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无罪证 by 斑衣白骨(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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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无罪证 by 斑衣白骨(上)(6)
·楚行云只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而已,加上身上这堆零件经过两次撞击跟散了架一样站不稳,被他箍着肩膀反倒从他身上借力,扶着额头有气无力道:“没死·”·“伤在哪里”·“脑袋,别晃我,头晕。”
贺丞见他对答如流才冷静下来一些,这才看清楚他脸上的血已经呈半干涸状态,而且出血口已经暂时止住了,也就是说这个人刚受了伤就开着警车制造车祸,他以为自己是孤胆特工,命比钢铁还硬吗·“你有病吗楚行云”·楚行云扬起脸掀开糊满血痂的眼皮去看他,可能是此时还未熄灭的车灯太强,也有可能是他头晕眼花出现幻觉,竟然在贺丞眼睛里看到剧烈颤动的水光。
楚行云吃力的扯开唇角,说:“这时候你还骂我,你觉得合——”·话没说完,贺丞忽然把他拉到怀里紧紧抱住,双手箍在他的背上,用力的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楚行云再次闻到血腥味和他身上的冷檀香融合的气味,依旧带着很生猛的男人气概,只是此刻拥抱他的这个男人一点都不生猛,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体温低的直冒寒气。
贺丞在害怕··他有些惊愕发现,贺丞浑身上下冷硬似坚冰,时时刻刻都穿着厚重的铠甲,像一位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斗士,但是此刻他却在惊慌失措,心有余悸。
就像他在乎贺丞的生命一样,原来贺丞同样很在乎他的生命,并且不亚于他在乎贺丞的生命·· · ·第58章 捕蝶网【26】·被贺丞用钢笔插进脖子的男人叫刘志,一个月前从牢里放出来,罪名是电话诈骗。
此时被抢救回来,咬准了自己背后无推手,只是看到杨姝见她穿着打扮都不俗,想绑了她索要一笔赎金··他这番鬼话,楚行云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绑架对象能是大街上随便选个人那绑架犯岂不遍地都是。
再说杨姝的家庭条件普通,付出同等的风险成本为什么要绑一个家境平平的女人旁边就是方舟大厦啊,蹲守贺丞岂不能得更大利益·但是刘志不肯改口,把楚行云气的想拔掉他的氧气管儿。
贺丞插进他脖子里的钢笔让他此刻躺在病床上支支吾吾发音困难,说几句话就止不住的喘·楚行云开车撞他让他右腿骨折,成了个又瘸又哑的重量级伤患,护士抱着人道主义精神把这位脑袋上缠满纱布的便衣警察请出刘志的病房。
给楚行云包扎的小护士很头疼的扶着这位一刻都闲不住到处乱逛的伤患,嘴里嚷着:“先回去吧,你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还得再清创”·楚行云失血过多,低温偏低,面色发白,头上缠了半截的纱布此时也散了,箍在他脑袋上摇摇欲坠的,像个阿拉伯人。
他在一天之内接连遭遇两起车祸受了重伤的消息早就传遍市局上下,杨局听闻后很是震惊,派出杨开泰代父亲征,到医院一探究竟·傅亦和乔师师放心不下也因公徇私跟了过来,在医院大门口恰好撞见了贺丞。
·贺丞正站在大门口讲电话,见他们到了就掐断电话揣起手机,对傅亦点了点头··“你也受伤了吗贺先生”·乔师师看着他沾满血迹的白衬衫,忍不住惊呼。
好巧不巧,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衣,方才抱楚行云,被他脑袋上的血蹭的身上都是,看起来颇像是胸口被人开了一枪·他把楚行云送到急诊室时,护士也把他当做是首要伤患。
他脸色很冷,说起话也没有温度,淡淡道:“不是我的血·”·他走在前面带路,傅亦紧随,乔师师和杨开泰落在最后,乔师师注意贺丞脸上那副眼镜不见了,于是拉住杨开泰说:“贺先生没戴眼镜儿。”
杨开泰:“怎么了吗”·乔师师啧了一声:“更帅了·”·杨开泰:“你还是想想今天开车撞楚队的是什么人吧。”
贺丞等人刚从电梯里出来,就见楚行云在护士的搀扶下在走廊里晃悠··贺丞目光一沉,神色俱厉道:“你不是在输液吗谁让你跑出来了”·楚行云抬眼一瞄他,识相的麻溜蹿回病房。
贺丞领着傅亦等人走进一间单人病房,见楚行云坐在床边,护士正在把他刚才擅自拔掉的针头往他手背上插··“没事吧楚队”·杨开泰问。
楚行云本想摇头,可实在头晕,于是说:“没事儿,流了点血·”·贺丞站在门口反常的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目光复杂的盯着楚行云,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面前,声调依旧淡漠:“头发怎么回事”·他就离开了十几分钟,楚行云就换了个发型,剃了个极短的寸头,以前从未见过。
闻言,楚行云抬手捋了一把倒刺儿似的扎手的头发,说:“医生嫌碍事儿,给我剃了·”·说完猛地抬头看他:“难看”·贺丞再次沉默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见过他似的,目光格外仔细又专注,认真的好像在挑选相亲对象。
把楚行云看的一脑袋热汗,心说这位爷八成是看他现在不顺眼,正在心里酝酿情绪整理句子,嗯,待会无论他狗嘴里吐出什么狂言都不能动怒,一生气一上火,这颗脑袋就要不成了。
岂料,贺丞看他半晌,眼神竟然愈加柔和,最后,唇角一掀笑了一下,说:“好看·”·楚行云:……·乔师师:“楚队,你早该剃板寸了,你现在特别帅”·实话,楚行云头一次剪成极短的板寸,衬的他脸部线条挺拔立体,眉宇间英气勃发,没有多余的碎发遮盖,他耳后和颈侧线条连成一条直线,顺带着连肩背都显得更为舒展宽阔,脸上那双黝黑的眼睛更显深涸通明,剑眉星目间还多了些军人般百折不挠的刚毅正气。
他绝对是最适合剪寸头的一类人,极简的发型非但不让他显得老态,反而把他的脸衬的更加青葱爽利,更似少年··一眼看过去,目光湛明,英气勃发·十分惹眼。
楚行云被剪了头发后还没来得及看自己变成了何种模样,对乔师师的吹捧不以为然,当她在拍马屁,好抵消救援来迟的罪名··他头的上的口子在头部右侧耳朵往上四五公分处,被碎玻璃拉开一道半个手掌宽的裂口。
清创缝合后,护士本打算给他头上缠满胶布,但是楚行云不想自己被包成木乃伊,而且满头纱布不利于行动,就让护士给他贴上一层纱布,自己不动就是了··护士见识过他的固执和强硬,照办了,推着手推车出去之前不放心的交代:“针头别再拔掉了,你现在必须要输液。”
护士走后,傅亦和乔师师还有杨开泰在病床床尾和几张空闲的椅子上坐下了,打算聊一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楚行云往床头一靠,开口之前转头看了一眼贺丞。
贺丞坐在离他很近的一张椅子上,翘着双腿,摸着下巴正在盯着他看,眼神古怪又深沉,像是在看一只猴儿·或许说正在看一只上蹿下跳表演杂耍的猴儿··楚行云怀疑自己脸上正在耍猴儿戏,不然贺丞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唇角还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
算了,只要他只旁听,不捣乱,且让他看··“谁先开始”·楚行云看着对面三个人道··乔师师举手:“我先吧。”
楚行云点点头··乔师师心虚的瞄他一眼,又瞄了贺丞一眼,贺丞正旁若无人的赏猴戏,根本没关注她··乔师师道:“赵峰已经把杨小姐送回家了,她今天受惊多度,我们打算明天——”·楚行云截断她:“明天我找她录口供,先说说陈家老房子里那几个人的来历,还有开车撞我那孙子,找着没。”
乔师师垂下脑袋,底气不足道:“没有·”·楚行云:“啧,说清楚·”·“远楠姐查过车牌号了,去陈家老房子的那几个人开的车的车牌号和开车撞你那人的车牌号都是沪市失窃的车牌。
根据交通录像追踪到那两辆车拐到315高速省道出口消失了,现在估计,绕了一大圈,换个车牌儿,又回来了吧·”·“他们去陈家老房子找什么和带走夏星瀚的是同一伙儿人吗”·“应该是同一伙人,他们的行动方式很像,而且车辆上的车牌全是外市的。”
楚行云眯着眼瞧她:“你也不知道他们去陈家老房子找什么”·“正,正在查·”·楚行云瞪她一眼,看向傅亦:“傅哥。”
傅亦道:“孙世斌确实死了·”·楚行云虽然脑袋受伤了,但是他在两桩案件之间切换思维还是比较顺畅,忙问:“有证据”·傅亦:“有人证,能证明5月7号下山的只有吴耀文和吴晓霜,孙世斌根本没有回城。”
·楚行云目光霎时变的幽暗,两只眼珠此时看起来像是浇了汽油燃起火光的黑曜石,带有几分金属般的坚利:“吴耀文在说谎”·傅亦点头:“而且我怀疑杀害孙世斌的正是他。”
楚行云纵是见多识广,他心中的菩萨被怀疑为杀人犯,也使他心惊且不敢置信,百思不得其解的拧着眉心,自言自语般问道:“为什么”·傅亦也有些不忍心击垮他心里仅剩的那一点对善念的执着,从某些角度来看,楚行云仍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对美的守卫和善的执着,是任何执法人员所远不能及的,吴耀文在他心里是当之无愧的熔炉社会大逃杀中的幸存者··现在杀人凶手的罪恶即将覆盖吴耀文身上的人- xing -光辉,这尊菩萨失去了金身,变成孤魂野鬼,或许也将恶相百出,凶相毕露。
楚行云好比立于围墙之下的勇士,他那么用力的用肩膀撑起摇摇欲倾的大厦,不过是为了遮掩围墙后的罪恶,世上的罪恶已经够多了,只剩大厦脚下一片净土,现在看来,这片净土也保不住了。
·他和自己斗争了很久,被枪口威胁生命,被车祸危及生命时尚能保持心态平静,坚守自己所背负的责任与立场,丝毫不为之萦怀·但是现在,傅亦明明白白的找到证据将吴耀文划为杀人犯范畴,楚行云却感到惶惑,平静许久的内心受到波及,仿佛永远失去了平静。
“既然有证据,那就抓人吧·”·最后,他听到自己如此说··傅亦没应声,转过头递给杨开泰一个眼色,杨开泰看看他,又看看楚行云,悄无声息的走出病房。
杨开泰打开病房门,就见一个熟人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刘蒙”·长脖子满脸痘印的年轻人提着一个果篮,看到病房里一屋子人,长脖子一缩,忽然有点发怯,对杨开泰说:“郑队让我过来看看楚队长。”
楚行云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刘蒙不知咋了,平常很冷静很稳妥一个人,今天有点慌张胆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进去··楚行云打量他两眼,问他:“郑西河让你来的”·“嗯,听说楚队您受伤了。”
楚行云看一眼乔师师,笑的冷然:“他倒挺好心,没让你捎什么话”·夹在两位队长之间的刘蒙很难做,乱糟糟的眉毛像两条缠在一起的毛毛虫,垂着脑袋一时没话。
楚行云也不难为他,让乔师师把他手里果篮接过去,说:“回去吧,果篮儿钱明天找后勤报销·”·刘蒙抿了抿唇,转过头一言不发的往门口走,即将出门的时候忽然被傅亦叫住。
“刘蒙·”·“傅,傅队·”·傅亦露出温厚亲和的笑容:“怎么了你想说什么”·楚行云撕开果篮儿,拿出一根香蕉正准备剥,听到傅亦的话,抬起头看向刘蒙,微微皱眉:“你有话说”·刘蒙忽然之间被推到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眼神里异常错乱纠结,被楚行云燃着幽火的眼睛一盯,选择说实话。
“楚队,有件事儿不知道您知不知情·”·“你说·”·刘蒙咽了口唾沫,尽量把郑西河的脸从脑子里摆脱,一鼓作气道:“前两天,我们调查绿江出版社那三千万的下落,追查到海外一家洗钱的基金组织。
其实,5月6号之前还有一笔钱打到了那个基金账户,那笔钱不是绿江的,绿江没那么钱,我们应该顺着那笔钱查出源头才对,但是郑队却不让查,还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我觉得那笔钱——”·“多少钱”·楚行云分外冷静的打断他,问道。
刘蒙舔了舔因过分紧张而干燥的下唇,说:“3.8个亿·”·听到如此巨款,尚能保持冷静 的只有贺丞了·在坐的除了贺丞,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3.8个亿”·刘蒙点头:“而且都是从孙世斌手里转出来的·”·“查到源头了吗”·“周转过桥,倒换许多账户,查清来龙去脉需要时间,现在那笔钱和绿江的三千万一样,去向不明。”
楚行云捏着眉心沉思半晌,忽然抬头看向窗外凝黑的夜色,在夜色中两起的灯火像是无数只隔着窗户往里窥探的小眼睛,他能察觉到那些眼睛正在监视着这件病房,却无从查证那些眼睛来自何处——·一道闪光灯打在他的身上,楚行云稍有戒备的转头看向光源,就见贺丞正举着手机对着他,见他忽然转头,也是才察觉手机闪光灯没关,眼角微微抽搐。
楚行云:“你在干嘛”·贺丞淡定的垂下手,调整了一下坐姿,翘着腿淡淡道:“试试像素·”·楚行云:“拍我试像素”·贺丞抬眸瞥他一眼:“是你刚好在我的镜头里。”
楚行云撇了撇唇角,朝他伸出手:“拿来我看看·”·贺丞装傻:“看什么”·“看你把我拍成什么样了,顺便看我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贺丞皱眉,不耐烦道:“自己照镜子·”·楚行云顿了片刻,然后伸长胳膊把他的手机捞了过去··贺丞一下站起来,着急的冲他走过去:“别乱翻”·楚行云腾出一只手挡他:“别动手啊,你碰我一下我就躺这儿,你还得养我后半辈子。”
然而贺丞根本没打算跟他动手,觉得他现在伤了脑子,不能受刺激,说话都压着嗓门,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边,抬起胳膊搭在他背后的床头,另一只手去夺自己的手机,不假思索道:“你躺,躺下我就养你后半辈子。”
·楚行云的确伤了脑子,竟没咂摸出这句话的歪意,把手机换到右手,拿远了翻找相册,嘴里道:“我又不看别的·”·贺丞此时根本不敢和他有任何肢体冲突,此刻的楚行云在他眼里跟个半残废差不多,他才不会跟个残废过不去,见他坚持要看,就不再阻拦,顺势往床头一靠,眯着眼斜他:“你还想翻出什么”·楚行云见他不抢了,把手机拿回来也往后靠在床头,殊不知倒进了他臂弯里,笑:“我可不敢乱翻,万一从二爷手机里翻出个什么‘门’,毁的还是咱自己家声誉。”
他这话说的- yin -阳怪气,着实恶心人,贺丞霎时跟他较上真,冷笑道:“那你真要好好翻翻,我也想看看你能从我手机里翻出什么‘门’·”·楚行云回头瞄他一眼,笑的有些耐人寻味:“这么坦荡”·贺丞定定的看着他:“你翻啊。”
“你这么坦荡,我就不想翻了·”·“不行,必须翻”·“诶——别闹别闹,我不乱翻,就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儿。”
说着找到他的相册,点进去一看,了了几排相片,缩略小图也可以看出相册里全是同一个人··楚行云有点吃惊:“这,全是我啊·”·贺丞忽然又把手机夺回去,冷声道:“不翻算了。”
楚行云还没来得及点开大图看看自己换了个发型是个模样,手机就被收走了,正欲再抢,忽闻傅亦低咳了一声,恍觉病房里还有还有个刘蒙··刘蒙站在门口,直愣愣的的看着他们,被吓到了似的瞠目结舌。
·楚行云转换状态非常快,马上把刚才被贺丞打断的思维接了起来,问道:“你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也是郑西河的意思”·刘蒙可没他精分,懵了一会儿才说:“不是,郑队不知道。”
楚行云将信将疑的看着他,讪笑:“你是郑西河的人·”·刘蒙说了一句今晚以来最有底气的话:“我是一名刑警·”· · ·第59章 捕蝶网【27】·先不论真心或假意,楚行云很满意他的回答,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你知不知道,你把郑西河想隐藏起来的线索告诉我,我肯定要追查。
不仅追查那几个亿,还会追查郑西河,如果郑西河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你可就遭殃了·”·刘蒙早就想到了这一层,眼里明显有忌惮,嘴里却说:“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这个线索不应该被抛弃,它一定有价值。”
刘蒙这样的小年轻的心态其实很常见,从警之初,心里那份对真相的渴求和憧憬往往非常强烈,他们会在刑警生涯的初始阶段将揭露真相视为己任,责任感非常强烈。
甚至会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不惜忤逆顶撞上司,与一切阻力作斗争··这是每个人的必经阶段,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见过的鲜血和罪恶,被掩盖的真相与事实越来越多,就会明白他们所追求的正义只是个空有其表的口号。
他们所渴求的水落石出只是一山放过一山拦,一山更比一山高·除非他们能够在磨砺和冲击中愈加坚强,能够把身上破烂的伤疤升华为抵抗内心之外一切外力侵蚀的盔甲,否则,他们迟早会坠入欲望的黑色河流中,与他们曾经所打击的,所背弃的,同流合污。
楚行云是鲜少能在一次次的重创下愈合伤口,又一次次爬起来的勇士·拥有一身和外力抗衡,永不妥协,永不退缩的力量·他这样的人是少数,因为太少了,所以他这种人不与众同,成为权势- cao -控下的异类,起义者。
那么刘蒙有勇气和他一样当一个起义者吗·他说自己首先是一名刑警,其次才是郑西河的手下,这句话说得很好,但是他是否用勇气肩负这句话的力量,还是个未知。
“具体细节你告诉乔师师,傻妞儿,你转告高远楠,这事儿要干的漂亮点·”·乔师师应了一声是··楚行云再次转头看向窗外,忽然觉得今夜的天色比之往常更辽远,更浓重,像一块黑色的幕布,幕步后站满了浓妆艳抹的演员,只等大幕拉开,演一场声势浩大的舞台剧。
“傅哥,你还有事儿吗”·傅亦:“吴耀文你来审”·楚行云垂下头沉思,头上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叹了口气道:“先把他带到局里拘留,明天我审,把赵峰调过来看着隔壁那小子,还有杨姝,保护好。”
傅亦按照他说的,一一安排了,随后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贺丞,说:“今晚就这样吧,你,你们好好休息·”·乔师师离开之前,扒着门框忧心道:“头儿,你什么时候复职”·楚行云指指身边儿的贺丞,唉声叹气道:“什么时候他肯可怜可怜我配合查案,我就复职有望了。”
乔师师脑袋一缩,走了··人都走了,贺丞把病房门上锁,回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问他:“你需要我怎么配合你”·楚行云往后背垫了个枕头靠在床头,竖起三根手指:“一,你和周思思的关系,二,夏星瀚拿走的面具是什么回事儿,三,杨姝为什么被人险遭绑架。”
贺丞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支着下巴,听了他的话,认真沉思片刻,道:“我和周思思只在饭局上见过几次,没有深交·”·楚行云盯着他:“面具和杨姝呢”·贺丞有些乏累的闭了闭眼,揉着眉心道:“不清楚。”
楚行云皱眉:“不清楚”·贺丞抬起眸子看他,眼神里从所未有的专注和严肃,反问:“如果我说,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你信吗”·楚行云微微一怔,他万没想到贺丞会说出这样的话,既然连贺丞都刻意隐瞒,那这背后的一桩桩一件件,相比根系庞大到擅动枝叶就将面临将扎根地心的大树连根拔起的危险,大树将倾并不危险,危险的是撼动树根的人。
·事已至此,楚行云还是想冒险,道:“如果我不信呢”·贺丞撑着额角细细看了他一会儿,淡淡一笑:“那我也不会告诉你·”说着,他神色颓然,有些无奈道:“我也知道我阻扰不了你做任何事,如果你坚持要查,并且有能力查到最后,到那个时候,我也只能告诉你。”
楚行云听出来了,这桩桩件件背后牵扯的,是和贺丞一脉相连的体系,贺丞隐瞒线索,其实也是在保护他背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体系,其实贺丞完全有立场和他展开对抗,但是贺丞没有,更没有强加阻扰。
贺丞把自己从体系中抽离出来,保持旁观者的姿态,亲眼看着他如何一步步的逼近真相,摧毁那套体系·到了最后,风暴完全爆发之时,贺丞就会抛弃自己的立场,站在他身边,贺丞会帮助他亲手摧毁他生存其中的庞大的体系,就算被波及,贺丞也会毫无条件的站在他身边,并不是为了法制与正义,或许——只是为了他。
忽然之间,楚行云感到很心安,很充实··夜色太暗,海水太冷,船舶太空,一个人在海上孤独的航行久了,难免会彷徨无依,贺丞虽然不是他的同道人,但是贺丞是深冷孤寂,辽远无边的海平面上一座灯塔,为他照明方向,驱散黑暗,给他孤独而冰冷的心疗以深深的慰藉。
楚行云盯着他看的时间太长了,像是国旗下的升旗手端凝而神情的望着他赖以信仰的国旗,贺丞不明白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楚行云以这样目光烁烁的看着他,让他即想躲,又不肯躲,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楚行云看穿了心事——·贺丞忽然觉得喉咙异常鼓胀灼痛,像是一口燥欲之气顶在喉间,不吐不可。
他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跨到床边,一手按着床铺,一手撑在床头,喉咙里堵塞的热火使他的声调暗哑,而颤抖,迎着他的目光,说:“你想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我——”·不等他说完,贺丞忽然打断他,急切道:“你看着我的眼睛,把我的眼睛当做镜子,镜子里面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吗”·楚行云确实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果真把他的眼睛当做一面镜子,他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环环相套,延绵不绝的自己的倒影。
贺丞眼中有无数个他,一层比一层深,往无穷处看去,不知通向哪里,犹如一个漩涡,把他一层层的拉入深不见底的洞- xue -,若是一脚踩空了不慎跌入,或许就出不来了。
楚行云忽然感到头晕,他垂下眸子躲开贺丞眼睛里的漩涡,下巴却被体温冷淡的手指捏住,用力的好像要捏碎他的下颚骨··贺丞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眼睛里凌乱又炽热,貌似经历过一番你死我活的心里斗争,最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对他说:“你听好,我有话要——”·房门咔哒一身,护士扭开门锁,推着小车进来了:“你们锁门干什么”·肖树紧接着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套干净的西装和衬衣。
才要抬脚往里走,忽然敏锐的察觉到病房里不同寻常的氛围,又把脚缩了回去,站在门口向里观望情况,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贺丞附身把楚行云圈在怀间,几乎快亲上 的样子。
肖树眼睛一瞪,心里一惊,一句卧槽差点脱口而出,心里忍不住的老泪纵横,心说这么多年了,终于啊,终于·小贺总终于按耐不住展开攻势了·但是楚行云还有些云里雾里,稍一用力就挣开贺丞的手,揉着被他捏疼的下巴,歪头看向肖树,问:“你拿衣服干什么”·肖树:“先生说,你一个人在医院不安全,今天晚上他要留下来陪你。”
箭在弦上,又生生憋了回去,贺丞此时满面怒容,一身煞气,足下流风几步跨到门口,憋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铁青着脸质问肖树:“我什么时候说过”·说完,心口不一的拿走他手里的衣服,出门往卫生间方向走去了。
楚行云孤疑的看了一眼贺丞的背影,把搁在床头柜上的香蕉拿起来咬了一口,腾出一只手给小护士量血压··肖树脸上挂着慈祥又欣慰的笑容坐在贺丞方才坐的椅子上,笑眯眯的问:“他说了·楚行云瞅他一眼,反问:“说什么·肖树:“嗯那你们刚才”·楚行云跟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皱,面露疑惑:“对啊,他刚才好像有话对我说。”
肖树:……·完了,他来的不是时候,搅黄了贺二爷的好事·· · ·第60章 捕蝶网【28】·第二天早上,贺丞推开病房门,见楚行云衣着齐整的站在窗前,窗台上摆着护士刚才给他拿来的小镜子,楚行云对着镜子正在戴一顶鸭舌帽。
贺丞靠在门口,皱眉道:“伤口不想好了吗”·楚行云摆弄着帽檐,随口应付道:“没压到伤口·”·虽然此人的思维是铜锈铁打的一根筋,平日很少修边幅。
但是在某些时刻他还是比较注重自己的形象,比如今天他要重回市局,或许就将和他的老对手郑西河碰面,他绝不会露出一丁点狼狈的迹象供人看笑话·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此时他身份敏感,任何行动都会受人关注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舌为人诟病。
此时进出市局,还是低调点好,毕竟他是被停职的人··楚行云很少戴帽子,只有跟踪蹲守嫌疑人改变装束时才戴帽子·此时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怎么看自己都觉得别扭,主要是还没习惯自己的新发型。
贺丞看了一眼腕表,敲了敲表盖儿:“快十点了·”·楚行云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副墨镜戴好,转身朝门口走过去:“走吧·”·他像贺丞的保镖一样走在前面开山劈道,一路出了医院大门,在停车场看到了肖树。
肖树递给他一个车钥匙,笑说:“你的那辆车,一时半会儿估计修不好了·”··楚行云很清楚他那辆破车被撞成了一堆废铜烂铁,根本没有修理的必要,直接拉到垃圾场比较省劲儿。
他接过车钥匙,走到一辆崭新的福特SUV车头前,拍了拍车头前盖儿,回头问贺丞:“市价多少”·贺丞说了句大实话:“打听它干什么你又买不起。”
楚行云唇角微微抽搐,打开驾驶车门坐了进去,正欲打火,就见贺丞开门坐在了副驾驶··“你干嘛”·贺丞说:“正好我也要去一趟市局,开车。”
楚行云明白了,贺丞这是不放心他,担心他彻底成为他人车轮下亡魂··福特SUV才开上主道,楚行云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路虎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后面。
坐在车里的是两张熟面孔,贺将军麾下的那两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托贺丞的福,他有生以来头一回体验到出行保镖相随是个什么感觉··看着前方还不算拥堵的路况,楚行云犹豫了片刻,还是觉得有必要和贺丞聊一聊,问道:“你哥联系你了吗”·本以为贺丞听到他提起贺瀛就要炸,不料贺丞很平静,起码看起来如此,只是脸上明显不悦,投过来的目光似冷箭,冷冷道:“没有,他联系我干什么”·楚行云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偷偷去瞄他,见他情绪还算正常,就多问了一句:“是你不接他电话,还是他没联系你”·贺丞冷笑一声:“你了解的还真清楚,都是他告诉你的”·楚行云如实道:“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贺丞转头盯着他,目光咄咄逼人:“想谁”·楚行云觉得他断章取义寻衅滋事的本领这两年修炼的愈加成熟,好好一句话被他掐头去尾截取中间模棱两可极具歧义的几个字,还被赋予强大的攻击力。
楚行云被他问死了,此时贺丞俨然不肯轻易放过他,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等他答话·楚行云被他盯的心里七上八下,观察着的前方路况不禁有些分神,一时没察觉后面的车别他的车抢道,险些一头撞上人家车尾。
脑门上不知不觉的开始出汗,眼看后退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咬一咬牙狠一狠心,说:“我——我想你,想你·”·贺丞很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儿,半信半疑的斜眼看他:“真的假——”·“真的真的真的。”
楚行云机灵的抢答了一回,在裤子上抹掉掌心的汗,十分蹩脚的转移话题:“把窗户打开吧,车里太太太太闷了·”·贺丞:……·自打他一上车就把冷气开到最猛,冷气管里的寒气腾腾腾的冒,车里的温度直逼零下,闷个屁。
还好距离市局路程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楚行云依旧在温度逼近零下的车厢里被闷出一头热汗·下了车被风一吹,顿觉头脑清明,把车停在不远处,步行几分钟走到市局大门口。
执勤的警员不敢拦他,眼睁睁的看着他和贺丞进了大门走向办公楼··在办公楼门口,楚行云忽然停下了,看着一楼大堂来来往往的熟面孔,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把头上帽子一掀拿在手里,十分不羁的笑了笑,抬手推开玻璃门:“老子用躲着谁”·楚行云一露面,整栋楼上上下下都被惊动了。
传言说他连遭两起车祸,死里逃生身负重伤,脑袋差点被削掉一半·今日一看,这位孤胆特工神气不减往日,还换了个造型更为挺拔帅气,很有些英雄电影里欲火重生涅槃归来的气势。
他到技术队找到高远楠,把高远楠叫到走廊里说了几句话,让她查刘蒙所说的那3,8个亿的来源,注意别走漏风声,末了问:“郑西河呢”·高远楠摇头:“郑队从不跟我们说起他的行动,也不让我们参与外勤,今天一早就带着刘蒙他们出去了。”
楚行云低头想了想,然后摘掉脸上 的墨镜,捏了捏不适应镜框而有些不舒服的鼻梁,说:“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照做,咱们自己的事暗中调查·”·高远楠道:“我明白。”
楚行云点点头,把站在他面前高挑秀气的大姑娘当做汉子一样,拍了拍人家肩膀:“辛苦,有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在左右走廊转动,没看到高远楠脸上的表情不自然的僵滞了一瞬,微微瑟缩着肩膀。
乔师师和贺丞从楼梯口走上来了,贺丞可以做到无视周围人那些带有不明色彩的眼神,在警局里也尽量保护低调·毕竟这些日子他和楚行云的流言蜚语传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方才他和楚行云一起露面,一位女警手里的文件啪嚓掉在地上,亲眼目睹死人复活不比不上她那种惊天动地泣鬼神的眼神。
此时他就像人形探照灯一样,走到哪里都是众目聚焦之处·楚行云让他到乔师师办公室里待着,他没坐一会儿就待不住了,虽然他可以保持自我继续遁世,但是他受不了那些警员总有理由从办公室门前经过,用围观动物园珍稀动物一样的眼神一次次在他眼前晃悠。
他深感厌烦,与其待在一个地方偷偷摸摸的让人看,还不如和楚行云站在一起大大方方的供人参观,反正他无所顾忌··“怎么回事儿”·楚行云看着停在他面前的贺丞,问他。
乔师师接茬:“贺先生要找你·”·贺丞比他还理直气壮:“你把我关在办公室干什么我如果想坐办公室还用来这儿吗”·楚行云总在他的歪理之下理亏,无奈道:“那你就跟着我。”
见鬼了,贺丞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粘人’·一楼审讯室,傅亦站在门口和一个样貌敦实的年轻人讲话,见楚行云到了,照例无视了他身边的贺丞,把年轻人介绍给他:“张其民,我跟你说过的目击证人。”
张其民颇为惊奇的跟楚行云握手,诧异道:“警察同志这么年轻啊·”··可不是,楚行云剪了个头,看起来年轻了四五岁··“客气。”
楚行云冲他笑笑,然后问傅亦:“里面怎么样”·傅亦道:“昨晚到的,已经待了七八个小时了·”·七八个小时,按理说应该已经消磨了被拘留者的戾气,心理防线正是好攻破的时候。
“吴晓霜呢”·楚行云问··傅亦:“这几天住在学校宿舍,还不知道吴耀文被抓了·”·楚行云点点头,回头看着贺丞:“你在外面等我。”
贺丞没搭腔,在墙边一组长椅上坐下了··楚行云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吴耀文穿着汗衫和长裤坐在椅子上,一看便知是在家里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突然闯入的警察从床上带走。
他听到开门声下意识的看向门口,看到走进来的楚行云和傅亦,像是有所防卫般把脊背贴紧了椅背,双手握在一起规规矩矩的放在身前,低垂着因长时间等待而僵直无神的眼睛,还是那么一副憨厚木讷的样子。
楚行云倚在桌边,再次进入职业赋予他的审讯者的角色,习惯- xing -的抱着胳膊,微微眯着眼睛掩藏起眼中的情绪,看着吴耀文道:“是他吗”·吴耀文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讲话,抬起头,露出一双在泥尘里摸爬滚打,被时光消磨光泽,糅杂出裂痕的眼珠。
像个小学生一样露出惶惑而无措的神情,看着楚行云好像是在向他征求能否开口说话的许可··张其民仔仔细细的看着吴耀文,犹犹豫豫道:“倒是有点像车里那个人。”
吴耀文此时才注意到傅亦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不停的在打量他,好像心里有一个标准,拿着尺子把他浑身上下仔仔细细的丈量,然后和心里的标准相比对。
不一会儿,那个男人肯定道:“嗯,就是他·”·楚行云问:“你怎么断定”·张其民道:“这老汉驼着背勾着头的样子和车窗后那个人影一摸一样,还有他的眼睛,灰蒙蒙的,没什么精气神儿,跟死人一样。”
最后一句话楚行云听了不爽快,给傅亦使个眼色,傅亦就把他请了出去··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位队长,楚行云把目光放回吴耀文身上,平稳声调听起来有一股缺少人情味的威慑力。
“认知刚才那个人吗吴先生·”·吴耀文就用那双缺少神采,像枯死的老树般的眼睛看着他,或许是被此刻身处的环境所震慑,从而失去了语言能力,直愣愣的看着他,两片干燥发白的嘴唇像是闭合的铁片,无论如何都撬不开豁隙。
话锋一转,楚行云笑说:“其实我们早就该在这里见面,上次和您见面是在茶庄,本来应该是在这儿才对,但是念在一点情分,没有把您请来,上次您告诉我,您7号上山把吴晓霜和孙世斌从山上带下来。
我是相信您的,我相信您,您却在对我说谎·”·当楚行云说出‘说谎’这两个字的时候,吴耀文的双眼被针芒所刺伤一样颤动数下,灰褐色的眼珠上忽然爆出几条血丝让他看起来一瞬间苍老衰败了许多,极其的凄凉。
·楚行云并没有逼他说话,而是替他说,“孙世斌没有下山,七号傍晚下山的只有你,和你的女儿吴晓霜,刚才那个人就是人证,他能证明7号下山的只有你和你女儿两个人,并没有孙世斌,现在请您告诉我,孙世斌在哪里”·楚行云离了桌边,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进几步,直到越过两人之前的安全防线,以一个入侵者的姿态闯入他的个人领地,目如幽火的眼睛盯着他,说:“他已经死了是吗。”
吴耀文好似病症发作般忽急忽慢的喘气,满口牙齿止不住的打颤,嘴角流出白色的口水泡沫,像是背着石磨转行的牲口因年迈不支,口角处打磨出散发着草腥味和死亡气息的浑浊泡沫。
此时此刻的楚行云铁面无私,不讲人情,只论善恶,面对着这样一位凄凉无依的老者,非但没有心软,甚至转向攻心··“吴先生,我信任您,您曾经是一名有正义感的律师。
即使成为权势枪口下的牺牲品,您仍保持着内心的公正与善良·您是个好人,这些年您对社会做出的贡献虽然没有得到真正的关注,但是我知道,我一直记得您的那些所作所为。
您是值得被编入教科书里当做榜样教导青少年的人,您的形象在我心里已经成为一种代表,二十一世纪下,那些在大浪淘杀下幸存的善良人的代表想必您也是以善良仁爱为做人的基准和底线,但是您现在在做什么半辈子积累的功德,就因为您的一句谎言就全都一笔勾销了吗您甘心吗请您告诉我,吴先生,您是否还在坚守着被整个国家和社会所赞颂表彰的正直和善良”·老骆驼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了,吴耀文伸出皮肤粗糙皴裂的双手紧紧捂着脸,浑浊的眼泪不停的从他指缝里淌出来,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无力的哀哭的声音。
噗通一声,他从椅子上坠落,双膝着地,跪在了楚行云面前··楚行云浑身一凛,腿窝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慌忙屈下身体,单膝点地,跪蹲在吴耀文身前··吴耀文在哭什么哭被他亲手扼死的善根吗哭自己不敌命运的捉弄,最终成为被大浪所淘杀的亡魂吗·楚行云浑身发冷,双手止不住颤抖,好像在他面前跪着的不是一位绝望悲伤的老人,而是黑暗而无望的时代在向他下跪。
他觉得吴耀文的膝盖太沉重了,沉重的让他扶不起,背不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是眼前昏天黑地,头上的伤口好像被撕开,头皮被全部掀开似的疼痛无比,他扶着额头,几乎将昏厥。
“行云”·傅亦察觉他的异常,正欲走上前搀他,就听审讯室门忽然被推开,贺丞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蹲在楚行云身边,抓住他的肩膀问:“你怎么了”·楚行云紧紧闭着眼,脸色白的吓人,额头上的冷汗一茬接一茬的冒。
贺丞还算冷静的扶着他的肩膀使他站起来,箍着他的腰把他搂到怀里,以一种温柔的不可思议的声音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没事,我陪着你,没事——”··楚行云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头皮撕裂般的疼痛逐渐褪去,眼前的黑暗也逐渐消失,他又看到近在眼底的贺丞身上的西装领口,闻到萦绕在他身上的冷檀香,这种味道貌似有某种疗伤作用,纾解他堵塞的心口,唤醒他冰封多时的心脏。
楚行云从他怀里退开,看着仍在跪在地上的吴耀文,说:“您认罪吗吴先生·”· · ·第61章 捕蝶网【29】·此时忽然闯入一位不速之客,吴晓霜慌慌张张跌跌撞撞的跑到门口,喊了一声:“爸”·随后,还跪在地上的吴耀文被赶来的女儿抱住,吴晓霜抱着父亲,泣不成声道:“别问了,楚队长,我说,我什么都说,和我父亲无关,是我求他为我撒谎我怀孕了,我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吴晓霜赶来解救她的父亲,并且带来了自己的诚意——一个全新的故事。
孙世斌那辆现代没有车载行车记录仪,傅亦曾问过吴晓霜,吴晓霜说不久之前那辆车遭受过抢劫,车里的钱包和一切电子仪器都被贼偷了,包括那不值钱的行车记录仪·然而事实是吴耀文将行车记录仪卸了下来,就保存在自己的卧室。
因为行车记录仪记录了7号凌晨那场暴雨之下发生的命案··楚行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故事里看到周思思··车头时断时续的近光灯照亮了惶急而磅礴的雨幕,也追踪到了光圈边缘处的吴耀文,和周思思。
虽然骤雨急降,光线黯淡,但是依靠身形和模糊的侧影来判断,那一对正在争吵的男女正是孙世斌和周思思·雨声嘈杂,完全淹没两人的对话,楚行云等人只能看到两人之间的冲突不断加剧,周思思抬起手臂甩了孙世斌一巴掌,而孙世斌把她扑在地上用双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吴晓霜坐在警察办公区的一张椅子上,在一圈刑警的注视之下,抱着怀里的书包,眼里噬满泪光,垂着头哽咽道:“我骗了你,楚队长,6号,世斌带我上山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和那个女人碰面。
我很早以前就发现他时常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联系,我以为世斌出轨了,在他忽然要去绿丹山时我执意要跟着去,我想看看抢走我未婚夫的是什么样的女人,世斌没办法,就带我上山。
那一路上他向我解释了一切,说那个女人是绿江出版社的编辑,他们正在合作转移出版社的资金,事成之后他和那个女人五五分成·我不同意,觉得这样做是违法犯罪,而且太冒险,但是他说如果没有这笔钱,别说结婚买房子,我们连孩子都养不起。
他说拿到钱之后他就带我出国,躲躲风头再回来就没事了,我就妥协了·后来我们在约好的莫心谷露宿区等周思思,那天晚上,周思思临时变卦,说只肯分我们十万块钱,如果我们不同意,她就报警,把所有责任推到世斌身上,反正那些钱都是从世斌的手上转出去的,她很容易洗清嫌疑,世斌不想坐牢的话,只能听她的,结果——”·吴晓霜愈加哽咽,泣不成声道:“世斌一向脾气很好,但是那天晚上不知他怎么了,把我关在车里,又和周思思谈判,然后,我就看到他把周思思……我很害怕,但是他却说他早有准备,他从车里拿出一只蝴蝶标本,一卷胶布,还有一捆绳子,把周思思伪装成三年前几个女孩儿的死相,然后丢入银江里。
说尸体很快就会飘到下游,被人发现也不要紧,因为那卷胶布他动作手脚,沾了贺,贺先生的指纹,警察查到那枚指纹,贺家自然会从中阻拦,这起命案就会不了了之·他还说,绿江账户少那么多钱,肯定很快就会被发现,到时候警察一定会查到他身上,他必须躲一躲风头,等风头过了,他就带着钱回来找我。”
·“孙世斌走了”·“嗯,我们分开时,他说他回老家,现在不知道走到哪里了·”·“他没有联系过你吗”·“没有,他很小心,怕警察监听我的电话,说找到落脚的地方就会想办法联系我,他把自己的手机扔进银江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我现在也很想得到他的消息。”
吴晓霜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脸上不断滑落:“我现在只想让他平安回来,坐牢也没关系,我会和孩子一起等他·”·楚行云站在她面前,用了很久才让自己完全消化她的新故事,事态完全向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延伸,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周思思是一个人赴约吗”·他终于从吴哓霜的供词中找到至关重要的问题··“当时她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天黑了,雨又大,我没看到有没有人和她一起,不过后来她上了我们的车,据她说,没有人知道她那天的动向。”
楚行云忽然看向贺丞:“5月6号之前你和孙世斌见过面他怎么会弄到你的指纹”·贺丞靠在格子间桌沿上,闻言垂下了眼睛,把脸上的眼镜取下来捏着眼镜腿儿左右把玩。
在听闻孙世斌是如何把尸体伪造成出自他手的假象后,没有露出丝毫的诧异或者是愤怒,依旧冷漠的像是观看旁人的故事:“饭局上见过一次,他敬了我一杯酒,或许是我留在他酒杯上的指纹。”
楚行云皱眉,对他不以为然玩世不恭的态度感到气愤:“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贺丞眼睛向上一瞟,看他一眼,讪笑:“我也是刚想起来,按照你对我的了解,我会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都记住吗”·无论是贺丞的懈怠,还是吴晓霜的隐瞒,总之他们一直追查的真相就在迟来之后铺展在每个人面前,清清楚楚,同时也夹杂着疑点,但是那些疑点不足以推翻眼前的真相,现在警察能做的只有寻找孙世斌,这个他和傅亦判处死刑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复活了。
吴晓霜和吴耀文走后,傅亦站在门口看着她挽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愁眉不展,眼中疑虑浓重··楚行云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父女两人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般道:“结束了”·傅亦忽然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目前看来,的确是结束了。”
“那夏星瀚呢”··“夏星瀚应该是一个闯入者,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楚行云极轻的叹了口气:“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警局大门口,吴晓霜搀扶着衰老而颓败的父亲,两人各自沉默着,走在警局外的人行道上··父女两人的脚步格外一致,不约而同的在走出警局百步之处同时驻足,看着对方,交换彼此眼中深藏不露的幽弱零星的寒光。
然后,他们回过头,朝那座矗立在青天白日下,贴着警徽的办公楼投去目光深沉,又厚重的一瞥··楼梯上传来女士低跟皮靴踩踏瓷砖的声音,那声音急促且匆忙,从二楼下来直奔一楼大堂,楚行云和傅亦目送吴家父女的地方。
“楚队”·楚行云余光瞄到穿着警服的短发女孩风似的走到他身边,然后交给他一份通讯名单··“这是什么”·楚行云问。
高远楠气息稍有不稳,情急之下尚能保持冷静的思维,道:“我们发现周思思还有一个备用机,机主姓名是她的一位远亲,但是这个移动号一直是她在用·周思思死后她的同事帮她收拾遗留在办公室的物品,在办工桌抽屉里发现这部手机,赵峰把手机拿回来了,这是手机里的通讯名单,我试着用周思思的备用机拨打其中的号码,但是没有一个人接。”
楚行云拿着通讯名单蹲在地上,翻开几页扫了一遍,发现这些号码被列好排序,并且名称前加有前缀·前缀很怪异,一号公馆,二号公馆,三号公馆,共有五个公馆,而那些号码的主人则是公馆后加上昵称。
昵称也很怪异,有水果的名字,花卉的名字,还有一看就不是真名的名字··高远楠解释道:“我知道这五个公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夜店里的黑话,指的是银江市排行前五的五家夜总会,‘一号公馆’指的就是蜀王宫夜总会。”
楚行云翻到第一张通讯录,壹号公馆,拿出手机随便的拨了一个号码出去··两分钟后,电话接通了,一道清冷又- xing -感的女声传过来,“你好”。
楚行云眉心一凛,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和存在于记忆中的某个声音有些相似··他尚在脑海里检索这道声线,电话那头的女人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后手机里忽然响起冰冷的忙音。
楚行云没有再次回拨,对方明显已经有所防备,再打也没有后文,于是另找了一个号码,这次接电话的女人没有刚才的那个女人机警,在一群女人花枝乱颤笑声里醉醺醺的问:“谁啊”·楚行云留神去听手机里的背影声,断定是一家夜店,道:“怎么还不上来,我订好房间了。”
那头的女人黏糊糊的笑了:“啊,马上,马上·”·这下他可以断定,这洋洋洒洒几页名单全是混迹夜场的出台小姐,公关女郎·她们名字后的序号就是身价,除了这些男人和女人的号码,还有几十个名称更为隐匿的金主,这些人所处分类在五个公馆之前,前缀是‘公馆主人’,看来周思思还身兼皮条客老鸨子的生意。
而且全都是为一些私事见不得光的大人物服务,其中一串中间三个七尾号四个六的手机号他很熟,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市法院邢育院长··但是她的副业会和她的死亡有关吗孙世斌杀了她,她死于钱财之争,夏星瀚反而被排除嫌疑。
等一等··夏星瀚·楚行云乍然想起三年前的死者陈蕾,陈蕾正是蜀王宫的‘服务员’·夏星瀚的目标很明确,为陈家三口人报仇,所以他找到贺丞,如果周思思和陈蕾有过接触呢如果陈蕾正是周思思‘引荐’的呢·楚行云站起身,眼睛里着了火一样通明,伤口的疼痛再次向全身暗涌,他感觉自己举起了火把,照亮了被遮云蔽日的夜幕,黑暗之中藏着无数双闪动的眼睛——·如果真如他所猜想,夏星瀚完全有动机杀死周思思·他把通讯名单随手扔给傅亦,拔腿冲上 台阶跑向二楼。
贺丞站在走廊里,和乔师师,苏婉,还有一位实习生科员谈天说笑,对待楚行云的同事,而且是女人,他还是比较客气··楚行云浑身燃着火光朝他走过去,拽住他的胳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贺丞杵在原地没动,稍一用力和他拉扯着自己的手臂,皱着眉问:“怎么了”·楚行云扫了一眼一旁噤声不语的三个女人,猛然用力把他拽走:“过来。”
在口袋里摸到钥匙,他打开办公室的门,把贺丞推了进去,进门之前递给乔师师一个眼色,乔师师会意点头··贺丞像是有所预感,双手揣在西装裤口袋,风平浪静不急不缓的看着他,等他发问。
楚行云把门关上,回身怒视着他:“你也骗我”·贺丞稍一沉默,轻声道:“我骗你什么了”·“你说你和周思思不熟。”
“ 你对‘熟’的定义是什么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喝过酒,就算熟了吗”·“那你告诉我,周思思有没有给你介绍过人”·贺丞皱眉:“什么人”·楚行云绷着脸看着他,脸上写着‘你心里清楚’。
贺丞还真不清楚,敛眉沉思片刻,忽然,眼中冷光乍现,像是瞬间撕开美男面皮的野兽,愤怒的低吼道:“楚行云”·他这龙咆虎啸似的一声吼,让楚行云不禁打了个哆嗦,心里忽然就没底气了,脸上干巴巴的想露出一点笑,正欲说话,就被他打断。
“你以为我百无禁忌来者不拒不管什么臭鱼烂虾都能爬到我床上是吗!不如我现在脱光了给你检查检查,看我这个人浑身上下还有没有干净的地方,还能不能要”· · ·第62章 捕蝶网【30】··贺丞说完就要动手,褪掉西装外套摔到地上,紧接着就要解衬衣领口——·楚行云好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几乎是扑到贺丞前面,死死拉住被他解到第三颗扣子的衣领,短短时间内脑门上竟然发了一层汗。
揪着他的领子,目光发直的看着他身上因领口大开,而露出的两道刀凿般笔直深刻的锁骨,因为距离太近,再次闻到他身上前调冷淡余韵燥热的冷檀香,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男- xing -皮肤气味,糅杂成一种很生猛的刺激感,好似雨后的街道上,雨水携带而来的大海的腥味和土地被浸- shi -后土壤经过阳光的发酵散发出的很辽阔,也很细腻的味道。
所有感官刺激一起袭来,楚行云头晕了片刻,然后感觉到脑子烧了一团火一样,满脸发烫··他别开眼躲开贺丞的目光,喉咙里塞了把火块一样费劲道:“我没,没有这个意思。”
贺丞垂眸盯着他,脸上余怒未消:“那你是什么意思”·保持现在的姿势聊这些话,太怪异了,就像‘盖着棉被纯聊天’一样扯淡。
楚行云松开他的领子,后退两步,还是没敢看他的脸,随意的找了个地方寄托自己的目光,有些乏累道:“周思思是夏星瀚接走的,现在吴晓霜亮出证据证明是孙世斌杀死了周思思,反而把夏星瀚摘干净了,但是现在夏星瀚又消失了——”·说着,他眸光一定,眼神暗的像褪去潮汐的海水:“我只是在向你求证,夏星瀚有杀害周思思的动机,一旦动机成立,我就有理由怀疑整盘局。”
贺丞不了解他说的局,也不想了解,逐渐按耐下心里的情绪,把衬衣扣子往上系了一颗,冷笑道:“所以呢你怀疑周思思向我‘引荐’了陈蕾而夏星瀚先是找到周思思,然后顺藤摸瓜找到我,又拿出所谓的证据说我是凶手,或者说——你根本就是在怀疑是我杀了陈蕾”·贺丞说这番话时很平静,思路很清晰,即使他没有像楚行云一样站在全局视角去思考,他也能将自己深陷其中的‘局’解开,即使所有线索指向他,他也全然不在乎,假如夏星瀚真的有能力把他归为凶手,他还会由衷的赞一声‘有种’。
法制在他眼里并非衡量善恶的唯一标准,从小的生长坏境告诉他,法律只能标榜明文善恶,并不能衡量道义上的正义与罪恶·监狱只能禁锢一个有罪的人继续作恶,但不能扼制心中的恶根,公平与正义,罪与罚,全都是秉公执法下的相对而言。
站在对立两面的二者并非非黑即白,白与黑相隔的灰色地带,才是审判罪恶与正义的关键环节··贺丞从不怕被指控,站在他所处的位置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他也一样,但是他把自己区别于‘那群畜生’,不践踏任何人的生命是他的底线,可就算如此,他仍然‘有罪’,就像他自信能够为自己脱罪一样,他也有自信他的罪,并非罪无可赦。
当然了,这一切取决于楚行云对他的审判··楚行云沉默了,他的确在怀疑,夏星瀚也给出了所谓的证据,那个面具,贺丞并没有否认面具存在于他的书房,相当于默认了他是面具的拥有者,那个面具又说明什么呢·沉默半晌,楚行云选择寻找另一个突破口,然而他又很不希望真的把这个突破口打开,抑或是被贺丞发现的他的用心。
“那个面具,你——”·“你想问我,什么时候拥有那个面具的是吗·”·果真被他瞬间洞悉,一语戳穿,楚行云甚至有些惭愧和内疚,但是出于责任和使命,不得不道:“嗯。”
贺丞唇角露出一丝冷然且古怪的笑意:“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楚行云终于肯正视他,郑重又严肃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
贺丞眼中的波涛汹涌的眸光仿佛被一只大手 温柔的抚平,沉默片刻,说:“一三年,四月份·”·2013年·洒下的渔网扑了个空,楚行云却感到如释重负,久违的侥幸感再次袭来,让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筋骨瞬间松快了,好像刚才他审问贺丞,不是为了寻找线索,而是为了证明贺丞的清白。
楚行云浑身乏力,后退两步坐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不知落了几层灰的隔夜茶喝干了,又是深呼一口气,说:“最后一个问题,复述你最后一次见到孙世斌的情形,每个人,每句话,都不能放过。”
贺丞却说:“记不清·”·楚行云皱眉,扭头看他:“不能说”·贺丞淡淡一笑:“我说了,假如你查到最后,仍然需要我的口供,我就帮你。”
楚行云不明白贺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只知道葫芦里的药毒- xing -太强,挨着就死,所以贺丞在旁观,而不协助,也只会在他被毒死的前一刻出手··楚行云捡起他扔在地上的西装外套,这才发现衣服里裹着他的手机,此刻手机屏碎了,他甩了甩西装外套,把手机拿在手里,眼睛忽然一瞪,凑近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
贺丞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伸胳膊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面色稍显仓惶··虽然贺丞的手机碎了,但是楚行云还是认出来了他手机屏保用的是自己的照片,还是在医院里,贺丞偷拍他选取的一张,·照片里他看着窗外,背景是窗口和夜色,只露了大半张脸,因为入镜的人不算难看,所以那张照片还颇像画报。
“你挂我照片干什么”·贺丞瞥他一眼,冷声道:“镇宅·”·楚行云眼角一抽,干笑:“你怎么不说辟邪”·贺丞也笑:“辟邪在门外,镇宅在家里。”
楚行云觉得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虽然前言不搭后语,但他能明白贺丞话里的意思,只是不清楚贺丞意欲何为·而且他清楚的察觉到,这两天,无论是在医院,还是现在,贺丞都好像刻都在意营造气氛,在暗示他些什么——··然而贺丞一点都没指望寥寥一两句话就能把楚行云点拨了,除非当头棒喝,迎面一击,不然楚行云是不可能凭着他除了破案以外几乎全军覆没的脑细胞想清楚因因果果。
贺丞很清楚自己若是不把这层窗户纸点破了,楚行云当真能在门外站一辈子,但是时机很重要,此时此刻俨然不行,楚行云正为内忧外患所焦虑,这时候跟他谈儿女情长,能把他糟心死。
而且他脑子受伤了,不适合动脑,动了脑也多多半糊涂着,这是重点··楚行云当然不知道他在心里已经来来去去八百回合,只注意到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好像音响出了问题,声音很小。
贺丞经他一提醒,才接起电话,下意识的稍稍转过身··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贺丞一脸- yin -沉的把手机递给楚行云··楚行云看他一眼,把手机接过去,听到肖树的声音。
“楚队长,你派人到杨姝家里问话了吗”·楚行云霎时皱起眉:“没有,怎么了”·肖树道:“先生安排人守在杨姝小区楼下暗中保护她,刚才几个便衣警察到杨姝家里去了,现在还没出来。”
楚行云很冷静:“有照片吗”·顷刻,肖树发来几张照片,楚行云一看,头皮上根根头发竖起,眼里燃起火光··是郑西河的人,领头的正是刘蒙。
挂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做出安排,就听隔音不好的门外传来郑西河的声音,且正在向他逐渐逼近··楚行云立刻转身朝门口冲了过去,豁然拉开门,和站在门口与乔师师周旋的郑西河打了个照面。
郑西河看到楚行云,双眉一挑,讪笑:“呦,楚队,好久不见,过来看看”·楚行云沉住气,目光从他脸上移向乔师师:“带人到杨姝家里看看,一伙儿身份不明的人找上她了。”
乔师师领命就走,被郑西河伸长胳膊拦住··郑西河裹着毒刺般的眼神扎在楚行云脸上,脸上的笑容变的僵硬:“楚队误会了,是刘蒙带着人过去了,杨姝也是我大学同学,老同学之间互相关心,这没什么吧。”
楚行云抱着胳膊‘哦’了一声,笑说:“老同学之间相互探望当然没什么,但就怕你的目的不单纯啊,既然你也说了是误会,那郑队长就把人叫回来吧。”
他说话如此直白不给人留面子,郑西河也懒得跟他客套,“你什么意思楚行云别忘了你已经停职了,就算你没也停职,你也没有资格指挥我。”
楚行云讪讪一笑:“我的意思很简单啊郑队长,到现在杨姝都没有报案,绑架未遂而已,你怎么这么上心周思思的案子还不够你忙的吗还是刻意留着一手伸到别的地方既然杨姝没有报案,你就没有资格走刑侦羁押程序,你现在派人找杨姝问话,可以算是强闯民宅了。”
郑西河不甘示弱道:“你还嫌我手长你一个被停职的还跑到棚户区陈家老房子抢立头功,咱俩谁的手比较长结果闹笑话了吧楚队长,我还就纳闷了,怎么老房子有人你第一个知道,杨姝有危险你也第一个知道,而且你都拼了命的赶在所有人前面赶到现场你到底是想立功想疯了,还是为了给那些人通风报信,挡一挡警察”·楚行云很冷静,轻轻的笑了笑,问道:“你是说,我反水了”·郑西河眼里露出不屑,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说:“楚队长要是非这么理解,也行,也算是跟得上大势所趋了,你可得好好想想办法,送出去几条命,才能官复原职。”
此时贺丞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悄然站在楚行云身后··郑西河看到贺丞,眼睛里飘出一层油腥似的肥腻暧昧的光,啧啧道:“你还真把市局当成自家后院儿了,随随便便带家属进出,就不怕被媒体拍到您二位最近可是比谁都——”·伴着乔师师一声惊呼,一只铁拳抡到了郑西河脸上。
郑西河踉跄几步,被围观的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扶住,舌头舔了舔松动的后槽牙,吐出一口含着血的唾沫,没有还击,而是抬起头朝楚行云露出恶意挑衅的笑容:“哎呀,楚队,敢做就要敢当嘛,大家伙心里都明白的很。”
自持沉稳冷静的楚行云就这样被他激怒了,不仅当着众人的面以一个停职人员的身份揍了重案负责人一拳,还不依不饶的攥着拳头又要动手··这下郑西河做好了迎击的准备,但是楚行云却没有落入他布好的圈套。
贺丞抢在楚行云面前,用身体阻拦他的去路,在他反抗时紧紧箍着他的胳膊,说:“你还想跟我动手吗我身上可有伤·”·稳住楚行云,贺丞回过头,对郑西河说:“郑队长,你也是警察,或许楚行云比你更像一名警察,所以他比你更加清楚,一名负责任有使命感的人民警察,最恨被扣上吃里扒外,背叛他所信奉的人民,党,和政府的帽子,能向一位有信仰的警察泼这桶脏水的人,比任何恶棍和暴徒,还要可恶成千上百倍,因为你诬蔑不只是楚行云,还有他所守卫的信仰和正义。”
·说着,贺丞嗤笑一声:“当然了,这些东西你根本体会不到,因为你和楚行云完全不是同一类人,他是一名人民警察,而你只是一名流窜在执法漏洞中的合法流氓。”
 · ·第63章 捕蝶网【31】·挂在门檐上的风铃被撞响,叮铃一声很快归于平静·随玻璃门开合,午后压抑而平静的气流撕开店内的冷空气往前冲了须臾,随之而来的是一位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因天热而脱去了西装外套拿在手里,露出熨帖修身的黑色衬衫。
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微微垂着眸子伸出一根食指抵住眉间的眼镜框不让其滑落,貌似是在向服务员询问口味··服务员引他看向西面墙上贴着的菜单··西面角落卡座里一个男人见他朝这边看过来,扭正了身子,压低头上的帽檐,低下头吸了一口因加了太多冰块,而静坐时间太长冰块融化后有些淡的柠檬水,没有看到背后那道琥珀色眸子里- she -出的孤冷的视线在他后背停了几秒钟。
·大约六七分钟后,身后的门檐上的风铃再一次被撞响,服务员轻快的说了句:“慢走,欢迎下次光临·”·男人吐出被他的牙齿咬烂的吸管,或许因为坐下冷气正下方,潮- shi -的冷空气使他掌心黏腻发寒,牙齿咯咯作响,浑身的骨髓都在往外冒着冷气。
服务员擅自走近的声响也让他心里一惊··服务员把一杯饮料放在他面前,笑道:“这是刚才那位先生为您点的,而且您的单他已经买过了·”·他面前是一杯淡绿色的清茶,茶包还泡在杯底,在几片花瓣的遮盖下,微微的招摇在杯底——·贺丞提着两杯冰咖啡走出冷饮店,看了一眼街对面百米之外的市局,他身后的冷饮店位于十字路口街角,往西百米,就是市局,市局内人员的日常或公务出行都从这个路口经过,这里可以说是暗中监察的绝佳地点。
他穿过马路往方才停车的小广场走去,远远看到楚行云坐在广场外围的一张木椅上,背靠着一颗枝叶不惊的香樟树,密密麻麻的绿荫搭打在他身上,从枝叶缝隙间渗透下来的光点像一只只蝴蝶一样在他脸上,身上,飞舞盘旋。
蝴蝶··蝴蝶在世人眼中代表着美丽,正因为它们的美丽,才会引人青眼,招人流连,从而遭到围捕,猎杀,这种漂亮的小东西的自卫能力和防御能力几乎为零·它们唯一仅有的谋生手段只有两扇脆弱的翅膀,而它们的翅膀和它们的生命一样极易被折断。
美丽是与纯洁无暇相冲突的优点,是隐藏在纯真之中的邪恶圈套,只要降生于红尘俗世,就无法逃脱被玷污的命运··自打他们走出市局,楚行云的手机就一刻不曾得闲,他就像是被褫夺职位的将军,就算被流放在边疆,也有一群忠心跟随的将领听他调遣。
贺丞从椅子上拂落几片树叶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温度惊人的冰咖啡··楚行云刚结束一通电话,看着公路上来去湍急的车流陷入沉思,把咖啡接过去放在腿上,自言自语般道:“孙世斌会去哪儿”·贺丞不确定他是否在和自己说话,看他一眼,见他眼睛里明显跑神儿,选择没搭腔。
一个小时前,市局已经向绿丹山往西一带所途经的所有城镇市区下发协查通报,孙世斌已经成为全网通缉的嫌疑人,乔师师也带着一个小组按照吴晓霜提供的路线向南追去。
追查需要时间,短则一两个礼拜,长达数月,这是一场长久的追击战·孙世斌有预谋的策划了谋杀和卷钱,他的出逃线路也绝不会是从银江到他的老家那么简单·或许他身上藏有其他的身份证明,藏匿在途中任何一个小县城,就此石沉大海也不无可能。
不对,他必须有所动作,因为那笔钱至今下落不明,他们已经监视了所有和慈善基金有往来的账户,一旦发现大额的转账和取款,高远楠一定是第一个知道·三千万来自绿江出版社,那三点八个亿又是怎么来的。
不仅如此,他总是回想起和傅亦两人坐在大楼天台上交谈的情形,那天晚上他们的所思所想和此时揭晓的真相完全南辕北撤,彻底推翻了傅亦的论调,泯灭了刑侦人员这些天的奔劳辛苦,案情又一次回到了原点——·现在唯一的疑点只剩下那来路不明的3.8个亿,或许这笔巨额也是孙世斌转移的客户资金。
但是至今查不到源头,也不见丢钱的人报案,或许找到3.8亿的主人,就能打破如今的僵局,给所有参与这件案子的侦查人员一个交代,也是给真相一个交代··楚行云觉得头疼,不是心理重压之下脑负荷过大,而是生理上的头疼。
刚才揍郑西河那一拳他卯足了劲儿,不知道怎么就扯动了胳膊连着脑袋的一根筋儿,现在是真疼··他叹了一口气,往后扬倒在椅背上,想枕着椅背休息一会儿,但是后脑勺却没有如他所料想的硌到冷硬的木头,而枕到了一条手臂。
贺丞抬起右臂搭在了椅背上,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楚行云掀开眼皮转头看了他一眼,勾着唇角问:“刚才的话是真心的”·因为腾出一条胳膊给他枕着,贺丞不得已向他的方向倾斜身子,翘着腿装傻:“嗯”·“你刚才不是说我和姓郑的不一样吗”·贺丞难得说了句真心话:“你当然跟他不一样。”
楚行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贺丞褒奖了,起码他确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被贺丞所承认着的,这个人虽然和他没有站在同一条河流当中·但是他相信,假如他到了在江河奔海的浪潮中无法立身时,贺丞并不乏踏入河流中的勇气。
贺丞的立场其实是始终偏向他的,这一点就足够了··这种被承认,被袒护,甚至永远不会被背弃的感觉让楚行云感到安稳,踏实·就像被一个温厚的手掌抚平了每丝忧虑,每道褶皱,在他心里架了一盆炉火,氤氲的烤着,让他感到温暖,熨帖。
无论他被冰霜雨雪狂风骇浪伤的多狼狈,永远有一个人守在他的心里为他架起炉火烤化他心里的坚冰,让他的血液流淌出纯碎而温暖的热度··他忽然想起数年前- yín -雨霏霏的午后,夏花灿烂的庭院,秋海棠香味弥漫的长廊。
他站在被- yin -雨打- shi -的阳台瞭望天色,看到坐在长廊里小少年的背影·他身上单薄的衣衫被潮- shi -的雨雾打- shi -,因个子矮,两脚还不及地,光秃秃的脚低低的悬空,从廊檐下滑落的雨水打在他的脚踝顺着他的脚趾滴在- shi -软的泥土里。
楚行云走出屋子,穿过布满海棠花的长廊,走到他身后给他裹上一条薄毯,然后陪着他坐在弥漫着秋海棠花瓣被碾碎浸透的花香味的长廊中,安静的看着满园在梅雨侵扰中枝摇叶摆的花朵。
·“行云哥·”·他听到小贺丞这样问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吧”·“当然了,我是你哥哥·”·楚行云如此回答他。
手里这被咖啡里不知放了多少冰块,攒在掌心里越来越冰,像是握了一块冰,皮肤被冻的又疼又痒··楚行云把吸管抽出来,喝酒一样仰头灌下去小半杯,没察觉一口来不及吞咽的咖啡涓涓细流似的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淌。
·贺丞一直用余光看着他,早就发现他眼神飘散神游四海,以为他是在思考案情,也就没出言打扰,直到他忽然灌了一口咖啡而不知自己喝漏了,才伸手过去勾掉了滑到他下巴即将滴落的水珠。
“想什么呢”·贺丞问··楚行云扭头看了看他,把剩下的半杯咖啡一股脑的扔进木椅旁边的垃圾箱,用力揩了一把被他手指擦过的下巴。
“我自己去湖西棚户区,你让肖树过来接你·”·他站起身往小广场停车场走过去,没走两步听到贺丞的手机响了,他警觉的停下步子,听到贺丞道,“辞职”·楚行云回身问道:“谁辞职”·贺丞紧皱眉看他一眼:“嗯,我知道了。”
说完挂了电话,眼神复杂的看着楚行云,说:“杨姝·”·杨姝租的公寓地段很好,繁华而不非常喧闹,是收入中高端的白领男女首选的租房区。
恍恍惚惚半日过去,此时又逼近黄昏,挂在珍珠塔腰线的一轮红日红的像血,楚行云从车上下来,站在碧华园小区门口·或许是为了遮挡像一层水光一样漫- she -在空气中的昏黄光线,他又把墨镜带上了,抬头看了一眼小区里某一栋高楼内,他曾经踏入过的某一扇窗户。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又返身折了回去,弯腰伏在车窗问道:“你不上去”·他以为贺丞跟他一起来是为了公务,但是贺丞似乎并没有以老板的身份踏入递交辞呈的员工家里的打算。
贺丞坐在驾驶座,看着挡风玻璃,淡淡道:“不了·”·楚行云没有过多逗留,越来越暗的天色貌似在逼迫他尽快做出行动··“楚行云。”
贺丞忽然叫了他一声,楚行云回头看他··“我在这里等你·”·贺丞说··配合此情此景,贺丞在楼下等他是理所当然,但是楚行云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许不同寻常。
贺丞的眼神罕见的柔和而专注,似乎还蕴藏着不予言说的深意··楚行云怔愣片刻,点点头,转身走入小区··十一楼一扇房门外,他按响了门铃,迟迟才响起女人因分外警惕而显得冷漠的声线:“谁”·“是我。”
杨姝并没有立即开门,而是移开房门上的猫眼盖儿,声调仍旧警惕:“有事吗”·楚行云忽然有些泄气,摘掉墨镜,后退一步,以便让屋内的人能把他观察的仔细些,说:“我——我来看看你。”
足足一分钟后,房门才被打开,杨姝穿着一条水蓝色棉麻连衣裙,环着自己的手臂站在门边,低垂着眸子并没有看他,说:“进来吧·”·说完转身往房内走去:“郑西河的人已经来过了,有什么问题你去问他吧。”
楚行云弯腰正欲脱鞋,闻言,鞋也不换了,径直朝她走过去:“他们问你什么了”·杨姝站在布置的精致温馨的客厅回过头,似乎对他额外的问题有所不解,但还是答道:“他们问我知不知道试图绑架我的人是谁,还有,我在5月6号去过哪些地方。”
楚行云心口一紧,有些诧异,他没料到郑西河也发觉了5月6号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点,所有时间的起点都是5月6号,而且抢在他之前询问了杨姝··或者说,是昨天的绑架未遂才让他注意到杨姝。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情急之下,楚行云进门之前还盘踞在脑子里的那些私情,此时荡然无存,用对待其他涉案人员无差别的心态来对待杨姝。
敏感细腻的杨姝显然也察觉到这一点,抱着手臂倚在沙发背上,转头望着窗外,口吻冷淡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绑架我,至于5月6号——”·杨姝停顿了许久,这期间楚行云已经走到她面前,窗外的斜阳透过窗户洒在白木纹地板上,像是撒了一片金黄色的波光。
杨姝一直回避他的目光,看着窗外说:“5月6号我和贺先生参加宴会,喝了一杯酒后,我醉倒了,再次醒来就在自己家里,无论你们问我多少次,这都是我的答案·”·楚行云看到她眼睛里的冷漠和坚持,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而又耐心,笑道:“其实我需要你帮忙回想,当晚参加宴会的女人里,有没有周思思,她当晚穿着一条酒红色裙子,我给你看照片。”
楚行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找周思思留在监控录像里的身影,没有留意杨姝蹙起两道好看的弯眉,神色愈加冷淡,和恼怒··“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杨姝忽然冷声质问他。
楚行云猛然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有瞬间的愣住,然后默默揣起手机,试图让自己笑的自然些:“不,我,其实我早就应该来看你,昨天你受了很大的刺激,不适合——”·话说一半,自己被自己堵死,楚行云有些懊恼的低叹一口气。
杨姝笑着帮他说完:“不适合问话是吗”·杨姝毕竟清高且有修养,气极了也不过露出一抹冷淡的笑容,并且很快调整自己的情绪,竭力平静道:“还有呢除此之外你就没话跟我讲了吗”·楚行云再度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沉静。
他知道杨姝在问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会化解这场两个人之间的危机·但是‘我们是朋友’这五个字他却说不出口,先不论杨姝信或不信,首先,他自己都不信,一句连自己都无法欺瞒的谎言说给他人听,这个人还是杨姝,他说不出口,也不想骗她。
不仅是对杨姝的欺骗,也是对贺丞的背叛··杨姝走到窗前,看到了停在小区门口的一辆高级SUV,背对着他道:“贺先生和你一起来的是吗”··“……嗯。”
·杨姝在沉如静水的暮色中默默抱紧双臂,黄色的光线打在她身上,使她浑身泛起一层虚幻缥缈的光雾··“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总之,我想过正常的生活,希望今天以后不会再有警察敲门。
这句话也请你转告郑西河,大家老同学一场,该配合你们的调查我也配合了,接下来请你们还给我平静安稳的生活·”·楚行云虽然在感情方面嗅觉不是很敏锐,但是此刻杨姝如此明显的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把自己归为郑西河一类的‘老同学’。
他就知道,杨姝对他不抱有任何幻想了,换句话说,杨姝对他死心了··原因或许是她不堪忍受流言蜚语挑战她深入到骨子里的敏感和清高,或许是因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没有强大到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抵挡世界投来的恶意。
毕竟她不是一位女战士,她身上没有盔甲,手中没有武器,她纤细,敏感,又多情,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楚行云曾真心的恋慕过她,现在,他对杨姝的那些恋慕随着乌金烈焰鲜血似的残阳,静悄悄的,狼狈的收敛光芒,坠入地平线,在黑夜的另一端化成一场泡影。
他很清楚,他永远也无法说服一个对他失去信心的女人重拾对他的热情,正如他永远也不能说服一个不爱他的女人爱上他··人是最难控制,最复杂的动物,找到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并不是很难,但是找到一个能够永远守在原地等待自己的人,却是几乎不可能。
他尊重杨姝的意愿,切断两人维系了两个多月的暧昧和纠缠,走出单元楼才发现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全暗了·银江市坠入繁华的夜色之中,比白天更绚烂,更寥乱··贺丞遵守他单方许下的诺言,守在小区门口等他。
楚行云像是避寒一样微微耸着肩膀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有看到贺丞在看到他回来的时候,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双眸大放异彩,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在无边黑夜中炸开两朵烟花,那一瞬间漫出的光芒绚丽的让人无法直视。
像是在风雨不歇的海面上颠簸流浪的船舶,在经过百转千回,绕过黑山白水,趟过峭峡暗礁,走过风霜雷雨,不知背负了多少个春秋轮换后终于看到了风雨渐息处,撕开暗夜乍泄天光的地方,那生满苔藓的渡口。
贺丞就是站在渡口瞭望船舶的人··   (未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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