,自己成功了。
两个人都不是傻子,沉默片刻,房灵枢先开口了··“你要是想防着我偷袭罗晓宁,你不会等我出手才停车·”·梁旭一言不发,只是开车··距离他们在临潼枪战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太阳有些偏西,立秋已过,薄云笼罩之下,山中日色已经有了微微的暮意。
只是离天黑还很远··“想知道我为什么打晕他吗”·梁旭还是不说话··“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房灵枢见他乌龟咬人死不张嘴,索- xing -自说自话:“说实话,梁旭,就在我离开医院之前的那几分钟,我真的以为你和罗晓宁是串通好的。”
·梁旭的手握紧了方向盘··“可躺在车里的那一会儿,我仔细想了想,不可能,人的反应不可能那么逼真,神态可以演,肢体语言和本能反应演不了。”
房灵枢轻轻抚了抚罗晓宁昏沉的脸:“你在秦都医院,有那么一瞬间,是真想杀了他·”·他望向梁旭的背影:“可是你舍不得他,所以那一瞬间你也想过要和他同归于尽,也好过被我抓捕。”
罗晓宁躺在病榻上,像是睡着了··“罗晓宁根本不知道你要逃窜,而你在前往秦都的路上,就已经决定,不管他愿不愿意,你都要把他带走·”房灵枢握住罗晓宁的手:“我不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也不问你到底对他是什么感情,梁旭,你自己也明白,罗晓宁在离开秦都之前的那段时间,他自始至终都以为你真的要杀他。”
梁旭不回头,他是不敢回头··“你在最后一刻,是想脱手让他逃跑,好让我放松警惕,然后再趁机偷袭我,之后顺理成章地挟持他逃窜·”房灵枢的声音里含了怜悯:“是的,我信你有情有义,你心里也真的有一分把我当做朋友,不然一路上那么多机会,你早就可以杀了我,所以当时就算你偷袭我,也一定不会弄死我——可你自己也没有想到,罗晓宁,一个智障,居然在那个时候抢走了你的匕首,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你也惊呆了。”
他握紧了罗晓宁瘦弱的手指:“你没想到他会为了你杀人·”·车厢里一片沉默,没有了罗晓宁欢快的笑声,抑或是惊吓的哭声,这车厢里死寂得可怕,那是一种深沉的、无可挽回的静寂,宛如人生不可回头的光- yin -。
只有轮胎轧过山路的碰撞声,和山鸟惊飞的拍翅声··“梁旭,一辈子犯过再多错,没有这一件错大——自入歧途,谈何回头,但引人入歧,罪无可恕,你自己明白,没有比这更大的罪恶。”
房灵枢的声音尖锐地撞击着梁旭的耳膜:“更何况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别说了·”·梁旭没有回头,而房灵枢听到他胸腔里的泪意。
“我要说,因为我和你们都一样·”房灵枢赌上了他全部大胆的推断,这一刻他所有话都是真心实意··“——我,你,晓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都是金川案的孤儿。
这车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金川案的受害者·你的十二年,我的十五年,晓宁的不知多少年,我们都一样,在金川案的- yin -云下长大·”·“我猜对了吗”·车子减速了。
房灵枢展眼望去,不知不觉,真的走到梁旭说的山洞了·这是个巨大的天然窟,又联结着一个土山,两边危峰四立,的确是天然的好掩体·躲在这里,进可攻,退可守,一时半会儿也真的难以察觉。
只是救护车体积巨大,路上难免轧出一路车痕,但若等到今夜过去,以西北的天气而言,大风一夜会让所有痕迹模糊··大约天公偏爱梁旭,就在房灵枢四处打量的当口,渐渐- yin -云密布,这是要下雷阵雨了。
梁旭把车子在洞口稳稳停下,他停得很巧妙,正躲在一棵巨大的老树下面,野花顺着藤蔓在树上乱开,远远望去,也看不清树下是花还是车··房灵枢恶劣地想,好不好待会儿雷阵雨把你车劈了,我看你往哪儿跑。
“你的车技真好·”面上他还是随口赞道:“看不出是个老司机啊·”·他知道梁旭在挣扎,所以要给他一点缓和的空间,这一点缓和就是对他最大的刺激。
有如囚笼里的野兽,最怕看到飞鸟振翅高天,也如失恋的有情人,愈怕看到别人出双入对··内心有多挣扎,就有多怕听到安宁日常的闲言碎语··梁旭的心理素质倒还不错,他面向前方答道:“开车不一定看经验,也看智商。”
悬疑推理·哇噢,这就很傲慢·高智商了不起喔·房灵枢信他说的不是狂话,因为梁旭从来如此,他开车也和他打游戏一样,随机应变的能力强到可怕。
人若是真的不惧生死,开飞车也就和极品飞车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他的农村父母是从哪儿遗传给他这么高的智商,要么就是他父母屈才于乡间,要么就是遗传学可能真的部分是扯蛋。
“你是之前来洪庆山侦查过吗地形这么熟·”·“没有·”梁旭实话实说:“大学的时候系里组织踏青,来过两次,我当时走得比较远,就来过这里。”
……这记忆力可说是惊人了··房灵枢相信,即便梁旭当年没有看到金川案真凶的面貌,他也必定将对方所有能记下的特征,全部记下了··就在他沉思的时候,梁旭下了车,从另一侧打开了后厢的车门。
他站在树荫里,斑驳的树影投在他脸上,像重重叠叠的伤痕··房灵枢与他四目交接,心中不禁震动——是了,那个梁旭又回来了,温柔的、敦厚的,甚至含着一点忧郁的。
敏锐地,房灵枢看到他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一截孝纱··梁峰就是他的精神剑鞘,现在,梁旭是真正地想要向房灵枢示好,他把自己的剑鞘扣上了··他柔和地向房灵枢伸出手:“扶着我下来吧,让晓宁在车里睡一会儿。”
房灵枢谨慎地摸索下车,梁旭倒是真正的绅士,他托着房灵枢,半扶半抱地把他送下地··他顺手拿了碘酒,按住房灵枢的手臂:“流了半天血,这又不疼了”·房灵枢一时语塞,梁旭不说他真的忘记自己手臂受伤了。
“我不打你,也不跟你闹了·”梁旭给他涂了碘酒,口里轻声道:“你不要再乱动,车里消炎药确实不多·”·可以想见,如果不是人生坎坷,他一定会是一个好医生。
他们在大树之下并肩而立,并不等房灵枢开口,梁旭自己说道:“你说得对,这些事情,我不想让晓宁知道——我谢谢你把他打晕了·”·他举目望向沉睡的罗晓宁:“什么都不知道,对他最好。”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没什么必要的小说明··“驱虎”即三国时代曹- cao -麾下荀彧所献上的“驱虎吞狼之计”,在数个敌方不利于我方的情况下,可以利用敌方之间存在的矛盾,令他们互相攻击,两个敌方,无论胜败都会遭到彼此的削弱,我方借此以达到保全自我、削弱全体敌方的目的。
·《三国演义》中,荀彧以这个计策调动当时坐大的刘备,雄踞淮南的袁术以及仍有余勇的吕布,使他们三方发生争执,稳固了曹- cao -对于当时中原局面的掌控权。
小房在这里使用这个策略,是在自己无力反抗的情况下,策动梁旭对金川案真凶的愤怒,转移他对警方的注意力·一来保全自己,二来套取更多情报··这个大家应该都能看懂的,给不是很了解的姑娘稍微解说一下。
 · ·第26章 花房姑娘·从曲江去临潼, 那一条路, 梁旭熟到不能再熟··五年里,他把这条路走遍了, 走到心里了, 这路上何时拐弯、何时出现高楼, 何时有一棵脖子歪歪的树,哪里能下车买个早点, 他都记得清楚。
他没有刻意留心过这路上的风景, 只是风景落在他眼里·他是时常带着书乘坐公共汽车——偶尔也乘地铁,只是地铁换乘麻烦·多数时候, 他坐307路, 一站到底, 路上还可以温温书,或者吃个早饭,打个盹。
他带着手机,一路上听着歌, 和大部分毛头青年一样, 他也听崔健, 听他的《一无所有》·这首歌和西北有着莫名的契合,可又荒凉得不像眼前的西北·大部分人听他,只是年少不知愁,但梁旭认为自己是懂得崔健的。
崔健在耳机里用黄沙一样的哑喉咙喊着,你爱我,一无所有··在他摇摇晃晃的摇滚信天游里, 路就那么走完了,而梁旭并非一无所有,并且他简直大包袱小行李,左手提着甜点心,右手夹着书。
因为高挑俊朗,所以这么些东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累赘,它们只是短途旅行的点缀··司机见到他就笑··梁旭起初是腼腆的严肃,后来坐得多了,也就向司机回报以微笑。
下了车,要再走那么一小段,就是秦都医院了··秦都善从本地民风,从别处挪来了许多高大的槐树,槐树原本是难长高的,但一旦高大起来,就格外枝叶茂密·槐花月季长,秦都医院时常是一年到头都萦绕着槐花的清香。
哪怕花不开的时候,好像熏得久了,医院的墙缝地砖里,也存留了花季的馥郁气味··春和夏的时节,花圃上开满无害于病人的大百合和黄水仙,园丁一直在草坪上走来走去,他们得驱赶蜜蜂,免得叮着散步的病人。
梁旭不是擅长风雅的人,但他总觉得秦都可以改个名字,叫花都医院算了··那时罗晓宁的病房还在六楼,他从最大的花圃中间走过去,上一个螺旋走廊,搭电梯上六楼。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居然有些紧张,活像个初次登台的教书先生——为了振奋师威,他在家里换了一件白衬衫,短袖的··梁峰意外地把他看了又看:“小旭,你这么穿真个俊。”
梁旭不理他,闷声不响地跑了,梁峰在后面一头雾水,心想这小子花枝招展的,要害多少小姑娘踩破家门槛·他看看自己镜子里的胖脸,严肃认真地刮胡子——万一未来媳妇上门搞突然袭击,自己这个当爹的不能给儿子丢脸。
白衬衫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一路上好些护士看着梁旭抿嘴儿,有人干脆就笑出来了:“小梁,跟明星似的·”·梁旭是从头到尾地腼腆,进了病房,罗晓宁倒对他没有什么异样,因为罗晓宁自始至终都是崇拜的眼神。
梁旭紧张地思索,第一课该教什么——晓宁说自己上过学,就是说数字他是认得的,但是一上来就学数学似乎不太好,而且罗晓宁最需要的是恢复他的表述能力。
悬疑推理·他的内心抱有一种奇异的期待,因为他总认为罗晓宁或许和他一样——他的遭遇这样可怜,而他家中带来的茶缸,以及他不像亲人的亲人,都和梁旭现在的家庭有着异曲同工的重合。
只不过自己幸运,遇到了梁峰,罗晓宁或许不幸,遇到了罗老太··这一切,他不能直接求证,但可以引导罗晓宁说出来··于是他们第一课就是念诗文——梁旭头一次去,根本没有带小学生用的语文书,也没有数学书,他带的是自己的临床解剖课本。
他把书垫在屁股下面,先一本正经地教罗晓宁坐好,自己也严肃地坐在他面前的小马扎上,两个人中间摆一张四脚凳——这就是课桌了··罗晓宁认真得不得了,梁旭带来的点心他看也不看,只是瞪着眼看梁旭:“老师,我,我要学什么”·问得好,你梁老师也不知道。
梁老师苦思冥想,从肠子底下翻出一首诗,李白的静夜思,简直是烂大街的小儿必备··梁旭拿着腔调,一字一句地把这首脍炙人口的名作念出来,好在他音调温柔,读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像校站广播的播音员。
念完了,他就敲一敲四角凳:“跟我念·”·罗晓宁没有听过这首诗,他只学过鹅鹅鹅,于是直着脖子跟他学·走廊外面病人和护士听见里面书声琅琅,都抱着肚子笑。
而病房里毫不动摇,小声跟着大声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十几遍念下来,罗晓宁嘴都念秃噜了,而梁老师做贼心虚,还在思考这诗要怎么解释。
罗晓宁秃噜着嘴问:“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刁难你梁老师,他一个工科男你叫他怎么解释·梁老师死鸭子嘴硬,他强行镇定:“意思——意思——意思就是,床头照着大月亮,月光看上去就像霜,抬头看见月亮,低头就想家——想故乡。”
翻译清楚,逻辑通顺,没毛病··至于里面的比喻修辞对偶通感,就当不存在吧,李白没有棺材板··只是那一瞬,梁旭粗糙的解释居然说服了罗晓宁,也说服了他自己——罗晓宁出神地看着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低头思故乡。
彼时没有明月,这里也不是他们的故乡··梁旭想,我的故乡在阿陵··名作之所以为名作,不是因为许多人吹捧才称作名作,那么多人提到李白,第一个就想到静夜思,不是因为它简单,而是因为它的确感人肺腑。
它纯朴而舒阔的诗意,在那个阳光普照的病房里,洒下思乡的月光·这一缕月光,学医的梁旭感受到了,智力残缺的罗晓宁,也察觉到了··梁旭在罗晓宁笨拙的朗诵里,忽然觉出泪意,罗晓宁见他神色凝重,也渐渐地止住了声音。
“哥哥,你怎么了”·梁旭回过神来,脱口问他:“晓宁,你想家吗”·罗晓宁怔怔地看他:“想。”
“……你家在哪里”·罗晓宁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他茫然地说:“不记得了·”·可他又望着梁旭:“哥哥,你想家。”
梁旭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家,只是有些东西放不下·罗晓宁摸摸他的脸:“我也想·”·梁旭亦回手拍拍罗晓宁的脑袋:“来学写字。”
罗晓宁是如何看出他想家这件事,那时他没有仔细去想,罗晓宁似乎天生就具备一种动物般的敏锐,有如盲人格外敏感的听觉,他在智力上的不足,全由直觉来弥补。
他最擅长做的是选择题,因为这不需要智商,全靠蒙··梁旭觉得很吃惊,罗晓宁蒙中的概率高得可怕,他诚实地向梁旭坦白,自己根本不会,就是猜··上天不会亏待任何人,小笨蛋也有小笨蛋的本领。
不知是不是得益于这次成功的教学,亦或是李白在天之灵也看不下去了,之后的每一堂课,都很顺利了··只是罗晓宁脑子不太灵光,经常前面记了后面忘,昨天刚学会的东西,第二天再问,又不记得了。
罗晓宁自己着急,背地里做了许多功课,结果下一周梁旭来了,他总是回答得不太体面··除了选择题,其他问题都是全跪··罗晓宁委屈又害臊,极力忍着一包眼泪:“我错了。”
他真怕梁旭发火··梁旭根本就不生气,他只是为罗晓宁惋惜,是的,这不是罗晓宁不用功,所有事情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智商再也不可能恢复了。
好在他虽然学习无能,但自理能力一天天见涨,说话也越来越通顺·梁旭想,这就已经足够了,让晓宁看上去不像个残障人,已经是很好的成果··——只是罗晓宁太喜欢说“我错了”,梁旭怪异地想,大部分孩子不会这么习惯于认错,就算是真正的八岁小孩,也很少这样习惯- xing -地把认错挂在嘴边。
罗晓宁到底经历了什么呢·他思量着,向罗晓宁爽朗地一笑:“没有事,学不会就慢慢学,哥哥以前学东西也很慢·”·之前他是只教一上午,后来就逐渐地一呆一整天。
罗晓宁像个小猫小狗,跟在他屁股后面·梁旭去食堂打饭,罗晓宁也在后头跟着··梁旭故意逗他:“我用你的饭卡啦”·罗晓宁似乎天生就在人情世故上格外开窍,他用力点头:“你吃肉。”
两个人在食堂吃饭,又兼学习用餐的礼仪——这上头罗晓宁是真的聪明,只教一次,就再也不忘·是的,他在礼貌上头自来的聪明,什么规矩都是一点就透。
梁旭教他坐直用餐,闭嘴吃饭,筷子调羹轻拿轻放,取菜要取眼前近的——这都是茹玉芝当初教他的,茹玉芝是个真正的上海淑女,调教梁峰不力,就用力调教儿子。
现如今他儿子又来薪火相传地教导别人了··悬疑推理·罗晓宁很快就学得文雅,讲道理,他两个吃饭像广告似的,大绅士和小绅士,一对儿的青春俊美,坐在那儿像个“文明用餐”的活招牌。
两人吃完了午饭,就在病房里午睡一会儿·原本罗晓宁是可以在病床上睡,梁旭就在旁边的条案上趴一会儿,罗晓宁不肯上床,非要和梁旭一起趴在桌子上··梁旭拗不过他,就让他趴着了。
条案靠在窗户底下,太阳照进来,把两个人脸都晒成番茄··也不知道是哪一次,梁旭睡到半路,睁开眼睛,罗晓宁正在偷看他··梁旭这边睁眼,罗晓宁吓得就把眼睛闭上了。
梁旭于是又装睡··罗晓宁鬼鬼祟祟地睁开一个眼皮,觉得梁旭似乎真是睡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思路,含含糊糊地含了一句:“爸爸·”·梁旭吓得蹦起来了。
罗晓宁也蹦起来了··“——你喊我什么”·罗晓宁吓得结巴:“不、不知道·”·扎心了老铁,梁旭是又气又笑,他在罗晓宁脸上拧了一把:“我怎么能是你爸爸你想什么呢”·罗晓宁居然还学会顶嘴了,他扁扁腮帮:“那你对我最好。”
“对你好也不能就是爸爸啊”梁旭对这个小傻子哭笑不得:“要叫哥哥”·“哦·”·“哦个头,叫哥哥”·罗晓宁趴回桌子上,他也觉得自己睡傻了,爸爸不好,还是哥哥这个称呼比较恰当——虽然到底恰当在哪里,他也不是很明白。
梁旭也在他对面趴下来,两人像狮子狗似的歪头对望,梁旭敲敲他的脑门:“快点,喊哥哥·”·罗晓宁教他一双如星如月的眼睛望着,忽然胆怯起来。
他别过头去,蚊子似地哼了一声:·“……哥哥·”·这一声喊得又绵又软,音调是有点豆沙甜的哑,带着一点儿午睡的倦意,一点儿熟络的漫不经心,含含糊糊地,像楼底下的黄水仙扑落一声裂开花苞。
梁旭一声不响地望着他,房间里安静得很,许多蜜蜂被园丁从草坪上赶到半空中,它们带着偷来的蜜糖,嗡嗡嗡地升到高处来,轻盈地,它们趴在玻璃上··窗子开着,蜜蜂不进来,只有卷着花香的夏风钻进来。
“再喊一次·”他说··罗晓宁乖乖地,又叫了一次:“小兵哥哥·”·梁旭把脸埋回臂弯里,自己笑起来··日子就那么过着,他一面是学子,一面又是老师,一面还得兼任死也不认的干爹,生活充实得无以复加。
这期间有个同系的学姐阵势浩大地跟他告白,她是系里出了名的女神,因此对自己纡尊降贵的倒追看得很重,她组织了整个姐妹团来呐喊助威··梁旭当然是没有答应,只是觉得那个学姐的睫毛也很长,令他想起花香缭绕的秦都病房。
从唤醒对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生活好像突然浸染了色彩,有些平时关注不到的、无法理解的、懒得在乎的,突然都涌进来了··他对学姐的婉拒也格外柔和,从前都是干脆利索地“不要”,而这位女神学姐因为她的睫毛而得到了异常的优待。
梁旭不好当面回绝她,于是请她和姐妹团吃了饭,宴席未开,他就恭敬而诚恳地站起来:·“学姐,你很漂亮,人也很好,可我不想谈恋爱·”他说:“你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但我不会做你男朋友,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我说做朋友,绝对不是要吊着你·”·女神到底是女神,她居然没有发怒,只是托腮看了梁旭一会儿,俏丽地笑了。
“我说,小梁学弟,你不会是那个吧”·旁边的姐妹团也没生气,被女神一说,她们全笑了··梁旭不明所以:“那个是什么”·女神娇俏地贴过来:“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生呀”·梁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突然间从头到脚地红了。
姐妹团抱头痛笑,“算了,不难为你了·”她们说:“看在这顿海底捞的份上饶了你,我们倩倩多的是人追,不差你一个,以后别后悔·”·女神学姐的话,梁旭想了好久,没想明白其中的逻辑。
师兄跟他说:“黄倩倩那么漂亮学习又好,不喜欢她的只能是基佬·”·过了一会儿,师兄可能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让梁旭躺枪了,于是立刻改口:“哎呀,她追不到你,就给自己找台阶下嘛。”
梁旭的直男大脑转不过这么多弯,不过他始终认为学姐很不错,两个月后,学姐也就答应别人的追求,甜甜蜜蜜地在一起了··梁旭还是照样念书,回家打拳,周末或者没课的时候,去看罗晓宁。
花开的季节,蜜蜂在长安城里转着,它们采蜜忙··那一阵子,他就不怎么听一无所有了·崔健他还是喜欢的,莫名其妙地,他的主打歌变了,换成了新曲子,轻快的调子,俏皮又热情。
那曲子里快乐地唱着:·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我不知不觉忘记了……方向··花房姑娘·· · ·第27章 骏马·医学生的本科是比别人多读一年的。
大三的时候, 梁旭就在为考研做准备了·教授也赞同他考研, 且说:“你应该一口气读博,不过实习也不要落下, 临床的东西不能丢, 不要在象牙塔里关傻了。”
梁旭得意地想, 我可没在象牙塔里关成傻子,相反地, 我把一个小傻子教育得那么好·只是两年的时间, 罗晓宁就像迎风的树芽,极快地恢复了正常。
他举手投足已经完全合乎健康人的标准, 他甚至还能自己去打车买个东西——梁旭有一次去病房找不着他, 简直惊慌失措, 结果罗晓宁一脸骄傲地提着塑料袋回来了,跟他邀功:“哥哥买给你吃”·悬疑推理·梁旭跟他大眼瞪小眼:“谁教你的”·“董大姨”·董大姨就是住院二部的护士长。
梁旭在他鼻子上刮一下:“出息了你也不跟我说一声”·罗晓宁往他手里塞蛋黄派:“你吃,你吃·”·——只要不开口说话,罗晓宁就是个完全的健康孩子, 一说话就显出笨了。
他去买东西, 人家恐怕要拿怪异的眼神看他, 可是罗晓宁不在乎·董护士长是给了他一点正好的钱,因为他算数也是根本不行的··走路也坚持不了太久,他的肌肉恢复不太理想,需要走一段歇一会儿——但无论如何,今日较之以往,已经是千里的进步。
梁旭毫不羞愧地在心里居功, 因为这的的确确是他的功劳·他的心情简直有如带大了小鸡的老母鸡,走在路上情不自禁还想咯咯哒··“满面春风,就是要这样的精神面貌。”
教授驴头不对马嘴地表扬他·因为有好些学生到了大三就跟吸了两年毒一样,脸上充满了修仙的神情,都干什么呢打游戏,谈恋爱,熬夜看小说。
梁旭其实也打游戏,班里同学也拉着他LOL·他不再拒绝别人的友善,试着和他们玩在一起·半夜三更地,他从家里摸出来,同学们也从宿舍里摸出来,大家一起屁颠屁颠去包夜。
风驰电掣地,他们骑着摩托车,在清晨的街头啸聚·大家带着一身网吧的烟火气味,攒着脑袋吃羊肉泡馍——梁旭请客··梁峰心里有点高兴,但是又恼火他玩游戏,板着脸道:“要玩在家玩他们在宿舍也能玩不是再去网吧我揍你”·梁旭居然学会嘻嘻哈哈地跟他打马虎眼了:“呃,又没什么关系”·梁峰觉得他怎么变了,但是向好的那一面去变,这是他最期望看到的小旭,快活且开朗,器宇轩昂,像匹奔上少陵原的骏马——冬天里,他穿一件驼色的高领线衣,外面是利索的短夹克,背一个单肩大书包,长手长脚地向楼下轻快奔去,忽然又回过头来,倒退着朝楼上的梁峰挥挥手。
俏皮地,他向他老爹行了一个夸张的军礼··暖冬的晴天,阳光照在他们两人的脸上··梁峰喜滋滋地看他儿子的一口白牙,笑得这样灿烂,是一种玉树临风的潇洒。
冬去春来,春去春又来,长安的日子是安稳的、轻快的,像马蹄哒哒敲在朱雀大街上,像暮色时分盘旋在钟鼓楼的归燕,盘旋着聚拢·时光顺水溜走,顺着灞河的春水流走,染绿又染黄灞桥的柳。
它教骊山峰峦染上草色,也教五月槐花开满枝头··那时节梁旭拿着唐诗三百首去教罗晓宁,觉得自己确乎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罗晓宁坐在他身边,竭力辨认着大开本上的方块字,一面又走神想看旁边的画儿——梁旭不声不响地探出手,在他鼻尖上轻轻弹一下,罗晓宁于是捂住鼻子,拖长了声音念:·“一——日——看——尽——长——安——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教授推荐他去医大附属医院实习——这已经是能够拿到的最好名额,医大附属是长安最顶级的三甲医院·梁旭想了又想,先和他爸商量··“我想去秦都实习。”
梁旭说:“他们院长跟我提过这个事,我觉得实习反正在哪里都一样的,再者说我还要考研,并不急着上班,还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同学·”·梁峰在学习的事情上一向都是支持,并不特别干涉他的自由,只是听到秦都就有点皱眉头:“那不是莆田医院吗”·“莆田系,也不是不能去。
他们为了打招牌,确实也请了几个真专家·”梁旭条理清晰地给他爸爸分析:“上个月他们从南京请来的胸外科专家,两个都是正高,我见面聊过几次,真本事是有的。”
·这话不是扯蛋,林院长为了请这两个活钱包,可是痛下了一笔血本,当然了羊毛也出在羊身上,这笔成本,自然要在病人身上收回来·林院长越想越得意,一高兴又买了一辆进口救护车,改装的,据说即便是野战环境都能应对。
那辆车摆在门诊部大院里,招摇得不得了··林院长为了笼络梁旭,笼络这个长安医科大的未来硕士——可能还是博士——他一个劲儿地怂恿梁旭:“小梁,你开开,你上去试试那一脚油门别提多带劲了”·梁峰依然半信半疑:“你可别为了那个病孩子,乱选实习的地方。”
梁旭在他老爸肩头拍了一下,笑了:“还信不过我吗要是他们一个有本事的都没有,花钱请我也不去·”·梁峰点点头,心想孩子长大了,互相也能有模有样地商量事情了。
这么想着,他又美滋滋了··于是四年级和五年级,他的日子比原先更忙碌了·梁峰也忙碌,因为两届奥运会中国- she -击都拿了不错的成绩,家长们又把- she -击这个项目看在眼里了,梁峰所在的- she -击馆生意出奇地火爆,专门地在周末开设了青少年班,梁峰头上顶着全国冠军的光环,理所当然就成了- she -击馆的花魁大叔。
这一对父子像离巢觅食的大燕和小燕,振翅飞向长安的繁华街角,燕子们拍着翅膀,带着对生活的希望,也把希望带给许多人·父子俩时常是晚上见面,两人坐下来,梁旭也陪他爸爸喝一杯,谈谈今天都做了什么。
“现在家长太不得了·”梁峰说:“有个建材公司的大老板,硬塞钱,把儿子挤进小班来了,我看他儿子- xing -格有点拐,心也不静,其实不太适合学- she -击。
老周硬给他说情,唉,我没办法就带了·”·梁旭给他爸爸布菜,先宽他爸爸的心:“哎,爸,这猪蹄儿卤得好吃”·梁峰又把猪蹄放回儿子碗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媳妇给我做的”·梁旭头大:“我来学、我来学。”
又支开话题:“那老板塞你多少钱啊”·悬疑推理·“我没拿·”梁峰说:“给我两万,我哪敢要·光一对一小班一个月就五千,这真是为孩子什么都舍得。”
“开公司的老板,肯定钱多啊·”·“钱也不是风吹来的呀·”梁峰道:“他公司确实挺大的,但人家会过得很,就在曲江买的三室一厅,按理说他那种大老板都该住别墅的,这是把钱都往小孩身上砸了。”
曲江那个小区环境挺不错,房价也不贵,梁峰曾经想过要换套新房子,犹豫半年,最后还是没买·钱要留着给梁旭上学,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的奖学金··说着,梁峰有点惭愧:“小旭,爸爸比不上人家,不然也能送你出国留学。”
这个建材公司的老板向梁峰提起,想让儿子拿个奖项,然后再出国镀金——不在国内念大学,直接就送出去本硕连读··梁峰听了很是羡慕··梁旭叼着猪蹄,笑起来:“哎呀,那人家也比不上我爸呀,又会- she -击,又会打拳”·“油糖嘴”梁峰也笑,一面往厨房指一指:“还有两个蹄子,我给你装起来了,明天你要去医院,给你小朋友带上。”
——梁峰把“罗晓宁”叫做“小朋友”··事实上,罗晓宁和梁旭几乎算是同岁·梁旭在秦都呆久了,也就看了罗晓宁的病历。
罗晓宁只比他小一岁··他是昏迷太久,发育不良,因此看上去总像个少年,加上智力低下,所以就更像小孩子了,以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现在训练有素,像十五六的孩子。
因为家人疏于照料,他连身份证也没办·秦都医院贪图盈利,顺水推舟地也就不问,把他当儿患收治··梁峰去秦都看过罗晓宁一次,唏嘘不已,他正义感爆发:“这平时家人都不管,只有小旭管”·罗晓宁觉得自己家里错了,又舍不得梁旭,只是怯生生地躲在梁旭身后。
梁峰心疼这个孩子,平时做些什么吃的,就让梁旭给晓宁带上一份,又把下放的手机也送给罗晓宁··“小孩子玩玩手机,也许能促进智力·”梁峰说:“你可别教他玩游戏,看看新闻什么的,别在病房里关傻了。”
罗老太照旧一月里来个两三次,说几句不冷不热的闲话·梁旭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们故乡何处罗老太一翻白眼:“我家一直城里人”·梁旭就不好再问下去了,反盼着罗老太少来两趟,来一次罗晓宁就窘迫一次。
考研前后那段日子,秦都成了梁旭第二个家·早上他带着饭过去,忙一上午,下午就在罗晓宁病房里看书——其实在家看也是可以的,可梁旭就是想去。
两个正高专家喜欢他聪明上进,给了不少点拨,也劝:“学习归学习,小梁,硕士念完了你得去三甲,莆田系不是你来的地方·”·两位正高都是业务院长。
梁旭可没有真想留在秦都,林院长的人情,他自然以后会还,但现在秦都盘桓,说白了就是为了罗晓宁··和他呆在一起,他觉得安静、愉快·罗晓宁从不打扰他温书,做卷子的时候,罗晓宁是个合格的书童,站在一旁给他倒水。
罗晓宁盯着墙上的钟,到了两个指针重合的时候,他就摇梁旭的胳膊:“哥哥,吃饭了·”·冬天的病房通着暖气,两人偎依着坐在一起,梁旭飞快地过着题,罗晓宁在一旁玩手机,他笨拙地用笔画输入,在百度里新奇地看世界,偶尔偷瞄一眼梁旭,偷瞄他手上看不懂的高深资料书。
夕阳西下,梁旭才想着要回家,偏头一看,罗晓宁歪在他身上睡着了··梁旭把他抱回床上,想一想,又把他拎进卫生间,给他洗脸洗脚··罗晓宁揉着惺忪的睡眼:“考上了。”
梁旭莫名其妙:“什么考上了”·罗晓宁不吭气了,光是傻笑·他做梦梦见梁旭考上了——虽然梁旭到底要考什么,他也不懂。
“哥哥,你要考到外地去·”临别时,罗晓宁捉着梁旭的衣角:“清华·”·梁旭笑起来:“谁教你的哥哥不考外地,就考本校。”
他弯下腰:“哥哥在长安,可以经常来看你·”·“要去的·”罗晓宁学着董护士长的神气,认真道:“那是好学校。”
梁旭忍不住逗他:“我走了,你不想我啊”·“不想·”罗晓宁摇头:“要上好学校·”·“……小傻子”梁旭大笑起来:“考什么学校还用你- cao -心呀哥哥走了,你在屋里乖乖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慢慢又分离,若断若续地分离——人走了,影子还连在一起。
罗晓宁不肯关门,因为不关门,影子就还能互相道别致意·· · ·第28章 身世·——这是春天的、暖而潮- shi -的下午, 罗晓宁的病房是朝北的, 夕阳从北面的窗子里落进来,所有东西都在房间里拉出幽长的、轻纱似的影子。
不断有春鸟飞到窗外的空调机上, 它们聚在一起讲闲话·这是今年才出窝的雏鸟, 好容易长齐了翅膀, 大着胆子飞到六楼来,并且成群结队地不肯下去·四月里, 空调机还没开, 这里就是麻雀和白鹡鸰散步的平台——也有燕子,燕子、大山雀和绿绣眼。
这些鸟是从临潼的群山里飞出来, 又在医院里养驯了的··有些冒冒失失的傻鸟看见窗户开着, 临窗的条案上散放着果子, 就想进来偷吃·梁旭走过去,鸟吓得乱叫一通,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了。
梁旭关了门,想把窗户也关上, 一群白鹡鸰在外面探头探脑, 好像知道屋里要开秘密会议··麻雀胆子更大, 干脆站到窄窗台上来了··梁旭觉得关了窗是太闷了,他想一想,又把窗户推开了。
悬疑推理·所有野鸟又都惊散,在空中无序地飞了一个回旋——落下来,它们无声无息地躲在窗边上··已经一下午了,他在花园里带着罗晓宁沉默地打转, 往常这个时候,梁旭应当回家了,而他现在把罗晓宁带回病房,门也关上,他是下定了决心要把一切事实都说出来。
罗晓宁再笨也察觉他有心事,因此一关上门就问:“哥哥,怎么了”·梁旭把他放在床上,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来··“晓宁,哥哥想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你,这些事,是咱们的秘密,好吗”·罗晓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是你要跟哥哥保证,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这个罗晓宁坚决答应,他用力点头:“我保守秘密,绝对不说”·他们所谈的内容,是一段可怕的往事。
梁旭谈及这些,身体本能地变得僵硬,他紧抓着罗晓宁的手,断续地、艰难地,他把十二年的心事全说出来了··他的开场白以一个残酷的结局起头:“我现在的父亲,只是养父,我的亲生父母,在十二年前,被人杀害了——”·他望向罗晓宁:“和你一样,我那时也在金川县,在你的隔壁,阿陵村。”
罗晓宁起初听得害怕,后来就听傻了··最后两人都只是沉默··——把时间倒回到几天之前,那是春天再来的时候·长安的春是内陆城市的春,它来得迅疾又磅礴,关中的春是短暂又盛大的,那春意是从海上而来,从江南而来,江南的风月和海上的繁花让春停驻了太久,春风在洛阳踟蹰,在三关盘旋,它在东南厉兵秣马,只等一个消息。
秦地的春是带着刀兵气的,它来得威风赫赫··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春风推开潼关,千军万马的花潮奔向关中平原,踏碎了残冬留下的一地霜甲·春从天地之间而来,冰消雪融都在转瞬之间,地涌春泉天归雁。
盛春麾下的长安,所有人的生活也都像行军一样马不停蹄,要珍惜这短暂又蓬勃的春天··毫无悬念地,梁旭通过了本校的研究生考试·人生顺利起来真有如锦上添花,那一年的春天也是锦上添花的,秦都的春花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喷薄。
入学要等到秋天,但他所在的专业提前就进实验室·四月份,梁旭把交接手续都办妥,回来秦都医院,又给两位专家送了感谢礼··他带着罗晓宁去楼下花园里散步,自己坐在长椅上,罗晓宁在草地里玩,一面发出傻笑,梁旭瞧着他,感觉这像在遛狗。
晓宁真的适合笑起来,虽然有点傻,但是真的可爱·梁旭喜欢他的笑声,脆得像薄银的铃铛,甜得让人心动,是让人无法产生隔膜的天真,哪怕大笑也不令人觉得吵闹,因为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这孩子天生就是应该多笑笑的,那是生活里最好的背景乐。
梁旭大大地伸懒腰,心想,这就算一桩心事了结了··——了结了,他脑海里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也吃了一惊,因为“了结了”三个字,所指的仅仅是研究生考试。
他的人生目标开始变得非常明确,不是复仇,也不是等死,而是坚实地向前迈进,往后五年、往后十年,他都有明确的打算——他这次考试成绩很好,有全额的奖学金,要先给梁峰买点什么。
硕士读完就可以就业,然后在职读博士,这样就可以给家里增加一笔收入,梁峰想换房子,这他知道,所以等上班攒了钱就可以贷款买一期首付··还有很多事,很多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执着于亲生父母的惨死,渐渐地,他仿佛又相信了善恶必定有报,不是警方不破案,他们也一定在努力··人的心态总是慢慢会变得积极。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笑出来,眼泪也滑出来·朦朦胧胧地,他想,父母在天有灵,看到梁峰这样善待他,看到他如今学业有成,应当也会宽慰··罗晓宁在草坪上抓虫子,扬声叫他:“哥哥有大虫”·梁旭应他:“别抓带毛的啊,哥哥眯一会儿。”
罗晓宁乖乖地“哦”了一声,又去挖西瓜虫了··——是的,他有梁峰,还有晓宁,还有那么多友爱的师友,他的人生天翻地覆地改变了,变得生动而有活气。
他在这头磕头虫似地打盹儿,罗晓宁摘了许多花儿,跑来要他看·梁旭睡熟了,罗晓宁就横三竖四地把花插了他小兵哥哥一头一脸··梁旭略略有些知觉,他闭着眼,噙着笑:“别胡闹。”
可是并不把花拿下来··罗晓宁不说话,梁旭听见他跑远了··他睁开眼,找不见罗晓宁,喊了几声,罗晓宁在围墙底下叫他:“哥哥有小鸟”·——真有个小鸟,梁旭跑过去一看,是个小燕子,从窝里掉出来了,翅膀也摔折了。
罗晓宁泪汪汪地捧着燕子:“哥哥”·梁旭笑起来:“这怕什么,去,跟你董大姨要个胶布纱布,再要两根棉签子,咱们给它治好了。”
罗晓宁欢叫一声,去跟护士长要东西了——这是他的孩子心- xing -,见到什么受伤的东西都想救治·梁旭给他黏过断翅膀的蜻蜓,接过断骨头的小猫的腿,总而言之在罗晓宁心里,他小兵哥哥就是个神医,什么东西都能治好。
两人头对头地蹲在地上,治疗燕子·梁旭拿棉签做夹板,给燕子固定好了翅膀,看看燕巢就在墙顶的飞檐下,他又指挥罗晓宁:“去要个板凳,我来把它放进去。”
罗晓宁在旁边又闹又跳:“你抱我我来放”·梁旭拗不过他,笑着把他抱起来:“你可站稳了,别摔着”·罗晓宁小心翼翼地捧着燕子,把它放回巢里——了不得,母燕回来了,一见两个不速之客在这里掏鸟窝,母燕上去就是一通好啄,更兼鸟窝里四五只小鸟直着脖子大呼小叫,场面巨热闹。
悬疑推理·罗晓宁被啄得光是“哎哟”,梁旭站在下面直想笑——他笑得手边一滑,罗晓宁踩踏不稳,就那么从墙头摔下来了··梁旭想去接他,已经晚了,再一次地,罗晓宁头碰在墙上,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昏过去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故,梁旭照料罗晓宁这些年,从来没有出过意外,他二话不说,一把抱起昏迷的罗晓宁,就向急诊室跑··罗晓宁伤得不重,只是昏厥,连设备也不用,掐了一会儿人中就醒了。
医生笑道:“高材生你也是太怕了,还弄到急诊室来·”又说:“这幸好罗老太不在,不然不知道得怎么讹你·”·梁旭还是不放心,又自己掏钱,带着罗晓宁做了一个CT。
罗晓宁一直迷迷糊糊地发怔··梁旭以为他是吓着了,自己懊悔得不得了:“是哥哥没抱住你·”·罗晓宁含糊地摇头:“我错了·”·“……”·又是这样,张嘴就认错。
梁旭有些来气,不禁问他:“你有什么错”·罗晓宁像是受了惊吓:“不、不该弄小鸟·”·一瞬间,他整张脸都白了,梁旭见他神色不对,连忙抱着他:“哥哥不生气,你别怕。”
罗晓宁还是发怔,怔了许久,他在梁旭怀里小声说:“哥哥,我想起来了·”·他不等梁旭再问,自己瞪着眼睛道:“我家,金川县,沙场村。”
梁旭的脸也白了··——这么些年,他一直在想办法问出罗晓宁的身世,万万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问出来·罗晓宁似乎一下子被记忆刺痛脑子,他眼圈儿红起来:“我,弄小鸟,有人进来,我就……掉下去了。”
“……”·无数种怀疑在梁旭心里盘旋,他试探着问:“你妈妈呢”·罗晓宁想了许久,忽然咳嗽起来,梁旭给他拍了又拍,罗晓宁噙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死了”·“……”·——可是爸爸呢奶奶呢金川案凶手一向杀人绝户,为什么父亲和祖母健在·梁旭颤抖着,蹲下身,他仰面看着罗晓宁:“晓宁,那你奶奶,那时候在哪里”·罗晓宁想了很久,“不在家,”他说,“她不在。”
“爸爸呢”·“不知道……”·——这就对了·梁旭紧抓着他瘦弱的手臂:“晓宁,那你看见那个人没有”·罗晓宁茫然地望着他:“疼。”
梁旭才觉得自己失态了,他放开手,仍然急切地问:“晓宁,那时候是谁来你家了,你想想清楚,你看见他的脸没有”·罗晓宁被他吓得要哭,又唯恐让他失望,憋得脸发红又发白,半天,他大声说:“男人”·冷汗从梁旭身上瀑布一样地淌下来,他问罗晓宁:“他笑了,是不是他是不是笑了”·罗晓宁真的被他吓哭了,只是忍着不敢哭,他用力点头:“对的对的”·他垂着头,还要再想,梁旭用力抱住他:“别想了,不要再想了。”
想到罗晓宁接连不断的“我错了”,梁旭感到毛骨悚然,因为那和他所遭遇的事件完全地连在一起,当年他听到对方说:·“——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他的母亲嘶哑地哭求:“不知道,不知道。”
对方又重复地问了一次:“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他的母亲只好妥协地说:“我错了,我错了,求你了·”·对方尖声大笑起来,然后是锐物划破喉咙的声音。
罗晓宁突然抓着他的手,以极其连贯的声音哭着说:“哥哥,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去送小燕子,你不要难受了,我以后不那么皮了·”·梁旭惊得手也颤了。
——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梁旭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他毁了不知多少个家庭,不知多少人成了他刀下亡魂,而这个人藏在暗影之中,依然逍遥法外··一瞬间地,他又原谅了罗老太和晓宁的父亲,因为他们眼中的罗晓宁和自己一样,是带来灾厄的孩子。
甚至于,罗晓宁现在的父亲,也许同样是隐秘的养父·因为按照晓宁的描述,他的父母很可能都在那场案件中惨死,罗晓宁先行被击晕,所以只能微弱感知到母亲死亡,父亲更在他们之后才遇害。
这和自己父母的情况是完全相同的·先是母亲,然后是父亲,先袭击女- xing -,然后对付落单的男- xing -··梁旭推算他受伤的时间,那应当是十二年前到十三年前,也就是2001年左右,那时间的确发生了凶案,也正是在沙场村。
据说此案受害者是村里负责拆迁的另一个领导,长居县城··——难怪罗老太说他一家是城里人·至于凶手为什么没有彻底杀死罗晓宁,那就太容易解释了,因为当时孩子头部受伤,可能还处于休克,因此幸免于难,他头上的伤疤就是最好的证明。
·梁旭非常期待见到罗晓宁的父亲,那也许和梁峰一样,是不肯露面的无名英雄·十几年了,他供养着昏迷不醒的罗晓宁,无论如何都要他活着,而他一定是出于某种理由,所以不能露面。
相认是不能的,但至少能奉上自己无声的敬意··一连几天,他都心神不宁,罗晓宁病后的表现令他倍感惊异··他在两个选择之间徘徊——要么,永远地对晓宁保守秘密;要么,把自己的事情也告诉他,或许会进一步刺激他大脑的功能。
悬疑推理·人的记忆或许牵涉到大脑的部分能力,不乏因为找回记忆而恢复智力的病例·现在的罗晓宁,也是如此·如果把金川案告诉他,那必定让他陷入巨大的痛苦,但保守秘密,就是让他终身做个废人。
梁旭权衡再三,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一时的痛苦好过终身残疾,而他现在也相信,无论历经多久,警方一定能够缉拿凶手归案··他想起房正军的眼泪,虽然不知房正军现在何处,但那个警官不会辜负诺言。
“晓宁,我告诉你这些事,不是要咱们去报仇·”梁旭缓缓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年警方曾经向我许诺,赌上一辈子,也一定会破案·我知道他会说到做到。
我们清清白白的- xing -命,不值得为人渣自毁前程·”·“我告诉你,是希望你能恢复记忆,逐渐康复·”他直视着罗晓宁:“哥哥要你做个保证,无论想起什么,都不能冲动,咱们好好活着,等警方破案的那一天。”
“哥哥·”许久,罗晓宁淌着眼泪扑在他怀里:“你的话,我都听,我最喜欢你·”·这话说得孩子气,而梁旭觉得它格外温柔。
——是的,不是没人喜欢他,只是自己过去看事情太偏激,他们是受过许多苦,但人生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他抱着罗晓宁,忽然很想亲亲他,只是出于一种怪异的羞耻,又终于没有这样做。
两个人怀着不一样的情绪,无声地拥抱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咔哒”一响··这门本来就有些松动,经常自己松开弹簧,梁旭眼尖,恰恰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后惊慌地遁走。
他一把推开罗晓宁,三步两步追上去,对方已经跑到走廊尽头,梁旭一把抓住他:“谁”·他这一句刚刚问出来,护士长也正好迎面过来了,董护士长瞧着他二人,有些意外:“这不是罗晓宁爸爸吗今天知道来了啊”·梁旭莫名地看着他,罗晓宁的父亲也回过脸,他脸色异常难看,春天里,他额头全是汗。
“我、我听说晓宁摔伤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 ·第29章 无解·梁旭打量眼前这个男人——微胖身材, 有些败顶, 穿着打扮倒还得体,不像是贫穷人家, 戴一块银灰色的老式手表, 手里还提了个老板们常用的小皮包。
他嘴唇颤动几下, 转身就想走·梁旭一把钳住他:“跟我来”·他自幼熟习搏击,虽然看上去文质彬彬, 伸手却有如铁腕, 罗爸爸被他一路钳着拖着奔到走廊尽头。
他和罗晓宁真的一点也不像,梁旭想, 这男人的容貌是一见就忘的普通, 塌鼻梁、小眼睛, 塌也塌得毫无特色,小也小得完全大众·罗晓宁像是造物主精心打造的一件玻璃器,仔细吹过、仔细烧过,每个边角都仔细打磨过, 连额上的桃花疤也是刻意雕琢, 而他父亲则是造物主打着呵欠的敷衍作品, 哪怕捧着看半天也根本记不清这张脸——他们之间的区别就是女娲捏人和女娲甩泥。
两人在走廊尽头无言相对,脸色都很难看,梁旭是敏感的疑惑,对方则是惊惶的瑟缩··“你都听见了·”·过了不知多久,梁旭终于问出这句话。
仿佛是应着他这句质问,罗爸爸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了, 他哽咽着,仿佛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掉泪··“……孩子,你也受苦了·”·半天,他艰难地说了这一句。
梁旭在他身上瞧见了梁峰的影子,不必再问任何事,梁旭的热泪也填满胸臆··“我不问是谁托付了你,也不问你如何抚养晓宁,可你既然接受了这个托付,为什么不好好对待晓宁呢”·踌躇许久,他含泪亦含怒地问他。
罗爸爸的脸霎红又霎白,他低下头去,讷讷道:“我……我也是……我没办法·”·说着,他双手捂住了脸··和梁峰不一样,他看上去真的只是个普通人,他身上是小市民常有的那种唯唯诺诺——他精心扣到最顶一颗的衬衫纽扣、袖子上不舍得剪掉的雅戈尔标签、用水沾- shi -又被汗打乱的仓皇倒伏的头发——每个细节都显示出他的懦弱、胆怯、遵循常理。
有如他的一切装扮都是为了让人“不笑话”,他的一切行事原则也就是中国人严循恪守的“要本分”·在年轻有志者眼中,罗先生是软弱无能的代表,他们像工蚁工蜂一样,庸庸碌碌地活着,活着只是为了衬托这个英雄时代的荣耀,他们是英雄脚下的泥和沙。
——可没有人知道,这副庸庸碌碌的躯壳里,藏着一颗伟大而勇敢的心,他掩护着金川案的遗孤,谨慎小心地活到了今日··是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梁峰的能力,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面对金川案的可怖事实。
梁峰太难得,而罗爸爸只是普通的“大多数”·他能够冒着危险掩护遗孤,这已经是大善,他害怕,梁旭可以理解,他畏缩,梁旭也都明白··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梁旭沉吟片刻,大胆地请求:“罗叔叔,要是晓宁对你来说真的麻烦,我可以来抚养他。
我父亲比你条件适合一些,我现在考上了研究生,家里也不困难,晓宁住进来,我很欢迎·”·罗爸爸大吃一惊,脸更白了,退后几步,他说:“不行、不行,这怎么行。”
“没有什么不行·”梁旭坦荡道:“我喜欢晓宁,晓宁也只信任我一个,我们俩这么些年都过来了,他也逐渐好转·我知道这个请求很突然,但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他的话说得有点gay,不过梁旭当时完全没往这个上头想,他喜欢罗晓宁,是完全的、单纯的善意·既然他家里如此为难,还不如把两个孩子养在一起··他没问梁峰的意见,但他觉得梁峰一定会赞同。
十二年了,梁峰和他虽然不是亲生父子,心意相通已与亲子无异··悬疑推理·罗爸爸踌躇徘徊,想了又想:“不行,不行,这样绝对不行·”他仰起头:“小梁,过去是我不对,我胆子太小了。
但是晓宁我不是不放在心上,你看他受伤了我肯定还是要来看的·你放心,过两天我就把他接回家,该给他的我一样都不会缺”·这话梁旭信,他家里这么多住院的钱都舍得花,想必回去也不会亏待罗晓宁,梁旭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晓宁回家的事给定下了。
他一时有些怅然,犹犹豫豫地,他问罗爸爸:“叔叔,晓宁回家以后,我还能见他吗”·对方也同样犹豫,想了想,还是点头:“他要是想见你,就由你们两个自己做主吧。”
梁旭回思他的口音,确像金川人氏,只是大约在城里久了,咬字有一点陕普的意思·和自己不一样,罗晓宁是被就近托孤——当然了,如果梁峰不是运动员,那自己也就是在芝川长大了。
一周后,罗晓宁出院回家了,梁旭前来送他,罗爸爸几次推辞,梁旭都坚持要送他们回家·林院长是会起哄发骚的人,特意让梁旭开了豪华救护车给送回去,梁旭哭笑不得:“哪有开救护车送人出院的”·林院长一身莆田商人的精明强干,专会在小事上做人情文章,他的医院最需要高级人才的支援,因此这种顺水人情送得简直不亦乐乎。
他对这位新晋硕士殷勤倒贴:“那有什么不行,也让人家看看你做的好事嘛”·林院长犹未足够,还想号召本地记者来做个“好人好事”专项访谈,顺便给自己脸上也蹭点光——梁旭和罗家都严词拒绝,林院长才蔫了吧唧地偃旗息鼓。
罗晓宁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闷闷不乐,到家他也不肯下车,拉着梁旭的袖子,只是哭··梁旭好言安抚他:“哥哥会来找你玩的,明天、明天我就来找你·”·罗晓宁的父亲站在车门底下,窘迫又尴尬。
“小梁,我求你一件事·”最后,罗先生把他拉到一边:“你能不能,少来看我孩子·”·“……”梁旭锋利地看向他,这和他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这要求近乎无耻。
罗先生擦着汗:“我,我,你要给我一点时间和他亲近,我以前都在外面忙·”·梁旭沉默了··罗先生见他不答允,又央求他:“也不是说以后不让你们见,你最近少来两趟,你看他在楼上闹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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