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凶西北荒 by 白云诗诗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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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凶西北荒 by 白云诗诗诗(6)
·这一瞬间他们全然忘了罗晓宁是个智障,破案的急切心情压倒了所有理智,他们是太想知道真凶的姓名和住址了,也不约而同地觉得,罗晓宁一定可以问出来·罗晓宁调转视线,他轻轻扶住冯翠英的腿:“奶奶,你别生气……我就是问问,那次你打我,是旁边爷爷问你,怎么又去临潼——是不是临潼”·冯翠英一直以为孙子傻了,她是做梦也想不到罗晓宁会这样细心地留意她所有动向,更想不到他会这样问出来,方才说错话她已经心慌意乱,情急之下,她无可奈何地望向岳萍萍:“是,我是知道他改了名,可我真不知道他住在哪我去临潼找了两次,也问过姓卢的,可他不肯告诉我呀”·她的话没有说完,两个警察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无人看见罗晓宁绝望地闭上了眼。
岳萍萍一直后悔,后悔那时候没能早点按住冯翠英,又或者,她应该站在楼梯下面··所有事情都像转眼间发生,冯翠英刺耳的辩白还没落地,罗晓宁忽然用力一拉,岳萍萍眼尖,她一步跨上前去——晚了,罗晓宁不是推人,而是自己向后仰倒,谁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冯翠英被他拖着腿,一路尖叫着滚下楼梯·两个干警不顾生死地扑下去,都跌得鼻青脸肿——再抬起头来,台阶上一片鲜血。
黑暗落下来,是带着血色的黑暗,许多人尖锐地大喊:“晓宁晓宁”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不辨方向的声音。
它们混合起来,传到罗晓宁耳朵里,变成一个最亲切、最温柔的呼唤,像他初次醒来的时刻,他的神明召唤他醒来··朦朦胧胧地,他触到一个新世界。
所有东西都混沌了,他眼前的一切如同创世的天地,被震作成两爿——一爿是茫茫的、温柔的黑夜,一爿是天光欲曙的黎明··他们要从黑夜里行出,如摩西行出埃及,向奶和蜜的黎明行去。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可这夜色是暖的、润的、像梁旭宽阔的肩与背,带着呼吸和柔情,使他能蒙昧地爱着、向前走着··梁旭在前头牵着他,生怕他走失了,又把他背起来。
那黑夜是他们最后的乐园,可他们不能永留在黑夜里··宛如上帝告诫亚当与夏娃一般,有声音告诫他们,你不可睁开眼,也不可向前,因为太阳就要出来··太阳在远处,一道一道的锐利的金光,把残存的黑夜逼退,割成无数断片。
他们本能地后退,想回到黑暗里,彷徨着,梁旭握紧了他的手··悬疑推理·他说:“我们向前走·”·去到光明里··——哪怕永失乐园。
 · ·第48章 董丽君·夜色宁静, 星河漫过初秋的夜空, 这是无月的朔夜··路灯坏了一只,因此四下格外昏暗, 柳树和槐树虽经秋风, 枝叶还不曾完全凋零——要是连这一阵秋风也禁不住, 那就不配称作北地的树。
夜色里看不清叶黄叶青,茂密的树影无风自摇, 那看上去总有些森然的鬼气··董丽君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 医院里干久了的老员工,平时上班下班, 都是穿无跟的便鞋, 她穿的是最普通的泡泡鞋——山寨的, 只要六十块钱——和她四十多的年纪是不相称了,但胜在轻巧方便,不踩鞋跟就等同于拖鞋,便利得很。
这鞋子只有一点不好, 若是提上鞋跟呢, 走路就像游魂似的没有声音;不提鞋跟呢, 那声音啪沙、啪沙——·像鬼跟着··董丽君心里很不爽快,这条路僻静,她就更觉得不痛快。
她出身小城市,之前也是二甲医院的护士长,单位效益不好,别人介绍她来秦都医院, 她明知这是莆田系,可是冲着钱多,把心一横,辞职就来了··秦都给她开了一年十五万的薪水,来之前觉得很多,来了以后才觉得心理不平衡。
那些正高、副高,一年五十万、六十万,南京来的两个专家一年可拿一百万·她来算什么,连个护理部主管都挤不上·护理部主管是从上海红房子挖来的,嘴巴碎得很,动不动就爱笑她:“董护士你万里迢迢来长安,就拿十五万哦你也不晓得谈谈价”·其实人家说的是好话,别人来之前,先要考察,然后跟院方谈身价,都谈妥了才肯动身。
哪有董护士长这样的愣头青,先把工作辞了,后路都断完了,那院方说多少,就只能是多少了··例会的时候,主管又拿这个挤兑她:“侬额脑子大概是不大好,病例伐弄无清爽。
怪不得辞得工作才来干”·哄堂大笑··她说一口夹生的上海话,是令人似懂非懂的夹生,好像给董丽君留了一点情面,可是刻薄的地方所有人都听得懂。
丢人极了··董丽君就觉得很不忿,大家都是专科出身,谁比谁分高低可十八线就是比上海低一头,好像在上海干了二十年,就是比她们这些穷省份里出来的高贵许多,那履历也平白无故镀了一层金,生生比她多拿一倍的钱·同来的老乡真是一点囊气也没有,不仅不帮着吵,还劝董丽君:“这有什么好生气,这工资比咱们原先在家里多多了。”
“她那上海的履历是金子打的呀”董丽君不敢跟主管吵,却敢和老乡发怒:“凭什么欺负人呀”·“那是比咱们强一头。”
老乡倒把她说了一顿:“人家直辖市,一天人流量多少,接多少病人,咱们一天能有几个病人做生意的都不憨,咱们本来就不如人家有经验。”
“那也不能差这么多钱啊”·“做事对得起自己就行,你跟别人计较什么呢”·董丽君气得想哭。
都说上海人势利眼,其实最势利眼的是这些私立女干商,来之前听说私立医院狗眼看人低,来之后才知所言非虚·因为院里都是她们这样的外来务工人员,医院是包吃包住的——宿舍上就分出三六九等——头牌的大专家像菩萨似地供在秀山雅园,一般专家住清清爽爽的骊苑小区,轮到她们这些杂鱼碎虾,就发配到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拆迁的破小区里。
真的破,名字都没有,本地人都叫这小区“贰零七”··董丽君住进来的时候,就听说这小区正对着秦始皇的坟,刚开始以为龙脉风水好,后来就有人跟她讲,你以为龙脉人人都对得好地方都给开发商抢走了。
这小区对的是陪葬的坑,兵马俑就是拿活人在这里烧,怨气冲天··都是闲话,可是董丽君疑心生暗鬼,就觉得这里实在很邪门——路灯老是没来由地坏,槐树也仿佛长不直。
是的,她心里有鬼··董丽君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包··前两天医院的事情闹得真够大,她当时真是吓也吓死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平时那么温厚的小梁,吓居然会打枪拿刀逼着罗晓宁,又跟警察大打出手·董丽君吓得腿软,躲在办公室里发抖,大家都害怕,倒也没看出她的异样——她不敢说出心里的鬼。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就杀人了··那时罗晓宁的爸爸偷偷请她吃饭,先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董丽君没打开,凭手感,大概是小一万,她莫名地看着罗先生:“什么意思”·罗先生说:“我这个孩子,养不起了。”
董丽君心中一惊,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罗先生影影绰绰地看她一眼:“董护士长,平时就是你照顾晓宁最多,其实他身体这么差,出个意外,我们家人是没法追究的,对不对。”
董丽君惶悚不已,那红包捏在手里,像火炭似地烫人·她不说话,一眼又一眼地觑着罗先生··罗先生的手也在痉挛:“开错一点药,打错一点地方,别的医院,都要追究,你私立医院,医疗事故,好解决——”仿佛是为了定董丽君的心,他发了狠道:“他就我这一个家人,他奶奶是不管用的,只要我不追究,那他就是正常病死”·说着,他骤然抬头:“可不就是吗他在医院躺了这么久差一点儿不就死了吗”·筷子从碟子上翻下来,董丽君吓得拉他的袖子,于是罗先生又把声音吞回肚里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董丽君在心里急速地思考——原来这样,原来是这样,大概姓罗的家里出了什么事,养不起这个病孩子了,杀又不能杀,弃又不能弃,居然还有这么毒的心思,要借医院的手来弄死他·悬疑推理·医生护士若想杀人,那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她可不蠢,罗先生既然这样请她,那就不会让她空着手办事,而她的良心还做垂死的挣扎:“那小孩都快康复了……我……我……我弄不好。”
罗先生问得露骨:“就没有什么办法,医疗事故之类的,打错一个针,开错一个药——”·董丽君心领神会,只是还不肯松口:“这我万一丢了工作怎么办。”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罗先生掏出了一个半旧的皮包,里面鼓囊囊硬邦邦··全是钱··“现金·”他说:“十万。”
董丽君真的心动了,这快赶上她一年的收入了,再者家属不追究,这事儿谁能知道平白捞了十万块·要弄死罗晓宁,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心功能那么差,只要输液的时候拨快滴速,那这颗病弱的心脏很快就会死于心衰··这就是尸检也检不出问题,病人原本就孱弱,死于心衰完全合理··至于罗晓宁平时怎么甜甜地叫她“董大姨”,怎么学着她惹人发笑,董丽君心中全不在意。
再可爱那也是别人的孩子,现在别人要拿十万块钱买他的命··贪欲吞噬了她的良心,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十万太少了,再说了,你要是反咬一口来医院闹事,我怎么办”·两个人僵持了半天,终于达成协议——罗先生给她开了一张欠条,署名很意外,不姓罗,居然是“卢世刚”。
卢世刚把身份证掏给她看:“他其实是我的养子·我也仁至义尽了·”他嘱咐护士长:“先不急着动手,看看风声,方便动手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这张十二万的欠条,收买了董丽君所有良知··欠条她不敢留在宿舍,一直随身带着,现在就在她包里··董丽君越想越害怕,因为卢世刚托她杀人之后,曲江那边就风传出了人命案,死的似乎就是一个姓卢的老板。
她想起卢世刚最后一句话:“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就把这个孩子送下来陪我·”·没想到卢世刚真的死了,这让她毛骨悚然··路怎么这么远,她缩着肩膀往前走,鞋跟在她脚下一声一声闷响,她总觉得是卢世刚要来找她算账,这么想着,她头也不敢回,抱着包只管往前走。
隐隐地,她听到脚步声——轻得像猫、像鬼,那脚步是愈来愈近·董丽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可是她快那声音也快,她慢,那脚步声也跟着慢··董丽君想停,又不敢停,她疑心自己听错,她祈祷自己听错——怎么路灯的光暗下来了是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透骨子凉的- yin -风——忽然横刺里一声惨叫·是秋蝉飞走了。
董丽君吓得呆若木鸡,她猛地回头张望——什么也没有,凌晨两点的小巷里,空荡荡的··她克制不住地颤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给一只知了吓成这样。
“……”·她想掉过身去,接着往前走,可是隐隐地,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她不敢回头,像将被屠宰的畜生一样,她懵懂而直觉地发现身边有不寻常的情况——董丽君慢慢地、慢慢地低头看,看了又看,是有点儿不对,可是究竟是哪里不对·她茫然地数着影子,一个、两个。
一个、两个··——两个·这一下她全身都吓麻了,因为她脚底下真的不是一个影子·有人站在她背后·——如同知了一样,她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她没能叫出第二声,因为她完全地吓傻了,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董丽君倒翻着眼向上看,一看之下更是吓得瘫软··正对着她的,是梁旭一双如冰似冻的、深黑的眼睛。
梁旭不声不响地垂眸看她,轻轻地,他把军刀在她眼前晃一晃··锐利的银光从她眉毛底下一闪而过,董丽君鼻涕眼泪一起吓出来,巨大的惊恐之下,她的声带完全失控,要发出一丝声音也做不到。
梁旭拖着她,像拖一只草鸡,轻轻一拽就转到树后去了··梁旭是从洪庆山逃出来的——严格来说根本不算逃··他那天奔下山坡,四面都是搜检的灯光,警察都觉得他会往山里去,而他掉回头,直接原路返回临潼方向的山脚。
他敲开山民的家门,告诉他,自己是被大雨滞留在山里的游客··——如果你是外地人,一定会对这句话有所怀疑,但若你是长安本地的居民,反而会觉得此话有七八分可信。
因为洪庆山不仅是国家森林公园,还是出了名的打炮圣地·隔三差五就有形形色色的野鸳鸯开车到山里进行恋爱运动··梁旭长得太像小白脸了,身长体健脸蛋俏,难保让人发生诡异的联想——这么漂亮的年轻人跑到山里还能干嘛呀那个呀怎么就剩自己一个啦谈不拢了闹掰了呗干嘛不回家呀小脾气呗·浮想联翩,这就很强。
毕竟生活之中谁也不肯往危险里头想,越是美丽的容貌,越容易令人放松警惕··山民是个独居的老头,其实警方之前已经来通知过,但“略有耳闻”和“亲眼所见”是两码事。
老头把门一开,正对上梁旭烟水迷蒙的一双俊眼,一绺- shi -漉漉的头发从他额上垂落下来,脸上还沾了点儿泥··“打扰了……可不可以让我借住一晚”·那样子有点儿疲惫,还带点儿委屈,活像王子受难记。
在老实人心里,凶犯应该是凶神恶煞,跟眼前眼前这文文气气的漂亮娃娃,实在无法发生联系··梁旭见他踌躇,又把手机向他轻轻一送:“不方便也没关系,爷爷,能告诉我怎么出去吗我手机导航坏掉了。”
悬疑推理·老人见他退缩,更加不起疑心,他把梁旭让进屋了··梁大旭闷声不响地吃了一顿宵夜,就在山民家里睡了·为表感谢,他把手表送给了这位老人——老爷爷难为其情,又给他找了一套干净的旧衣服。
·山中棚户,腌臜窘迫之处,难以尽述,但人心是纯真的·梁旭原本打算就地卧倒,老人招呼他在炕上睡,他也就温顺地和老人家并头而眠··黑夜里,他望着棚户糊满报纸的天花板,觉得山居老人的体温,很像梁峰,对方瘦弱的体格,又令他想起罗晓宁。
老人睡得很快,也很沉,他许久没有靠近过这样年轻的体温,轻轻地,梁旭觉得他牵住了自己的手··或许他让他想起外出打工的儿子,或是在外念书的孙子··——奇妙的逃亡,就好像上天要给他一点温存的、呼吸的余地,仿佛证明这世间确有真实的良善。
外面警察搜翻了天,梁旭在山脚小屋里呼呼大睡··夜雨断续的声音,落进他梦里,像哽咽的眼泪,把梦打- shi -了··警方在丁湖村和蓝田设防,骊山地区因为是旅游胜地,不能一直封锁,再者大家惯- xing -思维,总觉得临潼只有一条路,梁旭无论如何也不会傻到原路返回。
梁旭偏偏就要原路返回··他在山民家里住了三天,或许是因着他正直又英俊的容貌,山民居然没有任何怀疑·长久待下去不是办法,若是被警方发现,还要连累无辜。
第四天清晨,他向山民告辞,这位鳏居的老人望着他,叹了一口气··他问他:“孩子,你是跟家里闹别扭了”·梁旭一时语塞,说不出更多谎言,他忽然一阵脸热。
老人更加不多问什么,“我送你进城吧,”他说,“这时候没有车·”·——就这样,大部分警力都集中在灞桥方向,而当事人梁旭跟着卖菜的车子,轻松愉快地进城了。
这和当年的白宝山大案如出一辙,是走了一趟灯下黑··他回来,没有别的事,就是要一个一个把这些有罪的人收拾干净——就从董丽君开始,因为别人的罪都是口述指控,亦或是他心中怀疑,而董丽君是被他当场抓住的杀人犯。
他亲眼看到她从病房里出来,而点滴已经被拨到最大滴速·要不是他及时赶到,罗晓宁当天就会死在病床上··董护士在他怀里抖成一团,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
“调节滴速,故意引发心衰,你想这样杀死罗晓宁,对不对”·董丽君不吭气,她是吓呆了,不敢吭气··“——要是那天我不去,他就这么死在你手上了,对吗”·他的声音温润而沉稳,此时幽幽地从耳后送过来,趁着星河夜色,原本应当分外酥骨——而董护士长只觉得魂飞魄散。
“拿了多少钱”·董丽君突然一阵尿意涌上头顶,她想说话,也想回答,可是嗓子完全木掉了,牙齿和舌头只会打抖,它们全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自知死到临头,想下跪求饶,膝盖也教鬼拿去了,不听话··此刻她像个木偶,只会张着嘴,惊惧至极地颤动脑袋——那意思就是点头——只有一件东西能救她了,董丽君想,快点儿啊我这手是怎么了·我要能把那个条子摸出来,他好歹能饶我一命啊·庞杂的恐惧与后悔全在她心里噼里啪啦地滚,可是她一动也不能动。
梁旭似乎不耐烦和她多说什么,他不再施舍给她时间——这是人赃俱获的凶手,无论她为什么杀人,她的恶毒都足够她去死··轻轻地,董丽君觉得一阵冰凉的东西,锋利地划过她的脖颈——原来死是这样简单的事情,疼得还不如7号针头的点滴·直到一阵热流漫过她的锁骨,她才如梦初醒地觉得痛了,太痛、痛极了,生孩子都没有这么痛过,那是五脏六腑全搅和起来的地震一样的疼。
好像上了泵似地,那股热流从锁骨上空溅起来,又落下来,流到她胸口去,渗进她衣服里,又凉又烫,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那是血·· · ·第49章 峰回·房正军赶到医院, 房灵枢已经脱离了昏迷——他在火车上接到罗晓宁重伤且伤人的消息, 真是急怒攻心,一头是自责, 另一头是怒其不争。
千头万绪、既怒且痛, 又想起梁旭逃亡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照顾罗晓宁, 此时真是什么也都辜负尽了,要拿罗晓宁动摇梁旭也是完全没戏了·罗晓宁这个大傻逼, 冯翠英算什么东西, 值得他一起去送死·——这都是气话,房灵枢心里当然明白, 罗晓宁是绝望到了极点, 唯求一死, 又觉得冯翠英是永远不可能被判死刑,所以干脆以暴制暴。
恨得咬牙切齿,疼得撕心裂肺··要是自己别问那么多,要是自己早一点把梁旭说了什么告诉罗晓宁——·也许惨剧就不至于发生··真是艺术来源生活高于生活, 房灵枢在美国看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现场表演, 那时候除了鉴赏艺术, 就觉得神父好坑爹。
今天他自己亲自扮演了一回神父——连鼠疫的借口都没有,一句早该递到却没能递到的“好好活着”,一句他私心里觉得太过伤人的“互不相欠”。
爱情真是把双刃剑,人们往往只想着心中有爱珍惜当下,但总是忘了一旦痛失所爱,也会迎来天崩地裂··最怕恩情中道绝··他站在原地, 举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邹容泽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转过他面前来:“灵枢·”·房灵枢没有回头,他一头扎在邹容泽怀里,脸色焦如金纸,恼得只会说:“我害死他了·”·眼前全是黑影乱飞,一股金属样的滋味从他喉头慢慢涌上齿间。
悬疑推理·房灵枢成天到晚浪得飞起,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气到吐血的一天··事情走到了最坏的程度,长安警方已经紧赶慢赶,只想快些捉到罗桂双,好令梁旭和罗晓宁悬崖勒马——每个警察心里都是窝火万分。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走向犯罪,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们感到挫败··更坏的还在后面··房灵枢从枕头上摇摇晃晃地坐起来,房正军尚未开口,医生先在旁边发声:“他现在不能再办公了,伤口裂了身体状况也差得很——”又看房灵枢,“该交代什么你交待清楚,然后打镇定剂睡觉。”
武警医院常年和公安局打交道,说话自然也就不客气,他这头说,邹容泽在旁边脸上发烧——不用房正军责备,他自己都觉得懊悔,不该顺着灵枢胡来,看他活蹦乱跳就觉得没什么大事。
·房灵枢用眼神止住医生的罗唣,只问:“罗晓宁和冯翠英,怎么样·”·“在抢救·”医生和房正军异口同声··“能不能活”·两个人都沉默。
——不是不能救,但两个病人非老即残,身体状况都很糟糕,加上伤情严重,需要各方专家会诊,也需要好的设备··手术费和医药费都是一笔巨款,即便如此也未必能让他们真的活命。
为了两个板上钉钉的罪犯占用公共资源,这一时之间难以抉择,传出去也难以向群众交待··房灵枢不再言语,他转而央求地望向邹容泽··“救活他。”
邹容泽明白他的意思,这种时候只有资本说话算数:“由我个人来出资,医疗资源方面我来调遣,保住他们的命”·说实话,邹容泽自己都想主刀,但这是中国,他没有上台的资格。
他转身步出房间,房正军听到他在外面迅速地拨打电话——不知是打给谁,声音极严厉:“是的,郑小姐,你对大陆的情况比我熟悉,病人现状我稍后会请院方向你做一个视频陈述,要最好的脑外科、心外科、以及各种相关所有类目的专家,钱不是问题,要求只有一个——我要这些人明天中午之前抵达长安市武警医院,住宿和差旅,由你负责。”
郑美容当然懂得把握机会,这么大的便宜人情放在眼前如何不卖·“我知道了邹先生·”她干脆利索地保证:“我现在就办。”
他这里带着消息回来,房正军心中稍稍安定——现在不能想最坏的情况,万事要往好里想··“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罗晓宁·”房正军转身欲走,先给邹凯文丢了一个四十米的眼刀:“你上点儿心”·在公安局他是对房灵枢破口大骂,但到了医院,瞧他儿子惨白发黄的一张小脸,又只剩下肉疼。
剩下的骂人话他就不说了,邹凯文懂,邹凯文安静如鸡··而房灵枢脸色依然难看,他急急叫住房正军:“爸爸,我想到一件事·”·房正军又退回来:“你说。”
“梁旭不会杀冯翠英,或者说,冯翠英不是第一个,我让你们严查秦都医院,你们查了没有”·“查了,但没有人愿意承认。
十个楼层七个护士长,全部问了一遍,都说没有收过红包·”·说到这里,房正军也糟心,因为线索是犯罪嫌疑人提供的,又经房灵枢转述,这其中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因此也不能长时间传唤这些叽叽喳喳的护士。
医院的监控也调取了,可罗晓宁那天入院办的是康复治疗,所以是在康复室输液··那里没有监控··护士们大概互相还看不顺眼,公安局里都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背地里倒会互相挤兑,这个说那个爱收红包,那个说这个肯揩油。
最后大家一致把矛头对准上海来的护理部主任,都说她嫌疑最大,因为她权力最大··护理部主任冤似窦娥:“真的没有关我什么事的啦你来搜我呀我什么时候收过红包的啦”·房正军拿这些- cao -蛋的娘们儿没有办法,他把主任警告了一遍,又派两个警察,日常跟随她上下班。
几天过去,骊苑小区并没有发生事情··“不是她·”房灵枢艰难道:“我现在才明白梁旭的意思,他那天去秦都,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救人。”
——梁旭曾经问过他:“如果我令你无法原谅,而我身处险境,你会救我,还是杀我”·话里话外,隐晦的意思,房灵枢现在完全地明白了。
那不是指梁旭自己,而是指罗晓宁··他要去救罗晓宁··“Kevin……邹医生·”他抓了邹凯文的手:“我问你,如果一个护士想要杀人,什么方法最稳妥”·“你是说罗晓宁这种病人”·你邹还是你邹,心有灵犀,永远给力。
“对,你看过他的病历,换做是你来杀他,什么方式最无声无息”·房灵枢谨慎地看着他,意思是亲爱的你仔细回答,千万别给什么下毒之类的智障方案,也别给什么空气进血管这种小说剧情,美国医疗界的名声就看你的发言了。
Kevin寻思片刻:“徒手杀他,恐怕很难,他行动无力,如果是一人前来,也许可以令他如今天一样从楼梯摔下去·”·“……”房灵枢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
Kevin向他温柔一笑:“好的,你不要生气,我是让你冷静一点——罗最近的病历里有输液抗感染的项目,这就简单得多——他心脏功能非常差,只要偷偷调快输液速度,就会引发心衰。”
说着,他回忆着病历中的记录:“其实当时我看到他的处方里有□□,心里觉得很不妥当,但之前他也有过类似的记录——因为慢- xing -腹泻——所以我也不便提出异议。”
悬疑推理·——这就对了·房灵枢飞速地回忆秦都那天的状况,回忆那天他所偷听到的对话··梁旭问,谁给你调的点滴·罗晓宁回答他,董大姨。
——这个董大姨是谁·“爸爸,秦都医院七个护士长里,有没有姓董的人”房灵枢一手拔了点滴:“现在去秦都医院,叫他们院长立刻到办公室。”
房正军不免觉得他小题大做,房正军急得蹦着绕过病床,去托那支被拔掉的针头:“灵灵,这不急在一时,你怎么回事啊针头怎么拔了”·“我说不清楚。”
房灵枢已经起身穿衣:“爸,我就是觉得一分钟都不能拖,现在就去,去查有没有姓董的护士·”·“有、有啊,叫董丽君·”房正军在案件上头记- xing -尤其好:“你说她怎么了”·“梁旭一定会杀她。”
房灵枢说不出的焦灼:“现在就去,你现在就去,查清楚她住在哪里,保护先不必了,把她带回公安局”·——梁旭知道董丽君住在什么地方,因为他曾经在秦都医院如鱼得水,也开车顺过医生护士回家,这是当时他在洪庆山告诉过房灵枢的。
·房灵枢只恨自己敏锐不够,难怪梁旭在那么淡如白水的回忆里,会反复清晰地提及董丽君··那就是他潜意识里想要杀人的朕兆··所有他认为应死的,卢世刚、董丽君、冯翠英,他都清楚地提及他们的样貌、名字、甚至住处。
那不是在撒狗粮,那是在向他自己交待一本阎王账·此刻房灵枢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这和他冥冥之中想去南京的感觉一模一样,是天意,又或者,是所谓刑警的嗅觉。
今夜无星无月,堪称是月黑风高杀人夜——如果说有情人真的灵犀相通,梁旭和罗晓宁的灵犀,或许就是不约而同地出手杀人··这听上去十分荒谬,但他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已经整整三天,他不信梁旭还会潜伏在洪庆山里·但若论逃亡路线,梁旭应当是在灞桥一带··还有机会,还能争取·房正军见他说得郑重其事,不禁心中也信了三五分,他立刻致电指挥中心:“联系秦都的林万丰,还有他们医院的护士长董丽君。”
少顷,他又追上一句:“如果人在医院,就让他们在办公室等着,不要落单,要是人不在医院,就老实待在家里,叫邓云飞开车带人,现在就去秦都”·真是邪了门了,往常房灵枢这种异想天开的建议,房正军只会骂他- cao -蛋,但金川案和曲江案里,他的异想天开已经命中了太多次。
宁可信其有··他的疑惑几乎是立刻就被击散了··——因为房灵枢再次命中了他的猜测··接电话的小干警还没来得及把电话挂上,邓云飞一把抢过了电话:“房队你别挂出事了临潼贰零七小区发现一个被绑的女人,裸着上身,被绑成金川案那个样子。”
房正军开的是免提——因为要方便房灵枢听到——三人闻言脸色全变了··房灵枢已经急得大喊:“死的活的”·邓云飞也听到了房灵枢的声音:“活的,伤都是皮外伤,但精神状况很崩溃,大小便全失禁了。”
他说:“这个人和卢世刚有关系,她说她自己杀了人,身边放着个字条,有卢世刚的签名——而且现场还有——还有梁旭那把刀·”·房灵枢将房正军和邹凯文两人一推:“封锁贰零七小区各个街道出入口,梁旭就在附近”·他顾不上任何条例和规定了,只将房正军手上的钥匙伸手夺来,抛向邹凯文:“你抱我,你开车带我去,我们先走——房队你报告李局,今天无论是死是活,梁旭都得抓回来”· · ·第50章 玉锋·梁旭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黑夜的影子在他背后逐渐退却, 离黎明还有三四个钟头, 而他仿佛夜行的动物,全身所有感知都敏锐地觉察到夜色的消退··远远地, 他似乎听到房灵枢的声音, 声嘶力竭地大喊他的名字。
太阳就要出来, 太阳出来的时刻,会是他迎来审判的时刻··他在巷子里无声无息地奔走, 要把自己隐匿起来··他其实是真的想过要杀董丽君, 就像他曾经想过,要杀死罗晓宁。
罗晓宁的身世, 无法原谅, 但卢世刚与人合谋害他, 梁旭又想救他··如同房灵枢当时给他的回答:“无论你做过什么、做错什么,都有回头的余地·”·于梁旭而言,罗晓宁什么也没有做,他也没有任何错, 错只错在他是凶手的儿子。
如果罗晓宁一定要死, 也只能死在他梁旭手上——别人, 不配也不许··“孩子,以杀止杀,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时他在家里玩游戏,梁峰很不赞同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这么说道。
梁旭惊讶地回头大笑:“玩游戏而已·”·“这是什么游戏呀”·“LOL, 大家都玩儿,室友叫我带他打个双排。”
梁旭对他父亲是本能地敬重,哪怕大家抱团推塔,这边梁峰跟他说话,他就立刻双手离开键盘,规规矩矩回头答话··“摞啊摞是什么”·“就是英雄联盟,一个MOBA游戏。
比我们和对面谁杀人多,然后看谁先把对方的基地打掉·”·梁大旭完全停止- cao -作,耐心跟他爸详细回答——可想而知,主力ADC双手离开键盘,团灭,团灭。
室友倒不说什么,旁边几个散人气得狂呼乱叫··屏幕上一片黑白,还带点血雾弥漫的特效,字幕播报敌方某人正在“大杀特杀”··悬疑推理·梁峰直皱眉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游戏都太低俗了,这一会儿杀死一个,宣扬暴力,不好不好·”他眯着眼去看屏幕:“哎哟,你别光顾着说话,你看人家这是不是在说你——王、八、蛋、挂、机、狗——挂机狗是什么”·“就是我”梁旭赶紧动起来,一边跟他爸抱怨:“哎呀你老人家别打岔,你坐着看,你坐着看啊。”
——以杀止杀,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人生不是英雄联盟,杀戮不会得到褒扬和奖励,推倒的水晶塔,也没有第二座··宛如无极剑圣所言,“最锋利的剑的刀锋,也无法与一颗和平的心的平静相匹敌。”
宝剑难寻,有如心之难静··模模糊糊地,梁峰也像一起走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睡在洪庆山,又和他一起奔走在小巷里··“小旭,爸爸不是被人害死,你怎么就不相信你房叔叔。”
他在梦里问他··是啊,叫他怎么信呢房正军让他等了那么多年把梁峰的命也赔上了·卢天骄,他见过,梁峰的葬礼简薄得可悲,卢世刚当然不敢前来,可他的儿子眼泪鼻涕地来了,拼命在外面擂门——·“让我看看梁指导大哥你让我看看梁教”·梁旭不想给他开门,忍不住地,他又从猫眼里看他。
卢天骄跪在他门前:“是我害死梁教的,哥,我不是玩意儿·”·他还那么年轻,只是个高中生·梁旭记得头一次见他,他染着一头黄毛,看上去是个十足道地的乡村非主流,满脸都写着“忘了爱”。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前人说得有道理··一年之后,真不知梁峰这张笨嘴是怎么说服了卢天骄,梁旭再在- she -击馆见他,他剃着干净利索的平头,对梁峰是迷弟一样星星眼的崇拜。
梁峰在收拾器材,卢天骄跑过来,偷偷塞给梁旭一包软中华··“大哥,抽不这人家送我爸的好烟,他自己都舍不得抽”·梁旭一脸懵逼。
梁峰在后面大吼:“抽烟你跟我怎么保证的抽烟一百个俯卧撑”·- she -击让卢天骄从一个不学无术的差等生,变成了省运会的三等奖获得者,同学都对他另眼相看,他当然也就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做个好孩子··那时卢天骄跪在门口,哭得肝肠寸断,他瘦得形销骨立,连梁旭都觉得吃一惊——怎么会瘦成这样,一个运动员不该瘦成这个样子,他才十几岁,脸颊都凹进去了。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跟着梁教”卢天骄抓着门:“他不肯不要紧,梁教为什么也不要我”·- she -击馆的同事、公安局的调查,都是一样的说法,卢天骄因为被中止训练,不得不放弃了准备一年的省运会,谁也不清楚卢世刚为什么要断送儿子的前程。
卢天骄在家里得了抑郁症,梁峰也觉得他虽然有天分,但心态实在不适合成为职业运动员,因此也是劝阻··浑浑噩噩地,他跑去- she -击馆,先是说想再摸一摸枪,之后就要死要活地闹自杀。
梁峰想要劝阻,又怕扭伤了他··意外就这样发生了··卢天骄在公安局只会说一句话:“枪毙我,我害死梁教……”·而现在,卢天骄也死了,他腐烂的尸体还躺在公安局的冷库里。
他曾经想要杀死卢天骄,后来又想杀死罗晓宁,杀死冯翠英、杀死此时此刻眼前簌簌求饶的董丽君··杀了他们,然后呢·罗桂双仍然不知道在哪里,始作俑者依然不知道在哪里他现在知道他叫罗桂双了,因为大街小巷已经贴满了他的通缉令。
暴力是一环又一环传染下去的,当年他耳闻罗桂双杀人,如今他也用一样的办法在杀人,亲眼看见他挟持警察的罗晓宁,也不顾一切地刺伤了房灵枢··梁旭不敢去想,他不恨罗晓宁什么,但他不愿意把这种仇恨再传递下去,他可以去死,但罗晓宁还活着。
他已经亲眼见证了他的一步走错,不敢想象他今后还会否步步走错··金川案牵连了太多无辜的下一代,卢天骄是、罗晓宁是、他自己也是··他们都是有罪的孩子,而他们明明本不应有罪。
这样想着,那刀终于没有落下去,而向他自己的手心割下去了··刀子划下去的一瞬间,董丽君是真以为自己死了,屎尿一齐从她下身喷- she -而出,梁旭嫌恶地退后了两步。
她倒在地上,半天没能回过神,就像是菜市场里给人割了脖子的鸡,睁着眼惊恐地等死··梁旭在她面前蹲下来,半天,他们俩互相对望,董丽君想放声大叫,梁旭用刀按在她嘴唇上。
他没说话,但董丽君懂得他的意思——你是不是还想再死一次·借着路灯的光,她发现梁旭的手上一道深深的割伤,鲜血仍旧不停地从里面涌出来。
——划破的不是她的咽喉,而是梁旭的手,他冷酷地恐吓了她,让她体会了一次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滋味··董丽君软在地上,捡回一条命,她已经顾不上羞耻了,尿裤子拉裤子都不算什么,她不敢出声,只好软绵绵地喷眼泪。
梁旭踢她一脚:“起来·”·董丽君不敢有违,这会儿她手脚听话了,她麻利地坐起来,可是不敢跑,于是她选择了一种最讨好的姿态,她跪在梁旭脚底下。
“我不敢了·”她带着哭腔,小小声地讨饶:“我错了·”·“我错了”三个字,似乎极大地刺激了梁旭,他眼中又- she -出凶光。
董丽君不敢说话了,只好磕头··梁旭用脚止住她的叩首··“以前送你回来过,那时候在怎么也没想到你有这么恶毒·”他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怒意,只有漠然的审判:“你对不对得起他一声一声喊你‘董大姨’。”
悬疑推理·董丽君伏在地上,光是发抖,没有话说··梁旭根本不指望她会受良心的责备,她若是有良心,就根本不会下手,区区十二万就买了她的人格。
——卑劣至极··“脱衣服·”他说··“……”董丽君有点儿懵··梁旭很不耐烦,因为他时间真的有限,他用刀挑开董丽君的扣子:“脱掉。”
“……”·董丽君一瞬间有点儿错乱,小梁是个青春勃发的男人,这她知道,犯罪分子对女- xing -态度不好,这她也明白——但关键自己是个年近五十的大妈啊小伙子你恨我我理解,你不杀反女干我也能理解,但你会不会太不挑了·你不需要这样吓我的啊,只要你需要我立刻满足啊,董丽君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别说她现在四十八,就算往后倒退三十年,梁旭也是她这个癞蛤蟆够不上的天鹅肉啊·今天晚上是惊心动魄送艳遇吗·她脸上变幻莫测的红晕把梁旭彻彻底底地恶心到了,他用刀子拍了拍董丽君的脸。
董丽君吓得一个激灵,二话不说,她把外套脱掉了——还要再脱内衣,梁旭厌恶得一脚踢开她··她扑倒在地上,梁旭用这件还算干净的外套,把她连头蒙上,又撕开两条,把她手也捆伤了。
“跪好·”他发号施令··——这个样子董丽君太熟悉了,整个长安城里都传遍了,这是曲江案的死者死时的模样·她再度陷入巨大的惊恐,邪念是彻底消退,此时此刻她才想起来,原来小梁是杀人犯对的,他的通缉令都在电视上播出来了·不仅如此,还是变态杀人犯,他刚才放过自己,原来是要把自己摆出标准姿势·刚停下来的屎尿又出来了。
“说话·”梁旭在她身前蹲下来:“杀罗晓宁这件事,卢世刚让你做的,是不是”·董丽君什么也看不见,亦答无可答,只能疯狂点头。
“钱在哪里”·董丽君抖如筛糠,她手被捆着,无法去摸皮包,但幸得嘴巴还能动,她不敢高声喊,唯恐梁旭直接杀了自己:“在家……”·梁旭仿佛在她脸上哼出一口冷气——董丽君觉得自己手指猛然一痛,又惶恐地完全不敢出声,她抖抖索索:“我、我、我有证据。”
·她压低了声音,抖得像被鬼上了身:“你别杀我,就在我包里·是罗晓宁他爸叫我干的,我自己不想的,他叫我干的……”·梁旭看了一眼那个皮包。
“就在包里,小夹层里,我天天带身上,他自己给我写的·”董丽君上牙打着下牙:“我其实没敢那么干,我就是、就是、就是……”·她“就是”了半天,就不出来了。
是的,她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因为卢世刚之前给她写的欠条很机巧——是一份赠与书,它以罗晓宁养父的身份,感谢董护士一直以来的照料,并对秦都医院所有医疗行为全部认可。
因此,赠予董丽君十二万元的感谢款··董丽君偷偷去查过卢世刚的情况,的确就是来医院的罗晓宁他爸,她也想过这份赠予书究竟是否有法律效力,可十二万的诱惑太大了。
……反正罗晓宁家里没有几个人,他奶奶又什么都不懂··欺软怕硬的心情挑拨着她,她想直接拿着这张欠条去卢世刚公司要钱,可是又觉得实在没有底气。
再者,罗晓宁似乎也不来医院了··他若是天天来,董丽君还不敢动歪心,他长久不来,她心里就像猫抓一样难受,好像十二万就从眼前扑落一声飞走了·而罗晓宁,终于来医院做复健了。
董丽君当然害怕,因为罗晓宁身边还有个医科大的硕士生,但梁旭那段时间几乎不陪着罗晓宁——糊涂油蒙了心了,董丽君见他独自一人,心里忽然像打了一管恶念灌注的针。
试试呗,调个滴速又不一定会死,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看见,秦都的病房里都有监控,所以她把罗晓宁弄去了没有监控的康复室··现在想想真是悔死了,就为了十二万,拿自己这条老命去冒险,这会儿她脑子倒是清楚了,突然也想通了,卢世刚这不是利用她瞎胡来吗他看出了她的窘迫和拮据,也看出了她就是没脑子·怨不得主管一天到晚地笑她,笑她是个拎不清·真的拎不清,悔得无以复加,然而后悔也晚了。
“我不杀你·”她听到梁旭在她头顶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董丽君不敢信他,她瑟瑟发抖··“你就好好跪在这儿,等天亮·”梁旭把刀在她身上轻轻走了一圈儿:“有人来了,你就让他报警,然后一五一十告诉警察,你做了什么。”
董丽君心念一动,她还抱了一点侥幸的油滑念头,于是忙不迭地拼命点头··小梁到底还是傻,谁会在这里乖乖跪一夜可算逃了命了·她这头想着,那头听见梁旭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皇天菩萨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她疯狂地扭动身体,想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赤裸着上身,她不敢叫,让人看见了那真是羞也羞死了,以后不要做人了。
空中忽然掠过一声锋利的锐响·她不通诗书,也不懂得什么叫做宝剑长鸣,而她此时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宝刀在风中呼啸而过的声音,那是千锤百炼之后的精钢破风而来的声音,梁旭的军刀不偏不倚,透过蒙头的衣物,将她的耳朵钉在了地上·董丽君痛呼出声。
她现在没有任何怀疑——只要梁旭想杀她,随时随地,轻而易举··“你可以随便叫·”梁旭在她背后沉声道:“我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悬疑推理·董丽君真是魂从窍里飘天外,魄在壳外进不来·这会儿给她十八个胆子她也不敢跑了,她软瘫如泥,连耳朵上剧烈的疼痛也浑然不觉,只记得梁旭寒入骨髓的声音:·“你做过的事,要么,告诉警察,要么,告诉阎王。”
他将董丽君丢在身后,独自行入夜色··刀留下了,92式也在洪庆山被美国人夺走了,随身只剩下一把气枪··那是梁峰曾经夺冠的气枪··他在洪庆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他的心依然莫名地忐忑,忐忑了许久,才想起来今天是要跟梁峰坦白一件事情··梁峰坐在楼下的院子里,在和一只小狗玩··是只黄澄澄的小博美。
一阵风吹过来,梁旭嗅到那是秋天的风——风里是有回忆的,秋天早上的新风,是带着所有学生都熟悉的记忆,就在这样的风里,茹玉芝带着十三岁的他,走到学校去。
“别给人欺负了·”茹玉芝道:“叫他们看看你妈是个大美女”·同样的风里,梁峰身手灵活地给他打了一套八极拳——据说这是糅合了八卦与太极的奥妙武术,亦柔亦刚,有别于温和的太极,是前清皇室武教的看家拳法。
“孩子,想不想学”梁峰问他··梁旭惊讶得连话也说不出··每一年的秋天,梁峰都在无人时,叫他到楼下院子里,仔细督导他的拳法。
“忠肝义胆,以身做盾,舍身无我,临危当先·”梁峰道:“祖训,你可记好”·——忠肝义胆,临危当先。
秋风吹过去,吹过关中平原,是曾经沙场秋点兵的铿锵·而如今是琅琅书声的起点··所有人都要在这风里习惯夏天的结束,把心静下来,听校园里传来清脆的晨读。
梁旭还舍不得校园时光远去,但隐隐地,又对社会的新鲜充满期待·恍惚地,他又觉得那念书的是罗晓宁,罗晓宁傻头傻脑地站在他背后,给梁峰表演唐诗朗诵··“爸爸,我想陪他过下去。”
踌躇了许久,梁旭鼓足了勇气,和梁峰说了这么一句——他唯恐梁峰要不高兴,因此先把罗晓宁向后护一护··梁峰却说:“是呀,孩子,你不能老是一个人。”
梁旭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一阵难过,眼泪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他想忍住,可是忍不住··“爸爸有小狗儿·”梁峰说:“再说了,你们也得常回来。”
罗晓宁倒不认生,梁峰和梁旭这头说话,他和小狗玩到一起去了··“这孩子有点呆·”梁峰道:“可他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小旭,你不能把人家教坏了。”
“我知道·”梁旭噙着泪:“我知道的爸·”·——忽然地,梁峰想抱住那只狗,小博美脾气大,把梁峰咬了一口。
·罗晓宁和梁旭都惊慌起来,异口同声地问:“咬破没有”·梁峰“哎哟”了一声,先拉住梁旭打狗的手:“你别打别打”·“狗不听话当然要打啊,”梁旭看得心疼,“爸你又不是躲不过,干嘛不踢它你看指头都咬出血了。”
罗晓宁深以为然,也去揪小狗的尾巴··梁峰吹着伤口,把罗晓宁拉在身边:“这就是你们不懂事的地方,狗咬人,人还能去咬狗吗”·梁旭给他气笑了,罗晓宁狗屁不通,谁说话他就觉得谁有道理,梁峰如此说,他也跟着瞎点头。
梁峰把小狗举起来:“它不听话,就要让训他的人来教育他,你跟他打,那不是自己更吃亏吗”·小博美在他手上吱哇乱叫,梁峰道:“再乱咬,就把你送回街道去”·敢情这还是从街道顺来的·三人逗着狗,脸上都挂着安宁的、恬静的笑意,明明不该有眼泪,可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眼泪,也不知是谁的眼泪,潸潸然滚下来。
梁旭低下头去,把那泪珠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又听见远远地学校里,是孩子在念书,罗晓宁扒着门,也跟着念:·——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
朝嫌剑光静,暮嫌剑花冷··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 ·第51章 黎明·警方赶到现场的时候, 先要疏散一大堆围观的群众, 贰零七小区本来就是各种人员杂居,住户们闻风而动, 听说有“强女干案”, 便慌慌张张披着衣服、趿着拖鞋, 都下来看热闹。
及至确认现场没有任何危险,警察都守在那里, 大家就围观得更开心了·一户一户人家的窗口灯全亮了, 每个窗口都扒着一堆好奇的脑袋,手机手电筒的光恨不得雪亮照万里, 又有勇敢的先行者跑回来, 在楼道里说书:“还很年轻的闺女衣服都被扒光了血流了一大滩”·当然也有对立说法:“滚球哦, 老妈子一个,一走近滂臭”·被害者的形象千变万化,让围观者得到麻木的、嬉笑的乐趣,犯罪者的口味在他们嘴里变幻莫测, 上到六十老妪下到妙龄少女全都不放过。
这就很刺激··陈国华莅临现场指挥, 他不得已, 只能走来过去的大喝:“不要围观大家疏散一下回家睡觉去”·他恨不得大喊“犯罪凶手就在附近都把门关好”·梁旭尚未捉住,不管他平时多有正义感、多有良心,陈国华都不能轻信罪犯,因此更加焦心如焚,警员们不仅要维持现场秩序,打发光速赶场的记者, 还要挨个劝说居民迅速回家。
简直是公开处刑——董丽君一直瘫在地上,身下是冲天的恶臭,直到有手电筒的灯光刺眼地照过来,穿透了蒙在她脸上的衣服··悬疑推理·“我杀人,我有罪。”
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看不到,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话:“我认罪、我认罪·”·警员帮她披上了衣服,她被抬进救护车,那时候才觉到一点茫然的羞耻。
只是羞耻自己穿着内衣,而不是羞耻自己曾经杀过人··邹凯文和邓云飞两车并驾齐驱,在巷道里飞速穿行,邹凯文驱车在前,邓云飞开着大喇叭在后面警戒:“警务办公注意避让警务办公注意避让”·他们方向明确,闵文君在监控中心同步指挥:“灵枢,从贰零七大门转向三个出口,梁旭向往东方向的那条树多的路去了,从这个出口再往前,左边是贰零七另外一个入口,右边是一个废弃的出租楼,我这里能调动的监控就到出口为止”·“明白了,接下来就是用脚搜查。”
“武警和特警派了飞机在附近巡航,直升机无人机都有,我这里所有画面都能看清·”闵文君道:“你们注意安全,只要发现梁旭,我立刻通报。”
房灵枢没说话,他没力气说话,邹凯文在前面朗声答了一句:“了解”·闵文君倒有心情给FBI打call,他一时想不起FBI到底是哪三个字的缩写,于是大喊一声:“美国友人德玛西亚”·同步监听的所有年轻人都笑出声,房灵枢在后面笑骂:“滚你妈,你当他盖伦啊”·邹先生面貌英俊又强壮威武,跟游戏里的英雄盖伦确有几分相似。
此刻所有出动的警员,也许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懂得游戏术语,但心愿是相同的··——带来正义··“灵枢,你觉得梁旭会往哪里逃·”·“我不担心他逃。”
房灵枢咬唇道:“我现在怕他自杀·”·罗桂双落网已经是迟早的事情,梁旭留下的那把军刀令房灵枢触目惊心,他在现场确认了那把刀,正是梁峰的遗物。
托付了罗晓宁,又找不到罗桂双,这已经走投无路,梁旭的- xing -格偏激,他将这把随身多年的遗物留下,那很有可能是自杀的前兆··梁旭身上原本有三件武器——92式、军刀、气枪。
房灵枢推测过这三件武器的意义,92式是从房灵枢身上缴来的,当然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洪庆山里邹凯文出手相夺,他根本没作计较··至于军刀,房灵枢过去认为它象征着梁峰,现在想想,它可能意味着“复仇”。
梁旭在洪庆山依然没有放弃复仇的念头,所以他飞刀去- she -邹凯文,之后还要摘回这把刀··现在冯翠英被控制了,董丽君也被刀钉下了··最后余下的那把气枪才是梁峰的象征,梁峰不会将- she -击馆里的公物携带回家,因此这把气枪,应当是当年获奖的战枪。
军刀留下了,气枪能拿来干什么呢·——只有自尽··梁旭根本没有隐匿他的路径,也没有挑选回避摄像头的路线··越想越心惊。
“以他直男又绅士的行事风格,他不会去小区里自杀,更有可能是去垃圾楼里了断残生·”·他想下去陪梁峰··房灵枢不肯让他死,法不判他死,梁旭不准死。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李成立指挥强调的重点——梁旭是金川案和曲江案重要的污点证人,他的证言关系到整个连环案的证据链··“务必活捉梁旭,做他的思想工作,要他协助调查。”
李成立在现场调度会上反复强调:“案件影响很大,梁旭已经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他的身份特殊,民众的声音强烈,如果处理不好,让他自杀,那就是我们失职”·网上早已传言纷纷,关于梁旭身份的揣测、关于他行凶却不杀人的原因,关于他和卢世刚的恩怨情仇,以臆想的形式添油加醋地蔓延开来,加之他外貌英俊,又更加增添了民众不由自主的同情心。
每个人的评价都不一样,舆论往往倾向于同情悲惨者··而法律有法律的审判··刑期也许是十五年、二十年、三十年,但梁旭往后还有很长的人生,不应该成为金川案最后一个牺牲者。
通讯里传来闵文君的声音:“在废弃楼废弃楼楼顶”·更多警车闻声而动,向贰零七号小区近旁的废弃楼包围过来。
“等等灵枢你跟我换位子你开车”邹凯文急急道:“文君,你单独指挥我,给我一条隐蔽的路线”·通讯两头的三人全部会意——邹凯文要房灵枢正面和梁旭谈判,而自己去背后偷袭拿下他。
这条路线很冒险,是从废弃楼下方直接攀上五层楼顶,房灵枢不肯下车:“这不行,这太危险了·”·“不危险·”Kevin镇静地指挥他:“听话,灵枢,原谅我现在无暇陪你谈情,我的方案是最好的方案——听我的指挥,就像我们在学校里那样。”
——楼顶上空就有武警的直升机,但空中降落目标太大,会被梁旭察觉·从下攀援是最好的突袭方式··房灵枢看他许久,转头向通讯里直接请示:“我是秦AF6A429,请求武警支援,能否在前方废弃楼下隐蔽地张布防护措施”·武警小队的队长也是年轻小伙子,声音透着虎劲:“没问题,敢上我们就能保护我们派遣两名战士和你们一起攀援”·房正军在通讯里厉声阻止:“不要胡来外国游客不要参与”·没人听他的,这帮小兔崽子已经反了,闵文君直接发送了废弃楼的扫描图:“邹哥,有遗弃的脚手架,可以攀爬,你行吗”·“没问题,我现在下车,你单独指挥我。”
他们在- yin -影的角落里下车告别,邹凯文仰望不远处的废弃楼:“可以攀爬,宝贝儿,你注意安全,梁旭很有可能会暴动开枪··”·悬疑推理·“我知道。”
房灵枢眼见他快走几步,忽然奔上去抱住他,他什么话也没说,先给了一个紧急的吻··邹凯文受宠若惊:“……怎么了”·“Kevin。”
房灵枢脸憋得通红:“我信你一定可以,但如果不行,千万不要硬来,武警在天上,没必要冒险·”·Kevin哑然失笑:“我的攀爬技术无须你质疑——你是归国之后就开始瞧不起我”·房灵枢恨他这时候还说骚话:“我说真的你看清楚地形,如果不行就叫闵文君转变方案”·“你的先生我,从来没有不行的时候。”
Kevin吻一吻他的嘴唇:“中国人怎么说来着男人不能说‘不行’·”·——骚话连篇,闵文君在那头又是担心又是想笑。
“别说了宝贝儿,你的热情都被同事现场直播了,为你的脸面着想,再吻我一下,楼顶见·”·房灵枢乖顺地吻他,又听见他骚到没边的致辞:“我的公主,为你赴汤蹈火,我的心愿。”
不再多言,他卷起袖子,纵身隐入黑夜··车子行到废弃楼脚,所有人都看见梁旭了,但无人看清邹凯文的身影·他穿一身灰色的便服,和钢筋水泥融为一体,在楼道间的暗影里奔走如飞。
此时武警的直升机也在上空盘旋——稍稍盘旋,他们又离开了现场··从梁旭看不到的视角落下一条软梯,两名武警战士顺着软梯接应从一楼爬上来的邹凯文——他们不敢丢安全带,全靠徒手攀爬,特警亦悄无声息地从后方火速赶来,邹凯文堪堪爬到二楼,已看到楼下安静无声地布开四张防护网。
这不是专为邹凯文而布设的防护网,而是为了预防梁旭跳楼而做下的准备··——训练有素,进退有度,临危不乱,无将有方··这一瞬,他也为中国警方的高素质而惊叹,这是在美国也极难看到的高效暴力机关。
他们不是不能代替邹凯文,只是信任他和谈判员房灵枢的默契,因此甘为后勤··房灵枢连喘带呛,拼命向五楼奔爬:“梁旭梁旭”·梁旭站在楼顶,他看到直升机飞来,并不反抗,他手中握着气枪——对着自己。
听到房灵枢的声音,他眼神稍稍有所触动··天蒙蒙放亮,可是依然黑暗,是黎明到来前的黑暗——所有路灯都熄灭了,这城市里许多人仍在沉睡··再怎么华彩又明亮的城市,也有这样黯淡的时刻。
无数鸟雀被直升机的马达惊飞,在黑暗的城市上空发出噪响··房灵枢用力推开楼顶的铁门——他推得太急,以至于狗吃屎地扑倒在梁旭面前··两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吃惊。
梁旭静静地端详他片刻:“你怎么弄成这样·”·“……”·房灵枢一时有些尴尬,确实,他现在形象是糟到不能再糟,头发奇峰忽起,胡子也是几天没刮,皮肤不要谈了自从洪庆山回来就没做过护理,此刻他全身上下都是直男的糙味儿,简直有辱娘gay的脸面。
房灵枢幽怨地看梁旭:“彼此彼此,你也很挫·”·奔波与逃亡真的可以毁掉任何英俊脸蛋,梁旭脸上也不免于昼伏夜行的疲惫,两眼有了血丝——但美人毕竟是美人,跟房灵枢待遇天差地别,是老天爷宠眷的美貌,即便如此憔悴,他看上去依然很帅。
命运只在脸上宠爱他,房灵枢想,梁旭应该长丑一点,或许就不会那么命途多舛··“我知道你会来·”梁旭说:“可你更应该休息·”·房灵枢疲惫地伏在地上:“话说得好婊啊梁大旭,你要我休息不会去投案自首”·梁旭缓缓走过来,把他扶起来,又伸手揭开他的衣服,看了看伤口。
房灵枢趴在他怀里吃豆腐:“可怜不可怜枪给我,我们回去,这就算是态度最好的投案自首·梁旭呀~给我个面子嘛~~”·梁旭没有说话。
他愧对梁峰,愧对罗晓宁,愧对房灵枢,也愧对房正军··愧对为他付出的所有人··跟着房灵枢回去,做污点证人,又或者,开枪一死,下去陪梁峰··两种念头在他心里上上下下地浮动。
“冯翠英抓了吗”·房灵枢不吭气,他看见梁旭手上戴着孝纱,也看见他手心里仍在流血的伤口··“梁大旭,你不包扎一下”·这就是双手利侧的- cao -蛋之处,梁旭右手持刀,左手持枪,因此即便右手受了严重的割伤,也完全不妨碍他开枪。
更- cao -蛋的是杀人好躲,自杀难防,要是梁旭想对房灵枢开枪,房灵枢还真不怕他·现在是梁旭想自杀,房灵枢一时间倒不知道怎么阻止他··——他虚情假意地往梁旭怀里拱,鬼鬼祟祟想去摸他的枪。
梁旭被他弄笑了:“你怎么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歪心眼”·笑了就好,房灵枢想,别绝望,罗桂双还没被枪毙,大哥你要想开点··“她是不是不会被判死刑”·房灵枢心中也在极速思考,从贰零七过来的一路他都在思考——如何说服梁旭·他的筹码太沉重,以至于很有可能再度激怒梁旭。
也可能将他自己推入极度不利的处境··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其实和梁旭刚一照面,他心中就已经无限愧疚,因为梁旭给他的托付,他一件都没有做到。
罗桂双,没抓到,罗晓宁,没保住··梁旭见他沉默,便把他扶起来坐在一边··悬疑推理·房灵枢忐忑地看着他··“晓宁是不是出事了。”
“……”·房灵枢惊呆了,这一刻他相信有情人真的心有灵犀··真爱真爱,佩服佩服··调笑的话他一句也说不出来,梁旭见他强忍着眼泪,先伸手擦一擦他满溢的泪水:“别哭了,是我一厢情愿,把他当成小傻子——他心里都知道,是不是”·房灵枢不敢说话,这一刻他羞愧得无以复加。
轻轻地,梁旭叹了口气··“我给你做的缝合,哪个医生也没法挑刺,可是现在有渗出·罗桂双还在通缉,你不可能是因为抓他才伤口破裂·”他舒展长腿坐下来,姿态优雅得像伏倒的骏马:“你的脸色这么差,我猜你是吐血了,能把你气到吐血又气崩伤口的,只能是晓宁。”
房灵枢低着头··“他总是给你添麻烦·”梁旭轻声道··房灵枢一包眼泪委屈巴巴:“不是的,没有添麻烦·”·梁旭见他哭了,也觉无奈:“你是个警察,不要动不动就掉眼泪——哪怕我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不要像个女孩子,一遇事就哭。”
房灵枢越发哽咽起来,他抓着梁旭的肩膀,开始小言剧情:“那我就是喜欢做女孩子嘛我要哭”·戏精本精,这辈子好不了了。
他在这头哭,同时限制了梁旭的手——好的,邹凯文身手真够利索,房灵枢看见他的脑袋了·——还不止他一个,另有半个脑袋也从下面探出来。
武警的飞机也靠近了·梁旭给他闹得无法,只好反手抱住他:“行了,别哭了·”·哇梁大旭你什么时候学会主动温柔了还会给抱抱·这真的要脸红啦·只是一瞬间的放松,房灵枢忽然觉得很不妙。
——是不妙,梁旭不是抱他,而是死死地挟住了他,这一刻挣扎不得,飞机的马达声越来越近,梁旭显然是注意到了飞机的距离,他反身将房灵枢推在前面·身边是建筑垃圾,前面是房灵枢,飞机上的狙击手无法瞄准——瞄脑壳容易,但他现在手持的是麻醉枪,李成立明令“最大限度地努力活捉”——要在摆荡的高空瞄准躲避的肌肉或颈椎,那可就太难了·没办法了,该给梁旭的机会已经给到了,梁旭不愿把握机会,那房灵枢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一面佯装挣扎,一面以眼神示意邹凯文直接上来拿人··出乎意料地,邹凯文沉下去了——房灵枢心中大吃一惊,Kevin是不可能爬到五楼又下去的,他退下五楼,只能是一个原因。
他想平行移动,绕路偷袭·——这冒了极大的风险,因为邹凯文三人原本就是徒手攀爬,现在还要从五楼楼顶平行移动,这是为了生擒梁旭连命也不要了。
他在这头着急,邹凯文在下面却是如鱼得水——要不是不能说话,他恐怕已经骚话连篇给中国警方唱一篇赞美诗了··两个武警真正精明强干,都是骁勇虎将,他们从未与FBI搭手合作,但同道中人,心意相通,邹凯文连一个手势也没有,两人见他退身平移,也就一同退下几步,沿钢筋脚手架轻身攀援。
鹤鹿行山,猿猱走壁,矫健敏捷,丰采如此··美国佬完全不care头顶上情人的担心,美国佬现在亢奋得一笔··房灵枢心中急得七上八下,既想说服梁旭,又担心邹凯文在下面一步踏空——此时不是惊慌的时候,Kevin既然做,就一定有做到的信心。
又见直升机在天上悬空不动,他心知武警立高看远,对攀爬人员的情况必定心中有数,于是稍稍安定··梁旭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我等着见你一面,就是想问问你,晓宁怎么样——无论是生是死,灵枢,我们两个,都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他原本身体就不好,如果抢救不来,就不要抢救了··我给你的托付,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你有你的人生,不要因为我背上包袱·”·他等着房灵枢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这句话。
仇恨放下了,牵挂的一切也放下了,梁峰死了,罗晓宁恐怕也要死了,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挂心的事情··因为信得过房灵枢,所以他不再问罗桂双会否落网。
罗桂双活在这世上一天,就是他心头之钉、眼中之刺,而罗桂双落网枪毙,也会是他和罗晓宁永远解不开的心结··他渴求一个安宁的、从未有过仇恨的世界,就如同在洪庆山的梦境中一样。
“谢谢你,灵枢·”·直升翼卷起的暴风之中,他轻轻退开了··房灵枢清晰地听到保险打开的声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放声大喊:“梁旭”·那喊声掩盖了脚步声。
 · ·第52章 孽债·房灵枢知道梁旭这个人脑回路清奇, 但没想到他脑回路这么清奇··梁旭预备开枪的刹那, 房灵枢想起他不死不休的游戏策略,那时梁旭用劫神带着自己坑爹的九尾狐, 一路往前推。
推到对面还剩两个人, 梁旭舍生取义, 把救命的蓝让给了房灵枢··“哇帅哥你别这样我很方啊”房灵枢真的慌,因为游戏他实在是个菜鸡, 一打二他根本没信心。
复活泉水离他们很远, 劫神要挺尸是来不及了,队友又刚刚全部团灭··梁旭不紧不慢地拧开矿泉水:“上吧, 你行的·”·房灵枢只好咬牙硬上——他一直被连同梁旭在内的四个队友保护得天衣无缝, 身上有红又有蓝, 连大招都憋着没放。
背水一战,豁出去了··悬疑推理·其他队友全以为房灵枢是妹子,在后面疯狂打call“妹妹加油”·房灵枢从来没这么爽过,一打二, double kill。
尽管如此还是心有余悸, 他歪头看喝水的梁旭:“太冒险了, 万一我突然手残这局不是大扑街”·“我该死了·”梁旭气定神闲:“你技能都是全的,我信你可以。”
——是的,那就是梁旭一贯的想法··当他孤身一人,他就会选择坚持,但如果有了可托付的人,他就会干脆利索地选择自我审判··真实的房灵枢不是菜鸡九尾狐, 于梁旭而言,他是击破金川案的最有力的侦查员。
房灵枢能理解他此刻想要解脱的心情··但理解不是认同··就在这一瞬,一片飞瓦挟着风声过来,先击在梁旭手腕,又打在房灵枢肩上——两个人都不禁摇晃一下,梁旭的枪尚未脱手,邹凯文已经怒喝一声:“Hands up!”·这一声无疑激怒了梁旭,他回头将枪对准了声音的方向——迟了,邹凯文一步上前,扳住他的手:“年轻人,松手”·梁旭没有说话,他无言的拳头带着风声袭向邹凯文面门,这一次你邹叔叔可不想跟你客气,你身边也没有任何人质——你只是要自杀,不是要逃跑。
两名武警也紧随其后跃上天台··梁旭被三个人同时扭住——意外地,邹凯文也觉得有些吃惊,他并没有激烈反抗,只是一瞬间,他停止了动作,束手就擒。
“松开他”房灵枢大声道:“撬开他的嘴”·邹凯文这才回过神来,他是学医出身,这一刻眼疾手快,没有其他的扳撬物,他直接关了保险,把枪柄捅进梁旭嘴里。
——真没料错,一缕鲜血从梁旭口中滑下来··“有意思吗梁旭”房灵枢趴在地上,怒视着他:“笑我娘炮报不了仇就咬舌自尽你好意思笑我娘炮”·他的姿态实在不够英武,但他的气势足够震慑在场的所有人。
武警也停止了狙击瞄准,屏声静气,所有人都注视着梁旭··直升机鼓起烈烈风声,黑暗在退去··“梁旭,我实话告诉你,罗晓宁在ICU,刚刚结束手术。
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他为了给你报仇,跟冯翠英一起滚下楼梯,现在还在昏迷”·——只能说资本的力量有时就是硬道理,郑美容太会办事,她没有调动京港沪的顶尖专家,而是直接致电长安的合作方,连夜请动了长安所有三甲医院的一流专家。
也要感谢安龙另一位精明强干的副总,据说姓李,这位李总舌灿莲花:“彭老、匡老、帮帮忙,这个病人关系到凶手是否愿意投案自首,一旦事成,只要您两位愿意,我们请江苏电视台、关中电视台、中央电视台,给您个人作全方位的正面采访,也为整个长安医疗系统塑造光辉形象。”
你真是吹牛不打草稿··李总又打感情牌:“白杨、姜睿昀,这都是我们现在非常当红的明星,电视剧都在播着,我让他们——哦,您不熟悉,不熟悉没关系——张惠通、张惠通您肯定知道的,只要您肯帮忙,我们请张导给您所在的医院免费拍宣传片”·专家们对安龙旗下的流量小生一无所知,但张惠通是海内外知名的顶级名导,又是中国电影的旗帜人物,国内可谓妇孺皆知——若不是这个电话经由院方转接,专家们可能以为这是诈骗。
“匡院,我知道这些功名身外事,您是不放在心上的·”李总动之以情:“一切为了群众的希望,请您帮帮忙,诊金不用您开口,我保证让您满意。”
事关重案,又是高难度手术,这不算丢人,部分专家连酬劳也不要:“救人就救人,不要谈钱了·”·房正军得知消息,只有感激不尽,舆论有时能左右人的心意,这是警方都未必能有的面子。
罗晓宁和冯翠英都得到了超规格的顶尖手术待遇,他们被转送长安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罗晓宁的手术由医科大附属的匡复生院长亲自主刀,房正军赶到医院:“无论如何,请您救活他。”
匡院长已将罗晓宁的病历通览无遗,他站在手术室门前,长叹一声:“人事我自当力尽,但这个情况,存活与否,与其说是看我的技术,不如说要看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
“你报仇,他再跟着你报仇一死了之有意思吗”房灵枢尽量忍住不激动,但未能挽救罗晓宁的悔恨、对梁旭的怒其不争,这一会儿全在他胸口翻腾不已:“对你信不过我爸信不过李局但梁旭你能不能相信我·他站起来,声音无法抑制地提高了:“我被你马子捅伤了老子带着一身伤口跑到南京去抓线索,为什么就为我们关中警方跟你一样,一直活在挣扎里。
追了十五年、自责了十五年,也知道你不甘心地等了十五年——是我们是让真相迟到了对不起但我们真的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他妈不是演戏,死一下提高收视率吗有什么用”房灵枢拼命抹去眼泪:“梁旭,我不勉强你一定要做污点证人,指证的环节少了我可以自己去补,但是罗桂双的杀人事实只落实一桩,换你你能甘心我明年今天去你墓前告诉你他只为一桩杀人案枪毙,你的棺材板我按不按得住”·梁旭有些怔住了,也许是因为房灵枢从来没有这么泼辣地在他面前骂过人,也许是震惊于罗晓宁的垂死。
房灵枢仰头看天,把眼泪倒回去:“我对不起你,没照顾好晓宁,除了你没人能照顾好他,你自己惯的心肝你自己接着,老子不爱伺候”·梁旭一直盯着房灵枢,只是口中有枪,说不出话,房灵枢明白,他是想问罗晓宁怎么了。
邹凯文在他背后沉声道:“罗指证了他父亲和祖母的犯罪事实,然后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悬疑推理·梁旭听见他浑厚的声音在背后响着:“是因为你——现在他正在抢救,会不会有求生的意志,也全在你。”
——一声一声,像沉重的钟鸣··梁旭或许早就明白这件事,但亲耳所闻和心中揣测是两码事··“Kevin,放开他·”房灵枢道:“把枪还给他。”
用不着还,枪就在梁旭自己嘴里,邹凯文替他拿出来,放回他手上··“梁旭,你想死,很容易,保险我让邹凯文帮你开了,当头一枪,爽快得很·”房灵枢站在原地,一步不挪:“你死了,就没人证实卢世刚死前的口供,罗晓宁在病房里生死未卜,你死了他醒过来会怎么样我告诉你他自杀我可不会再管第二次”·武警的飞机向天台降落。
房灵枢举手示意机上的干警,又注目于梁旭:“或者,你一不做二不休,现在连我一枪崩了,我没意见,你枪毙我殉职大家一起扑街——反正没保住罗晓宁我真的悔死了,给我一枪我也很爽”·邹凯文站在梁旭背后,也是文风不动,现在不能动,任何试图靠近的行为都会激发梁旭的逆反情绪。
他一点也不担心,只在心里为房灵枢此刻的表现偷偷鼓掌··一番嘴炮轰炸,这在潜意识里堵死了梁旭所有爆发的路,把嫌疑人所有应激点全部击中了··梁旭一言不发。
“梁旭,我知道现在跟你灌心灵鸡汤很无耻,但是这些话本来不需要我去说·我只说一件事——我跟你保证,罗晓宁一定可以活下来·”·房灵枢连续说了许多话,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我是你,我现在也会想死,死了,让罗晓宁一个人过下去,每过一天,都是赎罪——父债子偿,这是他罪有应得。”
这话甚是诛心,戳痛了梁旭最不肯面对的部分··梁旭微微侧首··“所有长安三甲的外科专家都在医大附属为晓宁会诊——这些专家里也有你的导师,你清楚他们的能力。”
Kevin在一旁温和劝解:“你现在每一个服从警方的行动,都会让你的刑期有所缩短,每缩短一天,晓宁就少等一天·”·房灵枢咽了眼泪:“不是什么牵挂都没有的,你也不是一无所有,梁旭,叔叔去了我很难过,但你还有我,有Kevin,有晓宁,你有朋友和爱人,梁峰叔叔的墓年年得有人祭拜,他不会希望自己身边再添一座新坟。”
“你愧对他,所以你想死,但你现在死了,是百倍千倍地对不起他·”·他向梁旭伸出手:“把枪给我,主动给我·”·长久地、长久地沉默,只有直升机轰鸣的马达,卷着四围的一切。
那狂风像是要卷退黑暗,把黎明吹开来··良久,马达的轰鸣之中,所有人听见气枪落地的“啪嗒”一响··武警小队自软梯从天而降,梁旭不再反抗,手铐落在他细长结实的腕上。
大家谁也没有多说话,沉重的心情裹挟着他们,是的,曲江特大杀人案嫌犯终于落网,但那并不是金川案破获的终点··他只是个殉罪者··梁旭随着武警和后续上楼的刑警默然离去,他没有再问罗晓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房灵枢站在原地··Kevin见他摇摇欲坠,伸手托住他的肩··“不用扶我·”他攥住他的手:“Kevin,你是否支持安乐死”·Kevin不说话。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房灵枢擦去脸上风干的泪痕:“我把两个原本应当安乐死的人,强行留下了·”·——活着真是太累了,也许不止为爱,也是为债。
生比死难··每一场人生都是在和命运做一场盛大的博彩,拿青春赌,拿爱情赌,拿希望赌,浑浑噩噩地,觉得自己赢了,可回头远望,一生留下的都是欠··爱也欠、恨也欠,谁人不欠·残照余生,难还孽债,欲问厚地高天,孽债何来。
 · ·第53章 红雾·房灵枢他在回去的车上辗转反侧, 昏沉中想起许多人——想起梁旭、想起罗晓宁、想起卢天骄、也想到他自己··他们同样在金川案的- yin -云下长大, 也许一直都明白,也许有的至死才明白。
每个人都曾经在生命的路口见到曙光, 曾经遇见过幸福、爱情、人生的希望··而他们如今死的死、伤的伤, 入狱的入狱··这不是他们应该承受的结果, 但又偏偏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在梦里感同身受地觉得恐惧——微博粉掉光了,全世界都嫌弃他事儿逼;邓云飞和闵文君也不理他了, 大家不愿意他再来刑侦中心了;再一回头, 别人告诉他,邹先生从五楼掉下来, 去世了。
房灵枢在梦里惊恐得无以复加, 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想哭又怕更加讨人嫌,只好偷偷摸摸地吞眼泪··Kevin在一旁摇他:“灵枢,醒醒·”·这梦实在太浅了,轻轻一摇就醒了。
Kevin给他擦了汗:“你做噩梦了”·房灵枢懵了半天, 含含糊糊地说:“我是我们四个里, 最幸运的·”·Kevin不知他说的是谁, 只把他抱在怀里:“你靠着我睡,别缩在窗户角落里。”
房灵枢犹未脱离梦境的惊恐,他抓着Kevin的手:“你别爬五楼·”·Kevin一头雾水,只好顺着他:“不爬,不爬·”·房灵枢又忐忑地交待:“我不回家,我要去公安局, 我去刑侦中心。”
这一觉睡得颠三倒四,他从公安局的沙发上惊醒,适逢邓云飞提着盒饭进来:“醒啦邹哥给你洗苹果去了·”·悬疑推理·“卧槽,你们让我在这儿睡觉”·“你自己不愿意回家啊,大哥你梦话真的骚。”
邓云飞擦汗:“不回公安局你就要去裸奔,我擦谁都拗不过你·”·房灵枢耳朵热了:“……我睡了多久”·“就一会儿啊,这不刚吃午饭吗。”
邓云飞把盒饭递给他:“吃我的吧,以为你要睡到下午,我再去打一份·”·房灵枢接过盒饭,忍不住又问:“我梦里还说啥了”·“别提了。”
邓云飞爆笑:“总之很黄很暴力——你是压力太大了·”·他俩这头说话,邹凯文也提着塑料袋回来了:“睡得好吗”·房灵枢看他一眼:“哇,爬楼英雄,下次别这么吓人了好吗我胆都给你吓裂了。”
Kevin只是笑,他把塑料袋放下打开:“你父亲对我真是厚待,说要给我加餐——这么多东西我怎么吃得下云飞一起吃吧·”·邓云飞和房灵枢都探头去看——三份加菜,红烧鸡油爆虾外带羊肉汤,还有一大盒新米饭。
这就很过分了,海内海外还区别对待啊·邓云飞琢磨着这三个菜:“小鸡炖蘑菇,招待新女婿——房队可以的。”
最怕群众说实话,说得还忒露骨··两个骚人都脸上一红··三人围坐吃饭,房灵枢问起罗桂双的通缉情况:“有消息没有”·“会躲得很。”
邓云飞挠头:“我们检视了曲江案当天和次日的公交监控,没发现和罗桂双面貌相近的人员,但是梁旭跟你打球的那天,倒是在307的监控上发现一个背影略像的人,也是跛足。”
房灵枢也皱眉:“307终点站是转运站,人流量那么大,这还是无头摸鱼——市民没有举报”·“暂时没收到·”·“通缉令就没人看见”·“我的房哥,从你发报告回来到现在,有没有四十八小时通缉令都是连夜签发连夜贴的好吗”邓云飞怨愤地夹起一块鸡脯肉:“你他妈是开了时间挂吧,我们过一天你过十八天。”
房灵枢被他弄笑了:“真的,云飞,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时间都跟稀释了一样,一天过得超级慢,就感觉做了好多事·”·“有”邓云飞大口吃肉:“而且也不觉得累,我感觉好像睡觉都不必要了,真特么亢奋。”
“那就说明,你们身体到达极限了·”只有邹先生用餐斯文:“疲劳和疼痛都是身体的自然机能,这件案破掉,我建议你们至少休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们一定会感受到空前绝后的疲劳。”
邓云飞不禁咋舌:“那太可怕了,我还是别休息了,不想腰酸背痛·”·小邓刚和女朋友分手,现在是单身狗,不仅害怕疲劳,还害怕面对分手的悲痛。
因为案情紧急,他把原定十月的婚宴取消了,女友一怒之下撕了结婚证,跑回老家去了··“办你的猪头案等你办完我再跟你离婚”·邓夫人怒气冲冲。
不怪姑娘生气,小邓只怪自己不给力·这事儿他谁也没告诉,但难受还是免不了·这会儿他跟邹房二人坐在一起,倒比一个人好受许多··Kevin见他拈着筷子出神,礼貌- xing -地用公筷给他布菜:“怎么了”·邓云飞顾左右而言他:“没有,邹哥,你这筷子使得真好,我以为你只会用刀叉。”
Kevin不禁失笑:“我也是中国人,当然会用筷子·”·房灵枢意外地看他,这是他头一次听邹凯文自称“中国人”,这美国佬以前可是各位国父记脑海星条旗永刻心间——邹老先生倒是很有寻根问祖的心愿,但从来没能动摇过儿子的心意。
Kevin只是微笑··房灵枢想不透他的心思,于是蹭光自满:“就是,我老公什么都会·”·小邓对着房灵枢开嘲:“哎灵枢你跟邹哥这个关系,你怎么不学学人家吃饭的仪态,你看人邹哥吃饭多文静,瞧你那反手筷子,跟叉粪似的。”
当着Kevin的面,房灵枢要拿劲,他忍着没爆粗口,只好拿眼瞪人··“别瞪我,去瞪房队·”邓云飞笑道:“都房队教的,他拿筷子也是反手。”
说起房正军,房灵枢才想起找他爸,房正军不在局里··“我爸呢”·“带梁旭去指认现场了·”·房队长急于推进,中午就立刻审讯了梁旭,口供签字画押,他趁热打铁地带着嫌疑人去贰零七小区指认犯罪现场。
邹凯文好奇道:“他会判多少年”·“不知道,要看省委省政府什么态度·”提起梁旭,房灵枢便觉心中难受:“他把整个金秋旅游节都搅黄了,如果上面要求严打重判,就会往死刑上靠。”
往死刑靠的意思就是不至于死刑,二十五年,或者死缓··“我想,应该也看他犯罪事实的量刑尺度·”Kevin沉吟道:“还要看我能不能在大陆这边请到好的律师。”
房灵枢尴尬:“你又插什么花儿”·Kevin耸耸肩:“要是不把他安置妥当,我怕你会一直想着他·”·“哎呦我的妈,好酸好酸。”
邓云飞实在忍不住了:“我说邹哥,我刚跟女朋友分手,你们俩撒狗粮能不能有点儿公德心”·这句话实在很好笑,但三个人都笑不出来。
梁旭揭发董丽君,算是间接立功,在洪庆山向房灵枢举报,也仿佛是推进了案件的进程··悬疑推理·——但所有行为都无法向投案自首靠拢,梁旭偏偏采用了最暴力、最激烈的手段:揭发董丽君,事实是中止犯罪;举报卢世刚,事实是故意杀人;向房灵枢检举,事实是袭警并挟持人质。
糟心得很··只有逮捕时他弃枪投降,加之现在配合调查,这两样倒是可以归为自首··不知道上面会给出什么意见,确实,如果没有好的律师团,梁旭恐怕是板上钉钉的死缓。
也许唯有舆论可以救他于水火,但怎能为了让他减短刑期而鼓动民情·Kevin接到南京的电邮:“邹先生,考虑得怎么样”·娱乐圈到底是娱乐圈,天生的善于钻营,简直耳听八方——也不知郑美容哪来的神通,这头梁旭刚刚被捕,那头安龙已经拿到了消息。
长安方面一言未发,郑总却在揣测邹先生的心思,她估摸着邹房二人都想救梁旭,于是试探- xing -地发邮件:“要不要我们这边宣传造势一波讨论度一高,政府的意见就会动摇,李念能联系很多大V,保证两天内锁定热搜前五,一边倒支持梁旭轻判。”
……这都什么鬼··她这是既想卖人情,又想顺便给自己艹热度,这么大的话题,不仅帮了Kevin的忙,还能直接孵化几个律师网红··邹凯文也问房灵枢的意思,房灵枢只是摇头。
暴力复仇,原本就和法制建设相抵触,民意是把双刃剑,拿舆论维护梁旭,就是在打关中政府和警方的脸,也是在自毁法律的公正- xing -··这把剑用不得··“我去找我爸,让他跟中院的院长谈谈——就算我不说,我爸和李局也会想办法在公诉阶段酌情维护。”
房灵枢蹙眉道:“说到底,能不能轻判还得看他自己的表现,他审讯配合吗”·“不大肯说话,但认罪什么的都顺利·”·“没说要见罗晓宁”·“我们问他了,他不说话。”
邓云飞见气氛沉闷,就想开溜:“行了,我也吃好了,邹哥陪着你,我下午还得去临潼那边安排体检·”·朱同彪提供了罗桂双的身体特征,公安局决定地毯式搜索,一面挨户走访,一面以免费男科体检来筛查可疑人员。
罗桂双不一定会去,但不去的人员里,又能理出一圈儿重点对象··是个笨办法,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房灵枢道:“你也睡一会儿,回头我跟你一起去。”
“拉倒吧你,重伤士兵,别给我拖后腿了·”邓云飞收了垃圾:“哎哟这电灯泡当得我心累,办公室留给你俩,注意别怀孕”·说着,他一溜烟儿跑了。
Kevin笑出声来:“你们警局很有活力·”·“自己穷开心啊·”房灵枢向他身上一仰:“不然天天办案真的好蛋疼·”·Kevin把他轻轻捉起来,放在沙发上,起身拿刀来削苹果。
房灵枢歪在沙发上,看他轻巧利索地削着果皮,心里想起梁旭削苹果的事情——他们俩- xing -格差别真大,梁旭是细水长流的炫技,邹凯文却是三下五除二,削得比谁都快。
只有一点是相似的,这两人做起事来都有一股独断专横的意思,不管别人担心不担心··“邹叔叔,下次别那么卖命了好不好,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怕你摔下去。”
Kevin不慌不忙地卷着果皮:“这就是我要批评你的地方,执行公务的时刻,你不该把战友当成情人,这分散你的注意力·”·房灵枢无言以对,只好瘪瘪嘴。
“不过呢,你这么担心我,让我受宠若惊,我想吻你·”·房灵枢拿脚踢他··Kevin捏住他的脚:“吻一下,有苹果吃·”·“那你吻啊。”
Kevin向他眨眨眼:“自己提货,我不提供home delivery·”·大骚人,房灵枢只好爬过去,亲自把KISS取货回家··不长也不短的一个吻,到门外经过脚步声为止,一股苹果皮的香甜气味。
“唔,把手拿开·”Kevin道:“这会引起我冲动·”·房灵枢红着脸,又从他身上滚下去了··“……晓宁的手术还好吗”·“刚才你就想问这个了,是吗”Kevin片出一块果肉,递到他唇边:“不问,你不安心,问了又更加担心。”
房灵枢含着苹果:“应该很顺利,不然你会告诉我的·”·“是很顺利,但他仿佛天生就是昏迷体质,希望不要再度变成植物人·”Kevin摇摇头:“冯已经醒了——她是不是已经快七十岁这个身体素质令人惊叹。”
手术后冯翠英就立刻苏醒,她醒来之后企图假装失忆,却被专家当场揭穿··“真他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房灵枢恨恨咬了苹果:“老不死的倒会蹦跶。”
Kevin责备地看他一眼··房灵枢又把接下来的骂人话咽回去了··“行吧,醒了也好,赶紧恢复完了去蹲大牢,别想着保外就医·”他仍然不忿,想一想,又说:“下午我想去看看晓宁。”
Kevin把一块大苹果塞进他嘴里:“我的公主,吃了这个苹果,你就安静睡觉·罗想见的是梁旭,并不想见你·”·哪怕昏着也对你没兴趣。
“……”·瞎说什么大实话,真是扎心·房灵枢恨恨地把苹果咔嚓咬断,觉得自己是在嚼罗桂双和冯翠英··贰零七小区,梁旭沉默地指认他挟持董丽君的地点。
他几乎全程没有任何废话,干警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悬疑推理·“自己说”干警也无奈:“自己陈述犯罪事实,自己把具体方位指出来”·梁旭机械地指向他犯罪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董丽君耳上的污血,身下的排泄物。
他眼中一丝光亮也没有··房正军默然地盯着他,心情复杂——这就是自己当年救下的孩子,谁承想如今会走到这个地步·特警和武警都撤离了,只有少量民警在协助维持秩序,这根本阻挡不了群众的好奇心。
许多市民仍然簇拥着围观嫌疑人——真的帅,跟明星一样,哇这居然是强女干犯看着看着,他们又疑惑起来——这不是网上那个临潼劫持案的枪手吗·吃瓜吃瓜,围观围观,惊叹惊叹。
出入口被堵得水泄不通,下班的市民也得绕一大圈才能进入小区··无人注意到,一个男人从小区外绕进来,这男人大约是小区里的住户,手里还提着一兜香蕉·他并不跛足,也比通缉令上略瘦,并且留着一脸胡子——他慢慢地经过警察聚拢的圈子,向圈内的梁旭望了一眼,又向住宅楼走进去了。
·眼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所有人都在卖力吃瓜,没人留心他的举动——唯独梁旭是确实地与他四目相对,清楚看到他眼睛里含着嘲讽的笑意。
房正军首先觉到不对,他是觉到梁旭的不对,因为梁旭原本平静得有如死水,一瞬间忽然青筋迸裂··干警还在他背后问话:“你在这里又钉了她的耳朵,是这样吗”·梁旭一声不响,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住宅楼。
房正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转瞬之间,梁旭忽然猛力挣开背后的两名干警,所有人都被他一声怒吼惊呆了——他远望着楼道内看不清的身影大吼出声:·“——罗桂双”·房正军也惊住了,没人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而梁旭已经反铐双手冲出了人群,房正军一步上前扭住了他,他有如垂死的野兽,声嘶力竭地大喊:“站住罗桂双”·所有事情都是一刹那,前一秒,房正军还想着扭住梁旭,而下一秒,数十年的从警经验已经触动了他身上敏锐的嗅觉,他什么也不想,转身把梁旭压在身下:·“孩子趴下”·——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因为从三楼的- yin -影里,骤然连发两枚子弹,全打在房正军身上。
刺耳的枪响令整个居民区哗然骚动,人群惊恐地互相推挤··民警和刑警都一拥而上,房正军用尽全力大喊:“散开散开对方有枪”·这一声是随着喷涌不断的鲜血喊出来的。
他倒在血泊里,梁旭头上、脸上,沾满了他的鲜血··梁旭亦跪在地上,错愕地望着他··“叔叔……”·房正军艰难呼吸,两枚子弹打穿了他的肺,他犹恐罗桂双仍在楼上伺机开枪,此时唯有梁旭在他身边。
他吐着血沫,望向梁旭:“你不能跑……”·他一向抽烟甚多,嗓音嘶哑,但多年奔走,身体一向强健,中气也浑厚——而此刻他每一句话都伴随着令人惊惧的杂音,每个字都夹杂着漏气一样的嘶嘶作响。
“我不跑叔叔你坚持住”梁旭被反铐双手,无法扶起房正军,此刻唯有含泪大喊:“救人不要散开叫救护车他肺部穿孔”·“叫陈国华来……李成立来……特警支援……封锁小区……”·“我知道我知道”·房正军还想说什么,他直勾勾地看着梁旭,无数粉红色的血沫从他嘴角流下去。
所有警察先是本能- xing -地听从指挥,各自散开,此刻又都冲上来,一头按住梁旭,另一头扶起房正军··梁旭急得满头是汗:“不要动他给我笔你手上的笔给我打开我手铐”·房正军只是倒插着眼睛去看楼上。
“疏散群众·”他说·· · ·第54章 恶狼·罗桂双从兜里掏出一把香蕉, 弯弯的、黄澄澄的——进口大香蕉, 看着就好吃。
这种镰刀样的果实,天生带着雨林的气味··云南就有很多香蕉, 缅甸也有很多香蕉, 他在雨林里出生入死的时候, 会拿野香蕉来充饥,有时会错吃芭蕉, 那就要闹上两天肚子。
罗桂双很怀念他在缅甸的日子, 他喜欢丛林法则,不服就是干, 别管是敌人还是队友, 谁强谁就有理··“丛林法则”这个词, 是老外最爱挂在嘴边的词儿,他们用第一次汉语说出这四个字,罗桂双居然没有听懂。
发言的队长原本很为自己会说两句中文而得意,见他不懂, 就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朱同彪悄声给他解释:“丛林法则就是不讲王法, 老虎吃狗, 狗吃兔子,活下来全凭本事。”
罗桂双把这四个字奉为经纶··他们的队长是南欧人,副队是墨西哥人,教官是俄国毛子,队医是越南人,还有秀气美貌的波兰人、北非来的黑人, 什么颜色的人种都有,这是一支不折不扣的杂牌军。
队长泰格虎背熊腰,却长了一双娘们似的风骚眼睛——波兰人也长那样的眼睛——不过他不是波兰人·他是成年累月地驻扎在果敢,铁打的将军流水的兵,兵都是花钱雇来的,他就是唯一的、铁打的将军。
各国语言他都会说一点,缅甸语和越南语尤其纯熟,因此为老板省下了一个翻译官··他的眼睛毛茸茸的,金色的睫毛活像秋天的庄稼,在他碧蓝的眼睛四周长成一块小麦田,他拿这双蓝眼睛盯着卢世刚,又盯吕贤德、朱同彪,最后落在罗桂双身上。
悬疑推理·“黄皮猪猡,不许退后·”他- cao -着夹满蛮话的生硬中文:“丛林法则,听我的·”·四个中国人都从他的蓝眼睛里读出鄙视。
他们的佣金比白人和黑人低了整整一倍··是的,大家都瞧不起中国人,觉得黄种人生来低人一等,不比白人高大,又不比黑人粗壮,中国来的黄种人是低等里的低等,因为他们甚至还不如东南亚的本地人灵活敏捷。
东南亚人像猴子,罗桂双想,日本人也是猴子,除了中国人,其他黄皮肤的都是獐头鼠目,看着没有人样··别人瞧不起他们,猴子也敢瞧不起他们,他先拿队里的两只猴子立威,出任务的时候,两个冲绳来的日本人喋喋不休,嘴里没有停过“八格牙路”·罗桂双怒从心头起,背后捅死一个,另一个想跑,被他砍断了鼻梁。
卢世刚吓得涕泪横流:“你咋能这样这回去不得军法处置”·“你懂个球·”罗桂双啐了一口:“这里有王法谁横谁就是王法,咱们人本来就不多,这两个日本鬼子有个球用泰格没那么傻,再杀了我们,他就没法出任务了。”
泰格对此意见很大,但正如罗桂双所预料的那样,他不想再失去一个精兵,因此居然没有说什么··雨林里就是这样,力量就是强权··那两年他可真威风,果敢四边都知道有个不好惹的中国人为着他的勇猛,到第二年,四个中国人的酬劳都涨到跟黑人一样,连砍断鼻梁的小日本都对他服气了。
“厉害·”他讨好地给罗桂双竖大拇指:“你是支那狼·”·“支那是什么”·“支那就是中国。”
日本人谄媚地微笑:“你,中国来的,恶狼·”·——支那狼··这三个字顺口又悦耳,跟“南霸天”“座山雕”一样,有种响当当的感染力,于是队里所有人都和日本人异口同声,以“支那狼”称呼这个中国来的杀神。
他们叫他“支那狼”,他也十分引以为豪,并不懂得“支那”两字里所附带的恶毒意味··头上无官兵,眼中无王法,他深切体会到杀戮带来的快感,不顺眼的就统统杀掉。
杀戮带给他褒奖、荣光、尊敬和财富··回国后的一两年内,他如同戒毒者一般,要屏息静心,才能压制对于杀戮的怀念··罗桂双从玻璃的反光里窥视自己的脸——老啦,有皱纹了,原本也就不漂亮,但孩子长得很漂亮,他觉得罗晓宁很有点自己年轻时候的丰采。
都是眼睛挺大的··只是旁人看起来,罗晓宁的大眼睛是纯洁无瑕的剔透,他的大眼是一种漠然的、动物- xing -狰狞——青目远多于白目,畜生才长这样的眼睛,像猫、像狗、也像蛇。
吕贤德也是一双大眼,他们过去喜欢彼此取笑,都说对方是转世投胎的“杨大眼”··德子就是太烦人了,其实他当初也没想着一定要弄死德子,只是德子老在队里拖后腿,罗桂双就觉得他很- cao -心。
卢世刚居然与他不谋而合,也提出把吕贤德弄疯——只不过卢世刚是胆小怕事,觉得同乡死在外面太不吉利··说得对,身为同乡,弄死恐怕伤- yin -德,弄疯就没什么了。
反正到死也是葬在老家,还是他亲手把吕贤德捞上来的,他觉得这件事情问心无愧··唯有一件事情令他耿耿于怀——因为在队里横行霸道,大概惹那几个波兰人不顺眼了,波兰人都跟着俄国毛子做事,罗桂双至今疑心他们是合谋害他。
他们被政府军围剿,流弹四处飞,卢世刚那孬种当然不能指望,趴在地上只会喊“天主保佑圣母救我”·哪有什么圣母,罗桂双就是他的圣母。
他咬牙把卢世刚拉起来,往后跑——往密林里跑,一颗流弹飞过来,卢世刚先扑倒了,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又一颗流弹飞过来,打在罗桂双两腿中间··再看带队的俄国人和同行的波兰人,已经跑得没有影了。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了··原本他是打算骗了吕贤德,这样自己就变成名义上的“单身汉”,之后可以娶第二个老婆,跟冯翠英也是这样交代的。
都泡汤了,所幸来缅甸前他算是传宗接代了,好歹还有一个罗晓宁··这件事情冯翠英不知道,回家之后她还一直问他——他怎么解释要告诉他老娘,儿子以后断子绝孙了吗·每天活着都是一场窝火。
冯翠英以为是他对媳妇有情,不肯跟儿子生气,只对媳妇撒野,这个媳妇身上受病,心里受气,就这样被活生生地磨死了··罗桂双不在乎媳妇,因为自己反正也生不了,她死了是最好,不然以后免不了另找婆家。
他只在乎罗晓宁,这是他唯一的子孙后代··他喜欢他儿子生得秀美,跟他那个要死不活的老婆一样,长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相随娘,这是好事,但不好的是- xing -情也随娘,支那狼的亲爹倒有个兔子似的儿,罗晓宁是生就的怯懦无能,从小只有别人打他,没有他打别人。
但是第二个再也生不出来啦,他的命根子断掉了,就这一个儿子,是他最要紧的宝贝··每天他都去远远地看一眼自己这条孤脉,像皇帝检视他的太子··他始终认为罗晓宁不争气,不然不该生病。
可能是他命里杀孽太多,报应在罗晓宁身上了·他从缅甸回来,什么都不怕,就怕罗晓宁遭报应,因此冒险为卢世刚出头,两度救了他夫妻··行侠仗义,这是最积德的事情,罗桂双认为这可以弥补他在缅甸造下的杀孽。
卢世刚感恩戴德,他从拘留所里回来,在罗桂双面前哭成了泪人··“别哭了·”罗桂双说:“以后再也不要在我面前哭,让人家起疑心,咱们两家也少走动,就当是关系不好了。”
悬疑推理·卢世刚嗫嚅道:“这可是犯王法的事情,这不是在缅甸……”·“是犯法,但姓胡的不该死秋玉大着肚子,就活生生给他糟蹋”罗桂双平静地望着他:“过去杀人我是图钱,这次杀人,是让那些狗官知道,老子虽然不扬名,但沙场村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说话的时候,他心中涌动着异样的滋味——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从来没有这样侠气干云的感觉,他忽然痛觉过去杀人都是作孽··只有这次是特别地、特别地不后悔,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有意义,拆迁的事情一下子放缓了,县里过来的人也不那么蛮横了。
那几天他甚至想过,就算被抓了、枪毙了、也是好汉一条,只希望给儿子积点德,教他以后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要是吕贤德早点死的话。
他可能就此金盆洗手,就做个良民了·那段时间他差点也跟着信了天主教··——什么用也没有,罗晓宁还是出事了··吕贤德把他从墙上推下来了,罗桂双至今不能确认他那天是不是恢复了理智,不然怎么会那么准确地从墙头上推倒罗晓宁·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早在缅甸就该杀了他。
他杀了吕贤德来报仇,为怕罗晓宁从昏迷变成彻底送命,他自认良心厚道地带头打捞吕贤德··吕贤德的面目被泡得肿胀变形,他假装大哭,心里痛快极了——不是因为给罗晓宁报仇才痛快,而是他终于又能爽快地杀人了·那种杀人的快感再也停不下来,他也不想停下来,因为罗晓宁毁了,他自己也毁了,什么都完蛋了。
唯有杀人这件事,能给他一点心理上的补偿··他看到别的女人膨胀着肚子,看见别人家一个又一个地生孩子,他就发疯似地想让他们跪下来认错·因为他始终认为自己很无辜。
刘皇叔还要的卢跃马跳檀溪——自古英雄命多难,都是别人在害他··反复地,他重新回味行凶的每一个环节——胡某的死他不屑回味,因为手忙脚乱——杜某一家他做得漂亮,星夜单骑,月黑风高,像砍瓜切菜似的,只恨不能在墙上用血大书一副“替天行道”。
旁人不知底细,当然不会给予赞扬,他在心里小声反复地给自己喝彩:支那狼、支那狼··真是英雄岁月,可惜如今虎落平阳··罗桂双不能想起这些事,他情不自禁地露出- yin -毒的表情。
坐在窗台上的女孩起初一直忍着,没有敢哭,这一下终于给他吓哭了··只是短暂地一声抽噎,她看见罗桂双手里的枪,又立刻把眼泪咽回去了··隔壁有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哭求:“别打小朋友,叔叔,你怎么样都行,叔叔,警察都来了,你不要欺负小朋友”·她一哭,地上绑着的五个小孩也跟着涕泪交流——嘴里都堵着袜子,喊不出来,也不敢喊,他们生怕阿姨再挨一枪,也怕子弹打在自己头上。
罗桂双被这女人哭得心烦意乱,他走去隔壁,对着女教师头上就是狠命一踹··“老子能把你怎么样”·真是说什么不好,偏要捡他的痛处说·女教师的头上立刻坟起一个巨大的肿胀,她看不清东西,也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是这个月才来全托班代课的大学生,挣点外快做零花。
这是全托家庭班,私人办的,比幼儿园便宜一些·工作不难,老板和老板娘负责做饭看小孩,她负责带学前班的小朋友学简单的英语对话··中午,老板和老板娘照例出去买便宜菜——一点以后,菜市场的剩菜廉价清底,老板夫妻精于算计,每每卡着这个点才去,午睡的小孩就交给雇来的大学生看着。
有人敲门,她以为是老板回来了,因为那敲门的声音跟老板一模一样,都是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蛮横··——进门的是罗桂双··她是万万没有想到通缉令上的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照面的刹那,她甚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个逃犯,还觉得他挺面熟——等到子弹打在腿上,她才省悟过来,自己被劫持了。
小朋友们睡眼惺忪,被从床上拎起来,挨个绑在桌角上,一个小男孩又闹又哭,现在被打晕在地上··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死··躺在地上,她模糊想起,这个逃犯原来就住在顶楼,自称姓“付”,做化工品生意的。
他跟通缉令上的样子有太多差别——留着胡子,头发也长,通缉令只贴出来一天,大家真的没有仔细去想他剃了胡子是什么样··罗桂双跟她的老板租借房间,摆放货品,因为这个全托班是三套房子打通了的大屋,还有两个房间空着,之前是租给淘宝店做仓库。
现在那些货还摆在隔壁房间里··老板把门锁上了,只有罗桂双和他自己有钥匙,平时不让她进去,更不让小朋友在门前打转··“坏了你爸妈可赔不起。”
老板吓唬小孩··她突然害怕起来,心里怨恨老板什么黑心钱都挣,那些货到底是什么东西·罗桂双在她身边蹲下来:“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吗”·她还想谈条件:“叔叔,你把小朋友放回去,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毕竟是年轻人,一腔热血冲上头来,她明明只做了一个月的代课老师,而这一刻正义感占据了她的脑海,强女干枪杀她都不怕,只要能保护小朋友就可以。
有勇气,但缺乏一点谋略··罗桂双再次被她激怒了,无数巴掌落在她脸上··她什么也看不清,因为整张脸都肿了,眼前全是金星乱飞,枪口顶在她下巴上。
“贱货,老子待会一枪崩了你·”·悬疑推理·罗桂双愤愤不平地走回窗前——之前没能一枪杀了梁旭,他已经火冒三丈,这个女人还来给他头上添火气·他得忍住,先不忙着杀人,再说也不能长久地离开窗口。
现在房间里七个人质,每一个都是他谈判的条件··七个孩子,一个大的,六个小的··要都是自己的该多好··罗桂双一面窥视着楼下的动静,一面仔细地打算——七个人,这规模抵得上一个王爷呢听说缅甸那里的土亲王死了,就要活人殉葬。
警察一定气得乱蹦,他想起那个傻了吧唧的姓房的警察,就那么把卢世刚放掉了——嘻嘻,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十五年了,警察一定对自己恨得不得了,自己算是关中百年来首屈一指的大盗了——若是放在几百年前,自己杀头还得先游街呢可不比那些蟊贼,缩头巴脑地挨刀,自己是死也会死得威震八方。
这样想着,他又陡然生出一股踌躇满志的豪情·他心平气和地拿起连皮的香蕉,往窗台上的小姑娘嘴里送:·“哦哦,吃香蕉——再哭打死你”· · ·第55章 仁心·房灵枢从公安局赶到医大附院, 是邹凯文一路风驰电掣把他送来的。
陈国华打电话给他, 哑嗓里带着鼻音:“你爸爸可能不行了,灵灵, 你快去医大附院·”·“……梁旭干了什么”·“不是梁旭, 是罗桂双, 他就藏在贰零七”陈国华在现场指挥,也无暇安慰房灵枢, 只能长话短说:“你李伯伯陪着去医院了, 孩子,案子不用你- cao -心, 赶紧去见你爸”欲挂电话, 他又按捺着哭腔嘱咐:“别叫你妈, 别给你妈打电话,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或许也许还有救,灵灵你要懂事,你爸要出事你妈铁定不活了, 你听话, 不能告诉你妈”·房灵枢只当房正军是真的不行了, 陈国华在电话里说得又不清楚,他电话再拨回去,陈国华不接,打李成立、打闵文君、都没人接。
最后是邓云飞接了电话,邓云飞在贰零七现场:“灵枢,我这在出警·”·说着, 他也要挂电话··房灵枢在副驾座上哭着吼他:“你给我说清楚”·Kevin伸手按住他,温声道:“不要妨碍你的同事执行公务。”
他目不斜视:“你父亲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这话打醒了房灵枢··邓云飞无法,只得在电话里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先不说了,这里情况很乱,灵枢,你冷静一点,我先挂了。”
·房灵枢挂了电话,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罗桂双会以这样的方式浮出水面·他一时想不通罗桂双开枪- she -击的行为——明明警方根本没有摸到头绪,罗桂双为什么自己出来立靶子·再想到房正军生死未卜,眼泪又是没完没了地往下掉。
“我看过梁旭给你做的缝合,你要相信他的急救素养·”Kevin在红灯前停下车子:“凭我的估计,有急救、没有当场死亡——那就是没有击中脑部和心脏,所以要么是肺部受损,要么是大动脉破裂,这两个问题,梁旭都能够妥善处理。”
房灵枢仰望Kevin轮廓深刻的侧颜,才发现他也红着眼睛··潮- shi -的眼泪悬在他浓密的睫毛上··Kevin深深吸了口气··“冷静一点,不会有事。”
他嘴上是这么说,脚下却恨不得踩爆油门——偏偏中国的城市街道一个个限速得有如龟爬··从来没觉得钟楼到雁塔西路是有这么远··他们没能见到房正军,房正军已经被紧急地送往手术室——主刀的匡院长刚下台又被拉回来,所幸一群请来的专家还三三两两地没有离开,大家难得一聚,都在匡院长的办公室里谈天说地——原本是预备晚上一起搞个学术聚餐。
这真是好人自有天报,给罗晓宁请来的专家,现在又齐齐上阵救治房正军了··长安医疗系统这回的光辉形象真是不想塑造也塑造了,匡院长一头大汗地穿着手术服,教护士擦了汗,他摇头道:“我是宁可不要这个形象。”
绝大部分警力都被调往贰零七,还有一些要维持市区的安全秩序,只有李成立带着两个干警等在手术室外面··房灵枢冲上五楼,先站起来的是梁旭,他全身都是血,手上戴着手铐,脚上也带着脚镣。
“我爸呢”·梁旭哑然地张了张口··李成立从手术室门口走过来:“还好、还好、送进去抢救了,匡院长说他很有信心。”
这话仿佛一记电击,一瞬间松弛了房灵枢紧张许久的肌肉,从钟楼到附院,他一直僵硬得不能自持,这一刻方觉得腿软··邹凯文和李成立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房灵枢这才回过神,他看看梁旭,又看李成立:“他怎么会在这儿”·李成立温声道:“是小梁给你爸爸做的急救,多亏了他,不然你爸就真是危险了。”
——当时房正军中枪倒地,梁旭阻止了警察对他进行挪动,只是急切道:“打开我手铐他现在需要急救”·没人敢信他,毕竟这是个谋杀嫌疑人,大家拨了电话,叫救护车快来,而房正军的呼吸越来越艰难,眼见他脸色变成恐怖的绀紫色。
梁旭心算就是最近的救护车来也赶不及,那一刻他顾不得灭门的仇人就在咫尺,对房正军生死的担忧占据了他全部思考··“拿枪指着我,保险打开·”他恳求道:“我绝对不跑,你们抓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是临床专业的在读研究生,我求求你们,他现在急- xing -气胸,等不到救护车来”·说着,他跪倒在地上:“我决不起身,只要起身,你们可以立刻开枪击毙我”·悬疑推理·大家眼看房正军真的不行了——顾不了那么多,反正梁旭手松开了脚还铐着——一个警察给他开了手铐,梁旭二话不说,夺过他手里的圆珠笔,转眼一看,又见他挟持董丽君的军刀在另一个干警手上。
——这可比圆珠笔锋利多了,他言简意赅:“刀子给我”·大家真是救人心切,可又不知他要刀来做什么,梁旭急得脸也红了,冷汗从他头上瀑布一样地往下淌:“军刀比圆珠笔锋利,创口小感染面也小,枪在你们手里,但专业是我的专业,听我的”·房正军是活生生在他面前倒下的,他不能再看着房正军就这么死了。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心惊肉跳地看他用军刀施行气胸急救——既轻又准,梁旭用军刀小心地刺入房正军肋间,做紧急排气··大家真怕他一刀捅死了房正军,但那手法又确乎与杀人迥异。
良久,房正军嘶哑地呻吟一声,脸色居然逐渐回转··梁旭没有停手,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脏污不堪,只好向身边的警察借衬衫,又借了领带,为房正军压迫止血。
急救完毕,他丢下军刀,凝神暗数房正军的脉搏··干警不敢让他一直脱离手铐··“麻烦铐在前面·”梁旭头也不抬地伸出手:“铐在后面我没办法给他测心跳。”
这一系列措施娴熟且精到,即便是不通医术的干警,也觉得安心许多·李成立和救护车一起赶到现场,梁旭准确地向他们报备了房正军的伤情和可能的并发症。
情况紧急,前来的医生打量一眼梁旭的手铐,厉声问:“你做的急救”·“是我,他血压无法测量,心跳130左右·”·“你是医生吗”·“我有医师资格证。”
虽然可能要被吊销了··医生没工夫和他啰嗦,她指挥警察:“你们押着他,也上车来他做的急救他负责”·——到了医院,匡院长亲自看过房正军的情况,先安抚了李成立,叫护士立刻把病人推进手术间做备皮。
他抬脚欲进手术室,忽然转头又望梁旭,脸色十分难看:“你是不是楚义夫的学生”·梁旭茫茫然道:“楚教授带过我·”·匡院长赞叹地回想房正军肋间的切口,又看梁旭的手铐脚镣,心头真是恨铁不成钢。
从肋间切开做排气的手法虽然常见,但那种刀口和切入技巧是楚义夫独有,再想起老楚曾向他推荐一个学生,说长得一表人才,手法亦出色漂亮,简直是“第二个青年时代的我”。
“你要见见他就知道了,他是唯一一个能把我的技巧学到炉火纯青的孩子·”楚义夫得意洋洋地夸赞:“天分高、悟- xing -强、人又踏实,最难得是他品- xing -端正,心地又善良,我推荐他保研,他把名额让给同学了,要自己考。”
楚教授向来欣赏知识分子的清高自许——他现在人就在手术室那头,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学生此刻镣铐出场——老楚要见了,不知得伤心成什么样子·匡复生脸色铁青,他长叹一声:“原本是好苗子,辜负你老师了。”
梁旭无心应对他的责难,他盯着李成立和匡院长进去准备间,唯恐房正军的手术不能成功·李成立问他什么、说了什么,他都听得恍恍惚惚··匡复生是全国闻名的外科专家,关中著名的“黄金刀”,他的教授楚义夫也和匡复生关系极好——想到这些,他才觉得稍稍安心。
“连匡院长都说是小梁救命·”李成立道:“事出突然,谁也没有想到·”·房灵枢已经缓过劲儿来,他感激地望向梁旭:“谢谢你。”
梁旭只是沉默··“叔叔是为了救我,才弄成这样·”许久,他艰难道:“灵枢,对不起·”·——来时的车上,房灵枢已经听邓云飞说明了来龙去脉,此时责怪梁旭也于事无补,即便梁旭不冲出去,罗桂双也会对别人开枪。
留在现场指挥的陈国华也好,此时等候在手术室门外的李成立也好,又或者是自己——做刑警的,这种事情在所难免·房灵枢明白,即便当时在场的不是梁旭,而是其他任何一个嫌犯,房正军都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救人。
梁旭还未宣判死刑,即便是执行死刑也要依法执行··在那之前,他的生命权、人身安全,一样需要警察的救护··那就是刑警的天职所在··“我爸不是对你有所偏爱,你不要会错意。”
房灵枢凝声道:“他只是恪尽职守·”·这话说得甚是刺心,但梁旭都明白··“我想在这儿等叔叔出来,可不可以·”他轻声向房灵枢道:“等他出来,我就跟警察回公安局。”
房灵枢不说话,李成立也不说话··这原本是默许的意思··而李成立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便向梁旭道:“你不能留下,你要跟我去贰零七现场。”
这话令房灵枢警觉起来——这档口他还想着贰零七的案子,因为枪击房正军的不是别人,正是罗桂双··罗桂双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梁旭也诧异地看向李成立。
“李局,罗桂双为什么会出现在贰零七”·李成立面有难色,踌躇片刻,他恳切道:“案子的事你不要管了,你陪着你爸·”·梁旭亦听懂其中的关节,他站起来:“我跟你们局长走,灵枢,抢救中还是会有危险,要有亲属负责签字,你在这里陪着叔叔。”
房灵枢越听越不对劲,他揪住李成立:“金川案百分之八十的线索是我抓出来的,李局,你告诉我又能怎么样”·悬疑推理·李成立无可奈何,因为房灵枢的脾气他太清楚了,跟房正军是如出一辙的犟。
要是他不说,房灵枢就敢打电话再去问所有人··这个案子,原本就是他们父子的心魔··房灵枢根本就不是做警察的- xing -格,他漂漂亮亮一个小男孩,又考去国外留学,做教授做警校教师都是份内应该——为什么吃苦受累地跑来干一线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图一个父子同心的要破大案吗·若是房正军只受轻伤,房灵枢说不定还会老实呆着,此刻房正军危急,就怕房灵枢一股热血上头,带伤上阵,要亲手抓罗桂双给他父亲奠人头。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罗桂双是被我们惊动的·”他叹口气:“昨天夜里那么多警车,他以为我们找到了他的住处,今天白天警车撤得慢了一点,谁成想他狗急跳墙,挟持了人质,现在就跟警方示威。”
听的人全变了脸色··“也是老房太心急,不该今天就拉着梁旭去指认地点·”·李成立这话说得违心——也是为着又痛又急,哪怕今天不去呢说不定今天就把罗桂双的行踪摸到了·因为是指认现场,梁旭又被铐着,大家连防弹衣也没有穿,警车上只有两人佩枪,还都指着梁旭。
罗桂双开枪之后就立刻向居民楼内逃逸,警方想要暴力破门,他从楼上推出一个小女孩··那意思很明确了,只要警方进门,这个小姑娘就没命了··房间里还有五个孩子,以及负责看护的临时工女大学生。
“对方是雇佣兵,又历经多起作案,反侦察意识和反制意识都很强·他把小姑娘堵在窗口,狙击手根本瞄准不到·”李成立愁得叹气:“如果他孤身一人,那可以就地围剿,但房间内这么多人质,还都是六七岁的小孩,连接应的意识都没有。”
现在长安警方正在现场调度,省厅领导也抵达现场——一边要稳住罗桂双的情绪,一边还要疏散群众,尽量使事发住宅楼的群众在指挥下有序撤离··“他跟警方对话,是在窗口还是门口”·窗口的话完全可以安排准备狙击,门口的话——也许难一点,但也可以想办法。
“都不是·”李成立恨道:“说了他反制意识强得很,他是直接打了110,要求和警方通话·”·“……”·这可真是骚- cao -作。
邹房二人对视一眼,早想到罗桂双不好对付,他潜伏关中十五年,一手犯下金川连环案,这份精明是理所应当··“刚才你不来,我是赶过来签字的·”李成立擦了擦眼睛:“就怕你爸有个万一,不能没有人签字。”
他看一看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红灯:“既然匡院长说了有救,那就是有救·灵灵,你哪儿也别去,案子也不用你问,就在这守着你爸·”·房灵枢望着他,心中飞转如轮——贰零七小区道路并不畅通,那里只适合藏匿,而不适合作为逃窜的中转站。
罗桂双的确是被惊动,而不是蓄谋已久的要挟持示威··我方被动,敌方也是一样地被动··但这并不是平等作战,因为我方被动只会受制于人,而敌方被动却能狗急跳墙——警方是要完全地保护人质,罗桂双却可以选择跟人质一同赴死。
这个赌局,警方根本输不起··他从窗口远望贰零七的方向——在这个根本无法逃窜的小区,他挟持人质能做什么呢·很有可能是像梁旭一样,向警方要车,然后奔逃。
他所携带的人质比罗晓宁更轻更弱小,罗晓宁还不方便拎起来就走,六七岁的孩子可就不一样了·Kevin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挟持逃窜是可能的,但他应当明白,此时四面八方都是狙击手。”
——和梁旭在秦都时不同,房灵枢当时是孤立无援,没有警力威胁梁旭,但此时贰零七小区已经被关中警方堵得水泄不通··李成立也听懂了Kevin言外之意,不由得脸色大变。
——过度的警力围剿,有可能将罗桂双从挟持谈判推向恐怖行为··房灵枢盯着他:“所以,为什么非要梁旭在场”·梁旭也是一样地疑惑。
李成立头大如斗,他心中也是根本没有办法,想了又想,他干脆有话直说:“罗桂双要求见他的儿子··“还必须要梁旭亲自送上去·”·——如果警察上去,他就要对人质下手。
骤然提到罗晓宁,梁旭是一阵沉默··所有人都沉默,罗桂双的要求算是合情合理,他现在的生存目标,除了活下去,大概也就只剩这个独子了··但罗晓宁现在昏迷不醒,如何将他带去罗桂双面前·就在近乎窒息的沉默中,手术室的门突然推开。
“房正军家属人在不在签字”·两个护士满头大汗地快步出来,一张通知单递到他们面前。
——病危通知书·· · ·第56章 翠微·罗桂双再次拨打了电话, 他凝视着手机屏幕, 仿佛要把这支手机看穿··看着看着,他又笑起来。
这张电话卡是卢天骄的名字, 长安警方一定拼命在找它的下落, 没人知道他在自己手上··他当初还舍不得弄死卢天骄, 比起罗晓宁,卢天骄的脾气更像自己··罗桂双琢磨地想, 卢世刚一辈子活得像头驴, 蒙眼推磨,怎么生出这么一个炸锅爆油的儿子·大约连警方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杀卢世刚, 要杀他全家——那天夜里, 他原本是得了卢世刚通风报信的消息, 要来搭救这个软蛋。
当初他在金川县一起又一起地杀人,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看不惯就杀了·他专拣那些样貌端正的孕妇来杀,企图为自己增添一点传奇色彩··悬疑推理·无理由地, 他看着那些孕妇、或是带着孩子的女人, 以漫不经心地目光注视门口经过的自己, 就觉得她们的眼睛里似乎含着嘲讽。
风骚里带着鄙视,活像是泰格的眼睛··这种畸形的选择里怀着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恨——要不是为了搭救张秋玉,自己就不会重新开始杀人,那吕贤德就没机会弄伤罗晓宁,自己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动不动, 就手痒。
这档口,他又把仗义积德的锅给甩到张秋玉头上了··卢世刚无法忍受他没完没了的屠杀,金川县一起又一起灭门案,旁人不知底细,但卢世刚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整个沙场村都拿到了拆迁补助,他向罗桂双辞行:“我去长安做生意了,待我多赚些钱,就把晓宁转去省城的大医院·”·犹豫半晌,他嗫嚅相劝:“双子,你收手吧。
仇也报了恨也雪了,贤德你也沉河了,这么多年你手上造了忒多孽,还不够吗”·说着,他偷偷在心口画了个十字:“收手吧,天主会宽恕你呀。”
罗桂双无所谓地看他:“你去了,那我怎么办”·卢世刚惊恐起来,他明白,这是罗桂双在要挟他··“补助款你也有……”他哆哆嗦嗦:“你也做生意呀”·罗桂双看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白参差的牙齿。
“老子想去就去,轮不到你来管·”·在雨林里的那两年,奠定了他们心态上的某种微妙辖制·卢世刚就此成了罗桂双的附庸,像罗家的一头牲口,他为罗晓宁挣医疗费,也容忍冯翠英想方设法地从这笔医疗费里骗钱。
多挣一点就是了,卢世刚安慰自己··他赶上了西部开放的好时候,关中位处中原和西部交接带,长安又是关中的省会——中部战略和西部政策都惠及这个风沙弥漫的古都。
它成了中西部开发的地理中心··他真的挣到了钱,并且,因为流产而多年羸弱的张秋玉,居然又怀上了孩子·日子越过越好,但越好的日子就越让他害怕,他怕罗桂双哪天被抓,会牵连出他的前尘往事,那现在幸福的一切可就都完了·他每天都在心里祈祷,把新买的房子也偷偷摸摸地装饰成教堂的样子,沉香木、歌斐木,他是用不起的,但可以用松木替代。
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挂十字架和圣母像,于是拐弯抹角地收集了许多“患病的羔羊”··他渴望虚幻神明的庇佑,天父在上,必能给他心怀鬼胎的人生带来永恒的、藏污纳垢的幸福。
——圣父和圣母似乎听到他的心愿,感慨于他一天到晚龟缩在自建的忏悔室里,他们真的降下福祉··罗晓宁居然醒了·卢世刚心里真是谢天谢地,他偷偷地去看过罗晓宁,还偷看过那个弄醒晓宁的年轻人。
长得像天使一样俊美··他在心里画十字——这必定是自己虔诚祷告的结果上帝派天使来救苦救难了神迹显灵了连瘫痪昏迷的病人都被天主召唤醒来了·阿门·一切都伴随着神圣的旋律展开,罗桂双似乎也有所触动,他停止了杀孽,也迁居来长安。
温和地,他向卢世刚提出:“我也做生意,你借我一点钱·”·卢世刚不敢有违,又怕账目给人看出来,死抠活抠,他从流水里挤出一笔现金··关中警方十年了也没查出真相,只要罗桂双不再杀人,那他们以后就能真正地做个良民。
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五年,这五年过得几乎如同再生——可卢世刚没有想到,罗桂双也没有想到,当年阿陵被灭门的那户人家,居然还留下了一个活口·这个孩子也在长安长大,他怀着不共戴天之仇,却和他们顶着同一片天,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偏偏就是那个弄醒了罗晓宁的大天使!·卢世刚惊慌失措地找到罗桂双:“怎么办这事纸包不住火,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罗桂双嗤之以鼻:“阿陵那事儿都多少年了要能抓我他妈的早就抓了——你没听那傻小子怎么说的他还信着警察呢”·只有一种不甘心的念头,在罗桂双心里滋生起来——这不完美,不痛快,他杀人的过程不该有遗漏·他很想弄死这个漏网的遗孤,但卢世刚阻挠了他。
“我求求你了,这么些年咱们都过来了·”卢世刚鼻涕眼泪地拉着他:“双子,你别捣乱了,咱就老老实实,我看你那孩子跟他好得不得了,两人跟亲兄弟似的,说不得这是冤孽到头有福报,咱们算了吧”·他不说犹罢,这话说出来,罗桂双心中登时涌起怒火。
自己的儿子,跟漏网的狗崽子搅在一起凭什么·又听卢世刚说罗晓宁跟梁旭亲得形影不离,罗桂双心中更是难以克制的愤怒。
他的一切都被人夺走了——真实的身份、安稳的家庭、连当爹的权力也被仇人抢去了·自己还不敢多去看望罗晓宁,这狗逼崽子倒是当起便宜爹了·罗桂双很善于给自己艹被害人设,“仇人”的定义他给得精准——的确有仇,只是忘了有仇的是梁旭,结仇的是他自己。
他在这里每天骚动,卢世刚是心力交瘁,他为了免于事情暴露,不得不停止了卢天骄的训练——梁旭的父亲就是卢天骄的教练,这还有胆再跟着人家·不训练了,直接送去国外。
卢世刚知道罗桂双在明里暗里对梁旭下手,他一面得想办法劝着罗桂双,一面还得紧锣密鼓地往国外逃··家里钱不够,只能先把卢天骄送出去,自己和秋玉容后再说。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卢天骄对梁旭那个教练爸爸倒有真感情,一说不许训练,立马得了什么“抑郁症”·他失手打死了梁峰,因着这桩公案,卢世刚和梁旭在警局不偏不倚地打了个照面。
悬疑推理·卢世刚觉得自己要疯了··一切都不可逆转地向着最糟的方向发展,所有事情都是捂了东边捂不住西边——报警不敢报,求饶开不了口,梁旭一天到晚地在翠微花园门口打转,卢世刚看到他脸上- yin -鸷的神情,那神情活像第二个罗桂双。
真是天天晚上都要吓哭吓尿··罗桂双一直鼓动他:“早说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咋不听我的这姓梁的留下就是祸害,你不杀他,他迟早就来杀你。”
“我、我怎么杀他我不想犯法啊”·“说你吧蠢得像头驴·”罗桂双撇嘴:“当初姓胡的咋死的那时候是咱俩不懂法原本可以按一个他先害人的罪”·卢世刚懵懵懂懂地看他。
“你说你现在天天不敢回家,要是你哪天夜里回家了,姓梁的小子杀不杀你”·“……”·“你把他引到家里,我随后就到,到时候咱先斩后奏,就说他要害你,是你反抗弄死了他——谁能翻案”·卢世刚闻言大惊——真是不怕罪犯胆子大,就怕罪犯长文化。
罗桂双这两年可真是精进了,别的本事没有,害人的功夫倒是一套又一套地出来·他心中回转了一下··“要么,双子,咱投案吧·”他犹犹豫豫地说:“不是说姓胡的那案子是他先动手吗咱跟警察投案自首,然后就告梁旭威胁我,你说这行不行”·罗桂双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丝凶狠的表情。
卢世刚觉得自己是真傻了——现在投案在胡氏案里清清白白的只有他自己,罗桂双身上可还背着十几条人命·“行吧,行吧,那咱得找个好时间。”
他犹豫道:“你让我想想·”·他们策划了第一次行动,而梁旭没有来,罗桂双也没有应约前来··卢世刚不敢问梁旭为什么不来,只敢跟罗桂双抱怨:“说好的来,你咋没人影”·罗桂双振振有词:“你昨天刚给我打过电话,这要是警察来追究,我就难免要暴露。”
他说:“你把孩子的电话卡给我,我拿着他的电话,这样谁也看不出苗头·”·言之有理··但他们的联盟在微妙的心态中出现裂缝,卢世刚隐约觉得,罗桂双是要借梁旭的手来杀人灭口。
吕贤德死了,朱同彪又失联已久,如果自己死了,那这个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人揭穿罗桂双了··他突然觉得很心惊,不恰当地想到“伴君如伴虎”这个词——跟罗桂双合谋犯罪,无异于与虎谋皮。
苟活的意愿压倒了一切,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卢世刚一直像牲口一样沉闷地活着,而他好歹也是出生入死、从果敢战场上回来的人,他并不是没有杀心··要杀罗桂双,他是不敢的,但他敢报复,他为自己做好了一切打算——一面找杀手来解决罗桂双,一面暗暗地挟持罗晓宁,以作最后的、谈判的条件。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份上,那就免不了要鱼死网破,这两个曾经并肩同仇的“兄弟”,走到今日,剩下的也只是互相算计··罗桂双还记得那个停电的深夜,停电是早就通知过的,所以他和卢世刚一早就安排了要引诱梁旭。
卢世刚把张秋玉和卢天骄强行送回了莲湖区的娘家,告诉她们,晚上千万不要回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装作若无其事··张秋玉是含着眼泪走的··“我跟你半辈子,没有什么别的指望。”
她说:“早知道我是个祸水,我不该嫁到你家来·”·还有一句话,她忍着没有说··——早知道第一桶金是挣得这样昧心钱,那缅甸这地方是不去也罢,活人去了,鬼回来·刚开始一切安排都照计划进行,只是罗桂双心中另有所图,27号当夜,他的确随卢世刚一起抵达了翠微花园,可是他没有露面。
他要看看卢世刚刀架在脖子上,会说些什么··更想看看那个命大的遗孤,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罗晓宁一心都在他身上··罗晓宁出院之后,他偷偷去过一次翠峰路,那时罗晓宁经常趴在窗户上面。
冯翠英惊慌地把他推走:“你怎么回来了你这不怕死的快回去快回去你告诉我你现在住在哪”·——他以为儿子是在等自己,心中还有两分感动。
冯翠英尴尬又生气:“不是等你,别想了你这儿子生得狗也不如,叫人摸两下就跟着走了”·是的,罗晓宁分明看见他了,可是眼神很空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是仿佛,在罗晓宁眼里,他的的确确就是个陌生人。
·罗桂双不甘心地在楼下等着,打转,他在楼下转,罗晓宁居然就在楼上一直趴着,偶尔离开一下,又很快回到窗户上等··一直到半夜里,他看见有人来了,罗晓宁发疯一样抓着老虎窗,眼泪汪汪地和那个人说话。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可是这年轻男人生得挺拔英俊,一双凤眼秋水生波,罗桂双第一时间就想起卢世刚对梁旭的描述:·“男孩儿长得天仙模样·”·月亮照下来,梁旭也似乎触动万分,他在窗户下面温柔又急切地喊:·“晓宁你回去你别趴在上面我叫你回去”·喊得那么亲热而惯熟。
他瞧见他两个情意绵绵地隔窗相见,那感觉怪异得无法形容,就是罗晓宁根本不需要自己,自己这个亲爹是死了也无所谓的··他又不是个女孩儿这么眼泪啪嚓地瞅着一个男人是什么意思他知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当初自己差点弄死的狗崽子·他也配·要不是身边无刀又无枪,罗桂双真就跳起来把梁旭打死了。
他不太懂得什么叫做“同- xing -恋”,但他心里立刻就笃定,儿子生了病,就是被这个狗崽子惹得生了大病··悬疑推理·这病非治不可,要治没有别的办法,若是梁旭把卢世刚杀了,那他们俩这辈子就再也别想见面了·用不着自己动手,警察就得喂这个漂亮男孩儿吃枪子。
真痛快,过去杀人怎么就没这么有趣儿,自己连指头都不不必动一动,轻松容易地就能害死一个漏网之鱼·毒计就这样成了,他怂恿着卢世刚去诱骗梁旭——救他没有的事这就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罗桂双既要做黄雀,又要做渔翁··事情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了,可他没有想到,卢世刚这个孬种居然也有胆量害人·卢世刚被梁旭打得惊恐万状,约好的接应人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他绝望了,罗桂双果然是要杀人灭口,他根本就不会来·惶惑之下,他开口向梁旭求饶。
所有内容都被站在门外的罗桂双听得一清二楚··他盼望着梁旭能捅死卢世刚,而梁旭奔下楼去,卢世刚还在屋里有气无力地呻吟··他向卢世刚冷笑一声,又欣赏梁旭绑人的手法——不愧是自己留下的遗祸,这手法学得炉火纯青·卢世刚被刺中心脏,但稍稍刺偏,他还没有死,若是那时叫救护车,卢世刚还能活下来。
罗桂双可不想给他叫救护车,他要帮着梁旭,完成一个杀人的罪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吗”·他蹲下来,亲切稠密地向卢世刚笑:“大刚,我可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歹毒心肠呢你要杀谁呀”·卢世刚绝望地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他预备处死卢世刚的时候,卢天骄回来了··跟在他后面的是张秋玉··张秋玉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她知道丈夫今夜必有大险,夫妻本是同林鸟,要死也该死在一处,她不顾一切地回来了。
张秋玉一头在他面前跪倒:“大哥,我谢谢你当年救了我,可是我男人这么些年就是报恩也报尽了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吧我求你留他一条命”·她一面磕头,一面保证:“今天之后,明天,明天我就把孩子送走,我和大刚也不留在长安,大哥、双子哥,你饶了他吧”·她还不知道刺伤卢世刚的是梁旭,只看卢世刚被捆绑的样子,以为是罗桂双动的手。
母亲软弱,儿子却不软弱,卢天骄怒视着他:“你现在投案自首,还能宽大处理,罗桂双,你就是金川案真凶,对不对”·罗桂双眨眨眼睛:“娃儿,是你爹跟你说的”·卢天骄气得脸都红了:“不用他说我家一直被你连累现在你还想杀人灭口就因为你,我比赛也丢了,教练也被我害死了你这个害人精”·张秋玉吓得在旁边拉着他:“别说了别说了叫邻居听见了”·“为什么不能说”卢天骄瞪着张秋玉:“妈,咱们给他连累得还不够凭什么不能报案你起来你快叫救护车我去报警”·他的电话卡被卢世刚拿走了,否则他早就报警了。
“你懂什么呀”张秋玉哭着拉他——如何说明如何说明要她怎么开口告诉儿子,卢世刚也是当年的同谋之一又让她怎么开口告诉儿子,自己当年差点失身·“行了,弟妹,别说了。”
罗桂双镇定地开口:“这样吧,我走,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但你们要给我一个保证,让我现在能安全离开长安·”·卢天骄哪里肯听,张秋玉却点头不迭:“哥,你说、你说”·“我要你们把自己捆起来,让我有时间离开,否则我前脚走,你们后脚报警,我不是全完了吗”·“可是大刚——大刚他。”
“他不是我捅的·”罗桂双恳切道:“是姓梁的小子做的·”他看一眼卢天骄:“你害死他爸爸,他今晚来寻仇的·”·这话把卢天骄惊呆了。
怎么也不能相信,梁旭大哥会干出犯法的事情··可是梁峰的确是因自己而死··迷迷茫茫地,在张秋玉的劝解下,卢天骄由着她把自己捆起来·接着,罗桂双把张秋玉也捆上了。
“你们快一点·”他还嘱咐:“我走了你们好叫救护车,一定要记得,把那姓梁的小子抓住报仇·”·张秋玉和卢天骄都有种不祥的预感,而他们心中始终存有一份妄想的侥幸——卢世刚照顾了罗晓宁这么多年,他们无法想象罗桂双会对恩人痛下杀手。
卢天骄倒下的一刹那,张秋玉也软软地倒了下去·她明白自己一家人是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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