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凶西北荒 by 白云诗诗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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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凶西北荒 by 白云诗诗诗(5)
·从外形上看,他们符合人们对“警察”这个职业的标准定位:勇敢、强壮、严肃又认真··——那是一种误解,这形象是战士,而不是刑侦工作者。
他们生来并不具备敏锐和直觉,缺乏刑侦天才所需要的那种想象力和逻辑- xing -,也真正缺乏知识储备·他们破案是像作战一样,是一种抵抗和守卫,哪里有敌情,就向哪里出发。
而真正的刑侦,应当是侵略,打敌人未动之先,狡猾地谋算对方的心思··这其实是个很煎熬的体验,因为你做不到,而你又必须要去做··因为群众等着你。
你不能说“做不到”,因为你不来做,谁来做呢·房灵枢知道他爸爸从来不怕死,对待犯罪一直都很勇敢·这么多年,从金川,到芝川,从芝川,又到长安。
他面对的暴力犯罪不在少数,历经的争执和纷扰更是数不胜数··他在抓捕的时候总能冲在第一线,窃贼、黑社会、暴动的邪教分子,他们的刀和棍在房正军身上留下许多再也抹不去的伤痕。
那对房正军来说都是勋章,为和平而佩戴的勋章·不怕迎面而来的刀和枪,怕的是暗中游动的凶险··这些老刑警,真希望金川案的凶手能出来打一架——藏头露尾,鼠辈所为。
他藏着、藏着,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人,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那无力是像狮子面对毒蛇的无力,没有挑战,只有偷袭··房灵枢微微坐起来,把床头的果汁递给他父亲:“爸爸,喝点水。”
房正军接过那果汁,尽力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爸爸老了,真的不中用·”他说:“你病成这样,什么事,我还得来叨扰你。”
“别这么说·”房灵枢推他:“我应该的·”·房正军是在十五年的岁月里,一点点学会了猜测犯人的心思,罪案和背德的恶人,像马戏团的驯兽师一样,把他从狮子训成了大猫,学会了去摸案件的线团。
从小到大,房灵枢一点点看着他在案情里摸爬滚打,悲哀地懂得了人心的恶毒,也懂得了善良者的无奈··所以共和国才需要年轻的血液,房灵枢想,自己以前怨恨做他的儿子,现在想想,也许天意如此。
生来为此而战,狮子做不到的,就生一只狐狸吧·不必肖父,只肖正义··“爸,你相信凶手是鬼”·“共产党人,肯定不会迷信,世界上没有鬼。”
“我爸英明,但有没有人装神弄鬼,那就不好说了·”房灵枢在床上滚了一圈儿:“罗桂双家和卢世刚家,这两家以前在沙场村,关系怎么样”·悬疑推理·“很一般,这个我们盘问过,也让金川警方帮忙求证了。”
房正军应答如流:“这两家关系不差,但也谈不上好,只是一起打过工,打工回来之后,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她说谎,既然如此,卢世刚为什么要资助罗晓宁”·房正军叹了口气:“我也是这样问,冯翠英说,卢世刚和她媳妇不太清白,自己主动要养罗晓宁。
也因为这件事,冯翠英更加怀疑她儿媳·”·她的怀疑和辱骂未能持续太久,因为多年妇科病难以治愈,罗桂双溺水死亡之后,他的妻子一年后也病死在县诊所。
“当时给付医药费和丧葬费的,也是卢世刚·”·这听上去就很有女干情,但梁旭已经证实了罗妻的清白,她和卢世刚的确没有苟且··“其实关于卢罗两家的猫腻,十几年前我在金川就排查过,卢世刚所有往来关系,我都一一摸过。
他是个很胆小的人,就是因为他胆小忠厚,所以村子里的人大多都跟他关系不错,也因此才公推他做抗拆的带头人·”·当年的沙场村暴力抗拆,带头的卢世刚并非张角黄巢,他是兔子急了才咬人。
卢世刚是胜在有些文化,能写会算,所以大家都肯相信他··他和罗桂双家的猫腻,并没有很多人说闲话,因为卢世刚平时跟乡亲们关系都还算不错,能照顾的他都出手帮忙。
“我怀疑过罗桂双,但他家里真没有能协同作案的人员,罗桂双是真疯,他妻子又病得三魂不全,我们去排查的时候,村民也很不高兴·”·能理解村民的感受,警察要抓杀人犯,偏偏柿子只捡软的捏,跑去查一户非老即病的贫困家庭。
“那时候罗晓宁什么情况”·“已经病了,根本不在家·”太遥远了,房正军拧起眉头:“昨天我也在电话里问了金川那边,他们说罗晓宁是自己摔伤,送医的钱是乡亲们凑起来给的,至于后来为什么是卢世刚接手了他的医药费,村民都说不清楚这事。”
他抬起头:“至少我在芝川那段时间,也没有发现卢世刚给了罗家多少钱·”·邹先生也回来了,他并不打扰房正军的谈话,安静地放下午餐。
房灵枢不吭气,他像个螃蟹横在床头,两眼放空地叫邹凯文:“给我眼镜……”·说着,他又看房正军:“爸爸,你刚说卢世刚和罗桂双曾经出去打工,他们去哪里打工”·“云南,烟草种植场。”
房正军道:“十年前我亲自去云南查过,你也知道的,一个多月我都没回家·在那里打工确实能挣到钱,不过现在管制力度加大,很多私人场子已经倒闭了。”
“翠微花园的警卫,你们查过了吗”·“查过,没有你说的跛脚人,个个都很健康·”房正军也才想起这事,他从破皮包里掏出一打照片:“你看看,有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Kevin递过眼镜,房灵枢戴了眼镜,把照片一一看过··确实没有,那么走访那天突然乱入的警卫又是谁·难不成又他妈是鬼吗·房灵枢两眼又放空了,他抓着那叠照片,跪在床头唧唧咕咕。
这小子想事情的时候活像猫在踩奶··“会不会是卢世刚说谎”房正军度量道:“他想要掩护凶手,所以说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如果卢世刚真有那份心计,那他就不应该蠢到用罗晓宁来激怒梁旭·”房灵枢笃定道:“他说的一定是实话·”·“可以逆推这个逻辑,也就是说,十三年前死去的人,并不是罗真正的父亲。”
Kevin接声应道:“卢能够冒充罗的父亲,别人也同样可以这么做·”·偷梁换柱,冒名顶替,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罗晓宁的父亲就是真凶,而他一定还在世——至于户口本上死亡的罗桂双,也许只是个替死鬼”房灵枢从被子上窜起来:“爸,你非要求证的话,大可以去刨一刨这个‘罗桂双’的坟,如果他尸骨尚存,那他的DNA一定和罗晓宁对不上。”
扑朔迷离,即便死去的罗桂双是替死鬼,那凶手为什么早在十三年前就选择偷龙转凤难道他能预知未来,早早给自己定下了金蝉脱壳的计策·凶手仍在暗中,现在他姓甚名谁,全然不知,他人在何处,也全无头绪。
唯一可顺藤摸瓜的,只剩卢世刚这里··房灵枢伶俐地下了床,在房正军面前“啪”地立定:“房队,我请求你批准我出院,我想跟邹凯文一起,再去翠微花园的现场搜查一次。”
他摘了眼镜:“就现在”·“……搜查卢世刚家”·“对·卢世刚本人谨小慎微,为人又十分怯懦。”
房灵枢点头:“他死前曾对梁旭提起,如果吐露实情,会被杀人灭口——我相信以卢世刚如此谨慎的为人,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望向房正军:“之前搜查,没有结果,那是因为我们在以受害者的心态看待现场。
卢世刚的家里、公司里,一定还藏着什么证据,他一直在受真凶的威胁,不会令自己无声无息地死掉·”·房正军没有阻挠:“那我陪你们去·”·“不必了。”
房灵枢示意邹凯文:“我让Kevin把翠微花园那个警卫的形象画出来了,给技术科省点事·他在FBI就负责侧写,没见过的他都能画出来,这是我亲眼见过的,跟照片也没差了。”
Kevin把素描递给房正军,房灵枢道:“爸爸,你现在先别管罗晓宁和他的死爹,就把这个人找到,我不信有照片他还能一直藏着·卢世刚家,我和Kevin去就行了,我们俩讲话有点没德行,人多反而难沟通。”
房正军坐在极近的地方,看他儿子年轻的脸,眉眼都透着慧黠,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这样的儿子挺遥远··悬疑推理·把自己,远远地甩在后面··做父亲的、做长辈的,就希望他再跑远一点,把自己追不到的、抓不住的,都一网打尽。
默然片刻,他嘱咐两个年轻人:“听你的,我让邓云飞送你们去,他有钥匙——我让他开好车来,小邹路上照顾他,别颠着了·”· · ·第39章 羔羊·再次来到翠微花园, 这里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 邻居们似乎对凶杀案十分避讳——人之常情,谁愿意自己家门口发生杀人案五年十年内二手房价都要跟着栽跟头。
·卢世刚家还保留着原先的情况, 尸体被移走了, 为楼内居民健康着想, 地面也整理了一遍,毕竟尸液留在地上是传染源隐患··打开房门的时候, 仍有一股淡淡的腥臭钻进鼻腔。
这是非常朴素的三室一厅——装潢是有的, 只是不算高档,电器都是五六年前的, 空调最旧, 出风口已经泛黄了··沙发和窗帘也是陈旧织物的柔软质地, 它们被洗刷干净,仍然坚持上岗,阳光下,能看出织物过度浆洗之后的稀疏纹路。
“阔少爷·”房灵枢靠在窗边:“评价一下, 这房子怎么样”·Kevin对凶案现场并不陌生, 但对平民住宅可就不大客气了, 他将卢宅微微打量几眼,含蓄地品头论足:“作为普通市民的住宅,没有什么缺陷,但以卢的收入来说,这可真有点缺乏品味。”
说着,他指一指寒酸的窗帘:“不折不扣的吝啬鬼·”·“懂个屁, 树小墙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中国人讲究财不露白好吗”房灵枢微微一抬下巴,遥指墙上一副写意水墨田园:“你不要看他家具寒碜,瞧墙上的画儿,都是老装裱了,指不定就值钱呢”·说着,他朝Kevin抛了一个媚眼:“话说回来,邹叔叔,你这么帅,什么房子给你一衬都是蓬荜生辉。”
“哪里哪里·”Kevin谦虚:“我的甜心站在这里,才像是田园牧歌的可爱羔羊·”·两人都笑起来,这个模样是不能给旁人瞧见的。
坦白说,卢世刚作为受害者,理应为他伸张正义,但他包庇真凶,又拿罗晓宁的- xing -命求饶,邹房二人心中对他多少是有些不屑··而邹凯文忽然心中一动——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房间有牧歌的感觉·“卢世刚的建材公司,业绩好的时候年入三五百万,如果是你来支配这笔收入,这房子应当怎样装修”·“唔,宝贝儿,你问倒我了,我只是富裕阶层的享受者,并不是建设者。”
Kevin不紧不慢:“卢既要承担罗的医疗费,还可能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开支,他用钱俭省,这是理所应当的·”·“从家具的年代来看,他省钱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一直在省钱。
最近几年省得尤其厉害,所以家电更新停在了五六年前·换言之,至少两到三年前,卢世刚已经在从牙缝里抠钱了·”房灵枢搔着刘海:“他可能是想移民——梁旭曾经提过,他跟梁峰透露过要让儿子出国的意思。
你说会不会从那个时候开始,凶手就在威胁卢世刚了呢”·他在这头说,Kevin却没理他··房灵枢只当他没听见,拉长了声音撒娇:“邹叔叔——你听见没”·Kevin踱去墙边,不知在做什么。
房灵枢卷着刘海,长一声短一声地叫:“老公——亲爱的——我跟你说话呢·”·Kevin仍是不应他··房灵枢恼火地大叫:“邹大狗干嘛呢”·Kevin这才惊醒过来,他轻声唤道:“宝贝儿,你来看这幅画。”
“怎么了”·“这画的……是不是……sheep”Kevin凝神道:“Lamb……and sheep。”
画羊就画羊,突如其来放什么洋屁房灵枢快步走去邹凯文身边,端详了一会儿,他突然领会到对方的意思··“我刚才就觉得这个房间很怪。”
邹凯文四顾而望:“它好像充满了一种动物的装饰·”·是的,那就是羊··单纯的“羊”并不具备特殊的含义,但说“lamb”和“sheep”,这里面就有一点宗教的意思了。
基督教常把羊指代为象征,羔羊象征耶稣,绵羊则象征教徒··房灵枢亦随着他的目光检视房间——的确,沙发套布上绣着羊的图案,窗帘上也是抽象的三羊开泰,他们走去洗手间,灯座上装饰着一只细小的铜羊头。
于中国人而言,羊象征着吉祥如意,所以之前的搜检完全没往宗教的方向去想··“这些图案都很中国化,但这幅画实在耐人寻味·”Kevin回到那幅画的前面:“你看这些伏倒的绵羊,那不是健康的状态。”
再看房间里所有羊图,大部分都是紧闭双眼,并没有生肖图腾的活跃灵动··——它们是“生病的羔羊”··“基督教吗”·“不……这是天主教的象征,这代表罪人和忏悔。”
“……”·大胆的猜想,确实,如果不提,根本没人往这个方向去思考·但卢世刚的家中实在太偏爱羊了,一望之下,他简直像个病羊的偏执狂。
若说他是把这个图案作为宗教象征的装饰,那才合乎情理··“没有圣母像,却有十字架·”Kevin将手向天花板一指:“诡异的装修,他把十字架吊在天上。”
房灵枢顺着他手指看去——真的,长方形的客厅里,松木吊顶以十字形态高踞天顶·与此相别,贴面和家具的板材,都是普通的杨木··悬疑推理·“松木,这是歌斐木和香柏木最常见的替代品。”
Kevin仰头笑道:“他倒是一位非常虔诚的教徒·”·隐秘的十字架从天顶俯视而来,在它之下生活的,都是罪人··这里就是卢世刚的教堂。
Kevin靠在墙上,他仰望这个无名的十字架:“卢曾经前往西南打工,如果他像你猜测的一样,当年是在果敢地区充当雇佣军,那么他有很多机会在那里接触天主教。”
果敢地区历经长期殖民,当地的武装分子成分复杂,为求活命,迷信之风十分泛滥·除了东南亚流行的佛教,基督教和天主教也十分盛行··隐隐地,他们似乎抓住线索了。
“之前长安警方把这里翻了一遍,没有任何日记和信件,通话记录和短信也查不到线索·”房灵枢跟在他后头:“你认为卢世刚是秘密的天主教信徒”·“和我一样,他只想心里好过,但并不愿意严格地遵守教义。”
Kevin舒展手臂,把房灵枢抱在怀里转了一个圈:“对我们这种投机取巧的教徒而言,最能抚慰心灵的,就是忏悔·宝贝儿,你从我这个方向看——”·房灵枢不觉微微一怔。
这套房子在翠微花园的所有房型中,并不算最好,甚至可以说是垃圾·因为它有一个毫无卵用的衣帽间,逼仄且- yin -暗··大部分住户都把这个房间改成贮藏室,而卢世刚家则把它装修成了小书房。
从此刻的角度看去,这间书房像个黑暗的山洞,又像是宗教场所的一个特有的房间··——忏悔室··Kevin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副手套,把其中一副给房灵枢戴上:“甜心,干活儿吧”·搜检了两个小时,不止书房搜过了,连洗手间和厨房都没放过。
Kevin又仔仔细细把那幅画里外研究了一遍··他们搜到了一个钢质的十字架,夹在一本账簿里,这十字架做工粗糙,上面也生锈了,不戴宗教滤镜的话,跟一般书签没什么差别。
Kevin把整本账簿封存起来:“好证据,夹好了,别弄错页数·”·除此以外没有成果··房灵枢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两人带上门出来,他忍不住抱怨:“FBI,自己搜过了,信了是不是长安警方不是饭桶吧”·Kevin给他摘了手套,温柔笑道:“我要亲自搜检一遍,才能确认我心里的设想。
房间里没有日记和信件,这就对了——教徒是不会把忏悔写在日记里的·”·房灵枢好笑地看他:“那接下来咱们是要把长安的天主教堂都跑一遍”·别逗了,神父又不是智障,出轨劈腿,神父可能会替你遮掩一下,卢世刚真跑去教堂忏悔杀人,神父不报警才怪。
Kevin把他捉回来,一面牵了他的手:“当然不是在教堂,还有个更方便的地方·”·“哪里”·Kevin不说话,只是笑,两人进了电梯,他忽然给房灵枢来了个壁咚。
“让我吻你,我就告诉你·”·“滚蛋啊这是电梯”·Kevin头也不回,把电梯上上下下按了一遍:“我还得到了卢世刚前往缅甸的证据,你乖乖让我吻一下,我就跟你交换情报。”
“快下班了……会有人进来的·”·“——答应我,就有答案,不答应,我就强吻你·”·房灵枢脸红红地看他:“那说好了,只亲一下。”
Kevin不跟他讨价还价,废话少说,他抬起房灵枢的下巴,无声地吻了下去··邹先生说话算话,只亲一口,不求数量,但求质量·这一吻漫长又缠绵,电梯在他们背后开开合合。
房灵枢心慌到要炸,可这样偷情似的长吻真的刺激又甜美··电梯升到了12楼··难得独处,没了医生和老爹的监视,也没有任何人进来,只有摄像头无辜地被发狗粮。
Kevin吻了他的嘴唇,一声不响地,单手去解他的衣领··房灵枢不敢大声说话,唯恐电梯外有人,只好小声求他:“别啊邹叔叔,有摄像头·”·“这个地方,原本只属于我。”
Kevin把他挡在角落里:“他给你缝合的时候想必碰了好几次,你以为我真的不会嫉妒”·飞天横醋,房灵枢无言以对··Kevin把头埋在他颈子里,飞快地,一点酥麻的刺痛,他知道那是留了一个吻痕。
温热的嘴唇一路向下去,向更深处去了··轻轻地,是吻在伤口下面··无可厚非的亲吻,它远离伤口,但靠近胸口敏感的一点·舌头碰着它,潮- shi -地,把它裹住了。
房灵枢情不自禁地抓紧了Kevin宽阔的后背··电梯上上下下好几趟,他们俩才从里面溜出来,两个人都满面春光,活像是做了什么恋爱运动··“说好只一下,亲了这么多。”
房灵枢一出来就讨账:“快点告诉我,不是教堂那是哪里”·邹先生一脸的舒爽:“有没有听说过网路忏悔室”·“……”·这想法实在太草率了,房灵枢觉得有点晕,如果卢世刚真的在网上留下关于犯罪的忏悔记录,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中国上网都是实名制,他在网上发那种东西,为什么网警都不留意”·“你对网路忏悔室有什么误解”Kevin笑起来:“那简直就是个幻想小说的创作网站,很多心灵空虚的人在上面胡扯八道。
你离开我的这段时间,我也经常在网路忏悔室搞创作·”·“……创作啥”·“创作我是如何把你绑在床上,干得你大声哭泣,从天空中掉下一百个你,我左拥右抱快活无比。”
悬疑推理·“……”·你这是什么骚- cao -作,这特么是在辣基督的眼睛吧·“《我的小恶魔爱人》,《步入爱情的炼狱》,《为爱所犯的甜美的罪过》。”
邹先生摇头晃脑:“我的忏悔是不上锁的,以上是我的忏悔题目,获得很多点击呢”·“够啦你这个畜生”·房灵枢满面通红地塞住耳朵,翠微花园的住户只瞧见楼栋里冲出来一个面红耳赤的警察,他屁股后面跟着一个洋洋得意的绅士。
“根据你的描述,他对梁的袭击完全不作反抗,可见他的赎罪意识相当强烈·没有日记和信件,他就一定会在网路留下记录·”·——是的,自曲江案发生以来,长安警方一直将卢世刚视作受害者,加之曲江案关联了之前的金川连环杀人案,所以搜检的范围一直以现实人际关系为主。
胖鹅和微信也查过,只是没有人往匿名网站上去想··“另外,卢的确去过缅甸·”他们顺着草坪小径向门口出去,Kevin掂着那本搜来的账簿:“这个十字架,是用弹壳制作的。
果敢军使用的武器里,有非常老旧的二战武器·这种钢弹壳,来自美制式M3冲锋枪·”· · ·第40章 直觉·马不停蹄, 他们把这个大胆的猜想向市局做了汇报, 网警也投入搜检之中。
邹容泽惊叹于中国公安的行动效率:“他们是不是完全不休息从我到达长安那一刻开始,你父亲好像吃饭睡觉都在路上·”·“这都是应该的, 只是没想到我爸这么容易就信了你。”
房灵枢却有些忐忑:“我还以为他会顾忌你的身份, 怕在美国人面前丢脸·”·“这不是长安警方的问题·”Kevin认真道:“天主教在中国原本就受众不广, 办案人员又多是无神论者,要他们判断佛教或是道教相关的线索, 可能还有点头绪。
圣心和病羊这种隐晦的暗示, 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说着,他向房灵枢投去严厉的一瞥:“但你, 就需要自我检讨·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建议你多读一些宗教方面的书籍, 因为罪犯的心理压力非常大, 他们常常会向宗教寻求精神寄托,这其中也包括邪教。
我要你多看这些资料,看来你是没有用功·”·房灵枢辩无可辩,只能红着脸点头··邹老师善于打棒给糖, 他拍拍房灵枢的屁股:“不过话说回来, 如果宝贝儿你样样都行, 那要我有什么用呢”·“少吹牛”房灵枢也笑起来:“到时候查不出他的网络记录,我看你怎么丢脸。”
Kevin笃定道:“信徒最理解信徒的感受,我走进那个房间就有直觉·相信我,你父亲一定不会空手而归·”·这一夜房正军没有回家,在局里会同网络部门全力取证。
邹容泽得以登堂入室,他从医院提着药箱回来··两人一前一后洗了澡, 房灵枢歪在床上看带回来的账簿,邹先生像个战地医生,挽着袖子,在一旁弄药箱··秋虫萧瑟,只有一盏台灯落下柔和的明光。
秋天来得真快,只是几天的时间,长安已经彻彻底底地进入了初秋,星河倒卷,能听见一阵一阵微微的秋风从窗外掠过··“我想梁旭了·”房灵枢突然哼了一声:“这王八蛋怎么还不出来。”
“请在‘想’和‘梁’之间,加一个‘抓’字·”Kevin酸溜溜道:“认真看你的账·”·“这个账簿是手记的流水账。”
房灵枢笑着踢他,“都是日常流水,有一搭没一搭,还不如他公司的细账明确·”·卢世刚在走账上一向十分小心,他供养罗晓宁许多年,一直是从公司职员的公务卡号进行转账,这张卡专走账务流水,因此完全不露痕迹。
“书架上好几本这种乱账,当时警方叫会计来核对了过,我也在场,跟他公司明细没什么出入·”·邹先生醋意未泯,蓄意打击报复:“这就是你疏忽的地方,这一本里夹着十字架,你为什么不留心呢”·“每一本里都夹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吧”房灵枢头大:“票据啊代金券啊还有打车的发票联。”
他掀开账本:“你自己看,还居然有火锅店的礼品券·”·“也幸好是你经手这一本,如果是别人,也许不能完整地保持账簿的原状·”Kevin拿过银离子喷雾:“嗳,你怎么穿上衣服了,脱掉,我给你换药。”
房灵枢伸开一只手——这就是让Kevin帮他脱的意思··“娇惯·”Kevin对他的撒娇只觉得好笑,他起身给房灵枢脱了衣服:“坐起来,你的裤子。”
房灵枢赶紧往后退:“我伤在胸口,脱裤子干嘛”·“偿付医药费·”邹医生一脸理所当然:“我的出诊不免费。”
“流氓骚扰”·“那快去指控我,把我驱逐出境·”Kevin不慌不忙地捏着纱布:“只要你舍得。”
玩笑归玩笑,房灵枢还是乖乖褪了裤子——临潼攀车时,他两条腿都擦伤了,淤青一片·Kevin教他翻过身来,拿药油给他一一擦过··“这种治疗体验真是享受。”
他在背后发骚:“给病人带来健康,给我带来愉悦·”·房灵枢趴在枕头上踢他:“Kevin,我刚才发现一个小细节·”·Kevin头也不抬:“腿分开,你这样合着我怎么上药。”
房灵枢大咧咧地抬起腿:“十字架标签的这一页,有个账户是南京的·”·每个银行卡号都会显示发卡行的所在地·卢世刚的建材公司要做生意,他手账里记录的账户天南海北,但夹着十字架的这一页记录,偏偏来自南京。
悬疑推理·“我刚让闵文君查过了,这个账号来自南京白下区,属于一个叫海龙金融的风投公司,隶属海龙集团·”他被药油辣得“嘶溜”一声,“奇怪的是,上周警方向广源建材公司和银行核账,广源和海龙金融并没有生意往来。”
这张海龙金融的银行卡,向卢世刚转账了五十万··“那时候大家都起疑心,广源方面给出的解释,是公司跟南京另外一家双林建设有合作·双林也是海龙集团的下属部门,他们只是合理避税。”
Kevin两手没停下按摩:“所以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呢”·“咱们傍晚回来的时候,我短信让局里人跑了一趟运发中心·广源8月初的时候,向南京发了两批货,是一模一样的两批建材。
一套发往江北浦口,另一套发往六合的私人仓库·这两批建材的报价都超过五百万,总价是一千万,如果海龙卡上转账的是定金,那连百分之十都不到,这也太冒险了。”
“对方是华东著名的金融巨头,连我也听说过——弱者和强者谈生意,总有很多不平等条约·”Kevin收了药油:“你怀疑卢世刚跟这个海龙集团有瓜葛”·“不是跟公司,是跟这张卡背后的人。”
房灵枢坐起来:“我记得你说过,卢世刚死前曾被窃取DNA样本,办事的人就是南京一家风投公司的女老总,Kevin,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家公司,是否就是海龙”·“她只是受命办事。”
Kevin断然否定:“窃取DNA也是上海方面求情委托,她不会跟杀人案有什么关系·”·“——所以说,就是海龙,是吗”·Kevin在他身边坐下来:“你现在弄错了方向,灵枢,我也认为卢世刚这笔账目存在问题,但这是金融案件,跟我们现在需要侦查的凶杀案关系不大。”
在商言商,这是实话实说·随便突击检查任何一家公司,账目都不会干净,这无伤大雅,也无关大局··房灵枢被噎住了,他不知怎么解释自己现在的感觉。
“Kevin,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办案的基础是逻辑和常识,但有时候也靠直觉的指引·”·Kevin笑了一声··“你不要笑嘛。”
房灵枢攀他的肩:“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但我就是想见见这个最后的目击者·”·这个盗窃DNA的女总裁,在卢世刚死前所接触的人员里,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接受问询的。
虽然希望渺茫,但如果对方肯予配合,至少能还原出卢世刚生前最后的动态·卢世刚把忏悔的十字架标在这个账户旁边,是否暗示了什么呢·“这十字架已经生锈了,年头很久远,但出入账的记录却是今年的。”
房灵枢把十字架提在眼前:“换句话说,卢世刚是特意把这个十字架找出来,夹在这一页的·”·粗糙的弹壳十字架在他眼前晃动着··房灵枢有种诡秘的直觉,他总觉得这个漏网的目击者,也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一下谁也说服不了谁,房灵枢花式卖萌,邹先生据理力争··两人对峙了半天,卖萌的赢了··“你知不知道对方是豪门财阀的副总,要约见她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她是南京有名的local bully,如果以警方的身份和她见面,那要等上许多天·”Kevin叹气:“再者说,你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长途跋涉·”·言下之意,要让这个女人来长安问话,是不可能的。
邹凯文不明白房灵枢为什么非要绕这一个大圈,他办事只讲逻辑,“直觉”这东西只适用于爱情,不能适用于办案··“所以我要拜托你的私人关系,你朋友不是跟她有交情吗”房灵枢拿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儿:“Kevin叔叔~求你啦~我身体能坚持的”·无理取闹,房灵枢开大招发嗲。
“撒娇不是筹码,你总是提一些过分的要求·”Kevin按住他的手:“乖一点,不然我要办你了·”·你真是心有灵犀,房灵枢色眯眯地看他,说得没错,两件事都是他想干的。
爸爸不在,家里没人,吃饱喝足还不允许有点儿其他想法吗·邹医生将一双温润的眼睛看向他:“说吧,先满足你哪一方面的欲望正义的还是肉欲的”·“正义。”
房灵枢毫不犹豫··“唔,令人失望的答案·”·“快点·”房灵枢轻轻踢他:“帮我联系你那个私人侦探的朋友,我用肉偿。”
邹医生搔搔眉头:“你现在的身体是透支账户,居然还敢跟我开天价·”·“快点嘛·”·Kevin把他的小房警官光溜溜地拖进怀里,拿过手机,他拨通了上海的电话。
房灵枢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听到Kevin在谈条件,这个禽兽嘴上彬彬有礼地谈事情,手在下面四处侦查··房灵枢此刻有求于人,当然不敢反抗,他乖乖地闭眼享受。
“你就告诉她,我是盛骏基金会会长的儿子·”Kevin抵眉道:“警方约见她不同意,商业会谈她总不会拒绝·”·对面又说了什么,Kevin笑道:“这不关你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下一句房灵枢可就听清了,对面大笑起来:“Kevin邹,我第一次见你把这个身份拿出来摆谱·”·“能够保密当然最好,我私下来中国,不想多惹麻烦。”
Kevin搔搔房灵枢的脸,“就先动用你的关系吧,只要能见到她,我就能说服她合作·事不宜迟,就是明天·”·对面简直无奈了:“已经十点了,邹公子,你让我十点钟去叨扰海龙副总”·“对商业精英来说,十点钟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Kevin疯狂甩锅:“真要迁就她的时间,那上午是办公时间,中午是休息时间,晚上是用餐时间——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悬疑推理·不愧是基金会长的少爷,你真是熟知成功人士的高冷做派。
房灵枢在他怀里爆笑出声··那头也听见了:“行啊你,逍遥快活的当口还在使唤我·准备明天的机票吧,我保证让她见你,待会儿我把她电话发给你——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
电话挂了··房灵枢好奇:“你答应他什么了”·“一点小事·”Kevin不肯明说,只是按住他吻起来,偏偏房灵枢的电话又响了。
是房正军的··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邹凯文顿时生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按住房灵枢,自己把电话接起来:·“爸爸,我和灵枢在接吻,有什么事”·房正军在那头怒吼:“我开的免提”·房灵枢想打死这个骚公鸡,他赶紧抢过电话:“怎么了爸”·“你俩说对了。”
房正军掩饰不住的喜意:“我们才查了两个站,就有线索,卢世刚真在上面有大量访问记录·”·房灵枢和邹凯文全都坐起来了··“不过不是天主教,是一个佛教综合网站,上面什么都有。”
这都不是事儿,有就行了啊·“都写了什么”·“还不清楚,网站是每三个月自动删除,刚把他的记录全部删掉了。
但工程师说可以恢复,我们这边正在做数据复原·”房正军也是喜上眉梢,他干咳两声,走去门外:“你们俩早点睡——你身上有伤,别跟小邹乱来”·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电话挂了,他们立刻就乱来,不仅狂喜乱舞,还惊涛骇浪。
 · ·第41章 郑总·房灵枢忘记是在什么书上读过了, 仿佛是一本通俗读物, 它说人的运气就像撒在棋盘上的大米,这里少一点, 那里就多一点·捱过坏运气的日子, 好运气总会到来。
这说得很有道理, 又或者是天意也为冤死的受害者感到不公,总而言之, 许多意想不到的线索和证据, 都从天而降地砸下来··他和Kevin赶赴南京,专为去见那位最后的目击者。
颇经周折, 午后两点, 他们终于见到见到了这位女总裁··对方名叫郑美容, 长得其貌不扬,但身材高挑,妆容亦精致华丽·她是毫无疑问的自强女- xing -,一身都是商场中厮杀出来的凌厉派头。
房灵枢和邹凯文都觉得她很美——这美丽并不来源于容貌, 而来源于气质·她挽一个正红色的鳄鱼皮手袋, 颈子里是一串光耀夺目的红宝石项链, 恰恰辉映她唇上火辣的颜色,她看上去像个亚马逊女战士,随时能打仗。
·房灵枢打量她一身装扮,除却手袋项链,大多非黑即灰,哪一件都不甚起眼, 但哪一件都不便宜··她对这两位来客并不很看重,直接在写字楼下的咖啡座约见——这是专为员工服务的咖啡座,算是营业- xing -的茶水间,上班时间,几乎没什么人。
郑总啪啪啪地踩着高跟鞋进来,瘦削的手指向吧台里一点,服务生就送出三杯黑咖啡,外加一个三明治,之后心领神会地把大门牌子翻作“CLOSE”··黑咖啡和郑总一起落座,服务生避进休息间了。
两个彪形大汉在郑总身边无声地立定··“我很忙·”她连招呼都不打,坐下就说:“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给你们,这还是看在江先生和李总的份上。”
说着,她拿起三明治来吃:“午饭我都没吃,时间留给你们·”·邹房二人对她的傲慢不以为忤——对方是什么来头,金融巨头的副总,能施舍两份薄面肯予会谈,已经是了不得的客气。
房灵枢掏出对付神经病专用绿茶脸:“郑总,辛苦你了·”·Kevin是惯会奉承的骚人,比房灵枢更懂得旁敲侧击,他不向郑总问好,只看着房灵枢:“中国职场女- xing -,都是这样优雅吗我在华尔街也没有见过这样- xing -感的豹子。”
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马屁就是背后听才爽快··两个骚人左右夹击,所谓话看人说,如果说话的人獐头鼠目,那这话讲出来其实是很讨厌的,但房灵枢和邹凯文二人一个乖巧清秀,另一个风度翩翩,凭你是什么夜叉婆呢,听了这话也要暗爽。
郑总可不上他们的当,不过郑总还是很讲客气,她撇开房灵枢,只向邹凯文微微一笑:“邹公子,有话就问吧,我也不是郑总了,海龙集团已经改了主子,我现在跳槽在一个小娱乐公司,如果你们要问海龙的财务,恕我无可奉告。”
邹凯文并不意外,从长安到南京,高铁六个小时,他已经详尽地了解了这位郑总的情况·邹先生把房灵枢向身边一拢:“我是专程陪他过来,郑总,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郑美容这才拿正眼看房灵枢了··邹先生懒得和她废话:“我的情人,刚刚订婚·”·郑总叼着三明治,表情很微妙··房灵枢不卑不亢地夹在他俩中间——上流社会真是不友好,对平民是连正眼也懒得施舍的,不过小房警官不介意。
破案之外,他跟这种人也不会有任何交集··“郑小姐,我们来是想问问你,你八月的时候是否曾经亲赴长安,和广源建材公司的老板卢先生面见”·郑美容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三明治,她想了一会儿:“卢世刚吗”·“是的,他死于谋杀,你知道吗”·不知为什么,郑总身后的保镖,忽然望了房灵枢一眼。
郑美容的脸色一点儿不变,她掏出烟来点上,不咸不淡地笑了:“房警官,邹公子,有话就爽快说出来,我人在南京,天天忙得要死,长安挂个了老板,关我屁事”吐了烟圈,她拿起咖啡来饮了一口:“股市波动,跳楼的成千上万,想死理由可太多了,他又没死在南京地皮上,这我管不了。”
悬疑推理·邹房二人对视一眼,早听说这个郑总是出了名的地头蛇,看来所言非虚·这女人气焰真是嚣张··不过呢,她这么嚣张,就说明她心虚。
房灵枢客客气气道:“我们听说,是上海那家事务所,委托你去盗窃卢世刚的DNA样本·”·郑美容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房警官,南京的事情,轮得到关中省来管吗”她吊梢眼睛犀利地看向房灵枢:“是,朋友人情,我肯定要帮忙,法我就这么犯了,你想告,尽管去派出所。”
好的,大姐头你不要这么凶,大家有话好好说·Kevin这才想起江先生之前忙忙地电话他:“她那个人脾气很差,而且公司改组,风声鹤唳,你们说话小心一点,不要触在她霉头上。”
这头想着,那头他就笑道:“不是为这件事·我们是想请您回想一下,卢世刚当天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房灵枢也拿出记事簿:“顺便请您核对一下这个账户,它在八月初向卢世刚转账了五十万,如果是您转账,烦请解释一下,如果跟您没有关系,那也请说明一下,为什么款项来自您这边。”
他礼貌地补充:“我们不是为了金融问题来叨扰·我保证这件事不会对您有任何损害,也绝不会找您任何麻烦·”·郑美容不说话,只是半信半疑地看他们。
房灵枢余光瞥去,那个保镖似乎很是关心,一直盯着桌上的记事簿··刚才郑美容说“公司易主”,房灵枢明白,郑总以为他们是竞争对手派来找茬的。
无法之下,他只好又把证件掏了一遍:“郑小姐,只要你没有杀人害命,我保证其他问题我们一概装作不知道·我只是很好奇,卢世刚做人谨小慎微,南京投行去和他谈项目,他难道一点儿疑心都没有吗再者,你们吃饭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异样”·倒是Kevin在旁边笑了一句:“听说郑小姐现在是在娱乐公司行任——我们两人行业特殊,如果以后你们拍电影需要取材,FBI和关中警方都愿意给予协助。”
他温柔地将烟灰缸向郑美容面前推一推:“只要您肯帮忙·”·闭眼说大话,这话把郑美容逗笑了··“你们两个光杆司令,恐怕也代表不了FBI和公安局。”
大家都笑起来··而邹凯文更抛出利器:“盛骏基金会的情况,相信江如谦已经跟你说明了·如果他- ri -你的公司需要投资,我父亲不介意向中国市场作一些尝试。”
“……”·这才是生意人要的筹码,恰恰打在郑美容心上——人靠衣装马靠鞍,甫一照面,她已经在暗暗打量邹凯文的装束,可说是件件得体,又见他手上蓝莹莹的积家腕表,心知这是真正的富二代公子。
这男人跟她的顶头上司很有一点相似之处,衔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天生自有一种俯就他人的傲慢,看在常人眼里,是近乎谦恭的温柔··盛骏基金会,她还不很了解,但儿孙的气度可看出长辈的能耐,她不问有钱少爷为什么跑去做FBI,生意人眼里,有钱就值得结交。
·对方坦诚,她自然也就不啰嗦。·“我只跟你们说一次,而且这里面牵涉到很多见不得人的商业机密·”郑美容道:“希望你们说话算话,不要找我的麻烦。”
“原本这种小项目,是不必我亲自去的·”她快言快语:“我是让他去给我办点小事,所以他当然不会起疑心·”·——八月份,郑美容所在的公司,正在面临内部矛盾,她和一个新上任的副总互相看不顺眼,郑总把这位新来的许总发配去了下属的建设部门,依然心有未足,还想置这个许总于死地。
许总所在的建设部门,当时拿到了南京江北的重建大项,郑总就想在原材料上坑许总一把··卢世刚就这么碰在郑总的枪口上了··“他那个人确实很谨慎,看上去一点出息都没有。”
郑美容道:“刚开始我给他发函,他愣是没有回应,三天后才打个电话到公司,问是不是发错了·”·郑美容亲自去长安面见卢世刚,把耍- yin -招的事情向他说了一遍——这其中关节,就连委托郑总的侦探事务所也不清楚。
郑美容想要卢世刚在原材料上改换品质,也就是贴上好料的牌子,偷换次品··为着这个,卢世刚才会发出两批货物,其中向江北的这一批,就是次品··房灵枢专攻刑侦,对金融和民事案件经手不多,此刻他不免惊讶于商场竞争的无耻下流。
Kevin向他淡然一笑,握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作声··这很冒险,卢世刚起初不敢答应,但也正是因为这个要求很过分,所以他反而不再疑心·确实,对于商场竞争来说,刺客埋伏得越远越好。
“那天酒席上他一直情绪很乱,我以为他是害怕·毕竟这种事情要是闹开了,被抓的肯定是他,反正不会是我·”郑美容挑挑眉毛:“他喝着喝着忽然跪下来求我,说要是自己被抓了,一定要照顾他的妻小。
我们当时都愣了,哪有这样的脓包,还没做事儿就想着进宫了·”·“进宫”就是进监狱的委婉说法··房灵枢和Kevin都听得竖起耳朵——这是卢世刚死前的所能找到的,最真实的动态。
显然,他当时已经洞悉了梁旭的身世,加之他儿子误伤了梁峰,因此坐立不安——他求郑美容照顾妻小,不是因为害怕经济犯罪,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威胁他的生命·卢世刚如此急切地发出两批货物,并非慑服于郑美容的跋扈,他是想要以经济犯罪的名义,入狱来逃难。
但卢世刚为什么那么确信,梁旭一定会涉险复仇呢·当时郑美容顺水推舟地教人在背后扶起卢世刚,顺手揪了他两根头发,又把他喝过的酒杯也换走。
郑美容给卢世刚吃定心丸:“卢总,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我只是要让姓许的滚蛋,建设项目不会出问题的·你这边货到,我立刻就揭发他,之后该怎么运作就怎么运作,该你赚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悬疑推理·卢世刚满头大汗地看她,须臾,他把郑美容拉到一旁,鬼鬼祟祟地问:“郑总,我看你带的保镖,都很厉害,你能不能给我也介绍几个保镖”·郑美容哑然失笑:“你要什么水平的”·卢世刚咬着嘴唇,半天才发狠道:“能杀人的。
要能打得过当兵的·”·郑美容觉得他可能是喝醉了··“打人吓人,这个没问题,杀人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答应·”她向房灵枢笑了笑:“我们当时都在笑,我就大声问他,卢总,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人了他又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有没有能打过特种兵。”
郑总哪有心思应付他这些屁事,只敷衍道:“你把我交给你的事办成,我就送你一个退伍兵保镖·”·这件事还没办成,卢世刚就死于非命了。
郑美容有些叹息:“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他真是死在军人手里”·三人沉默下来,Kevin见房灵枢凝神不语,便代为问道:“这是全部情况——再没有什么别的了”·郑总微笑道:“该说的,我全说了,也许还有其他细节,但我肯定是记不住也想不起来。”
她站起身,向Kevin伸出手:“邹公子,互相留个电话吧,我们公司最近确实需要投资·有时间请你见一见我的老板,他和你为人很像,都是绅士,你们一定谈得来。”
这可真是精明强干,问个话就谈上生意了··Kevin没法拒绝,他温和道:“最近确实是没有空,投资的事情,我会转达我父亲,你的boss可以直接赴美和他商谈。”
女士开口相求,邹先生是体贴人,当然事事周到·他不仅留了自己的电话和邮箱,把老爹的私人电话也一并给了郑美容··郑总露出感激的神色,她落落大方地起身送客。
房灵枢也礼貌向她道别,实话说,郑美容提供的信息,不算没用,但多少有些令人失望·他回转念头,偷眼看向郑总身后的保镖——此人身材高大,但显然是上了年纪,比旁边那位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苍老许多。
郑美容一个商场女强人,又是南京出了名的地头蛇,她带保镖,自然有本事做到整整齐齐,就看这两个保镖的个头,就知道是经过精挑细选··但这两人的容貌差距实在有点太大了。
郑总不缺钱,至少雇保镖的钱是不会缺的,她为什么不找两个一样年轻的小伙子陪在身边呢这不是更有面子吗·保镖显然也注意到了房灵枢的目光,他垂下眼睛,眼观鼻鼻观心。
郑美容谈成了一笔投资,虽然还未定论,但有对方的独生少爷作保,她心里已经满意极了·这一次送客就比她方才进来的时候和气许多,她亲自推开玻璃门,又向房灵枢调笑:“小房警官,你跟我们安龙一哥长得有点像,都是甜甜的,要是哪天不干警察了,欢迎转行做艺人——只怕邹公子舍不得”·毫无预料地,房灵枢忽然伸手袭向她脑后。
她在这里说笑,全然不防房灵枢猛然偷袭,郑美容再怎么地头蛇,也只是娇滴滴的office lady,霸道的事情都是颐指气使,动起手来她是一窍不通——此时不要说防备,她整个人都惊住了。
郑美容背后两个保镖都怒喝一声,年轻的居然不如年老的出手迅捷——瞬目之间,这位一脸沧桑的老兵闪电一般擒住了房灵枢的手腕,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扭了起来。
·邹凯文连忙拉住他:“嗳,嗳,小心一点·”·郑美容惊魂未定,她刷地变了脸色:“邹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房灵枢被人扭着,也不挣扎,他笑眯眯地问郑美容:“郑总,你这位保镖,是不是归国的雇佣军”·他话是问着郑美容,眼睛却瞧着那位保镖。
郑美容是久经场面的人精,一瞬间已经解过他的意思,她黑脸瞪着保镖:“老朱,你得罪人家什么地方了”·保镖松开了房灵枢,沉默片刻,他定定地看向房灵枢。
“卢世刚……是怎么死的”·作者有话要说:郑总:怎么什么锅都是我来背,长安死人也关我事·小房看的书,他忘了我没忘,叫《冥婚》,我只是凭印象复述……可能不太准确,也许有偏离原文的地方。
 · ·第42章 冒名·房灵枢猜到了这位老朱和卢世刚是旧识, 但万万没想到自己赌得这么准, 这个名叫朱同彪的男人,当年曾与卢世刚及罗桂双, 一起前往果敢卖命。
“我们不是三个人, 是四个人·他们三个是同乡, 我是虞城人·”·房灵枢问他:“另一个人叫什么”·“吕贤德。”
九六年,罗桂双、卢世刚、吕贤德和朱同彪, 这四人经蛇头介绍, 一起在缅甸充当雇佣军,在那里共同生活了两年··朱同彪起初还有些犹豫, 郑美容心中急切, 向他允诺:“你只管说, 邹先生是我的朋友,有什么事,我给你担着。”
大家都明白,朱同彪不会跟犯罪扯上太大关系, 他如果犯罪, 是不会这样暴露自己的··他们在缅甸接受了三个月的训练, 教官是来自俄罗斯的退役克格勃。
和房灵枢猜想的一样,罗桂双就是在那时学会了简单粗暴的杀人技巧··“他比我们所有人学得都快,因为多杀人才能活命,活下来才有钱赚·罗桂双说他家里刚生了儿子,很缺钱。”
那应当就是罗晓宁··罗桂双的表现极为优越,他似乎天生就是个杀人机器, 甚至比一些部队出身的洋鬼子还要得力··“特有意思的一个事,罗桂双和吕贤德,长得特别像。”
朱同彪- cao -着一口乡音:“只是吕贤德稍微有点跛,要只从侧面看,分不出他俩谁是谁·”·悬疑推理·谈起跛足,房灵枢和邹凯文都心中一动。
刚开始蛇头不愿意带吕贤德,罗桂双和卢世刚不停地求情,说吕贤德家里只有一个老娘,穷得叮当响,卖命也要挣钱··朱同彪也为他们说了些好话,交情就是这样结下的。
一如房灵枢所猜测的那样,领队的军官是南欧人,笃信天主教,罗桂双和朱同彪不吃这一套,卢世刚和吕贤德却跟着信了··房灵枢思索着他的口述,联系起之前金川警方报告的“罗桂双疯死”,他试探地问:“吕贤德在缅甸疯了,是吗”·“对。”
朱同彪点头:“出任务的时候,他被子弹打掉了耳朵,吓疯了·”·这几乎就能确认罗桂双冒充了吕贤德,但他为什么要冒充一个疯子呢·“我记得,你们的佣金有两种发放形式。”
Kevin在一边插口:“一种是当场结算美金或黄金,另一种是从云南转账到家里的账户·”·懂行人,朱同彪不禁多看他一眼:“老弟,你也做过这一行”·房灵枢和郑美容都掩口而笑,邹凯文无奈地点点头:“算是吧。
所以我没猜错的话,你们这几位中国佣兵,都是选择把佣金发往家中,对不对”·朱同彪点点头··中国人观念特殊,家庭意识很强·大部分外籍佣兵都选择当场结算,挣来的很快又被挥霍在土娼和毒品上头,而朱同彪四人省吃俭用,所有酬劳都以“工资”的名义,从云南种植场发往家中。
银行卡在家里··这一下房灵枢可就全明白了:“吕贤德疯了,人事不知,他家里又只有一个几乎没文化的母亲·罗桂双想侵吞他的佣金,所以干脆冒名顶替,自己变成了‘吕贤德’”·难怪罗晓宁得到了乡亲们的资助,这些资助里面,恐怕就有他亲爹的一份黑心钱·之后,大约为了杀人灭口,趁着吕贤德发疯,罗桂双将他诱骗落水。
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一个‘吕贤德’了,两份佣金,都归他所有·雇佣兵两年卖命,九十年代大约能得到数万的收入··怪不得罗晓宁瘫痪许久还能苟延残喘,这两笔近十万的收入,当然能支持他一直治疗。
朱同彪显然也是怀疑已久:“那时我还觉得罗桂双是好心,他和卢世刚让结算工资的老板把自己的钱也划一部分给吕贤德,就说是吕贤德的工伤补助·”·所以当年房正军彻查金川县人员的资金情况,也没能得到任何线索。
这一切看上去都太合乎情理了··罗桂双当然大方,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已经对吕贤德埋下了杀心··十五年里,他- yin -险而精妙地冒充了吕贤德,连跛足的特征都一并模仿。
带着希望前往缅甸的吕贤德,期望能在异国他乡发一笔横财,光棍好能娶上媳妇,他大概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这趟黑色旅程,会彻彻底底地为人作嫁··在二十年之后,他还要无辜背负杀人的罪名。
他才是金川案的第一个死者··“这样说来,卢世刚必定是同谋,没有他的包庇,罗桂双做不成这件事·”房灵枢望着朱同彪:“朱先生,如果现在让你当面指认罗桂双,你能认出他吗”·“可以。”
朱同彪肯定:“一起出生入死,我们那批就这四个中国人,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房灵枢不再多言,他只看邹凯文,两人心有灵犀,Kevin向郑美容微笑道:“郑总,可否借我纸笔最好是铅笔,没有的话,钢珠笔也是可以的。”
郑美容素手一挥:“拿纸笔来”·——连服务生都大开眼界,现场所有人亲眼见识了FBI的速写绝技·邹凯文在一个半小时里,连续绘制了四副人物肖像。
郑总自己打脸,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说的“只给一小时”,郑总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迷妹儿似地赞个没完··“邹公子,你这实在是太厉害了·”她吹个不停:“邹先生虎父无犬子。”
·你真是会巴结,你有没有见过邹爹本人啊·房灵枢简直要对上流社会翻一个大白眼了··画到第四张时,朱同彪几乎脱口惊叫:“就是他”·——已经不必再画,邹凯文画前三张,无非就是要考证朱同彪是否言过其实,此刻他吁了口气,放下笔,他向房灵枢轻轻点头。
房灵枢只问朱同彪:“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和真正的吕贤德有所区别”·“有,他背后有枪伤,还有刀砍的一道深疤·枪伤被军医烙掉了,那个烙痕褪不掉的。”
朱同彪道:“还有,罗桂双有个残疾——”·他似乎难以启齿,犹豫许久,他低声道:“他那个东西打坏了,只有一半·”·在场的人全听懂了,郑美容不禁微微面红。
“是在缅甸被流弹打穿的·”朱同彪道:“后来肉芽长起来了,小便什么的倒不受影响,但比别人短一截,就显得特别小·”·- yin -- jing -损坏,约等于丧失了生育能力,难怪罗桂双会把罗晓宁看得这么重。
也许可以通过体检来筛查嫌疑人,但要说服居民脱裤子受检,仍然是个难题,也不能因为人家小就怀疑人家是凶手··但这些都不重要,房灵枢此刻心中喜悦无限——无论金川案如何迷雾重重,至少现在终于能确认真凶的姓名和样貌。
并且,能以他涉嫌杀害吕贤德的罪名进行起诉··他祈盼地看着朱同彪:“朱先生,如果我们将罗桂双抓获,你是否愿意出庭作证,指认他冒充吕贤德的事实”·朱同彪面有难色。
如果作证,就要承认他偷渡出境的事实,这其中充当雇佣兵,非法务工,种种行为,都会面临法律制裁···悬疑推理郑美容见他为难,快人快语道:“老朱,你放心,老婆孩子你交给我。
你这事情进局子也最多一两年的事情,进去了我照样发你工资,全额奖金一样都不会缺·”·如能卖邹容泽这个大人情,那投资的事情就是太子作保,郑美容女中枭雄,怎会在意手下一个区区小卒。
用一个保镖的两年牢狱,换取一笔大投资,这实在太划算了··朱同彪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可以跟你们去,但不是今天,要让我跟老婆孩子做个交待。”
房灵枢并不介意,有郑美容在这里,朱同彪是跑不了也没必要跑,他歉意地掏出手机:“不好意思朱先生,刚才未经你允许,我对我们的谈话作了录音,如果你愿意协助,请你给我签一份授权书。
这个就可以作为我们警方的先行证物·”·朱同彪当然允可··那头房灵枢在办手续,这边郑美容便拉了邹容泽去一旁抽烟,一面奉承道:“邹公子,眼光很好,这个小男孩儿挺不错的。”
邹容泽奇道:“我没想到大陆现在对同- xing -观念这么开放,你对这种事情似乎一点都不抵触·”·郑美容神色尴尬:“不瞒你说,我boss也是个gay,天天勾勾搭搭我都看习惯了。”
娱乐圈,同- xing -恋比例是要高一点,金主包养明星,也是司空见惯·郑美容把这种圈内秘辛都告诉他,无非是要和他推心置腹的意思··这女人足够精明强悍,深知如何把握人心。
邹凯文弹弹烟灰,不禁莞尔一笑:“我会保密,郑总,这些事情,有伤你boss的声誉,下次还是不要随便让人知道·”·“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这是有感而发。”
郑美容一脸蛋疼:“你要是见过我boss那个小情人,就知道你家这个是有多难得了·那一位是个矫情的祖宗,别提多难伺候了·”说着,她殷勤微笑:“大婚的时候也赏我一份请柬,咱们这可算是交上朋友了”·邹容泽哪能拒绝,只有含笑点头。
他俩这头正说话,从外头推门进来一个俊朗男人,一身风衣穿得挺括优美,郑美容见他便笑:“——话到人到,可见不能背后说人·”·风衣美男款款立定,见咖啡座里一片忙碌,他不禁微微一怔。
郑美容向两人介绍:“我boss,金世安金先生——金总,这一位,美国盛骏基金会邹会长的公子,Kevin邹·”·金总丰神俊朗,神情亦极是潇洒,他彬彬有礼地向邹容泽打量两眼:“幸会,幸会。
我说美容怎么半天不见人,原来是有嘉宾远道而来,应当鼓瑟吹笙·”·这话说得半文半白,邹凯文和房灵枢都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着,他向邹容泽礼貌握手,又用英文问他:“阿美利加,会说中文”·邹容泽不输阵势,拿中文回敬他:“我会说中文,金总,你的风度令人倾倒。”
他俩不说话还好,甫一对话,房灵枢在后头笑出屁声——不怪他笑,实在是这两人语调太奇怪了,金总的语法倒没有问题,只是腔调诡异地不中不洋,感觉只有爷爷那辈人才这么说英语,配合邹凯文半生不熟的汉语发音,两个人都像鸡讲鸭语。
迷之喜感··郑邹二人见他失礼,赶紧掩饰,邹先生干咳一声,郑美容忍着笑道:“房警官,邹公子的男朋友·”·金总似乎心很大,对于警察来访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对邹少爷有个男朋友也不放在心上,他点点头:“都是你费心。”
一面叫里面的服务生:“一份昨天那样的点心,两杯前天那样的咖啡,再看你们小白哥爱吃什么,都周全带上·”·郑美容问他:“你给白杨拿的”·金总忽然如沐春风:“我去摄影棚接杨杨,他恐怕什么东西都没吃,备下一点,垫垫饥也是好的。”
“这小马来拿就好了,你怎么自己来跑腿儿”·金总小意温柔:“旁的东西可以代劳,这一点心意我还不能自己动手,那也太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他转而望向邹容泽:“邹公子,不知此行前来惠留几日明天我在绿地设宴,还请你赏光·”·邹凯文哪有闲心跟他吃饭,他含笑婉拒:“今晚就走,我是为公事而来,不用为我费心。”
金总还欲再留,突然一个电话过来,金总不接犹罢,电话一接,里面大嗓门的撒娇:“金爷爷你在哪儿呢我饿死了”·这是什么奇怪的情趣称呼,大家全体窘迫。
·邹叔叔对金爷爷笑了一声:“你的情人似乎等不及了·”·金总没有留客的心情了,他淡然自若,只是交待郑美容:“人家从美利坚万里迢迢而来,舟车劳顿。
食宿打点,你要精心·”又向邹容泽道:“邹公子,今天实在是有事在身,我先失陪·美容有什么不到之处,还请你海量汪涵·改日有闲,我请你喝茶。”
说着,他连房灵枢看也不看,只向邹郑二人点头致意,施施然携着点心去了··邹凯文和房灵枢目瞪口呆,给人买东西就是大事,商业会谈是“旁的事”,金总这甩手掌柜当得真是嗨皮。
要不是看在郑美容帮了大忙,邹凯文简直要重新考虑盛骏是否投资了··都是小事,房灵枢无心目送金总,半个小时,他整理了全部谈话资料和签字,一一拍照发往刑侦中心。
房正军接到他的报告:“明确此人为金川连环案犯罪嫌疑人,不要通缉,不要打草惊蛇,协同民政部门,尽快将其捉拿归案·”·AV·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既然都想看骚人的世纪会晤,那就会晤一下吧……·案情拨云见日,真凶也已经水落石出,小说马上就要完结了,为了完善剧情,保证没有证据链上的BUG,我这里先休更三天。
悬疑推理·也约了律师,仔细对文中的量刑和法证过程做个审查·· · ·第43章 浪漫·时值九月, 栾树的黄花在金陵城里洒下一地碎金, 他两人并肩漫步于街头,房灵枢仰望江南碧蓝的晴空, 深深感慨:“我真没想到, 罗桂双的身份样貌, 会以这样的方式水落石出。”
“你的直觉是很准确·”Kevin也只是笑:“这算不算歪打正着”·“这就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力天意, 哪一样都不可或缺。”
房灵枢随手去接坠落的黄花, 栾花这样细小,在他指缝之间轻轻一跳, 又落下去了··邹容泽拂去肩上的落花:“你刚才不该把话说破, 那让郑总很难做。”
房灵枢斜他一眼, 嘴角噙了薄薄的笑意:“我呢,喜欢有话明说,不喜欢别人算计你·”·方才临别之前,房灵枢忽然问郑美容:“郑总, 你今天是特意带着朱先生过来的, 对不对”·郑美容的脸色微微一青, 面皮上浮起一层勉强的笑。
“邹先生,小房警官真是聪明·”·她回避了房灵枢,只向邹容泽谈话,言语里也改了称呼,不称“公子”,而称“先生”——这就是不再把邹容泽当做他父亲的附庸。
这称呼里微妙的含义, 房灵枢虽然不在名利场里打滚,以他的敏慧,也能猜到一二··他天- xing -不喜欢勾心斗角,如非破案需要,都是直来直去·房灵枢索- xing -把话挑破:“你知道朱先生身上有秘密,他自己大约也跟你提过卢世刚的事情。
上海那边说我们要找你,所以你带着这个大筹码过来,就是想赌一把,赌我们会不会有求于你·”·他说得一点不错,郑美容就是在试,试邹容泽二人是否有这个聪明。
无论房灵枢出手与否,朱同彪都会自行挑明身份··郑美容所在的安龙公司,资金短缺至极,她从接到上海电话的那一刻开始,已经谋算着要做一场破案与投资的交易。
难怪她一直推脱见面,恐怕就是在争取时间,做朱同彪的思想工作·房灵枢相信,当夜Kevin的电话打出去,即便他们不来南京这一趟,郑美容也会带着朱同彪前来长安献宝。
之前她一直虚张声势,是在试对方的迫切心,是压一压对方的气势,也是在观察这位盛骏的太子爷是否真材实料··房灵枢佩服她的心计,只是不喜欢她这样明里暗里算计邹凯文。
话说回来,有虎将如此,难怪那位金总能够潇洒地做甩手掌柜,只顾着谈情··他明亮的眼睛直视于郑美容:“你来长安,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我们来求你,就变成你的主场,对吗”·郑美容脸色有些尴尬,她的如意算盘被房灵枢一把扯破,准备好的说辞也说不出口了。
她回头看着邹先生,期望他能管管家属,礼貌解围··邹容泽却并不说话,他若无其事叼着烟,向郑美容和颜悦色地笑了··灵枢到底是太直了,护着爱人的心也太急太傻。
场面上懂事的人,不会把这种话挑破,因为挑破了大家都难看,这形同过河拆桥,是对郑美容无声的拒绝··不过呢,任- xing -有任- xing -的资本,邹容泽一言不发,就是纵容房灵枢任- xing -地发脾气,他要郑美容明白房灵枢的分量,也要她明白,有求于人,就要有求人的诚意。
邹凯文是个很记仇的人,郑美容和金世安的倨傲,他自己是不放在心上,但他们不把房灵枢放在眼里,这就需要一点教训··谈个恋爱还不能护个短,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以为只有你的金总狂宠小祖宗谁还不是小祖宗了··郑美容被他笑得心下一凉··她脸色渐渐胀红,轻轻碰一碰鞋跟,她柔声向房灵枢道歉:“对不起,房先生,刚才我和我老板疏忽不周,对你很失礼。”
聪明人,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房灵枢知道她不是真心道歉,她只是向金钱低头,不过他不在意这些·房灵枢向她宽和一笑:“我们干公安的不在乎这个,郑小姐,你肯配合,我非常感激的。”
别人硬,他也硬,别人软,他自然也就和软,郑美容这样道歉,房灵枢反而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难为你,我是觉得,需要帮忙,你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就像我们来找你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郑美容此刻暗暗端详他,她看惯了娱乐圈里粉雕玉琢的美人,此刻心中忽然了然盛骏的太子爷为何倾心于这样一个小警察··他是一种刚柔相济的清灵。
虽然不算美貌,但难得他永远不卑不亢,不为任何权势所威慑,软话硬话,他都是落落大方··邹公子显然和她的老板不尽相同,金总裁喜欢柔花,而邹公子钟情劲草。
他和房灵枢是相似的同类,有自己的追求,和她们这种名利场里筹谋的,永远不在一个频道··金銮面圣,不如贵妃枕边风,郑美容顺杆向上爬,她不求邹凯文,转而向房贵妃求告:“实不相瞒,我们公司现在资金周转不灵,手头又在拍一部大片,真的是山穷水尽。”
这会儿她像个知心大姐姐:“房先生,你是邹先生的心头肉,这话我都不好意思对他明说,能不能请你美言几句,我想请盛骏给我们一笔一千万美金的投资·”·“……”·房灵枢被她一声“心头肉”雷得外焦里嫩,他有点傻了。
邹容泽在后头不禁失笑——你可真是太会拍马屁了,不仅当着邹先生的面直话弯说,还狮子大开口,张口就是一千万美金··郑美容脸也卖了,节- cao -也不要了,本钱下到这个份上,不血宰一笔她是不甘心的。
而邹容泽对她“心头肉”的形容简直龙颜大悦,他不等房灵枢说话,接声便道:“给你一周时间,做好策划案,只要你的案子不出问题,我父亲就不会不同意。”
郑美容未想这马屁拍得这么准,何止拍在马屁上,简直正中马菊花·她居然不敢置信:“一千万,邹公子……邹先生,一周就可以”·悬疑推理·“因为你真的很会说话。”
邹容泽笑得快意,他深深看了郑美容一眼:“再者说,安龙有你这样的能干副总,我相信你们公司未来一定蒸蒸日上·”他向郑美容伸出手:“代表盛骏,合作愉快。”
突然大佬,房灵枢要被他们窘死了··“你是个好刑警,但商场上的事情,你还不太圆滑·”邹容泽微笑:“不过我的宝贝儿不用懂这些,下次可以继续这样,谁让你不高兴,你就让她难受。”
“我哪有不高兴·”房灵枢无奈地笑:“算了,你们大佬的事情我不懂,以后也永远不想懂·”·原本是扬眉吐气的一场胜利,房灵枢的心情却很黯淡。
邹容泽见他神情郁郁,“还在想刚才的事”他拉了房灵枢的手,温柔劝解:“这个行业里,谋算别人不是- yin -险,而是生存的本能,别怪她,她只是想给自己的公司争取更多利益。”
说着,他亦回望安龙的大楼:“坚强睿智的女- xing -,我其实很欣赏她·”·“我又不是小肚鸡肠,她配合调查我就谢天谢地了·商业大佬对我摆个脸色有什么不对啊”房灵枢知道邹凯文是在转移话题,他翻他一眼:“我不信你不明白。”
“在想梁旭”·“就是觉得人生很不公平·”房灵枢回首远望珠江路林立的摩天大楼:“相似的脸,际遇却完全不同。”
方才邹凯文调理了郑美容,房灵枢当然看出来了,他只是心直口快,没想到会令郑总这样窘迫··房灵枢心中不免歉意,于是向她开玩笑:“郑总,你说我像你们公司的一哥,真的假的”·郑美容扑哧一笑:“你不看电视吗他现在挺红的。”
说着,她往吧台的那头指了指:“喏,海报在那儿呢·”·房灵枢和邹容泽都抬眼去看,一看之下,两个人都有些怔住··——海报上是两个小鲜肉,典型的明星做派,不免于油头粉面的造作,两个男人搔首弄姿,造型拗得惊天动地。
郑美容是纯属奉承,房灵枢的姿色实在远逊于那位一哥,但一哥身旁的那位长发明星,就把邹房二人都看住了··他是一种清冷的英俊,只是因为留着长发,所以看上去多了两份雌雄莫辨的妖艳。
两个人不觉对望一眼,心下不约而同地想起梁旭··“世界真是奇妙·”邹凯文惊奇笑道:“长得像的人真多,罗桂双和吕贤德相似,这就够稀奇了,梁旭居然也会和明星长得这么像。”
“同样的脸,谁也不比谁差,如果梁旭也是生在南京,又或者他没有那么多坎坷的遭遇,也许他会轻轻松松,做个pop star·”·“以他的才能,做娱乐行业是屈才。”
邹先生并不赞同:“灵枢,你不要觉得明星艺人很光鲜,我承认那个圈子里是有真正的艺术家,但多数人都是思想浅薄,还不如你我这份工作更有意义·”·“噫话说得好听”房灵枢搡他一下:“那我问你,就刚才那个叫白杨的小明星,要是他跟我都喜欢你,你选谁呀他长那么好看,我不信你不眼馋”·Kevin不以为然:“光是好看有什么用你看他的眼睛,美则美矣,毫无内涵,一看就是什么也不懂,任人摆布的芭比而已。”
“万一你看错了,其实他很有内涵呢”·“内涵或许可以积累,但要有你这种聪明的脑袋,那就实在太难了,还要加上坚强勇敢的- xing -格——去哪儿找”邹凯文摸摸嘴角:“这样说起来,我的眼光实在很不错。”
房灵枢要被他恶心笑了:“你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那有什么办法,你就是喜欢我·”Kevin怡然自得地插兜走他前面,他转过身来:“我的眼光很好,你的眼光可就不怎么样了——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一个不要脸的男人。”
每个人对爱的选择都不同,看待人生的方式也不同·宛如随西风凋落的黄花,总有几朵被幸运地托在手心,而大多数是零落成泥··决定今日的,是运气,也是- xing -格,但无论如何,梁旭的人生都走了偏路。
他做医生也好,当兵也好,成为pop star也好,哪一样都好过今日的复仇逃亡··那就是房灵枢感到内疚的地方,也是房正军耿耿于怀的地方··道路是自己选的,但人生的道路不该被罪恶改写。
“不知道梁旭是怎么看我,但我心里真的把他当做朋友·”房灵枢有些黯然:“他也许都不知道,我在他面前,真的觉得很开心·”·Kevin的醋劲又来了:“比跟我在一起开心”·“不是那样。”
房灵枢推他:“你是因为喜欢我,他是天- xing -包容·”·除了邹容泽,其他人都更喜欢开朗粗糙的房灵枢,说到底,他们接受不了爱漂亮的男人,也接受不了娇气爱哭的男人。
而房灵枢知道,那才是他的本色·勇敢和美丽并不冲突,多愁善感和理- xing -坚强也并不冲突·只是人往往要为自己戴上一张顺应大众的面具··“我让粉丝会长帮我买了长安CBD的大屏幕,滚动播出我的微博。”
房灵枢望天:“但愿小白兔那些傻话,能让他这个偏执狂的哥哥迷途知返·”·邹凯文这才明白他的用意:“这要不少钱”·“我的工资平时也没什么开销,不买房子又不娶媳妇,化妆品才能花几个钱。”
·“你为他- cao -碎了心·”Kevin摇摇头:“还好,现在证据拿到了,明令通缉一出来,警方的动作总比梁旭要快·”·“就是这点烦心,我爸去申请通缉梁旭和罗桂双,梁旭的通缉差不多已经贴满大街小巷,而罗桂双却无法通缉,因为之前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他犯罪的切实证据。”
悬疑推理·真是可笑,被害者可以捉拿,始作俑者却无法通缉··“所以你的努力没有白费·”Kevin揉揉他的脑袋:“至少今天回去,我们就能下达对‘吕贤德’的通缉令。”
有朱同彪的指认,加上罗晓宁的DNA比对,即能够确认罗桂双对吕贤德的冒名顶替,并合理怀疑他因财杀人的动机··“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只能以他杀害吕贤德的罪名判处死刑——连这一点都悬。”
房灵枢切齿道:“我是真想给梁旭报仇,光定一项罪名难雪我心头之恨,我他妈要是法官,我判罗桂双枪毙十分钟·”·房灵枢只想要证据,有证据,才能令罗桂双十五年来的暴行无可抵赖,只判一起杀人案当然足够他死,但房灵枢恨不得他死一万次。
现在是希望卢世刚的忏悔记录能够给予完整的案情供述,死者已逝,他生前有过许多背德的恶行,只希望他的忏悔,能在死后为他挽回一点起码的良心··拨云见日,而房灵枢心中只有惴惴。
Kevin不顾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从背后给了房灵枢一个熊抱:“会好的,宝贝儿,我们好不容易有个浪漫时间——你能不能对我笑一笑”·房灵枢于是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儿扫兴,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们转进街道旁的小花园里··北方的秋天,总是肃杀而磅礴,西风扫落叶,浩浩荡荡,从西北漫向关中·而江南的秋色可就大不一样·江南的秋天是一种余韵,春与夏是不够延续江南之繁华的,要多添一段秋——秦淮河畔,石头城下,秋色不再是荒凉的萧索,它绚烂而明净,较之盛夏,是一种轻收浅褪的风情。
房灵枢和邹容泽都不是追求浪漫的人,发骚常有,而文心不常在·但如妆秋色在前,那柔情能够染透人心·他两个不善于文辞鼓吹,只能携手感叹:·“好漂亮。”
于他们而言,浪漫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房灵枢不求电影一样的苏爽情节,像金总那样为博佳人眼前笑、抛却诸侯烽火怒的纨绔多情,房灵枢不觉得羡慕,只觉得无聊。
他所要的爱情朴素又简单,就这样并肩在落花的街道上走走,谈谈案情,就很开心了··大概这就是刑警的浪漫吧··“灵枢,刚才我向郑总介绍你是我的订婚伴侣,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难道我当场拆你的台吗”房灵枢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弱起来:“再说了……本来就是·”·“喔,可我连戒指也没给过你,你不介意”·这求婚真是廉价又容易。
房灵枢推开Kevin的手,从花坛里拔起一根黄蔺草,灵巧地,他把那根草打成两个环··邹凯文不明所以:“这是什么”·“戒指呀。”
房灵枢把草环递给他:“邹叔叔,给你个机会,要不要把握一下·“什么机会”·房灵枢犹豫了片刻,虽然这个街心花园很僻静,但到底是大庭广众,可他这会儿忽然冲动了。
邹容泽要是不来中国,他也许不敢有这个念头,但他漂洋过海地来了,不抓住机会还是人吗·房灵枢已经想好了,等金川案告破,他就辞职不干,去专心做他的网红。
就像他的微博账号所写的那样,他只有一点点小愿望——破掉金川案,然后回归本心,做个娘炮小娇妻··卖肉松饼为生也不错··他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给你机会,现在求婚。”
邹凯文愣住了··房灵枢涨红了脸:“就现在,你要是不干,就没下次了·”·“……用草戒指”·“你懂个屁,这叫天地日月结,吸收四季精华的,可以修仙。”
邹凯文笑出声了:“……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快一点·”房灵枢踢他:“别下跪,光天化日的超丢人,给我戴上。”
邹先生好笑又无奈,他和房灵枢两两对望——灵枢实在太孩子气了,这么轻率的草戒指,就把自己送给他了·这家伙倒是很大方,一做做一对。
邹容泽二话不说,就地下跪,忙乱之间,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起誓——”·“什么鬼不要封建迷信”·“好、好、我以我的人格起誓——”邹先生一时间忙得连腹稿都打不出,旁边已经惊动了带孩子的大妈,邹先生彬彬有礼地给人家打招呼:“女士,照顾好你的baby,下午愉快”·大妈善解人意地不过来,大妈好奇地远程围观。
房灵枢要被他耻死了,他觉得自己脑子可能也进水了:“你快点说,说完赶紧溜”·“别害羞,也别急·”邹容泽出乎意料地镇静下来。
路人迷之注视中,他认认真真地擎着两枚草指环,用不甚纯熟的中文发音清音朗韵地谈话:·“我们出身于不同的阶层、不同的国籍,算算看,我们认识快六年了·尽管你不喜欢封建迷信,我还是感激地认为,你是上帝给予我的一份厚礼。”
房灵枢惊恐:“不要长篇大论,你速战速决”·“我向你求婚,怎么能速战速决我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
邹凯文发骚停不下来,“我们有共同的信念,一切都合得来,不仅是soulmate,肉体上也互相合拍·”·大妈惊呆了··房灵枢欲哭无泪:“这个就不用说了。”
“我们相处三年,分开又三年,上帝考验约伯,用了六天,你和我,用了六年·爱情的信仰,说到底无非是‘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无人能如我一般适合你,也无人能如你一般令我倾心。
在这个冒失的场合里,我鲁莽地向你请求一个决不鲁莽的、终身的契约·”·悬疑推理·他仰起头来:“我永不背弃你,正如你永不背弃对真相的追寻——要是你答应,就让我为你戴上戒指吧”·稳稳地,他把两枚指环戴在两个人的无名指上,这档口他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撩骚:“宝贝儿,接个吻好吗”·“吻个头”房灵枢头也不抬,对不起啊大妈辣了你的眼睛·溜了溜了,他拉起这个骚公鸡就是一路狂奔,邹先生只是大叫:“你慢一点不要奔跑”·长安警方今天丢人丢到江苏省。
 · ·第44章 结草·回去的高铁上, 房灵枢还在看那枚草指环, 邹先生闭眼硬吹:“这很漂亮,宝贝儿, 你手艺高超·”·答应订婚, 是一时冲动, 但也是两个人藏了许久的念头。
好像很自然地,心里想这么做, 那就这么做了··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 哪有那么多弯弯绕··“Kevin,中国有句古话, 叫生当陨首, 死当结草·”房灵枢将一双清亮的眸子看向邹容泽:“虽然草戒指不是结草衔环的本意, 但我觉得这两句话,配得起我们的职业和志向。”
他将草环举起来,对着阳光转动··为民为公,生当陨首, 死当结草·它虽然简薄, 但含着坚不可摧的意志··“我做的, 你送给我,这就是我心里最好的订婚戒指。”
——这可真是好文采,Kevin托腮看他片刻:“宝贝儿,你说得这么好,有件事情,我简直不知该不该告诉你·”·“什么事”·Kevin用下巴朝他兜里一指:“小房先生, 看看你的口袋。”
房灵枢莫名起掏了掏口袋——一枚指环,铂金的,顶上嵌了宝光闪烁的一颗巨钻··“…………哪儿来的”·“刚才抱你的时候,我就放进去了。”
邹先生尬笑:“怎么办,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结果它似乎比不上你的草戒指·”·房灵枢真的呆住了:“你从哪儿弄来的”·邹凯文摸摸鼻子:“专门请珠宝商定做的,里面有你跟我名字的缩写。”
“不是,你不要转移话题,你从美国带来的”·“是啊,我天天都带在身上,还好没在洪庆山弄丢·”Kevin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这几天一直想拿给你,但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他们坐的是软卧包厢,也没别的乘客,他将门一拉,把傻在原地的房灵枢拖进怀里:“虽然没有你给我的戒指珍贵,但这颗蓝钻石,我也费了很多心思,你看它蓝得像你的眼睛……”·“我的眼睛是黑的……”·“唔,清澈得像你的眼睛,这就没有问题了。”
邹凯文强行尬聊:“好吧,虽然它美中不足,但也请你笑纳·”·房灵枢捏着这枚钻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它实在太贵重,但价钱都是其次的。
“Kevin……谢谢你·”·“宝贝儿,你总在关键时刻不会说话·”Kevin把戒指放在他掌心:“这种时候应该说‘我爱你’。”
房灵枢憋了半天,他两眼放光地扑进Kevin怀里:“邹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嘛”·反正没人,尽情发嗲··Kevin笑个不住:“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我又不是girl!”·“你是宝贝儿。”
房灵枢在他怀里扭:“你以后能不能别当着人家的面叫我宝贝儿”·不是宝贝儿就是甜心,长安警方也是要面子的好吧·Kevin深以为然:“是的,你看金总和他的情人,“爷爷”这么可爱的昵称我也来给你取个爱称,让别人不难受的——叫什么呢”他捻着房灵枢微鬈的头发:“你以前叫我什么邹大狗用中国人的命名习惯,你就是房二狗吧”·房灵枢在底下捶他。
“Darling二狗,”邹大狗自觉十分满意:“刚才在街上,你连订婚吻都不给我,现在总可以补给我了·”·房二狗不吭气,房二狗甜甜地扬起脸。
两人蜷在柔软的卧铺上,怀着十分柔软的心情,接了一个柔软的长吻··从南京到长安,须走六个小时,要不是闵文君半路来了短信,他们俩简直可以从头到尾地肉麻六个小时。
闵文君发来了卢世刚的留言记录··“先给你发一部分·”他在微信里说:“还有一些在修复·这个站管理很乱,很多数据根本没有备份,但我发给你的这些感觉还算完整。”
“一年以上的的数据都无法复原·”他又说:“不过八月初他又开始念经了·幸好他念了这一次,否则这玩意儿早就删干净了·”·八月初,梁峰刚刚过世,卢世刚恐怕是和梁旭在公安局见上面了。
他心理压力倍增,当然又会想着求天主保佑,这可真是死临到头抱佛脚··“才一个月,数据怎么会找不到”·“网站是三月一删,九月份正好清空记录,服务器在广州那边。”
小闵道:“别急,佛山警方进机房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快”·难得小闵有心,这份记录已做了粗略整理,但其中包含许多隐晦的代指,更夹杂了无数宗教- xing -质的念经套路。
房灵枢给他发了个红包··闵文君美滋滋:“哇,这么多有钱喔房大佬”·“辛苦你了,帮我给大家叫个咖啡。”
房灵枢道:“给我爸买点润喉糖,他烟抽多了肯定咳……别说我买的”·悬疑推理·闵文君没说话,发了个女干笑的表情。
Kevin在一旁看得明白,不禁也笑了:“你关心他,为什么不敢让他知道呢”·“我才不关心老头儿·”房灵枢搡他:“来瞧瞧这个。”
摇摇晃晃的火车上,他俩攒头看了半日,推断出“双子”就是罗桂双,“德子”则是吕贤德··两人都全神贯注,这是一场决定胜负的猜谜游戏。
·只是还不知道奖品会有多少··卢世刚的文化水平不高,在沙场村他是个秀才,但写东西真是尴尬·令邹房二人感到好笑的是,罗桂双杀了这么多人,而卢世刚只对吕贤德的死念念不忘。
那毕竟是他亲手参与的谋杀,问心有愧,因此浓墨重彩地对它进行忏悔··他在记录里写道:“双子跟我说,为什么带着德子出来因为他家里老娘啥也不懂,又聋又哑,他挣来的钱,都是我们的……”·罗桂双真够- yin -毒,从他拉拢吕贤德出外打工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在谋划着要侵吞吕贤德的佣金。
可以想见,即便吕贤德不因冷枪发疯,罗桂双也有其他办法让他死在缅甸··这一笔佣金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德子疯了,双子想做了他,泰格(疑为佣兵队长)叫他别这样,我也不忍心让贤德埋在外头。
我劝双子,钱在德子他老娘手里,他死了,他老娘一定给他大办丧事,那又要花钱·不如就疯着带回去,也不知道我是中了什么邪,我说你和德子长得又像,他老娘认不出你们谁是谁……”·卢世刚权宜之计,想要稳住罗桂双,两人就此定下了冒名顶替的计划。
在企图谋杀吕贤德的过程中,罗桂双骗他就着烈酒吞服烟土,虽然谋杀失败,但却烧毁了吕贤德的声带··一个哑掉的疯子,和傀儡没有任何区别··“双子说,德子的钱,我跟他,四六开……”·后面又写了许多他们在果敢的琐事,还有一些向天主祷告的- cao -蛋套话,房灵枢不敢跳过,只能坚持着看下去。
火车上聊天说笑倒不觉得,但最怕全神贯注看书看报,精神不济的人,看一会儿就要头晕目眩·更何况卢世刚的犯罪供述,实在令人恶心··卢世刚是真的怯懦,怯懦到只要能保全自己,不惜损害任何人的利益。
Kevin见房灵枢脸色越来越惨白,揽了他道:“先不看了,证据链以后再看也一样·”·房灵枢是真的累了,从被从洪庆山解救出来开始,他约莫只好睡了一夜,再向前推算,大概一周的时间都没怎么认真睡过觉。
这个邹凯文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房灵枢半夜全在和他讨论案件··房灵枢四仰八叉瘫在他怀里:“爱妃,朕没有事,你将那折子一字一句,念与朕听·”·“什么折子”·“哎呀你这个人怎么不会跟戏呢。”
房灵枢闭眼一指他的手机:“就那个,朕的折子,朕懒得看,你念我听·”·突然cosplay,Kevin一腔担心都化成了笑:“现在是不是觉得有我很好”·“大胆,朕面前,你要自称臣妾。”
房陛下刚在郑美容面前被迫做贵妃,这会儿他要拿回男人的志气了:“不要多言,邹妃,朕最爱你的男神音,金声玉振,振聋发聩,国家大事不可有误,快念快念。”
邹贵妃没有办法,他是从来拗不过房灵枢的脾气,只能扶着皇上的脑袋领旨:“好的,我——臣妾念,皇帝陛下,你躺平一点·”·“爱妃的胸肌,令朕龙心大悦。”
——再怎么杂乱无章的文字,经由邹容泽一番清吟,也显得格外悦耳,只是文辞粗陋,邹先生一本正经,娓娓诵来,有种莫名的喜感,倒像是在朗诵什么戏剧台词。
两人边念边笑,疲劳也消解了··终于地,Kevin把他抱紧一分:“灵枢,听这里——胡来我家,欺负秋玉,秋玉急无法,捅他一刀·都是双子救了她,双子怕他使坏,偷偷从窗翻进去……我没想到,双子那么狠,他把胡给弄掉了。”
房灵枢心头一震,他猛地从邹凯文怀里坐起来——他们都记得,张秋玉是卢世刚的妻子·而金川案始案的死者就姓胡··他是县拆迁办的书记,驻村负责拆迁工作。
案发当晚,胡某死在卢世刚家··——这是金川案第一份光之于天下的口供·邹凯文给他压得闷哼一声:“皇帝陛下,你下面是你的终生幸福,轻一点。”
“哎呀别废话我给你揉揉,继续念”·“……”·揉揉还是不了不了。
邹凯文忍着蛋疼,又继续念下去:“我想救,救不活,人都硬了……双子让我什么都别说·他带东西跑了,脏东西都埋了他家后地·”·——人都硬了,那么短的时间尸体怎么会硬·“尸体痉挛。”
Kevin和房灵枢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房灵枢更觉得背后一寒:“这是激斗之中被秒杀·”·朱同彪没有妄赞,罗桂双真的是个杀人好手··这个细节,很明显地还原出案件当时的状况,胡某一定是在激烈的运动之中被刺杀。
因为以关中警方掌握的情况来看,卢世刚当夜就跑去报警,那时尸体仍然呈现强直- xing -的痉挛··正常的尸体,最快也要一到三个小时才出现僵硬,而尸体痉挛则是死后立刻发生。
因此当时的金川警方立刻怀疑是卢世刚杀人,也不认为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有藏匿凶器和血衣的余地··遗憾的是,他们搜遍了卢世刚家所有地方,没有找到凶器,卢世刚身上只有他怀抱张秋玉所沾染的血迹。
卢世刚没有足够的作案时间,这也是当初房正军一直踌躇徘徊的地方·待到第二起连环杀人案发生的时候,卢世刚身在拘留所,房正军就再也没法说他有罪了··悬疑推理·“Kevin,我现在明白为什么金川案的死者都是跪下来被绑了。”
房灵枢恍然大悟:“胡某被罗桂双强行制服,他的跪伏的姿态,是搏斗时被制伏的姿态,为了迷惑大家的视线,罗桂双就一直延续了这个杀人模式·”·恐怕是当时流言纷纷的“义侠杀人”,给了罗桂双邪恶的灵感。
“冯翠英也能定罪了,她伪证包庇·”房灵枢接连想起前事:“那时我爸调查过‘吕贤德’,他供述当晚和冯翠英在家里照顾母亲·冯翠英为他作了不在场证明。”
那时没有人想到,这个‘吕贤德’是罗桂双冒充,冯翠英和他是亲母子,当然会为他作出伪证·所以这样说来,冯翠英不仅对罗桂双的身份心知肚明,并且至少对他杀害胡某和吕贤德两桩案件完全知情·所有链条都扣上了。
房正军当年无法解开的谜题,全部串联在一起··“这个老刁妇·”房灵枢生气道:“中央戏精学院毕业啊十五年了,她演长篇电视剧呢。”
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你自己就是中戏精优秀毕业生··邹凯文又把刚才那一段反复细看,“‘家后地’是个什么鬼地方”他皱起眉头:“这种忏悔毫无诚意。”
“够有诚意了·”房灵枢回过头来:“国内是承包责任田,每家的田地都有限,罗桂双家2000年的时候分了哪块田,完全查得清,再缩小到‘家后’这个范围,就一定能找到。”
“不是罗桂双,应当是吕贤德·”Kevin纠正他:“此时他们已经回国,罗桂双冒名顶替了吕贤德,所以埋下的东西应当是在吕贤德家附近。”
“并不·”房灵枢反驳他:“我是罗桂双,我才不那么傻,把东西埋在自己房子后面·埋在冯翠英那里最安全,因为她家里住了个疯子,谁也不会怀疑到那里去。”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Kevin两手一摊:“算了,让你父亲去联络金川警方,挖出来定胜负·要是我赢了,你就吻我一百次,你赢了,我吻你一百次。”
“你滚蛋·”·他们无法看出罗桂双埋了什么,稍一沉吟,邹凯文道:“大部分连环杀人案的始案都很仓猝,而金川案更带有激情杀人的倾向,罗桂双带走的东西,应该就是警方一直找不到的血衣和凶器。”
疑惑仍然在他们心里滚着,沙场村历经拆迁,如果罗桂双把东西埋在村宅附近,为什么拆迁的时候没发现这些赃物呢·“咱们还得去金川走一趟。”
房灵枢道:“老是麻烦人家是一方面,亲自去看看,比电话有用一万倍·”·Kevin没有说话··沉默良久,他抚额道:“这个案子真令人难以形容,我最不愿意相信的就是这一点——罗最初的犯案动机,居然还有善意的因素。”
难怪卢世刚这么多年一直畏惧罗桂双,但始终又不肯揭发他··罗桂双对他的妻子有救命之恩,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他会心甘情愿地抚养罗晓宁··正如卢世刚辛酸而黑暗的忏悔所述,胡某倚仗权势,污辱了身怀六甲的张秋玉,也许在他死前的许多日子里,他已经对张秋玉图谋不轨。
房灵枢见过张秋玉的照片,虽然徐娘半老,但是风韵犹存,可以想见她二十年前的确美丽非常,怀孕也未能损害她的美貌··关中出美女,貂蝉杨妃的故乡都在这里,但美貌不是被侵害的理由。
沙场村民的愤怒说明一切,胡某的所作所为的确令人不齿,时至今日,他们虽然畏惧于连环案凶手的残暴,但依然没有停止对胡某的指责·他欺辱拆迁的村民,又想对委屈求情的妇女代表张秋玉揩油。
张秋玉为求自卫,先刺伤了胡某,被及时赶到的罗桂双救下来··“这是正当防卫·”Kevin望向房灵枢:“判罪的应该是胡才对,罗原本不需要杀人。”
“还用问吗”房灵枢冷笑一声:“三更半夜跑去骚扰妇女,这种狗官被刺第一时间不是害怕,而是更加嚣张·”·罗桂双和卢世刚一直隐瞒着自己雇佣兵的身份,胡某当然就不觉得害怕,可以想见,他被刺伤之后恼羞成怒,不仅不走,很可能还暴起殴打了张秋玉。
那就是张秋玉受伤流产的原因··胡某必定恐吓了在场的两个村民,扬言报复,令得罗桂双杀心大起,才将他杀人灭口··金川案惨祸由此发端··“第一次杀人,是为救张秋玉,第二次杀人,是为救卢世刚。”
房灵枢轻轻叹了口气:“这要是放在古代,够写一本七侠五义了·”·卢世刚被拘留审讯,在那个审讯流程还不太健全的年代,他被拘留长达半年之久。
房灵枢和邹凯文已经无法猜测罗桂双当时的心境——也许是为了营救身陷囹圄的卢世刚,以罪案来洗脱他的清白,又或许,仅仅是出于村民对暴力占田的愤怒··总而言之,罗桂双星夜单骑,谋杀了第二户人家,这户人家的男主人依然隶属拆迁办,他是拆迁办主任杜某。
“杜某纯属无辜·”房灵枢不爽道:“我爸爸调查过胡某和杜某,胡某确实风评很差,但杜某做事都很踏实,家里也是清贫如洗——他只是不太会协调群众关系,被连累一起挨骂。”
所有未能解决的民意问题,都可能酿成激变的爆发·杜某为政勤谨,却能力不足,但不管他怎样无能,都不应该成为卢世刚洗罪出狱的替罪羊··这一次,罗桂双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留下任何活口,也不留下任何证据,连犯罪现场都被打扫干净。
杀人无声,赢来村民一片欢呼·大家只觉得大快人心··卢世刚的心情,只留下一句话:·“我欠他的·”·——结草衔环,他真的用命报答罗桂双了,命是罗桂双给他的,也是罗桂双收走的。
悬疑推理·邹容泽停止了朗读,他不再念下去··两人都默然不语,从没想到金川案的背后,是这样残忍而讽刺的伤疤·· · ·第45章 罗密欧与朱丽叶·高铁在豫陕之间的山道间快速穿行, 偶尔有灯光幽微地划过夜色, 车厢里是空前绝后的沉闷。
仅仅是十分钟之前,无论邹凯文或房灵枢, 都还是谈笑风生地面对金川案, 他们本能而自保地要用游戏般的心态来面对它, 这是侦查人员的心理防御·同理心只可用于断案,而不可用于同情, 因为一场惨案是不能细想的, 往事已矣,旁观者既不能阻止, 也无可挽回, 滥用同理心的结果就是无穷无尽的心塞。
他们起初还能够互相调笑, 是因为总把罗桂双想象得穷凶极恶,他是棋盘尽头的魔王,恨不得将所有罪名都归于他一人··而答案显然不令房灵枢感到心满意足,侦破的答案是完满的, 人情的答案是失望的。
两人都不言语··房灵枢沉默远望于窗外, 邹凯文心情也沮丧, 只好在心里拿爱情调剂自己·他已经干了许多年的FBI,刑事案件经历得多,就好比人在情场里打滚,饱经多次失恋,再一次失恋并不更加铭心刻骨。
而房灵枢还是初恋,这是他经手的第一件人命大案, 也许会是毕生唯一一件··邹凯文将目光慢慢扫过房灵枢的侧脸——他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仔细地看他,皮肤很白皙,唇角微微翘起,眼睫毛也跟着一并翘起,和鼻尖、下巴,一起划出一种饱满而上扬的弧度。
这整个弧度都适合甜腻的撒娇,而不适于他此刻的忧郁··当初我爱上他,不免有一点猎艳的因素,邹凯文想,不知不觉地,我爱他爱得不可自拔·他不高兴,我也不由自主地要陪着他不高兴,这就是恋爱的一种权利,旁人无权享有这样的共情。
他又在房灵枢鼻尖旁边发现一颗浅褐色的雀斑——似曾相识——然后他恍然大悟地想起,这颗雀斑是后来生出来的,被太阳晒出来的,他们俩外出游玩,回来就长了这颗雀斑,房灵枢用了许多面膜来消灭它,最终都是败北。
邹凯文觉得这颗雀斑给他清秀纯真的脸,多添了一缕娇媚的色气··他盯着这颗小痣,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房灵枢回过脸来,无声地,他们吻在一起·这亲吻就是解痛的药,也是药水之后解苦的糖。
Kevin吻了他的嘴唇,又吻他那颗痣··“宝贝儿,你以后还要面对很多案件,要学会习惯它·”·“我并不同情罗桂双·”房灵枢骑在他身上:“就是觉得仿佛对不起梁旭。”
“如果你总是把情绪带进办案里,那我只能说,你这个工作做得既不优秀,也不称职·”Kevin语调里裹了严厉的批评:“梁还没有抓住,你就在这里考虑跟他谈论金川案的往事——你想过要怎么缉拿他吗”·此时此刻,委婉劝解是没有用的,不如当头棒喝。
房灵枢果然抬起头,过一会儿,又低下头:“对不起·”·“不是对不起我,你要对得起自己的职业·你的父亲还在拼命工作,从刚才到现在,你已经忧郁了十五分钟,时间不宝贵吗”·房灵枢乖乖从他怀里爬开,抬头挺胸地坐到一旁:“老师,你说得对。”
Kevin看他一会儿,扬唇笑了··训斥和温柔都是必要的,人的天- xing -难以左右,但还有意志可以规束它··山峦的曲线在夜色中起伏,那大约是秦岭。
“现在有一个问题·”Kevin拿糖块在火车的小茶几上摆出阵势:“最初的两个案件,动机都很明确,也有清晰的目标和指向,这不符合连环杀手的心理状态。”
绝大多数连环杀手,符合三个心理模式:一是“逃逸”,也就是在逃亡过程中杀害可能危及自身的目击者;二是“欲望”,许多女干杀案和劫杀案符合这一形式;三是“惩戒”,这种心态的杀手多数是从复仇起步,继而向一切具备相似特征的被害人下手。
这三条常见模式,都不符合罗桂双的情况··“明知故问·”房灵枢随手打他一下:“你什么时候能改了这个爱考我的习惯”·“我总是你的老师。”
Kevin笑道:“这是师生恋的情趣所在·”·“我想金川案可以分为两个阶段·”房灵枢觑着夜色:“最初的两个案件,都是目的- xing -杀人。
之后的所有案件,转化成了‘惩戒’模式·”·这两个阶段之间,必然有一个爆发点,有一把钥匙,打开了罗桂双疯狂的门··那应当就是罗晓宁。
“你看过他的病历,也见过他本人·”房灵枢黯然道:“当初我大胆猜想他是罗桂双的儿子,是因为梁旭和罗晓宁自己对我说过,说罗晓宁被梁旭唤醒是在五年前。”
五年前,也是罗桂双停止作案的时间··罗晓宁是罗桂双的独生子,他的苏醒能给父亲停止犯罪的希望,那反过来推断,当初他的昏迷,也同样能导致他父亲的疯狂。
“我只是不明白一点·”Kevin遥望夜色:“罗远赴缅甸卖命挣钱,却为了另一笔佣金跟家人脱离关系,这样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钱就是最大的意义。”
房灵枢答他:“穷困地方,为了活命,卖儿鬻女都在所不惜·Kevin,你没有穷过,不理解穷人的感受,哪怕你在FBI期间接触了很多底层民众,那也不能使你产生足够的同理心。”
他轻轻转动手上硕大的钻石戒指:“对你来说,钱来得太容易了,你会选择来陪我,而不在乎你有钱老爸的感受,因为你根本不计较有钱没钱·但对罗桂双来说,只要能让家里过上更好的生活,变成陌生人也不打紧。
他已经顺利地传宗接代,家里又多了一笔厚财,简直是两全其美·”·悬疑推理·Kevin没吭气··房灵枢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Kevin,我不是指责你……”·Kevin缓缓弯下腰来,严肃地,他捏住房灵枢的下巴:“宝贝儿,你这种耿直,会让很多人不喜欢你。”
房灵枢更觉得自己说话没有分寸,他讷讷地涨红了脸:“对不起·”·Kevin突然笑起来:“就是因为他们没眼光,所以才让我捡了便宜。”
“……说什么呢”·Kevin大笑出声:“继续讨论,继续讨论,哎呀,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我的感觉。”
“我是说错话了嘛”·“你要是再不接着说案子,我就想压倒你了·”·Kevin见他是真的不难受了,这才暗暗放下心来。
办案不需要温柔敏感的小可爱,它更需要尖锐锋利的刀··“杜某被害不久,吕贤德就溺水死了·”房灵枢翻看着手机里的案情记录:“我猜罗晓宁就是那时候受伤昏迷的——真正的金川案,始于吕贤德。”
“是的,之前我就在疑惑,罗为什么要杀死吕,现在一切都明白了·”Kevin拨拨他的下巴:“吕已经疯了,他也成功地侵占了他的财产,杀人本来是不必要的,但吕弄伤了他的儿子,所以他才要杀人。”
“换做我是罗桂双,挣钱本来是为了让儿子有个好前程,现在家也回不去,儿子又变成植物人,不疯都难·”房灵枢道:“我甚至可以特别大胆地猜想,就是罗桂双去杀杜某的那一夜,罗晓宁从墙头摔下来了,疯了的吕贤德从外面回来,意外惊吓了趴在墙上的罗晓宁。”
·Kevin思索他的话:“你是从阿陵案的特征里作出这个推断的·”·“不光是阿陵案,阿陵案是第四案,之前一案,主妇虽然没有怀孕,但人很胖,看上去很像孕妇。”
房灵枢道:“那一户人家也是儿子·”·孕妇、儿子、美满——这就是激怒罗桂双的三个开关,孕妇令他想起最初为之杀人的张秋玉,儿子则让他想起罗晓宁,美满的家庭,则令他想起再也无法回去的家。
他再也不是“罗桂双”了··“第三案发生在一年之后,那差不多也就是罗桂双的妻子去世的时候·”·一切线索都连贯起来了··房灵枢从Kevin怀里跳出来,Kevin见他从背包里掏PAD,不禁出声止他:“火车上就不要作整理了,你休息一下。”
“我把大致线索画个示意图·”房灵枢不听劝:“回去局里开会,大家一看就懂了·”·“……”什么你还要去局里开会又要连轴转·邹凯文要闹了。
“那你就更应该睡一下,至少一小时·”·“就一会儿,弄完这个我就睡觉·”·Kevin真是没辙:“写完这个,我们就要到站了。”
“还一个小时呢”房灵枢跟他卖萌噘嘴:“么么哒”·么你个头··“你父亲万分叮嘱,叫我照顾你的健康。”
Kevin没好气,他认输地拿过PAD:“皇帝陛下安静睡觉臣妾来画”·皇上满意了,皇上快乐地伸出龙爪:“密码是爱妃你的生日。”
突然御书房,考虑过火车包厢的感受吗包厢就很委屈了··房灵枢这个人,讲话从来不算话,他是不会好好睡觉的,邹凯文觉得自己怎么才明白这一点·答应了“休息”根本只是缓兵之计,邹凯文这头画,房灵枢在一旁叽里呱啦。
我早该明白这一点的,邹凯文恨恨地想,我这个智商可能有辱FBI的平均水准了,但这不能怪我,因为恋爱使人弱智··他按住房灵枢的脸:“安静休息,你受过特训,现在要求你十分钟内入睡。”
房灵枢在他手底下吱哇乱叫:“睡不着你陪我聊天”·陪出差陪探案还要陪聊,敢情盛骏太子爷是来做跨国三陪的。
“别吵闹·”Kevin松开手:“刚才我们说到罗的作案心态,你安静一点,我把它标注清楚——我的汉语书写水平不好·”·口语对Kevin来说很容易,但写汉字就有点困难了,汉语拼音更是一窍不通。
房灵枢立刻乖起来,他把头搭在Kevin肩上··像只养驯的猫··“点不在这里·”房灵枢指点他:“你这写成‘犬’了,太是下面一点。”
“唔,唔,我说怎么找不到这个字·”Kevin随手摸了摸他的脸··“Kevin,你说梁旭的作案心态会有转变吗”·“当然会。
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Kevin目不斜视:“在洪庆山,他情绪激动,那是因为我们骗了他,即便他明白自己受骗,短时间内也还是被冲动所控制,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逃走。”
“等他自己一个人想明白,就会发现,逃亡是条死路·”房灵枢接口道:“不要说是梁旭,我爸花了十五年都没能挖出罗桂双,要不是我跟你突发奇想,又正好找到朱同彪,金川案恐怕永远都是死案一桩。”
无声地,邹凯文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灵枢,你想法太天真,你觉得梁找不到凶手,就会自己投案自首吗”·“我可没那么笨。”
房灵枢揪他耳朵:“所以我才让我爸控制冯翠英·”·两人心意不点即通——凶手的心态往往会随着犯案环境发生转化,诚然,梁旭最初的动机是“复仇”,但当复仇对象隐匿无踪的时候,这种心态就会转化成“惩戒”。
悬疑推理·梁旭并不想惩戒警方,如果他要惩戒警方,在洪庆山就可以对房灵枢下手··“所以他想惩戒的,就是伤害无辜者的人·”房灵枢轻声道:“他一定想杀冯翠英。”
房灵枢让房正军最长限度地传唤冯翠英,就是在给警方争取缉拿的时间,冯翠英在局子里当然不会多舒服,但总好过放她回家··“如果你放冯回去,也许就能捉到梁。”
Kevin道:“只是你不愿意做这个冒险·”·“不是我不同意,长安警方都不会同意,这不是拿冯翠英的老命开玩笑吗”房灵枢“嗤”了一声:“她很有可能包庇凶犯,又虐待罗晓宁,但那也轮不到梁旭来办了她。”
“我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虐待孩子·”Kevin摇摇头:“中国老人不是都非常溺爱晚辈吗而且又是男孩——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传宗接代的关键。”
房灵枢一时语塞··包厢里安静下来··“等等,Kevin,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房灵枢突然道:“冯翠英以前并没虐待罗晓宁,她是在罗晓宁醒了之后才开始虐待他——不对,是罗晓宁回家之后,才开始受到虐待。”
“……这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要虐待早就能虐待,植物人的时候不下手,为什么等醒过来才打他”房灵枢和他对视一眼:“会不会罗晓宁是回家之后说了什么”·虐待往往关联着恐吓和控制,冯翠英过去只是不关心孙子,但罗晓宁回家之后,是什么理由导致了她开始虐待和殴打罗晓宁呢·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罗晓宁在医院的表现,“Kevin,你还记得他那时候的神态吗”·——那时的罗晓宁仍然神态稚拙,但他的眼神难以伪装,那决不是八岁孩子的眼神。
房灵枢初见他时就有这种违和感,当初他不知道罗晓宁是智障,所以他反而没有察觉出异样··“我第一次见他,他表现得举止得宜,并且机灵得过分·”房灵枢坐起来:“对啊,现在想想,如果他真的只是八岁智力,怎么会有那么好的逻辑”·——在秦都医院,罗晓宁异乎寻常地机警,梁旭没有给他任何指示,他居然就知道不说姓名,也不愿意跟房灵枢多做交谈。
在梁旭上车欲逃的瞬间,他快速从人质转变成帮凶,刺伤了房灵枢,这是谁也想不到的半路绝杀··“梁旭是不知情的,他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房灵枢不禁背后发寒:“梁旭一个高材生,教育了他五年,就算真的智力迟缓,他也决不可能一直都是八岁。”
语文,数学,这分别能够训练表达能力和逻辑,罗晓宁的表达能力已经毋庸置疑,他的逻辑也不可能永远落后于表达··逻辑不好的人是不会选择旁敲侧击的,逻辑不好的人犹如狗和猫,你向猫狗喊痛,猫狗只会舔你,而不会懂得向旁人求助。
懂得向外界求助的猫狗都被誉为神犬神喵了··罗晓宁不是畜生,房灵枢想起他在救护车上准确而精妙的求援——自己喊痛,他就立刻知道要求梁旭··他又想起罗晓宁行凶之后的第一句话:“别管我,你快走”·Kevin完全领会他的意思:“他知道父亲是凶手,所以才会说出这句话,也因为知道父亲是凶手,所以才想以死报答梁旭。”
“他从医院回家之后,一定问了冯翠英什么,甚至有可能和父亲见过面,所以冯翠英才不断地殴打他,恐吓他不许说出真相·”·“……”·可怕的猜测,Kevin和房灵枢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不明白,梁对他这么好,他看上去对梁也十分在意,我甚至觉得他们早就有朦胧的恋爱情绪·”Kevin捉摸不透:“如果他爱上梁,事先就应该向警方报案,梁就不会弄成今天这样——他是想保护他的父亲,中国人的家庭观念作祟。”
“你想太多了·Kevin,如果你是朱丽叶,而我是罗密欧的话,假设我不知道你和我有世仇——你会不会向我吐露实情”·将心比心,Kevin也一瞬间明白了。
“换做我的话,也无法面对这个事实·罗的- xing -格远比你我要偏激,又完全没有法律常识,他就更难理清这中间的利害了·”Kevin懂得他的意思:“要朱丽叶在家族和爱情之间选择,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爱情。”
那就是罗晓宁心中所想了··“他怕梁旭知道自己的身份,会抛弃自己,所以一直装疯卖傻,梁旭真的要去报仇,他又想替梁旭扫除一切障碍·”房灵枢脸色发青:“坏了,我说错话了”·在武警医院,房灵枢为了逗罗晓宁说些挽回梁旭的话,无意中透露了一个危险的事实,他让罗晓宁明白,梁旭的目标不仅仅是罗桂双,还可能包括冯翠英。
现在觊觎冯翠英- xing -命的,不止是梁旭,还有一个戴着无害面具的罗晓宁··“坏就坏在梁旭没跟罗晓宁把话说明白·”房灵枢想扯头发了:“罗晓宁以为梁旭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或者说他自欺欺人觉得梁旭不清楚,梁旭也以为罗晓宁什么都不知道。
梁旭现在逃亡在外,罗晓宁找不到亲爹,那就会调转枪口对他奶奶下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即便将罗桂双和梁旭缉拿归案,在罗晓宁看来,父亲枪毙决不算圆满,因为他心爱的哥哥也要入狱。
以他时不时发神经的- xing -格,难免要迁怒于不肯作证的冯翠英··房灵枢信他有这个胆量,警察他都敢捅,何况是个没有感情的老太太·“别担心。”
Kevin握住他的手:“罗被监视着,无法作案,而且以他的体格,想杀人也很难·”·对的……罗晓宁被控制起来了,房灵枢和邹凯文去看他,他还被铐在病床上。
悬疑推理·这样一想,又觉得稍稍安心··“不行,我得打个电话给我爸,叫他把冯翠英关好,现在可以怀疑她包庇,传唤转拘留,反正就别出公安局大门就对了。”
十五年了,冯翠英不仅心安理得地帮着儿子侵占吕贤德的财产,还帮助他制造伪证··房灵枢想起金川卷宗里对吕贤德家的情况描述,它记录下吕贤德母亲的死因——高血压,脑溢血。
冯翠英“悉心照料”吕贤德的寡母,街坊邻居都对她赞叹有加,她天天给吕贤德的母亲送蹄膀和羊肉汤,哪一天都没有断过荤腥··“都是一块儿出去打工的,我儿子病成这样,都是贤德帮忙,我也肯定帮忙照顾老姐姐。”
冯翠英恬不知耻地给自己脸上贴金··半生清茶淡饭的吕老太,很快就被大鱼大肉填出了富贵病,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发脑溢血,穷人嘛,受不起富贵。
- yin -险又精妙的杀人毒计··就在拘留所里苟活吧恶毒老太太,小心黑兔子把你大卸八块··房正军接到他儿子的电话,以为是火车到了:“这么快我去接你”·他的嗓子已经哑了,显然是抽了一大堆烟,房灵枢顾不上心疼老爹,先问:“还没到,爸爸,冯翠英怎么样”·房正军不意他是问这个:“什么都不交代,传唤时间也过了。
我跟李成立商量了一下,她之前有伪证的嫌疑,我们打算传唤转拘留·”·好样的,李伯伯和房老爹老姜更辣,用不着房灵枢提醒,他们已经想到之前吕贤德的人证有疑点。
小马到底是小马,老马不用你领路··房灵枢放下心来:“对的,我就是说这件事,我爸还是牛逼,那我挂了啊·”想一想,他支支吾吾又说:“你少抽点烟,那么便宜的烟,肺要烂的好吗”·房正军不接他的话,只是有些为难:“灵灵,冯翠英昏倒了。”
“啊”·冯翠英涉嫌包庇嫌疑人,原本已经可以拘留,但她拒不承认罗桂双的假死情况,一直表现得很无辜·警方告诉她罗桂双现在还活着,冯翠英还真是戏精,她口吐白沫,居然昏厥过去。
“她是快七十的老人,之前严审她,大家态度比较严厉……”·房灵枢扶额:“爸,你不要搞暴力审讯·”·“哪有暴力审讯。”
房正军冤枉:“要水要饭也没少给她啊,审讯的时候也都叫女同志陪着·”·“送医院了吗”·“送了,肯定要给她治疗。”
有人在旁边叫房正军,他长话短说:“就先这样吧,我这边忙得很,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开车接你们·”·房灵枢忽然紧急地叫住他:“等等,咱们送医的嫌疑人是不是统一在武警医院二楼”·“是啊。”
“什么时候送去的”·“下午就送去了·”·“无论如何不管罗晓宁说什么,央求什么,千万不要让他和冯翠英见面”房灵枢急得揪床单:“罗晓宁不知道他奶奶就在隔壁吧”·房正军一时答不上来:“应该不会……”·已经晚了。
半个小时后,房灵枢和邹凯文接到电话,罗晓宁将冯翠英推下楼梯··他自己也一起摔了下去··冯翠英颈椎骨折,大动脉破裂,罗晓宁重度休克··两个人都在抢救。
 · ·第46章 枯叶·“混账无能没有纪律”房正军在办公室破口大骂:“怎么回事在武警医院出这种事”·岳萍萍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眼里全是泪。
李成立和陈国华忙不迭地拉他:“别生气, 别生气,不能这么骂自己同志·”·房正军真是气得肺要炸了, 他指着李成立:“你们李局要给你们这些小混蛋坑死了是不是不找点事情就不能安心岳萍萍你平时都好好的我都不说你做事你也是努力得很, 我看你也是个杨门女将你怎么这个上头犯糊涂平时学的纪律都给你吃狗肚子里了”·岳萍萍恼得只想掐死自己,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认错也不能挽回一切。
李成立拉着他:“别说了, 老房, 谁能想到嫌疑人这么狡猾·小房还在医院里,你赶紧去看看·”·“看个鸟”房正军气得满脸通红:“他也是没有组织没有纪律跟罗晓宁扯什么几把蛋死了算了我绝后”·陈国华真的听不下去了:“老房, 你这样说话我就不服气了。
你儿子一身是伤到处跑, 小时候你不管长大了你就知道骂——提罗桂双是他一个人提的你、我、刑侦处的同志哪个没问过罗晓宁冯翠英跟梁旭的事情你跟我没去问过他那不光是你儿子, 那也是我们公安局的战友你这弄什么个人情绪呢”·岳萍萍忍着泪道:“不是小房的错,是我没遵守纪律,急着收集情报。
罗晓宁求我打开手铐,我就打开了·都怪我, 不是我开了手铐他没法杀人·”·李成立好言相劝:“都不要急, 急解决不了问题·上面一切批评, 一切处分,我来承担——老房,你先去医院看看灵枢。
我听刚才那美国人说他们把证据链都找到了·”·房正军现在已经像条疯狗了,李成立得给他一块肉,他才能冷静下来··证据链就是肉··房正军果然给肉就乖:“……那我去看看。”
陈国华呛他:“你他妈给你儿子一个好脸你也别说你是他爸了,他是我干儿子, 你要再跟灵灵甩脸子,我今天回来就跟你干架·”·悬疑推理·房正军本来还想喷房灵枢平时不锻炼身体素质不达标,这会儿被堵得一个词儿都没了。
想想确实是自己发疯,他不说话了··李成立头都大了:“赶紧去、赶紧去,外部矛盾都没解决你们还在这搞内部分裂”·罗晓宁会突然发难,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冯翠英昏倒了,局里把她送到武警医院救治,一路上不停地掐人中,她在警车上晃晃悠悠地醒来,醒来就大哭:“逼死我了”·旁边的干警都不好说话,只劝她喝点水。
到了医院,医生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就是太激动了,回去歇歇就好了·”·冯翠英死也不肯再回公安局:“你怎么这样啊我六十八了昏倒了你不给我开药你什么医生”·她以头抢地,哭得涕泪交加:“没有天理了,当官的医院的,一起欺负我老寡妇,我孙子病着,给你们关起来,现在又要关我,欺负老百姓……”·岳萍萍当时也在武警医院,原本是看守罗晓宁,她闻声过来,男同志不好说话,她自然仗义开口:“老太太,说话要负责任,公安局没对你做任何违法的事情,你不舒服也带你立刻来看病了,你要是医闹警闹,那就是真犯法,你自己想清楚”·冯翠英见她讲话句句在理,难以辩驳,只好放声大哭,哭着哭着又在地上滚,几个警察按不住她一个,还没上手,冯翠英就大喊“警察打人了”·她年老体衰,当然经不起自己折腾自己,没滚两下,又口吐白沫了。
医生冷眼旁观,他扶起冯翠英:“又怎么了”·冯翠英哼哼:“我头晕·”·医生笑了一声:“行,给你打个点滴,补补营养,行吗”·冯翠英先问:“谁给钱”·岳萍萍忍着气道:“不用你给”·冯翠英立刻点头:“我要好药,我肝不好,心脏也不好。”
“行,行,我给你检查·”小医生笑道:“给你开个人参大补丸·”·岳萍萍跟着这位年轻的小医生出来,忍不住问:“她真的肺不好”·小医生长得俊眼修眉,闻言又是一笑:“呵呵,你听她喊得惊天动地,我的肺活量也没有她好。”
他看看岳萍萍:“别担心了,给她开个葡萄糖,再来点安慰剂,省得人家说你们公安局闲话·”·说着,他又瞧过来:“姑娘,你才该开点补药,熬夜几天了脸色好难看啊”·岳萍萍瞪他一眼,又觉得人家帮了忙,于是缓和了脸色:“谢谢你,我不用。”
公安局本来就忙——下午房灵枢的报告发来,局里立刻开会研究,决定是只做通缉,不向社会媒体公告,免得打草惊蛇··‘吕贤德’的身份信息很快调查出来,意外地,他并不是翠微花园的警卫。
他四年前来到长安,现在经营一家化工品商店,警方立刻突击了这间位于曲江的商店,店门紧闭,邻居都说,老板好几天没开张了··再问老板住在哪里,大家都说平时有时候睡在店里,这两天不知道去哪儿了。
令人失望,这就是说,罗桂双很有可能已经闻风逃窜·但交通部门又没有查到他离开长安的记录··“嫌疑人是退役雇佣兵,从曲江案的情况来看,他应该还有非常强的搏斗能力。
社会公告虽然能发动群众力量,但也可能导致他再次行凶·”几个领导都达成共识:“严密排查,犯罪嫌疑人没有购房记录,那就是说,他在长安期间一直是租房居住,走访市区低价的租赁房区域,先从这个群体进行排查。”
房正军又补充道:“这个人敢在警方调查的时候出来打转,心理素质远远超过平常人·大家佩枪行动,一旦发现嫌疑人有异动,可以当场击毙·”他在地图上画了红圈:“梁旭和灵灵都曾经目击他在曲江徒步出现,他居住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
刑侦中心亦被分派任务,地毯式搜索梁旭和房灵枢见面当日的全城监控,期望可以在录像中找到罗桂双的行踪··任务的工程量异乎寻常地浩大,几乎所有干警和民警都投入到排查之中。
岳萍萍便让送人来的干警回去帮忙:“把冯翠英病房安排在罗晓宁旁边,我在中间走廊里看着·”·这两个疑犯都是老弱病残,铐在床上也出不了什么事,除岳萍萍之外,又留了一个人帮忙轮值。
两个警察都在走廊里熬,他们不敢睡,只能互相接替着打个盹··罗晓宁的伤口炎症刚刚消退,眼看着结了一层嫩疤,房灵枢特意叮嘱了医生,因此照顾是比平常病人还要当心的。
每天两次红外灯,抗生素还是接着给·他心功能很差,点滴永远是最慢速往下走,一瓶水吊半天··快十点的时候,点滴完了,护士过来拔针,她把岳萍萍推醒了。
“警察同志,五床病人说要见你·”·岳萍萍连忙站起来:“这时候”·“他说有话要跟警察姐姐说·”·岳萍萍起初对罗晓宁没有好脸色,但相处两三天,罗晓宁确实很乖,又瑟瑟缩缩像个小兔子。
岳萍萍觉得他智障是有点可怜,心里稍微有点同情··此时罗晓宁说有话要讲,她心头不禁大喜——难道说这个小傻子想起什么了·罗晓宁躺在病床上,因为反复发烧,脸色惨白,他见到岳萍萍就挣扎坐起来。
岳萍萍连忙按住他:“别起来了,你有话就说,要喝水吗”·罗晓宁怯生生地看着她:“谢谢姐姐·”·另一个干警也惊醒赶来,两人都围在罗晓宁病床旁边,护士也跟进来:“你们好好说话,别再刺激他了,刚退烧。”
罗晓宁的眼圈儿是一如既往地红:“姐姐,我哥哥,回来了吗”·悬疑推理·岳萍萍沉默不语,这就是没有回来的意思··罗晓宁的手慢慢蜷起来,他看着岳萍萍,又看旁边的警察:“你们不找他……”·谁也不说话。
艰难地,他又问她:“我爸爸,他是不是……害人·”·岳萍萍心中一惊,旁边的干警也是吃惊,两个人都望向罗晓宁·岳萍萍不由自主地抓住罗晓宁的手:“你见过他”·罗晓宁一言不发,他长久地看她,仿佛祈盼她能说一句否认的话。
而岳萍萍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期待而焦急地看着罗晓宁:“晓宁,你要是见过他,你得告诉我你听话啊,姐姐给你糖吃好不好”·她自己容易低血糖,长期带着巧克力,此时就把一颗巧克力剥了糖纸,递到罗晓宁唇边。
罗晓宁既不去接那块糖,也不说话··瑟瑟秋风从窗外吹过去,可是并不经过这个病房的窗前,两道窗帘把窗户挡住了,这是专为犯人和嫌疑人设置的病房,外面是森罗密布的铁栏杆。
偶尔地,一两片落叶随风卷过,在铁栏上敲着,细碎的声响··非是秋风春雨无情,总有它们落不到的地方··良久,眼泪从罗晓宁眼中滚下来,他原本就瘦得脱形,眼睛格外大而清澈,岳萍萍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说不清这感觉是从何而来,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罗晓宁一动不动,她也一动不动。
旁边的干警也不自觉地动了恻隐之心,他拉着岳萍萍:“小岳,你先松开他,他害怕·”·岳萍萍怔怔地看他,她是女孩子,心地远比男人柔软,那一瞬她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同身受地从心底涌出一股绝望。
罗晓宁坐在幽黄的灯光里,整个人像被冰冻,他像一块经春的冰块,无所适从··四季是不会倒转的,就仿佛命运无可违逆··向后退是寒冬,往前去也只有消融。
那眼泪不像是从眼中流出,而像是他整个人都碎了,融化了,崩裂了··房间里静得像没有活人,连呼吸都没有,只听见眼泪砸在被单上,一颗、又一颗,接连不断,是一场寒冷的小雨。
岳萍萍真怕他会这么流着眼泪、像蜡烛似地流到不见了··“我爸爸,是旁边那个叔叔·”不知过了多久,岳萍萍做梦似地听见他说:“吕叔叔。”
两个干警都一头雾水,他们未能参加局里的会议,因此还不清楚罗桂双冒充吕贤德的情况··岳萍萍按捺着心中的激动,努力平静地问他:“哪个吕”·罗晓宁看她一眼,艰难地用手指画了一个双口吕。
“叫什么”·罗晓宁摇摇头··“你见过他”·罗晓宁点点头:“好多天以前·”他木然地转过头:“我奶奶,是不是来了”·下午冯翠英大哭大闹,整个楼道里恐怕都听见了,岳萍萍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保持着警惕:“她没事,你不用担心。”
罗晓宁定定地看着她:“她什么也没说”·岳萍萍更加警惕:“该说什么警方会问她,你好好治病·”·罗晓宁说了几句话,似乎力气用尽,又过了半天,他睁开眼睛:·“她知道我爸爸叫什么。”
“……”·这一下可真是敲中了岳萍萍的心思,罗晓宁虚弱地伸出手:“姐姐,我想看我奶奶,我问她,她一定说的·”·“……”岳萍萍为难了,别说罗晓宁现在铐在床上,他这个样子怎么挪动·罗晓宁央求地看她:“闷……我就在走廊里……”·岳萍萍彷徨极了,她思量再三,觉得这么一个病猫实在不足为惧,她反而担心冯翠英要把罗晓宁怎么样。
·她开了手铐,抱起罗晓宁就往冯翠英的病房走,罗晓宁却不愿意进去,还没进病房,他的脸色已经恐怖地惨白··“风……”他说:“我要风。”
 · ·第47章 失乐园·——园中树上的果子, 我们都可以吃, 惟独园子当中那棵树的果子,上帝却真地说过:“不可以吃, 也不可摸, 免得死亡。”
——你一定不会死, 因为上帝知道你们吃的日子,你们的眼睛就开朗··——你们就像上帝一样, 会晓得分别善恶··罗晓宁从来没有念过《圣经》, 不会知道禁果对于亚当和夏娃的意义。
但如果能够选择,时间能够倒退, 他情愿自己一直傻着··把时间退回两三年前, 梁旭会手把着手, 给他改错字——他总忘记它们要怎么写,又不会拼音,只好心慌意乱地临时用别的字来凑。
梁旭弹他的脑壳:“这个昨天刚讲过,你又错了·”·他对他亲密得异乎寻常, 就仿佛他是他独立抚养的一个爱宠, 而罗晓宁不觉得害臊, 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是天经地义,是原本就应当如此的。
梁旭温柔地责备他,他当然觉得羞愧,于是他们又做数学题·鬼使神差地,那天他好像突然开窍了, 所有题目,都做对了··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个一元一次方程。
梁旭喜出望外,把他抱起来转了一个圈儿:“你怎么这么聪明呀天哪”·梁旭笑,他也就跟着放声大笑,从小到大,他没有这样被人腾空抱起的记忆,那时候既觉得刺激,又觉得快乐得不得了。
春风中的远山、嘈杂的野鸟、半透明的白纱的窗帘、还有梁旭送给他的大布熊——一切熟悉的景色在他眼里飞快地转着,转成一片华丽又朦胧的光··他攀着梁旭的脖子:“哥哥,你劲真大。”
悬疑推理·梁旭向他灿烂地一笑:“小傻子,是不是觉得哥哥什么都厉害”·罗晓宁出神地看他一口雪白又整齐的牙齿,用力点头。
“那也是你给的·”梁旭把他放下来,又揉他的脑袋:“还有我爸·”·他觉得自己是从那一天长大了,就好像每个人的回忆都有一段模糊的开始,但童年一定有一个清晰而深刻的起点,是从无知到开蒙的起点。
他认真地扬起脸:“哥哥,我不傻·”·——这话说得不够准确,他想要强调自己的改变,于是又纠正道:“我不傻了·”·梁旭当然无原则地认同他的话,梁旭柔和地笑一笑,在他鼻尖上拧一下:“聪明了也是咱们的小傻子。”
他舒展手臂、迈开长腿,一切行动都格外潇洒,罗晓宁在梁旭的手机里看动物世界,看到草原上奔腾的野马、天空中翱翔的雄鹰,都不自觉地想到他的哥哥,在窗外看到盛放的夏花,也不自觉地想起哥哥。
那宽阔的、踏在土地上的步伐,迎风延展的翅膀,蓬勃盛放的姿态,虽然各个有别,可罗晓宁觉得他们很像··他们是一样无拘无束的优美··是的,他像个巨型儿童,虽然心里似乎清楚,但总是做着让人发笑的举动。
他嘴上一句不说,然而分得清谁是真的嘲笑,谁是爱他才笑——梁旭喜欢他这样,那他就这样好了··如果不从墙上摔下来就好了··罗晓宁时时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他在墙上捧燕子,梁旭在下面托着他。
总觉得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推落下来··头碰在地上的一瞬间,他把十几年前的事情全想起来了··朦朦胧胧地,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跟别人不一样,冯翠英不让他喊爸爸,要叫“叔叔”。
叔叔从来不进家门,只从外面遥远地看他,罗晓宁时常翻上墙头,等着叔叔往这里来··渐渐地,冯翠英觉得这太招人眼目,不许他再爬墙头,罗晓宁于是只好在夜里爬墙,不管对方出现与否,罗晓宁总是等着,因为他也没有别的娱乐。
他的家太荒凉,一个疯掉的“爹”,一个病得要死的妈,和一个专横又吵闹的奶奶··只有肉和衣服不短缺··那时候他也在村子里到处玩,大人都叫他回家去,因为那时村里经常打架,许多人一起打架。
罗晓宁不知道那是抗拆的械斗··唯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村里出了杀人案,饭后都在闲谈,说沙场村这里出了“大侠”,把狗官杀了··罗晓宁觉得很新奇,像听故事一样把这个案子听了许多遍。
听完故事,天也黑了,他又趴在墙头等叔叔——也就是因为爬墙头,家里的疯子有一天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他一如既往地大笑:“我儿子我儿子”然后就去抓他的脚。
一阵害怕,他从墙头摔下来,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到这里为止,他都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梁旭把身世向他和盘托出的时候,他心中是无限的欣喜——原来他们这样有缘这应该是老天要让他们相见,又让他们在一起。
“哥哥要你做个保证·”梁旭把他裹进怀里:“无论想起什么,都不能冲动,咱们好好活着,等警方破案的那一天·”·从未有过地,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梁旭的胸膛这样切近,听得到心跳在他腔子里蓬勃地震动,这种亲昵的动作他们不是第一次发生,而他第一次感到异样,是一种渴求,他希望梁旭永远这样抱着他,永远别放开。
所有无心念过的唐诗宋词都在那一刻杂沓涌上心头,过去不懂得它们是什么意思,而现在他似乎一下子全明白了··他是这样隐秘地爱着他,又唯恐他看出他心底的情愫,战战兢兢地,他甚至不敢多看梁旭的眼睛——宛如偷食了禁果的亚当与夏娃,不能正视于上帝。
而分离来得这样快,冯翠英把他关起来了,来接他出院的“爸爸”,跟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罗晓宁茫然地看冯翠英:“这不是我爸爸·”·幸得梁旭不在场,冯翠英擦了一头冷汗:“叫你喊你就喊。”
继而,他又问:“我爸爸不是吕叔叔吗”·冯翠英忽然暴怒起来:“胡说八道”·他挨了一顿打。
冯翠英把他关起来了,为了恐吓他不再“乱说”,饭菜是要逼他跪在地上保证才有得吃··罗晓宁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也不在乎她到底想怎么做,冯翠英在门外问他:“你以后还东问西问吗”·罗晓宁答非所问:“我要哥哥。”
“滚你娘的哥哥说你以后再也不胡扯”·罗晓宁只会说一句话了:“我要哥哥·”·毫无疑问地,他又挨了一顿毒打。
罗晓宁现在明白她为什么打他了,一切他生活中泡沫似的谜团,都解开了,过去他一直想不通,也一直不肯想通··岳萍萍的沉默,房灵枢的试探,房正军的严厉的质问,撕破了他胸口最后一点皮肉,骨和心露出来,血也流出来,他彻底地枯萎了、被榨干了。
不必再问答案,他最不想面对什么,什么就是答案了··他原本是不配也不应该爱上这个哥哥的,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挽回他肮脏的身份·如果还能为他奉献一点点微小的付出——罗晓宁想,哥哥要做什么,那他就去做什么。
无论前方是谁,无论前方是哪里,无论前方是什么··就如同圣经所咏唱的那样:·——列国发怒,但你报应之怒临到了,死人受判罚的时候到了··天使不只会鼓吹纯洁的礼乐,也会降下闪电、响声、雷轰、地震和大雹。
罚惩一切罪恶和隐匿罪恶的··此刻冯翠英站在他面前,她从酣睡中惊醒,一脸都是恼怒,她不情不愿地从病房蹭出来——乍然见了罗晓宁,她微微一呆。
悬疑推理·罗晓宁若无其事,且无害地看她:“奶奶,你生病了·”·岳萍萍站在后面,严阵以待地盯着他们俩——罗晓宁状况实在不好,她想喊医生,又贪心地觉得他似乎命不久矣——要是这档口进了抢救室,万一出不来怎么办·他说要风,她就把他放在楼梯口,这里空气流通得好些。
罗晓宁不用她扶,自己在台阶上坐下来··冯翠英心下也觉得不妙,可又不敢在警察面前呵斥孙子,只好扮演一副慈眉善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些警察又欺负你,宁宁呀,你看你又瘦了。”
罗晓宁乖顺地让她抚摸脑袋,他牵一牵冯翠英的衣角:“奶奶,我累·”·冯翠英不肯坐在他身边,只在他旁边俯下身:“奶奶也生病啊,你叫奶奶干啥”·罗晓宁抬起脸,他温顺而平静地望着冯翠英,倒像冯翠英脸上有朵花儿。
冯翠英被他看得一阵粟粒,这个孙子一直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他是中元节里生的鬼胎,天生一双不寻常的眼睛,那眼珠子上头仿佛总蒙着一层水光,像是谁给他委屈受了一样。
命里带孽,是来讨债的··这档口她倒还没忘了给警方扣黑锅:“你这孩子,是不是这个女警察欺负你了你有什么委屈,你倒是说啊。”
罗晓宁胆怯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喜欢哥哥·”·“……这我能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啊,他杀人犯你可离他远点儿”·两个警察都听得一阵恶心。
罗晓宁的脸色忽然自然起来,好像血色一下子涌上他的脸,那瞬间是一种难言的、诡异的娇美,像黑白的美人突然上了色··岳萍萍有点看住了··罗晓宁靠在冯翠英的腿上,空寂的楼道里,回荡着他虚弱的声音:“奶奶,我爸爸,是那个吕叔叔,你知道的,对吧。”
那叙述虽然因为气短而若断若续,但语义完整流利得判若两人,甚至含了从未有过的质问的尖锐··医院里寂静,又是凉飕飕的秋夜,大家都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是什么鬼在借着罗晓宁的喉咙说话。
冯翠英脸色大变,而罗晓宁不等她答话,又接着道:“我问你,所以你打我·”·冯翠英畏惧地向后退——向后退是警察,她又慌张地向前挪,这时候她无法出手打人,只好背过身怒视罗晓宁:“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爸早就死了”·罗晓宁被她吼得微微一颤。
岳萍萍不禁出声呵斥冯翠英:“老实点你想对他怎么样”·冯翠英这会儿是进退两难,罗晓宁似乎还比岳萍萍安全好欺负,她不自觉地往罗晓宁身边凑了凑。
“你别瞎说,我啥都不知道,吕贤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糟糕了··罗晓宁只说是“吕叔叔”,惊慌之下,她居然不打自招,把罗桂双的假名说出来了·冯翠英的腿有些发软,她习惯- xing -地去掐罗晓宁的肩:“胡扯淡”·岳萍萍早就看得生气,两个警察一起上前就要按住冯翠英,罗晓宁却忽然向他们丢了个眼色——机变之间,两个警察不由自主地站在了罗晓宁一边,他丢了眼色,两人如同中邪一般,没有再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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