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下)(2)

分类: 热文
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下)(2)
·他低着头地蹲回印桐面前,托着他的手,用润- shi -过的毛巾细细擦拭他的每一根手指,一点点指腹上抹去残存的血迹··而后抬起头,用那双烟灰色的眸子直视着印桐的眼睛。
“我接下来,”他停顿了一下,视线飘忽着似乎想移开,却又强迫自己挪了回来,“我接下来还是想玩游戏,我要先把这个游戏玩到结局·”·“你想通关主线剧情”印桐问。
·安祈摇了下头:“我想和你一起通关·“·他说完后就站了起来,却低着头迟迟不走,皱着眉像是在等待印桐的回复·十六七岁的少年唇红齿白,身上脏得宛若刚从血池地狱中爬出来,眸子里却含着一丝细微的明光,清澈得就像山涧间流淌的清泉。
印桐仰头看着他,顿了半晌蓦地笑了:“怎么,你还等着和我一起洗澡呢”·安祈一下子涨红了脸,严肃的模样全没了,凝重的神情也摆不出来了,整个人面红耳赤地落荒而逃,几乎是三两步就窜回了厕所里。
印桐在骤然炸响的水声中笑得前俯后仰,哼着歌起身为难为情的小朋友翻出替换的衣服,脑海里千奇百怪的幻想一茬接着一茬冒,几乎像是野草般生生不息··他拎着几件衣服敲了敲厕所的门,在骤然消匿的水声中清了下嗓子。
“小朋友,你的衣服忘拿了·你看是你伸个胳膊出来取,还是你藏好了,我闭着眼睛进去送”·……·距离335不过一条走廊的338宿舍里,董天天一个甩手就将消防斧甩进了水池里。
斧刃和瓷砖磕碰时发出一声闷响,而后被瞬间爆炸的水声覆盖·董天天皱着眉拆下腕上的手表,不耐烦地按了三下洗手液,就着冲刷斧刃的冷水拼命地搓洗着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指。
血水顺着出水口灌进下水道,在水池底淤积了一层黏腻的污痕·他抽出还挂着水痕的消防斧扔到墙角,抬手拽掉身上的睡衣,团成一团扔进水池里··积蓄的清水渐次泡开衣服上的血迹,董天天就着飞溅的水花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自己,愣了半晌,才勉强从清晨运动的后劲中缓过来。
他抹了把脸,裸着上半身出去找衣服··夏泽兴还坐在床边上,耷拉着脑袋佝偻着身体,低沉的情绪显而易见·董天天没理他,穿着一条满是血水的裤子已经极大地考验了他的忍受能力,他现在只想拿了衣服去洗个澡,其余的事情拖后再谈。
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经历处理室友的情绪问题··董天天隐约记得自己原先的室友不是这么难搞的个- xing -,那家伙的存在感应该挺低的,如果不是充当了他的指导员,他能不能记住有这么个人还要另说。
他这人活得比较自我,能记住的对象一般就分为有用的和好看的两种,又没用又不好看的通常在他这根本领不到号码牌,更别提进入签到口··当然,谭笑是个意外,这姑娘的退场方式太特别了,想不记住都难。
董天天拽出条裤子,起身往厕所走··他还没推开厕所门,就被身后的夏泽兴止住了步伐·一米八几的大男孩蜷在床边像个巨大的天妇罗,他垂着脑袋,声音掺杂着显而易见的哭音,整个人抖得就像地摊上的劣质电动牙刷,就差没当场嚎嚎大哭。
他说:“董天天,董同学,我不想玩了,我想退出这场游戏·”·· ·第84章  开始了·董天天当场就被气笑了·他心想你逗我呢,这栋楼里你给我挑出个想玩游戏的看看,楼下的姜饼人都能被你这句话吓哭了。
然而夏泽兴这回学聪明了,他没等到董天天嘲讽的话语冒出个头,就抢先一步解释道:“我想退出这场游戏·我想跳个楼试试·”·他坐在床边哆哆嗦嗦,从手到脚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就像刚出生的鸡崽,还没睁开眼睛,就已经感觉到了对世界的恐惧。
“我想跳个楼试试,”他神情恍惚地呢喃着,“既然印桐说跳楼的都是通关失败的玩家,那么他们跳完后说不定就直接退出了游戏·他们可以回到现实世界里,回到游戏的初始界面,他们可以选择是否再次进入游戏,不用像我们一样被动地接受系统马后炮的游戏提示。”
他站起来,毫无焦距的目光落在董天天身上··“我要试试,说不定跳下去就能回去了,我只要不再打开这个游戏就好,我不想再玩了,这个游戏一点都不有趣。”
董天天看了他半晌,转身一脚踹上了门··“你想的可真美啊·”他倚着门板短促地笑了一声,“谁告诉你跳个楼就能脱离游戏的那些已经下线的玩家吗你见过他们再度上线吗你怎么就不觉得他们已经魂归西天了呢你想想看,箱庭online可是号称拟真度达到70%的虚拟游戏,现代医学里通过意识影响身体的例子可不少,搞不好你一跳楼就脑死亡了,从此和花花世界say goodbye。”
‘这只是你猜测的”夏泽兴喊道··“我猜测的没有依据吗”董天天反问,“你敢说,我猜测的东西不可能实现吗”·“你不敢。”
董天天收了唇角的笑,站直了身体,在玄关- yin -影里仰头看着夏泽兴·他其实生得相当好看,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高贵冷艳,那双漆黑的丹凤眼就像什么摄人心魂的法宝,甫一对上视线,能冻得你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他看着夏泽兴,眼神中无端泛出几丝鄙夷··“你不敢,因为你的想法也是由猜测得来的·那些猜测毫无依据根本就是空中楼阁,你连证明它们都做不到,只能孤注一掷地说服自己去相信。”
“你甚至想着,死了算了,死了就解脱了·”·“我没有”夏泽兴低着头后退了两步,一个踉跄跌坐在床边上,“我没有,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我想回到现实中去。”
“我想回家,”他轻轻地抽噎了一下,就像害怕被人听到一样,颤抖着低声呢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我想回家,我不想在待在这里了。”
董天天想,真好啊,你还有家··他被迫进入这场游戏前,正和闻秋两个人卡在中央城的商业街上·彼时黄昏骤降,满街丧尸如牵线木偶般摇摇晃晃,他听到少女的娇笑声犹如变质的红酒,一滴滴灌入殷红的夕阳,奏响了催命的丧钟。
··他听到无数声饥饿的嚎叫,那些四肢腐烂的死人张着嘴爬上他们的悬浮车,将混杂着污血的唾液留在他们的车前窗上·他听到闻秋开启了自动驾驶,听到车门发出了扭曲的碎裂声,听到聂霜双的声音从光屏里传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变得诡异而陌生。
所有的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他眼看着有什么东西砸向了车前窗上匍匐的丧尸,玻璃的碎裂声与牙齿的撕咬声一同响起,搅拌着空气中腐烂肮脏的腥臭,夺走了他脑海里仅存的空气。
他看到闻秋上衣兜里的那块坏掉的手表掉了出来,他试图伸手去捡,却发现自己被箍得几乎要嵌在身上人的怀里··他挪不动手,挪不动头,整个人蜷缩在闻秋的怀抱里,只来得及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跑”·他不知道聂霜双听懂了没有,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又没有家了··然后再睁开眼睛,他就又回到了那辆破破烂烂的悬浮车上。
他花了三分钟,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三年前·与未来相比略显稚嫩的闻老师坐在驾驶座的位置上,满身大汗地转动着方向盘··污浊的空气挤进悬浮车的门窗,铺天盖地的生活废料堆砌着灰败的天空,董天天坐在车后座上不停地发抖,他看到腿上安睡的少年面色惨白,滚烫的额头紧贴着他的大腿,炙热得就像一块烙铁。
他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最初逃离那所学校的路上,他曾经从这条路上明白了死亡,如今又要从这条路上找到新生··人生总是在不断地反复,周而复始,年年如是。
他想着,这就是命··董天天轻笑了一声·他拉开厕所门,不再去看对面床上的夏泽兴,活动着僵硬的脖子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他说:“你去吧,祝你心想事成。”
……·这世上很少有心想事成··量变达到质变始终是人世间无法改变的规律,所有的幸运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你今天中的彩票,搞不好是你几百辈子积累的功德。
印桐躺在床上胡乱翻看着安祈的日记,他始终觉得自己命途多舛,没想到还有机会看到比他更倒霉的·安祈这傻小子高二毕业的时候接错了一通电话,惨遭转校后被迫承受了半学期的校园暴力,终于逃脱孤立困境后又落入了小白鼠的深坑,还没来得及缓过神,胳膊上就被扎了两个窟窿眼。
他被注- she -的那个东西,应该跟印桐在大雨天里被快递员注- she -的那个如出一辙·本质功效尚未明确,副作用倒是挺要命·它不仅能让人失眠多梦陷入幻觉,脾气暴躁得如同更年期大妈,还能让班里隔三差五就抽过去一个学生,模样癫狂得宛若饿了十天半个月。
嗯,不停地喊“饿”这点倒是和楼下的姜饼人挺像的··印桐举着日记本,“哗啦哗啦”地翻过去几十页··他已经从“大清早来了个我好像认识的转学生”,看到了“这转学生怕不是脑子有点疯病,我们不能放任她祸害劳苦大众,要开个会讨论一下她的归属问题”。
安祈的日记停留在11月16日,刚好就是董天天他们猜测的游戏时间·印桐琢磨着这日记本估计也是个游戏道具,搞不好今天晚上他们从“主线副本”里回来,还能看到它更新11月17日的中二发言。
也不知道前天晚上安祈怎么读下去的··他听到厕所里的水声停了一下,唏唏嗦嗦的穿衣声透过单薄的门板灌入耳畔·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毫无章法地敲门声,“咚咚咚咚”地一顿乱捶,程明雀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就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印桐从床上翻起来,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冰冷的,黏腻的,宛若两栖动物的脚蹼拍打着木地板的声音·他感觉到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定睛望去,只看见左手边靠近书桌的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一对小巧的脚印。
那是一对小巧的,宛若四五岁的孩子般稚嫩的脚印,沾着血,脚尖正对着印桐的方向··“啪嗒”·脚印向他挪了一步··“啪嗒”·椅背上出现了一个血腥的手掌印。
印桐向后退缩着,余光不停地寻找着房间里可以用做武器的东西·然后他再度感到了一阵晕眩,就像有什么人正在用拳头痛击着他的太阳- xue -,并且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狠,砸得他眼前泛起层层叠叠的雪花点。
他无意识地后退着,隐约看到房间里又出现了什么人··那是道漆黑的影子,笔直地站在玄关和室内的拐角处,就像在观望着他狼狈的身影··印桐闭了下眼睛,皱着眉试图看清眼前的场景,然而愈演愈烈的眩晕激得他胃里翻涌视野模糊,他甚至看到书桌边的椅子动了一下,有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正踉踉跄跄地向他走进。
她的头上破了个洞,污血黏着着海藻般的黑发,淅淅沥沥地淌了一地··“滴答,滴答”·……·印桐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抬起头,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
视线掠过眼前凌乱的书页,停留在不远处布满粉笔灰的黑板上··他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间教室里,一间熟悉的,他已经看见过无数次的教室··偌大的教室里空无一人。
黄昏,18:45,鸡尾酒似的柔阳落在七扭八歪的课桌上,勾勒出马克笔留下的可笑涂鸦,塞满了桌兜的书掉在地上,倒扣的漫画折了角,封面上还画着古怪的图案··就像只乌鸦。
印桐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本被涂的乱七八糟的书··他刚才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户的位置,抬头正好能看见第三排倒在地上的桌子·傍晚的教室安静而诡秘,四面紧合的门窗就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关在里面,或者将什么人关在外面。
门外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墙上的石英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渐次重合上走廊里清新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它走过印桐身后的前门,缓慢地走向紧闭的后门。
“啪嗒”·“啪嗒”·后门的透光窗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第85章  GM·印桐看见门把向转了半圈,有人推开门,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咦”·他捏着手里的书,和来访者对上视线。
许久未见的童书遥眨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合上门,三两步窜到他面前··“你看什么呢”他凑过来弯腰审视着印桐手里的书,嘴里发出“啧啧”的点评声,“画的真恶心啊,你们这校园暴力也该消停了吧,人家小姑娘也没干什么坏事啊,就是孤僻了点,犯得着欺负人吗”·我们·印桐眨了下眼睛,松手将书让给满脸好奇的童书遥。
然而童老师也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手滑了,指尖掠过书页上黑漆漆的鬼画符,由着它倒扣在了乱七八糟的地板上··殷红的夕阳突然扭曲了一瞬,就像有什么东西劈开了整个空间,连带着童书遥的脸都被切割成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样子。
印桐眼看着他眼睛以上的半张脸和嘴挪移成了不同的平面,就像块撞歪的蛋糕,整个头平移了成了诡异的“Z”字··“怎么了”·他看到童书遥位于下半张脸上的嘴唇蠕动着,吐出这样的声音。
而后空间重新拟合,错位的平面被重新推回原来的位置·印桐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看着夕阳的光沙在半空中凝合成一面光屏,漂浮在童书遥面前,显示出ELF公司独具特色的logo。
“欢迎来到箱庭online·”·他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就和之前的系统提示音一模一样,是一种奇怪的、令人作呕的黏腻腔调··“恭喜玩家印桐拾取任务道具,正式开启主线副本。
“·“系统提示界面开启,副本进度条开启,地图开启,好友列表开启·”·“祝玩家游戏愉快·”·这是个极端诡异的场景··印桐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虚拟游戏的副本里,他看到眼前的光屏上出现了自己的头像和姓名,副本进度条,以及下方仍在不断减少的HP。
HP下闪烁的debuff上写着:【玩家正处于饥饿状态】··敢情还真是吃一包薯片+10HP··他觉得自己再度刷新了对程明雀这个“乌鸦嘴”的认知,并且暗自决定未来无论这小子说什么,都要真真切切的当一回事。
他的血条已经降到了80%,仿佛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因为低血糖而倒地不起,然而现在他的主线副本进度还是2%,保守估计,他怎么都得在这副本里度过四五个小时··上回他进入主线剧情的时候童书遥说什么来着董天天他们貌似还要在活动室开个会·印桐看着自己头像下方殷红的血条,头一次对自己的耐饿程度产生了绝望。
可惜游戏进程并不会因为你的发呆而暂停,印桐还没来得研究明白自己的提示界面,童书遥的手就已经穿过了漂浮在半空中的虚拟光屏伸到他眼前,不断地晃动着手掌,试图打断他的思绪。
几分钟钱刚错位过的童庸医又恢复了那副健康、正常、活生生的模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试图唤回印桐的注意力··“想什么呢”童书遥问。
印桐眨了下眼睛,目光停留在他手里的书上··童书遥已经把那本“任务道具”捡了起来,一边“哗啦哗啦”地翻得飞快,一边对书上的鬼画符啧啧称奇,他说:“你们可以啊,一个班的臭小子疯丫头欺负人家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瞧瞧人家书桌上那堆东西,你们也下得去笔。”
印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身后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堆横七竖八的脏话··涉及范围挺广,可想而知写下的人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不是我们干的。”
他条件反- she -地反驳,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肇事者是谁·然而这句话顺口得近乎于理所应当,就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么说,本来就是这么做的。
印桐看着桌上污浊的涂鸦,油- xing -马克笔的印迹还没干,在夕阳下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油腻··他突然想起董天天的白卡背面的那条提示··“tips10:没有人可以改变命运。”
刚解决掉“小画家”的时候安祈曾说过:新手指导是建立在他记忆上的游戏,它的Bad Ending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Happy Ending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True Ending就是这件事在他记忆里真正的结果。
Christie也曾说过:箱庭online是GM的箱庭··倘若整个游戏机制就建立在“由真实经历改编”之上,那么印桐可不可以认为这些主线剧情,也是属于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记忆的集合体。
而这些人,就是Christie口中的GM··相当于除过建立在玩家个人“最恐惧的记忆”之上的新手教学,其余游戏关卡的判定机制都是根据GM的喜好来定的。
Bad Ending是GM最不想看到的结果,Happy Ending是GM最希望看到的结果,而True Ending,就是这件事真正的结果··True Ending=现实=被印桐遗忘的过去·那么,箱庭online所谓的GM,势必是个参与过印桐人生历程的“熟人”。
TA到底是谁·……·箱庭online的GM到底是什么人·在距离游戏无数个维度的现实世界,温琪也在因为这个问题焦头烂额。
他和ELF公司箱庭online项目的主负责人许景琛面对面坐在审讯室里,中间隔了一块单面玻璃,进行着谁都不愿意开口的无声对峙·五十平的审讯室内空旷冷清,许景琛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闭着眼睛腰背笔直,悠闲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或者正在脑海里进行着什么冥思遐想,如果不是监控装置标示着他身体状态一切正常,温琪都要以为他服毒自尽了··什么样的人心理素质强到能闭着眼睛在小黑屋里待10个小时·温琪抄着手站起来,隔着单面玻璃居高临下地审视对面的嫌疑人,而后大跨步一把拉开审讯室的大门。
他琢磨着,这许景琛恐怕是个疯子··10个小时前柯璇把许景琛从ELF的私人工作室拎出来里,一路专车压回审讯室·让这位青年才俊接受调查的原因太多了,先不提他疑似炸了中央城商业街一家玩具店,单就他们工作室那部瞬间坑掉五万人的大型网络游戏,就足够送他进白塔享受余生。
——新纪元后因为某些“毫无依据”的人道主义,有关部门取消了死刑这一“暴力行径”,考虑到人均370的寿命基数,判上个几百年的思想改造也不算是灭绝人- xing -。
温琪推开会议室的门,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 xue -··前提是,他们能把人送进去··“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审讯室里那位青年才俊和商业街的爆炸事件有关,”唐越倒了杯水放在温琪面前的桌子上,滑动着半空中的虚拟光屏分给了他一个板块,“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温琪仰头靠在椅背上,没去看光屏,闭着眼睛嗤笑道:“除了那句:‘你们是以什么理由抓我的呢’以外,什么都没说。
我就纳了闷了,商业街那么多人都白死了吗箱庭online内测时倒下的那么多人都是塑料的吗这些不够追责吗”·唐越调整着光屏上的资料,叹了口气:“严格来说确实不够。
当前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许景琛和箱庭online的内测开启有直接关系,毕竟游戏开始的时候,这家伙已经被长官绑回来了·他声称箱庭online有自己的GM,并且那位GM 控制着整个游戏的运行机制,现在处在昏迷状态的玩家都是GM害的,他自己顶多只能算是被骗了。”
“被骗了”温琪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笑出声,“他是项目总负责人,他说他被自己手下的员工骗了,他好意思啊”·唐越点了下头:“他好意思,他确实好意思,因为他说那位GM几天前就失踪了,你知道几天前谁失踪了吗”·温琪偏过头,对上唐越那双冷漠的眼睛。
“科学院的S级搜查令,通红通红的高紧急任务,”唐越说,“你的终端上不可能没收到,按照许景琛的说法,他口中的GM应该指的就是那位了·”·eve·——中央城的端脑·她曾经生存在中央城中心的六角阁楼下,是首个被命名为“新人类”的机械少女。
拥有连接城市光网的最高权限··许景琛有多大能耐能驱使eve为他做事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被人绑架的,还是“一时兴起离家出走”了·温琪直起身,翻查着唐越分给他的那块光屏:“科学院那边有回复了吗”·“回复说:等待上级部门的回复。”
唐越笑了一下,表情中难得夹杂了几分讽刺的味道,“然后说到商业街事件·那件事我们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受害人家属,所有的线索都来自旁观者,现场爆炸后的残渣里根本采集不到任何人体组织。
ELF公司对外宣称‘爆炸事件’是箱庭online的实体投影,也就是说,我们除了从现场带回来的那个掉了脑袋的士兵人偶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当天在那个地段发生了一场爆炸。”
“在这个虚拟投影可以以假乱真的年代,肉眼搜集到的证据根本就是空口白话·不过你也不用赶过去了,那里现在已经被科学院接手了·”·温琪背对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握紧的拳头甚至在微微发抖。
“所以我们又被耍了”他的声音低沉着,嘲笑的意味格外鲜明,“科学院当我们是狗吗有用了拉出来遛一遛,没用了就塞回笼子里关着”·唐越拉过另一张椅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垂眸滑动着光屏上的网页窗口:“我们本来就是狗·上面用我们监察科学院,科学院用我们看门,你要是还想救你弟弟就赶紧坐回来,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让你发脾气。”
“一个人不吃不喝连五天都活不到,我记得你弟弟还是这破游戏的重点照顾对象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印桐’”·· ·第86章  闻秋·“印桐”·“小印同学”·童书遥的声音穿过模糊的意识传来,印桐从思绪中回过神,抬头看向他那张写满了困倦的脸。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童庸医一头卷毛蓬得乱七八糟,挂着黑眼圈的娃娃脸上扯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就这一会你都发了几次呆了你是上了年纪总是不自觉地怀念过去的老年人,还是刚谈上恋爱/一不留神就思想抛锚的初中生啊”·“我是你爸爸。”
印桐附上了一个标准的18°微笑··童书遥翻了个白眼:“别搞笑了,我爸你又不是不认识,这估计都凉透了·”·印桐不知道自己原来认不认识童书遥他爸,但他清楚,自己现在肯定谁都不认识。
从童老师晋职为童庸医的童书遥先生只会跟他插科打诨,这小子从来没提过自己的爸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没提过对方已经“英年早逝”··他是知道印桐已经失忆了的,知道印桐现在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识。
好在当前副本里的童老师并没有深究这个问题的意思,他拎着手中被画得乱七八糟的书甩了甩,翻了个白眼嘲讽道:“扯淡呢,你敢说这只丑了吧唧的鸟不是董天天画的”·印桐花了五秒钟回忆了一下,他上一句话说的应该是:“不是我们干的。”
·他反驳了童书遥一棒子打翻一群人的“欺负论”,强调了一下这书上的鬼画符跟“他们”没关系··然而童书遥似乎并不赞同他的看法。
他说:“你看看这鸟的模样,你好意思说它长得跟夜莺的标志不像这破学校闭塞得跟监狱似的,除了咱们几个谁还见过这牛逼的玩意还画的这么丑,也就董天天那假小子干得出来。”
夜莺·印桐在这个出镜率极高的组织名称上愣了一下,极快地掩去脸上的诧异,摇头道:“董天天画这个做什么”·他学着童书遥的语气感慨了一下:“欺负小女生”·童书遥被他逗笑了。
众所周知董天天小同志盘靓条顺模样俏,因为从小饱受各方“邪恶势力”的“欺压”,年纪轻轻就被迫“惩恶扬善”干掉了各方“霸主”,荣登了中央城的妇女之友。
他是不可能欺负小女生的,除非被人抽魂夺舍了,然而新纪元后连动物都不允许成精了,邪魔歪道简直是天方夜谭··童书遥拎着那本书塞回印桐怀里,他说:“这问题你就不能问我了,你得问董天天去,这鸡不鸡鸟不鸟的破画也就他画得出来,你们一会不是还开会吗你可以去问问他为什么欺负小女生。”
印桐被塞了满怀,眼见着童书遥拎着他的书包往外走,也不纠结画不画的问题了,拔腿追着他往外跑·凛冬的夕阳冻得像小姑娘下午茶里的草莓果冻,透过玻璃窗也落不下多少光亮,空荡荡的走廊上冷清就像座冰窖,冻得印桐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向后瞅了一眼,再一回头,就撞到了童书遥后背上··童书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抬头冲前方来人露出了一副过分阳光的假笑,他说:“闻老师这么晚还没下班,语文组要忙的事情很多吗”·印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走廊边的楼梯间里上来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对方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笑了一下,胸前的名牌落入- yin -沉的夕阳下,映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闻秋”·印桐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这个名字··语文组的闻秋闻老师看上去并不急着回家,他甩了甩手中的钥匙,冲童书遥打了个招呼:“学生打不开活动室的门了,我下楼去门卫室给他们取了把钥匙。
童老师不也没下班您这是要去哪”·童书遥侧开身体,露出身后的乖学生:“你们班班长,也是来找我要活动室钥匙的。”
闻秋笑了一下:“印桐大概是忙糊涂了,童老师那里怎么可能有钥匙呢不过没事,钥匙我已经取了,印桐就先跟我一起回活动室吧,童老师您。”
闻秋停顿了一下,童书遥顺着他给出的台阶就下,打着哈欠摆摆手:“我就先下班了,小印同学要是有问题就去我办公室找我,知心好哥哥随时准备着为你答疑解惑。”
童书遥走得头也不回,只留下印桐和刚登场的闻老师隔着台阶面面相觑·闻秋脸上的笑容还没撤,看上去人畜无害得就中央城地标上的和平鸽,印桐觉得自己的思绪这一刻发挥了前所未有的高效,它疯狂地转动着,就像考场上妄图作弊的应试生,拼命地试图找点话题打破当前的僵局。
箱庭online的自由度是当前所有游戏中最高的一个,这意味着玩家不仅要具备超强的观察力,还要有学会灵活应用所有的场景··随便的一个话题都有可能是选项支,随便的一个动作都可能通往BadEnding。
按照新手指导的奖惩规律,Bad Ending可能会被扣除掉所有提示道具,箱庭online中的提示信息本来就少的可怜,再一扣除,相当于原本只有5的通关难度,瞬间提升为了10。
每回都翻一倍,累积下来早晚有一天会让他自觉地爬上宿舍楼的天台··想到这里,印桐突然愣了一下··倘若按照他们的猜想,每一个重复读档后被兔子先生砍杀的玩家都会在夜里十二点爬上宿舍楼的天台,一个信仰飞跃将脑袋在楼下的草坪里砸开光,然后被兢兢业业加班加点的兔子先生趁着夜色抱回来,从而衍生为新的丧尸NPC。
那么在他们进入游戏之前,今天早上宿舍门口的那位丧尸,是不是就是昨天晚上的玩家··它在黑暗中游走,在程明雀打开灯的瞬间扑向他脆弱的脖颈,被绞杀、开瓢、砸得稀巴烂,然后。
印桐忍不住看向窗外··凛冬的夕阳铺满了楼下的花坛和小径,枯败的落叶孤零零地搭在石台上,被风一吹,就一头栽进了污浊的泥水里··楼下没有一个人。
甚至没有一个属于学生的泥脚印··平整的路面上遍布着斑驳的泥点,污浊的水洼中落满了殷红的夕阳,印桐听见闻秋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回荡在狭长的楼梯间里,带着奇怪的,令人遍体生寒的笑意。
“学生们早就放学了·这里的放学时间一直都是18:10,老师总结完一天的课程,等孩子们离开教学楼时差不多就已经18:20了·按照不同的拥挤程度来算,从教学楼走到宿舍大概需要10~20分钟,这期间还有小朋友想去趟超市啊,食堂啊什么的,所以学生普遍回到宿舍的时间,大概在18:45左右。”
“你在想这个对吗”闻秋笑了一下,“好奇怪啊,我从刚刚就在想,印桐的眼神为什么这么陌生呢印桐为什么要思考这些常识- xing -的问题呢印桐到底在计算什么呢”·“我想了很长时间,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印桐是在玩游戏吗比如,一个架构在‘回忆’基础上的推理游戏”·……·在一个高拟真度且高自由度的游戏中,倘若一个NPC的智商爆表宛若实体bug,将会为玩家的游戏过程带来怎样的影响·印桐向后退了两步,在跑与不跑之间徘徊不定。
闻秋站在他下方的楼梯上,距离他还有两个台阶一小段走廊,统共不到三米的距离·他在笑,眉眼弯弯面容恬静,模样看上去就像楼下老大妈最喜欢的那款高知型女婿,还是温言温语最人畜无害的那种。
·印桐看着他向下退了一个台阶,眨着眼睛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别这样,按照刚才的说法,我应该只是个由虚拟数据凝成的NPC,印桐不需要这么害怕,”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垂眸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你,该不会是失忆了吧。”
印桐觉得,自己很难摆出一副恰当的表情来面对面前的闻老师··这已经不是高智商了,这简直是先知··倘若安祈或者Christie有闻老师一样察言观色的能力,印桐觉得自己就可以放弃挣扎了,趁早在科学院的实验台上躺平还能少受点罪,总比被对方一句句剖析内心来得轻松自在。
他站在楼梯间外的走廊里,背对着窗外渐次- yin -沉下来的夕阳,只觉得后背发凉嘴里发苦,整个人就像被钉死在砧板上的咸鱼··他看着闻秋的眼睛,抿了下唇,放弃挣扎似的叹了口气。
“闻老师,”他说,“您应该不会突然撕破脸皮,变异成什么血淋淋的异- xing -、虫族、小怪兽吧……”·闻秋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地失笑道:“怪不得你害怕得直往后退啊,这要是换做我早就撒腿就跑了。”
印桐心想,我也想跑,我就怕一跑又刺激到您,您直接“啊呜”一口送我上天台啊··印桐没说话,倒是闻老师自己深究了这个问题:“变身应该会有什么特殊提示不过身为NPC,我能不能变身也就是终端电脑一句话的事,搞不好等你通关了游戏,我连跟你说话的这段记忆也会被抹得一干二净,”他抬头摆了摆手,示意印桐向后退两步,“这样吧,你走远一点,我们之间保持上五米左右,这样发什么事你也能跑得快一点。”
“不过我这个人武力值非常低了,也不会产生多大的杀伤力·”他补充道··不会产生太大的杀伤力这件事,由NPC本人说出口实在很难令人信服。
印桐向后退了几步,看着闻秋走上楼梯跟他站在同一水平面上·渐次- yin -沉的夕阳勾勒出他温和的眉眼,闻老师站在楼梯口的地方,背靠着交叉蔓延的棕红色扶手,笑着说:“我是不是应该重新做个自我介绍。”
·他没有等待印桐的回复,径直开口道:“我叫闻秋,和眼前名叫‘印桐’的这个人,相识在一场荒谬的葬礼上·”·· ·第87章  葬礼·“我的父亲是个温和善良的老好人,听说是干着国家的什么保密项目,所以很少有时间回家看看。”
“我没见过他几面,对于他的印象基本都来自于母亲天花乱坠的形容,情人眼里出西施,你知道的,那些话都是不能信的·“·“所以我一直惦记着见他一面,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怎么就迷得我母亲神魂颠倒了。”
“结果没想到,我被人介绍着说:‘这是你父亲’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一张照片了·”·……·“那是个- yin -雨天。”
……·在闻秋的记忆里,中央城很少有这么大的雨··他离开学校的时候被浇了个正着,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等回到家门口,基本上已经成了- shi -了干干了- shi -的腌菜。
玄关放着两双男式皮鞋,一双大人的,一双孩子的,款式都不是什么市面上流行的常见款,但胜在做工精细,看上去还挺有档次··就是大人的那双破了些,一看就知道悉心照顾了好多年。
闻秋想:这大概又是和父亲有关的访客··大约从三个月前开始,家里关于他父亲的客人就突然变得多了起来,同事、朋友、学生甚至于顶头上司,各行各业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全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母子,登门拜访得比家政阿姨都勤快。
但是很少有带孩子来的··闻秋换了鞋,本来打算先上楼换个衣服,再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客厅·然而客厅比他想的还要混乱,几乎是在他换上拖鞋的那个瞬间,他就听到了墙对面来自他母亲的、压抑的哭声。
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几乎是听到的一瞬间,他就觉得心里落进了一块石头,“咚”地一声砸得他心跳骤停··他穿着宛如抹布一般的衣服走向客厅,在满身潮- shi -的雨腥里,看到了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蜷成一团的母亲。
她在哭··她抱着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宛如抽气般的哭声·她浑身都在抖,就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缺氧而昏厥过去··她在哭··“我们感到很抱歉,”闻秋听到沙发上背对着他的男人叹了口气,“您的丈夫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多么标准的致歉词啊·闻秋想,每个因公殉职的家属都得到了这样的慰问吧··倘若人生能被当成一部电影循环播放,那么他现在应该是站在了整部影片开头的地方,接下来的剧情无非是以这个男人的话为引导,讲述他父亲曾经的光辉岁月,曾经的荣耀功勋。
他会说:你的父亲是一个善良的人,他曾在什么地方帮助了什么人··会说:你的父亲是一个厉害的人,他为国家做出了什么事,未来将会被刻在英雄的丰碑上··中央城的英雄纪念馆有三万五千块丰碑呢。
闻秋想,以后我想见到我的父亲,只能去博物馆找那个两指宽的名字了··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拥抱了他的母亲··“我父亲走的时候,有留下什么话吗”他垂眸一下下抚摸着母亲颤抖的后背,“他有留下什么东西吗给我们,我是说,他走的时候,有没有。”
母亲在他怀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声,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的港湾,颤抖着拥抱着她唯一的孩子·闻秋咬着牙,他像是突然获得了勇气,红着眼睛抬起头,看向了对面沙发上带来死亡的死神。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年轻得令他惊讶···对方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和闻秋印象中关于“父亲同事”这个词产生的描述相去甚远·托“保密工作”这四个字的福,闻秋一直觉得和父亲共事的人应该都是些一两百岁的研究人员,或者是一些看上去就年过古稀的老古董。
不过在人均年龄370的现代社会,面相并不能成为判断一个人年龄的确实依据,搞不好这位“同事”只是长得年轻了些,实际年龄要比他父亲还大上几岁··若真是三十来岁,那恐怕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茬。
闻秋对父亲了解的不多,但依稀知道老爷子干的是什么国家级的科学研究·能走到保密任务这个级别上的基本都是老学究,年龄没有个三位数,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三十来岁能跟他父亲平起平坐是个什么概念闻秋想,恐怕天才都不足以形容这个人的变态程度··桌上摆着来客的身份名片,纸质的,淋了雨有些发皱,但并不妨碍他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这个人姓印··印先生显然是个明白人,他在闻秋的话音落下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表,轻放在沙发间的玻璃茶几上··“这是你父亲的遗物,本来是不应该带出来的,但我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给你们了,”印先生双手交叠在膝上,垂眸微躬了身体,“我感到很抱歉。”
闻秋单手环着母亲的后背,将桌上的手表拿了起来··那是一块相当老旧的古董·表带烂得就像泡糯的纸浆,只剩下仅有的几根细绳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环扣,表面的玻璃碎成了蛛网,时针和分针都停在一个陌生的数字上。
18:45·闻秋用指腹摩擦了一下表面上碎得稀烂的玻璃,轻声问道:“我们能见见他吗”·“很抱歉,出事之后,”印先生停顿了一下,像是刻意隐去了什么细节,“就火化了。”
闻秋竭力压抑着眼睛里泛上来的- shi -意,用力地眨了下眼睛:“那您还有我父亲近期的照片吗我们,我和我母亲,可能需要给他办个葬礼。”
印先生闭着眼睛,沉默地摇着头:“很抱歉,葬礼,我们希望你最好不要举办葬礼,也不要告知他人,这也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可那是我的父亲,”闻秋问,他的声音干涩且颤抖,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堵在他的喉咙里,“那是我的父亲,他,走了,我连怀念他的资格都没有吗”·“很抱歉。”
“我不想听抱歉,”闻秋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那是我的父亲”·印先生没有说话,他抬起头,越过茶几看向闻秋的眼睛。
·他的表情很平淡,就像此刻面对的不是已故同事的孩子,而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怀念不需要葬礼·如果你们执意要怀念,我可以打开终端,让你们现在就认真地怀念一下。”
闻秋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中了太阳- xue -·他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的男人,他想说您在说什么,想问您是什么意思然而话到嘴边却被人硬生生地堵了回去,他的母亲从他怀里坐直了身体,顶着那张苍白的布满泪水的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请您开始吧,”他听到母亲这么说道,“让我们见他最后一面·”·这太荒谬了··闻秋想,去世的不是我的父亲吗我连给他举办一场葬礼的权利都没有吗·他看见沙发对面的印先生点了点头,手指拂过空无一物的半空,就像魔术师揭开了道具上的遮盖物。
半透明的虚拟光屏渐次浮现出来,印先生挪开主屏幕上的录像窗口,仿佛丝毫不介意闻秋看见他仍在录制当前的谈话界面·他点开了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拖出了一个小巧的、通体漆黑的方块,那个方块就像一个小巧的黑洞,在出现的一瞬间吸纳掉了所有的光沙,而后如花苞般舒展着“躯体”,在所有人面前铺开了一幅清晰的画卷。
“这是你父亲,”印先生说,“你们还有15秒的怀念时间·”·……·“那简直是霸王条款·”·夕阳下的走廊里,印桐看见闻老师牵着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然而我无力反抗,条款之所以是条款,就是因为它杜绝了所有反抗的机会,”闻秋站在楼道口,背对着交叉延伸的- yin -沉的走廊,看着印桐笑了,“当你的父亲取出方块的那个瞬间,我的移动终端就打不开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幅照片在我眼前留下15秒的残影,试图将它记下来,刻在我的视网膜上·”·“然而我做不到,你应该有过这样的感受,当你迫切地想要去记忆什么事的时候,越紧张越记不住,以至于最后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那时候,我注意到了印先生身边的那个孩子·”·那是闻秋第一次注意到,对面的沙发上还有个沉默的少年··他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古怪而单薄的束缚装,低垂着脑袋,背脊笔直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他的皮肤苍白得吓人,漆黑的发丝就像一团要勒断他脖颈的海藻,挽起的裤腿下露出一双瘦得似乎一掐就断的脚踝,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放置在柜台上的陶瓷人偶··在短暂的15秒告别后,闻秋看见印先生弯腰抱起了身边的孩子。
印先生依旧保持着那副平静的表情,收回了桌上皱皱巴巴的名片,点头向他们告别·闻秋看着他抱着那个孩子离开客厅,走到玄关沉默着给他穿鞋,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过,就像怀里的不是什么活物,而是一具会喘气的人偶。
“这是您的孩子吗”闻秋听到自己问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好在印先生看上去并不介意,甚至还拍了拍怀里孩子的肩膀,让他看向闻秋的方向。
“桐桐,跟闻秋哥哥说再见·”·闻秋看见那个孩子回过头,澄澈的眸子就像琉璃般晶莹剔透·他的视线毫无焦距地漂浮在空中,搭配着唇齿间沙哑的嗓音,就像个被输入指令的人偶。
·“闻,秋,”他低声嗫喏着,“再,见·”·· ·第88章  惩罚·印桐艰难地笑了一下··“闻老师很适合讲鬼故事,”他的嗓子有些干,说出来的话都像沙砾一样硌得喉咙生疼,“您这么一形容,让我觉得自己在非人类的路途上又前进了一大步。
说到底我失忆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切开看看,搞不好手起刀落后真的会获得一条机械臂,断口还连着数据线的那种·”·闻秋笑着摇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认识的‘印桐’确实是个人类,至少在这时候,我是说,在你现在体验的这段记忆场景里,‘印桐’确实是个人类。”
“承您吉言,希望我还没来得及被什么人改造一下·”·闻秋弯唇兀自轻笑了一声,转身踩上通往楼上的台阶·他没回头,声音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显得有几分空旷。
“我们边走边说天快黑了,按照普遍的游戏定论,留在天黑后的走廊里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印桐看着他渐次没入- yin -暗中的背影,失笑道:“闻老师确实见多识广。”
闻秋没有再回话,垂眸沿着楼梯向上走·小团体的活动室在五楼的走廊顶端,和印桐一开始待着的教室遥遥相望,殷红的夕阳越过冰冷的玻璃窗停留在楼梯间拐角的地方,铺下一块块方正的红毯,照得闻秋的身影有些细微的模糊。
印桐眯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听到他轻柔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再后来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那个看上去有点吓人的小豆丁了·”·“我是在学校里遇见你的。”
被调进这所学校的时候闻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自己接到的就是个普通的调令,只是分配的地方略微有些荒凉——迪尔利科特是这座国家的垃圾场,所有的生活废料都会被运往这里,组成废都人民赖以生存的“食粮”。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根本想不到这个地方还会有一所学校,也根本想不到这所学校会变成科学院的实验舱··“当我看到那些孩子每周五都要去校医院注- she -疫苗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科学院疯了。
这么大一所学校,从小学部到初中部到高中部统共一万多人,他们从哪找来了这么多孩子,从哪找来了这么多小白鼠”·“我以为会有人阻止他们,”闻秋闷声笑了一下,“后来才发现,根本没有人愿意插手这一切。”
“这所学校的存在支撑着整个废都的经济,先不论在城外的垃圾场里开拓一间学校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光是这些孩子、这些实验品,每个人每年就可以为原生家庭赚得五万的补助金。
只要实验品还活着,钱财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这座破败的城市,你可能理解不了每年五万对流浪者们有这怎样的价值,印桐,你只需要记住,这个价位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在亲人病入膏肓的时候,把他身上的完好的地方切下来,烤熟了填补空虚的肚子。”
·闻秋听到身后的步伐声停了,空旷的楼道里只剩下轻缓的呼吸声··“用一个孩子换了一家人的- xing -命,在他们看来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没有停下脚步,顺着楼梯接着往上走,“毕竟道德是禁锢人- xing -的最后一道枷锁,当利益砍碎了锁舌后,它就成为了最脆弱的东西。”
“在这里(学校),人们不需要道德·”·“大概就在我们今天遇见的那个地方,在距离当前游戏时间的一年多以前,我在那条走廊里,看见了一个转校生被班里的同学欺负。”
在知识水平落后的蛮夷之地,因为一些蝇头小利而大打出手的人不胜枚举,所以当闻秋隔着窗户看到楼下的广场上有人打群架的时候,根本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阻止有什么用呢对于那些从一开始就留守在学校里的“小白鼠”来说,没有什么比外来的“正常人”更令人恼火。
他们(转校生)不用承受自己承受的痛苦,不用遭遇自己遭遇的噩梦,他们(转校生)是“健康”的,失去的只是“自由”而已··然而小白鼠们无法发出抗议的声音,他们嫉妒且愤怒,没有办法获得公平,就只能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怒气。
“我看到他们把转校生的脑袋摁在楼下花坛的泥土里,脱掉衣服和鞋,看上去就像想将他倒立着栽进花坛里·施虐者肆无忌惮地笑着,从喉咙里发出起哄的呼声,那模样奇怪极了,就像是第一次看见火的野人,面部表情拧成一团,既流露出兴奋又无法掩盖恐惧。”
“然后有个小姑娘从教学楼里冲了出来·”·“好凶啊,”闻秋一边说着,一边轻声笑道,“她吼出声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到了,那些围着转校生转的疯子试图喊回去,结果被小姑娘一个凳子砸得话都不敢说。”
“她冲到花坛边,一边把转校生刨出来一边破口大骂,她说:‘你傻啊你不会反抗吗那就是帮傻逼,你下回也打他们啊’”·“转校生抬头的那一瞬间,我才认出来那是你。”
“你真的很厉害·”·印桐被闻秋这声由衷的感慨说的一愣,抬起头茫然地问:“什么”·闻秋摇了下头,声音含着笑,佩服的感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现在可能想不起来了,”他说,“但在当时,无论是被殴打还是被辱骂,甚至被倒栽葱埋进土里,你从来没有反抗过,看上去就像个单纯且脆弱的小可怜。”
“但你其实是装的·”·“装给你的指导员,那个叫谭笑的小姑娘看·”·时隔一年多,闻秋回想起这件事情依旧颇感佩服。
在当时那种饱受监视的情况下,所有的转校生里只有印桐一个人抗住了孤立和欺压·他把自己伪装成了傻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爷,他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待着,一个不留神就会摔得一瘸一拐,或者被打得奄奄一息。
·他需要指导员时刻陪在身边,时刻监视着,照看着,陪伴着··甚至帮他报复回去··“知道那些打你的小同学后来都进医院了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惊讶,”闻秋轻声叹了口气,“仅仅只是半个学期,谭笑那小姑娘就快被你折磨得疯魔了。
为了不让你一不小心魂归西天,她根本不敢离开你身边,她明明是监视你的指导员,最后却被调教成了你的恶犬·”·直到后来,安祈转学进来··“你还记得安祈吗”闻秋问。
印桐点完头愣了片刻,才恍惚间想起对方可能看不见,垂眸“嗯”了一声··闻秋笑道:“我想你也记得,就算你不记得了,只要安祈那孩子还没寿终正寝,他应该都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
“毕竟你是他的‘主人’·”·印桐艰难地弯了下唇角,试图扯出一个还算和善的微笑·然而他失败了,以至于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庙会上贩卖的鬼脸面具。
“你口中的我就像个十恶不赦的变态,”他说,“我原先有这么混蛋吗”·闻秋摇头:“没有啊,我们都挺喜欢你的,这应该也算是个人魅力了。”
“只不过中途,你的个人魅力出了点小问题·”·谁都没料到安祈会突然失去理智,在教室里捅伤董天天·就像是谁都没料到杨旭为了给董天天“报仇”,催眠了安祈。
印桐问:“杨旭”·“一个初中部的小学弟,是我们转校进来的十一个人之一,”闻秋沉默了半晌,蓦地叹了口气,“你还真的忘得挺彻底。”
印桐“嗯”了一声,舌尖在Christie的名字上绕了三圈,还是没将它说出来:“然后呢杨旭催眠了安祈这小子还会催眠”·闻秋笑了一下:“只是个小把戏,每天晚上让你家的安同学自觉走到校医院后面的空地上而已。”
“不过他后来做的事情就有些过分了·”·杨旭纠集了一批“在校生”,每天凌晨三点开始,用学校仓库里那些生锈的水管砸断了安祈右手的每一个指节。
一天接着一天,他毫无理智地沉醉在这场报复里,情绪亢奋到甚至有些上瘾··“我没阻止吗”印桐问··“你劝了一下,”闻秋含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就像一副沉重的板铐,瞬间掐住了印桐的脖颈,“你找到杨旭,劝他‘别那么凶残,适可而止就行了’。”
“可是杨旭没听·”·——“‘适可而止’”杨旭的眸子在深夜里晕开冰冷的月光,眉毛紧皱着,就像一匹凶恶的狼,“他捅我家董小天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适可而止’三十多下,三十多下啊印桐他妈这王八蛋捅得钢笔都劈叉了他怎么不知道适可而止”·——“那你还要继续多少次”印桐问,“再砸断他三十多回你好歹一根手指头算一下吧,砸上六回怎么也该回本了”·——杨旭笑了:“回不了本。
我每想起来一次,整个太阳- xue -就像劈开了一样疼,我一个晚上睡不着,他安祈就要付出代价·”·——“他不是任- xing -吗不是觉得天老大他老二吗我这不叫惩罚,印老大,我这叫帮你教育孩子。”
· ·第89章  合照·“我家孩子需要他教育”印桐嗤笑道,“我后来没揍他吗杨旭这小子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闻秋站在五楼的楼梯口回头望着他,称着身后红得仿佛要溢出窗口的夕阳,唇角轻弯眉眼含笑:“你当时要是有这种决心,安祈后来也不会被挂在钟楼上·不过现在看来你失忆了也挺好,至少没那么多心眼,待人倒是真诚了不少。”
印桐仰头一脸震惊:“我以前两面三刀”·闻秋抿着唇,摇头道:“你以前思虑过重,往好了说是有戒备心,往坏了说是谁都不信。”
“那可真是孤家寡人·”·闻秋笑了一声:“不至于,你的小朋友都陪着你呢·”·说话间印桐也已经上了五楼,夕阳渐沉光影低迷,深紫色的光晕漫进走廊间的黑暗里,笼着墙上的一排合照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
他一边跟着闻秋的步子,一边偏头看着那些奇怪的照片,拍摄时间应该不是傍晚,然而窗外的夕阳打下来,竟照得照片上一排排人影都像是烤焦了的姜饼人··就跟宿舍里的怪物一样。
印桐凑近抹了两下,冰冷的镜框被他擦出一道花纹,却依旧看不清照相者的脸··“这不是毕业照吗”·他转过头,话语溜出舌尖的那个瞬间却突然发现闻秋早就停下了脚步,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手指下的相片。
闻老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子里一片漆黑,整个人静默地伫立在夕阳的余晖里,就像商店里摆放的塑料人形·印桐忍不住直起身,抽手的瞬间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宛若闪电般炸醒了他仅存的意识,他猛地回过头,只看见手指离开的地方留下一个指腹大小的血手印。
开什么玩笑·他向后退了一步·我手上的血点又不是取血针捅出来的,你当开闸放水啊,还能瞬间挤出那么多的·殷红的夕阳抹去了闻秋脸上的表情,模糊的光影里印桐只瞧见他微垂睫羽,视线牢牢地锁在那块沾了血的镜框上。
他听到细小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响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蹭过了潮- shi -的镜面,可这条走廊里能和“潮- shi -”搭上边的只有一个东西——他面前的镜框,和镜框上殷红的血迹。
·红得发黑的夕阳在窗台上留下一条细小的金边,走廊另一侧的- yin -影里,印桐在满墙的相框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个孩子··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孩子。
它站在距离印桐身前不足半米的地方,模糊的手指按在冰冷的镜框上,就着上面残留的血迹,写下了一排污浊的数字··XX年7月13日,18:45·三年前·印桐想,这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
他看着那个漆黑的影子停下动作,脖颈上方浑圆的脑袋转了一下,他隐约觉得对方像是看向了自己的方向,隔着残存的夕阳与冬日的冷风,在可能是脸的地方扯开了一条细长的弧线。
它在笑··“你怎么了”·铺天盖地的冷光突然贯彻整间走廊,印桐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不远处闻秋疑惑的眼神·闻老师眨着眼睛,手指还摁在走廊灯的开关上,整个人看上去茫然又疑惑,就好像在问。
“你怎么不走了·”·闻秋低头看了下手腕上的表··“快天黑了,有什么事到活动室在说·”·印桐偏头扫了一眼,相框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从前总觉得所有神叨叨的东西都是在搞他,没想到箱庭online也有靠鬼提示的机制·那个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小朋友可能并不是什么吃人喝血的邪灵恶鬼,至少目前还不是,它可能只是在提示印桐该怎么进行游戏,在传统恐怖游戏中,这个角色通常也包揽了最后的解密。
它负责“引导”玩家走进既定的剧情,最后解开发生在它身上的一场悲剧·这种NPC要么始终是玩家的小帮手,大结局时魂飞魄散赚一票玩家的眼泪,要么中途开始就出现叛变的苗头,大结局时直接倒戈成最终boss,演一出“杀了我你才能活”的动作大戏。
前期一般都是安全的··印桐瞟了眼漂浮在半空中的系统界面,除了看到自己日益下滑的HP以外,还看见了副本进度条上明晃晃的8%··好家伙,居然连十分之一都没到。
他顶着渐次漫盖思绪的眩晕,仰头冲闻秋露出了一个颇为天真的傻笑,他说:“闻老师可能得劳驾您等一小会,人有三急,我得先去响应大自然的召唤·”·……·走廊尽头的厕所里没有人,想来也不奇怪,系统界面上的组队模式还灰着,这个副本里除了印桐自己,其余的应该都是NPC。
他是唯一的玩家,线索需要自己找,小怪兽需要自己打,出了什么事只能回档,没人拖后腿也没人带着飞··这就很不愉快了··印桐在水池前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长耳朵兔子挥着安全斧砍碎了面前的镜面。
蛛网般的纹路在冰冷的玻璃上绽开,瞬间撕碎了玻璃后存在于另一个位面的刽子手,印桐向后退了两步审视着兔子下垂的消防斧,视线在水池上方并排的三面镜子上扫过,满脑子都是“这个副本至少能读档9次”。
当然如果算上隔壁女厕所里的,搞不好可以读档18次·如果你跑得快还能算上走廊那头的厕所,两厢一加就36次了··就是跑一次至少三分钟,这时间差放在追逐战里恐怕要玩完。
这所学校里的厕所算不上造型别致,清一色单人单间的普通蹲坑,既没有别出心裁地配上娇花绿叶,也没有一时兴起刷成五颜六色··为了安全起见,印桐存完档就挨个观察了厕所隔间的内部构造,这种在传统恐怖游戏中通常被规划为吓人榜首的地点,在箱庭online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演,它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搞不好真的是全走廊唯一的安全点。
复活点通常有安全保护这个设定没错,但是将安全保护装在厕所里,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然而箱庭online这游戏令人无话可说的地方并不止这一处··从再度在教室里苏醒开始,印桐就觉得这游戏的自由度恐怕有一定的局限。
NPC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在同一坐标点刷新,童书遥总会按时推开教室的后门,下楼拿钥匙的一定会是闻秋,会不会遇见闻老师只区别于他和童书遥行走的快慢··剧情是不会改变的,总会有人(NPC)负责将他带到五楼尽头的活动室。
“引路人”总会自然而然地承接上介绍故事背景的职责,偶尔还会客串一下提供线索,旁白的功底十分深厚,一个两个都像是从戏精学院毕业的··他们做的事情都是相似的。
印桐想,就像董天天那张提示卡上写的,“我们永远无法改变命运”··可倘若命运无法改变,又为什么要设置出BE、HE和TE三种结局·- cao -控游戏的那位GM究竟是谁,它到底做了什么又想通过这场游戏得到什么·印桐离开厕所,对等在门口的闻老师笑了一下。
他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随口将话题拐回了方才的背景介绍上,他说:“我还没来得及问呢,杨旭那件事之后怎么样了我到底有没有把安小朋友救下来”·闻秋从表盘上挪开视线,放下手看了他半晌,意味深长地轻笑道:“我以为你知道结果。”
印桐眨眨眼睛,先一步迈开腿向走廊尽头的活动室走去:“但我不知道过程·”·“过程不重要,”闻秋说,“我们其实也不知道过程。”
闻秋有时候觉得自己很难对过去的印桐做出一个正确的诠释·他并不了解那个人,就像他们当初根本想不通印桐为什么要将谭笑带进小团体,也根本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放任杨旭继续折磨安祈。
“那大概是你独创的驯兽方式,”闻秋闷声笑了,“你的事我们大多插不上话,所以后来你三更半夜冒充安祈跟杨旭打了一架时,我们都傻了·”·“董天天知道以后,差点把杨旭再打回医疗舱里。
你看他表面上跟你又吵又闹的,其实那小子跟程明雀的忠犬程度不相上下·”·“傻人有傻福吧·”·印桐瞟了闻秋一眼,轻笑道:“你这话要是让董小天听到,他可是会蹦起来抽你后脖颈的。”
·“所以不能让他听到呀,”闻老师难得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不过我和他关系没那么近,他就算再气也不会抽我的·”·印桐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心道人是会变的,谁知道未来又怎么样呢嘴上却依着闻秋的语气,继续问道:“之后呢之后谭笑跳楼了,安祈被注- she -疫苗了,杨旭不闹腾了,我们也就都消停了”·闻秋摇了下头:“之后,我们就迎来了一个新的转校生。”
“新到什么程度”印桐问··闻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走廊尽头的活动室,紧闭的门口站了三三两两好几个年轻人:一前一后模样相似的姐妹花,靠着窗户吹泡泡糖的叛逆少年,不停翻书的三好学生,跳起来冲印桐打招呼的程明雀,被程明雀吵得直翻白眼的董天天,以及乖巧地等在门边的安祈。
然而除了他们以外,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低着头的女生··她扎着双马尾,脸白得就像身后的砖墙,听见声音后从刘海下露出了一双漆黑的眼睛,隔着嬉闹的人群远远地看了印桐一眼。
神色- yin -冷,就像是某种长居于深海的鱼类··· ·第90章  闹剧·傍晚19:00,程明雀拍亮了活动室内的照明灯··一群在教室外站得直打哈欠的小伙伴鱼贯而入,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椅子。
董天天刻意绕了大半个桌子从印桐身后“路过”,从口袋里掏出块巧克力,剥了包装纸扔进自己嘴里,又趁着印桐还忙着和安祈咬耳朵,顺手也给他塞了一块··极端浓郁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印桐仰头看向身后的肇事者,整个人都陷入了懵逼的阶段。
他眨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仍有几分茫然,呆滞得就像个受到呵斥的小朋友,整个人都散发出了一股“你为什么欺负我”的气息··“看什么看,”白炽灯下的董同学绷着张脸,睨着眼睛居高临下地冷言冷语,“隔壁班的小姑娘减肥用的纯黑巧克力,吃不胖你。
也不看看自己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还好意思看我,也不怕把我吓出精神病来·”·哇唔,还挺凶·印桐眨了下眼睛,看着面前用鼻孔直视他的董天天,默默地把闻老师在走廊里说过的那几句话又捞出来回忆了一遍。
他记得闻秋当时的形容十分温和,他说:“董天天这孩子也就表面上和你又吵又闹,实际上背地里跟程明雀的忠犬程度不相上下”,如今看来所谓的“忠犬”估计隔了不少滤镜,所谓的“又吵又闹”也得到了不少美化。
他对董天天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初咖啡店里的小姑娘,满脑子都是对方穿着裙子时那副羞怯的模样,哪怕后来多了游戏里的毒舌加成,也丝毫没把对方和“凶神恶煞”划上等号。
然而三年前的董天天确实和未来的大不一样,十六七岁的董小朋友正处在叛逆的高峰期,他不仅毒舌,还自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傲娇··要不是面板上的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了一截,印桐恐怕要以为这人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董天天不清楚印桐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投喂完巧克力,就刻意略过中间的空位坐到了下一张椅子上·他坐在印桐的斜对角,一脸不耐烦地把玩着桌上的旋转相框,相框里装着一张手写的便签条,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标注着——“17”。
印桐环视了一圈··从他左边算起,依次落座的是安祈“6”,程明雀“15”,姐妹花“18”和“14”,三好学生“2”,叛逆少年“19”,闻秋“5”,董天天“17”,以及坐在印桐右手边的- yin -郁少女“12”。
他自己面前写着的是“0”··这些数字出现得毫无规律,它们凌乱得就像谁随手画下的涂鸦,被人毫不怜惜地关进了桌上的玻璃相框里··没有提示,被系统称为“道具”的那本书上也没有相关的介绍,印桐在飘浮于半空中的系统界面上来回扫视了两圈,除了终于涨到10%的副本进度条外没有收获任何有用的消息。
他仔细搜索着脑海中和这串数字有关的信息,试图从自己堆积的记忆中翻出蛛丝马迹,然而努力毫无成效,倒是安祈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停地刷新着出现频率··“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了”·他撑着脑袋叹了口气,终于转头看向了身边一直冲他发送视线信号的安祈。
三年前的安小朋友明显比未来更不经逗,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了一下,而后慌不择路地移开视线,瞬间羞得耳廓通红··他目不斜视地看向桌子中央,声音轻得就像一句呓语:“你好像不大高兴。”
印桐回道:“我一直都不怎么高兴·”·安祈问:“为什么”·“最近倒霉事比较多,”印桐随口应了一句,不太自然地将话题绕开,而后刻意揽过安祈的肩,冲场内抬了下下巴,“怎么就来了这么几个”·他这话说得并非毫无根据,会议桌边一张椅子对应一个装有便利贴的旋转相框,印桐粗略扫了一眼,至少还有三个人没到场。
倘若始终都像个知情者的童书瑶算一个缺席名额,那么剩下两个人呢又是从哪来的通天大能·印桐眯着眼睛,试图将在座诸位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刻在记忆里。
他尝试着从对方细微的面部活动中窥探到有用的线索,尽快确定这个副本到底要玩什么··参考新手教学设立的关卡来看,围着桌子坐成一圈唠家常的纯文字游戏显然不是箱庭online主流游戏模式,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神秘GM更倾向于看着他们倒霉,在走廊上跑得头晕眼花或者被突然出现的非人类吓得嗷嗷乱叫。
纯推理即枯燥又无聊,不仅影响游戏的体验感,还对玩家的脑细胞十分不友好··所以主线副本开启了这么长的前情铺垫一定会暗示什么,在这间活动室里,一定还有什么印桐没注意到的地方。
·比如NPC··他环视了一圈,确保在座的诸位社团成员都听到了他刚才问安祈的那句“悄悄话”,包括早就对他心里那点小算盘心知肚明的闻秋··闻老师秉承着“反正我不是玩家”的看戏心态微笑着坐在座位上,眉眼中俨然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悠闲。
他连着抵御了印桐几十枚连轰带炸的视线袭击,整个人都徘徊在NPC的角色设定外,直到安祈也顺着印桐的视线向过看,才扬唇轻笑着指点江山:“别看我,韩昭远应该跟苏晓在一起,这个事许广博比较清楚,你应该问他。”
惨遭点名的“三好学生”——许广博被迫加入了这场谈话·他翻了页手中的厚书,头也没抬地嗤笑了一声,沙哑的声音里就像含了三斤火药,语气听起来极度恶劣。
“这事你应该问杨旭,这小子前两天还嚷嚷着要跟韩昭远干架,结果睡了一觉拳头都没打出来一个,夹尾巴跑得跟孙子一样·按道理说他比我更清楚韩昭远人在哪,毕竟韩疯子惦记着他那身细皮嫩肉呢,他还必须跑得勤快点,不然一不小心就被人五马分尸了。”
“你什么意思谁他妈夹尾巴了”叛逆少年——杨旭瞬间拍桌而起,甩开凳子就一把拽住了许广博的衣领。
他气得咬牙切齿,脸上一派凶神恶煞,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生吞活人··“你脑子不好使爷爷免费给你开瓢,嘴不好使就去校医院缝上,干点自己该干的事,少没事听风就是雨自己脑补狗血剧情。”
“我脑补什么剧情了不是你先嫖人家对象的”许广博扯着嘴角露出一抹假笑,“杨少爷怕是记- xing -不好,您那天晚上跟苏晓表忠心的时候,我们可都在楼道里听着呢。”
“我嫖谁了我”杨旭吼断了许广博的话,声音越拔越高,“韩昭远那个渣滓泡了柯心妍又泡苏晓,现在还盯上神经病想来个***,我让苏晓离他远点怎么了要不是看着老爷子的脸面,我能把他揍进水泥墙里”·“等会”桌对面的姐妹花之一猛地回过头,“你们俩吵架提我姐干什么我姐跟韩昭远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能不能不要信口胡诌乱开炮”·“你姐和韩昭远一点关系都没有”许广博唇角一挑,沙哑的声音里含着一腔- yin -阳怪气,“柯欣语,你怕不是做梦睡过头了吧你那个娇声嗲气的姐姐几个小时前还跟人缠绵悱恻呢,你都知道些什么啊”·柯欣语腾地站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一边喊着“许广博你再谣言一下”一边伸手试图直接干掉杨旭手里的肇事者。
她踹翻了椅子,浅蓝色的连衣裙就像波浪般来回摇摆,柔软的身躯宛如一条细蛇,挤开杨旭就妄图痛下杀手·许广博完美践行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句话的真谛,甫一收回领子的掌控权,一个轱辘就钻进了桌子下面。
倒是被提名好几次的柯心妍不停地拉扯着妹妹的衣袖,一边嗫喏着:“快别说了”,一边低眉含胸恨不得当场遁地而走··印桐瞟了眼掀起这场“腥风血雨”的闻老师,视线在对方老神在在的笑容上一晃而过,觉得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他亲眼见识了所谓“一句话炸翻活动室”的神- cao -作,此刻对文化人的杀伤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高估,闻秋在他眼里已经不仅仅是人民教师了,他简直是人民杀手,还是刚金盆洗手完的那种。
不过“韩昭远”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人类的既视感总是来得莫名又毫无依据,倘若追根究底,甚至有可能一口气牵扯出一大堆潜藏在记忆里的弯弯绕绕。
印桐一边筛选最近听到的人名,一边觉得自己脑容量恐怕还要多扩几个T·他绞尽脑汁地思索着那些熟悉感的来源,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旁边的小伙伴就已经坐不下去了。
董天天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抄手斜视着弯腰就往桌下钻的杨旭·少年的衣摆在他瞳孔中划过一道鲜明的剪影,激得他愤然起身,抓起桌上的旋转相框就砸了过去。
他扬手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相框擦着杨旭脑门直接砸上了活动室的大门,稀里哗啦的玻璃碎裂声在喧闹的房间里炸响,仿佛瞬间抽走了仅存的氧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桌子底下东躲西藏的许广博都屏息凝神四肢僵硬。
一片寂静的氛围里董天天伸着两条大长腿“咣咣”两声撂在桌面上,他说:“吵啊,接着吵,一个两个动静还都不小啊是不是还打算红遍学校吵出国门,手拉手顺便再出个道”·没人敢反驳,连方才声如洪钟的杨旭都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他咬紧了后槽牙一把拽过椅子,脑袋上的擦伤也不去处理,顶着一坨擦红在刺耳的蹭地声中沉默了半晌,抿着唇轻手轻脚地坐回了座位上··柯欣语也不说话了,许广博也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
满嘴跑火车的挑事精——许同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整理着皱成一团的衬衫,嗤笑还未冒出舌尖,就被三声轻缓的扣门声打断··活动室的大门被人推开,敲门的小姑娘露了个头,迎着众人的目光露出一副甜甜的笑脸来。
她说:“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第91章  规则·印桐刚和门口的小姑娘对上视线,就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是苏晓。”
安祈端坐着,低眉顺眼地凝视着桌子上的旋转相框,余光瞟到印桐移过来视线,便局促地眨了下眼睛,抿唇接着说道··“苏晓是韩昭远的女朋友,高三学姐,听说温柔体贴品学兼优,和韩昭远是天不造地不设的一对。”
印桐学着他的模样,撑着脑袋问:“为什么和我说这个”·安祈沉默了一下,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犹豫:“你心情不好。”
他没等到印桐的回答,在短暂的停顿后先一步解释道:“你想知道她是谁,我想让你心情好·”··印桐努力理解了一下安祈这两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补充,琢磨着安小朋友估计是看出了他场外求助闻老师的心思,急忙彰显着自己也有作为搜索引擎的作用——“因为你心情不好,我想让你心情变好一点,所以你想知道她是谁,我告诉你就好”。
他这副模样倒是和三年后有几分相似,一样的睫羽微垂耳廓泛红,一样的谦逊温和妄自菲薄·看上去就像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在学校根本不听八卦的那种··然而好孩子明显不愿意接受外貌带来的标签。
印桐看着程铭雀蹦蹦跳跳地拉开了活动室的门,手腕一转做了个欢迎的姿势,尚未来得及听清两人接下来的对话,就被安祈的八卦糊了一耳朵··“程铭雀和苏晓认识,应该说你们几个都认识。
按照关系来看,你跟程铭雀要更熟一点,对苏晓似乎只停留在理解的程度上,具体形容的话,就是‘邻居家不怎么见的姐姐’·”·“那程铭雀呢”印桐问,“他和苏晓就是‘亲姐弟’了”·安祈摇了下头:“我不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你没跟我提过。”
印桐笑了,他看着程铭雀拉着苏晓走到会议桌旁,硬往杨旭和许广博之间插了张椅子,安排苏晓坐在中间,扭头跟安祈嘀咕道:“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金发灰眸的小少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睫羽微垂,目光飘忽着落在桌上的旋转相框上,怎么都不远施舍给印桐半分留恋。
“你不信我,”他轻声呢喃着,就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我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你不相信我,不可能什么都告诉我·”·“……”·印桐抿了下唇,头一回因为一句不掺杂呵斥的陈述哑口无言。
他想起进入副本前陈彦说过的话,他说:“你的字典里好像就没有‘信任’这个词,谁要是喜欢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彼时坐在他身边的安祈比此刻虚长三岁,举手投足间满是一副“老子愿意”的自大模样。
他那副“无私奉献”的说法即干脆又果决,看上去就像不过脑子的胡言乱语,印桐本来没把那副说法当回事,现下看来,安祈恐怕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坚定”。
这中间也许发生了什么事,在三年前的这所学校里,也许发生了什么让安祈坚定决心的事··这种桥段倘若发生在热血少年的漫画里,安小朋友估计会和什么“英雄前辈为我丧生,懦弱少年脱胎换骨”的剧情锁死。
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像大多数的科幻悬疑电影一样,印桐会在剧情进度条走到80%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就是个死人了,他就是那个惨遭“丧生”的英雄前辈,而安祈才是这部剧的男主角,因为他的死亡爆种,走上了拳打反派A脚踢反派B,勇往直前杠上幕后boss的人生。
然而人生不是小说··印桐想,倘若我已经成为未来英雄前进之路上的垫脚石了,那么支撑我活过来的理由是什么呢·再死一次吗·还是说……·他猛然从思绪中惊醒,抬头对上程铭雀笑眯眯的表情。
副本里的年幼版·小麻雀显然比副本外的年长版更可爱,他弯腰撑着桌子仰头看过来,眉眼弯得就像黎明前的向日葵··“印老大,人已经齐了,我们开始今天的活动吗”·印桐无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看着程明雀欢蹦乱跳地跑到门边,笑眯眯地摸上照明灯的开关。
他闭着眼睛,仰头做出一副祈祷的姿势,唇角的微笑还挂着,声音就像揉了蜂糖一样甜得腻人··印桐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门边的程铭雀娇声轻笑着,声线渐次和他记忆里的另一个人重叠。
他说:“接下来就要开始我们的试胆大会了,还有小朋友要退出吗没有小朋友要退出了吗”·少年的声音逐渐变得柔美而甜腻。
他说:“三,二,一·”·而后“啪”的一声,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印桐隐约记得一开始自己误入主线副本的时候,童书遥提到的开会内容不是这个所谓的“试胆大会”。
彼时他和身为NPC的童书遥还走在通往活动室的走廊上,那回他们没遇见闻秋,也没经历什么突然闹鬼的大合照,童书遥领着他罗里吧嗦了一路,说的全是些八卦杂谈前情提要。
他说:“董天天那小子在课上还总结出了此次会议题目,叫‘关于是否要近距离研究幽灵转校生的第一次会议’”·印桐当时还觉得这个名字简直长得吓人,能按照这个标准开会的,估计都是校对行业的火眼金睛。
他想到了董天天要开的这个会没什么好事,却没想到商量的结果居然是个“试胆大会”,倘若会议的中心内容贯彻落实了董天天同志的思想方针,那么这场试胆大会的主题,估计也是围绕着所谓的“幽灵转校生”。
也就是坐在他右手边的这个人··印桐从进入活动室后就没再研究过这个小姑娘的样貌,他觉得自己哪怕把全活动室的人都忘光了,也不可能忘记坐在他右手边的这个小姑娘。
他清楚地记得对方苍白的皮肤,清楚地记得对方娇小的身躯,清楚地记得对方不笑时嘴角下撇的弧度,清楚地记得对方那双漆黑的圆眼··他清楚地记得对方的名字。
他没想到自己能在这里遇到Christie··年幼的Christie和三年后的国民萝莉,单就长相来讲确实没有多大的区别·一样红到发黑的唇色,一样精致到虚假的五官,然而三年后的Christie明显更开朗一些,她既任- xing -又刁蛮,说话做事张扬乖僻,和如今坐在印桐身边的- yin -郁少女相去甚远。
她从来没在印桐刚面前露出过低沉的表情,更别提耷拉着脑袋,视线如毒蛇般冰冷黏腻··就像一具摆放在橱柜里的人形玩偶··印桐在被关掉灯的活动室里眨了下眼睛,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刺眼的光束从桌子中央- she -出,直直地照在程铭雀脸上··“晚上好啊小伙伴们,”程铭雀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听上去还是那副活力十足的模样,“鉴于我们这回的试胆大会多了两位新成员,所以我要重新介绍一下游戏的规则,首先游戏规定在座诸位必须全部参与进来,并且每个人,都要讲一个三分钟以上的鬼故事。”
“其次,不允许中途退场,不允许保持沉默,不允许人身攻击,这场游戏要玩到明天破晓,为什么呢”·程铭雀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因为听说,中途放弃会招来真正的‘鬼故事’哦。”
圆桌另一侧,许广博嗤笑道:“封建迷信·”·“这叫对未知事物怀有敬畏心·”·“拜托你理- xing -一点,我们这是法治社会,你应该崇尚科学。”
“那许同学可以接着保持理- xing -啊,”程铭雀拿起桌上的手电筒,由下而上照亮了自己的脸,瞪着眼睛做出了一个极端扭曲的鬼脸,“你可以选择不怕啊,只要你能将鬼故事讲下去就行。”
“我为什么要配合你们·”黑暗里传来许广博嘲讽的声音,印桐隔着漆黑的夜幕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了一眼,只能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因为你可以见证这个游戏最不科学的一幕,”程铭雀压低声音,笑着晃了晃手电筒,“听说这个鬼故事,讲着讲着就会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它会参与到你们中间,会配合你们一起玩游戏,所以在拂晓天亮之前是不可以停的,一旦停下来·”·程铭雀抿唇扬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黑暗中传来少女轻柔的呢喃,听上去像是坐在桌子对面姐妹花之一。
“停下来会怎么样呢”柯心研问道··“停下来会被抢走话语权,”另一个女声回道,这声音有些陌生,印桐琢磨着这位大概是刚来的苏晓。
“话语权”柯心研问··“对,也就是说话的权利,”苏晓回答,“我听到的那个版本是这么说的,‘一旦停下来,没有讲故事的人就会被鬼取代,鬼会代替他讲完他应该讲的故事,代替他迎接接下来的黎明’。”
“那……本来的那个人呢”·黑暗中苏晓沉默了半晌,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就像试图安抚柯心研紧张的情绪··“不停下来就没事了,”印桐听见她说,“所以千万不能停下来。”
· ·第92章  游戏·“苏晓姐说的没错,只要不停下来,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程铭雀举着手电筒,在刺眼的明光中露出了一个诡异又和善的笑容。
他就像那些沉睡在历史遗迹中的古老佛像,用一种极端包容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黑暗里柯心妍的方向··“别担心,你不会是第一个·”·“这场游戏的规则很简单:不暂停,不逃避,只要一直讲故事就可以通关。
说到底这不过是为了加深新老成员之间的默契,不然他们老成员太熟了,抱团嘻嘻哈哈,冷落了新来的小朋友,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不过你放心,试胆大会这种东西通常都是随口乱编的,你要是想不到什么有趣的故事,随口编一个糊弄过去就可以了。
这游戏不会产生什么太过匪夷所思的后果啦,苏晓姐你也别吓唬心妍姐,她本来胆子就笑,吓哭了我可要头疼了·”·黑暗里苏晓似乎笑了一声,隔着程铭雀不停的絮絮叨叨,有几分听不真切。
“按道理说这种活动应该让新成员先来的,就像班级里的自我介绍一样,然而考虑到我们新加入的同学们可能有些腼腆,所以按照现在的座位顺序,有请我们威武霸气的董天天同志抛砖引玉”·程铭雀挥着手电筒直直地照过去,模糊的光线里印桐瞧见董天天似乎挑了下眉,轻声问:“我?”·“对,”程铭雀笑了一下,“你接下来是闻老师,然后是杨旭,苏晓姐,许广博,柯心语和柯心妍,然后是我,安祈,印老大以及最后新来的那位转校生。”
程铭雀站起身,弯腰撑着桌子将手电筒递给桌子对面的董天天·黑暗里昏黄的光束掠过宽敞的会议桌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印桐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在活动室里,在距离会议桌不远的地方,正安静地伫立在柯心妍和柯心语姐妹的身后。
那是一道算不上高挑的身影,黑黢黢的,瘦削德就像一个年幼的孩子··孩子·有什么东西从印桐的思绪中一晃而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董天天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距离他只隔了一个人的董天天站起来,苍白的手指接过程铭雀递来的手电筒,将有光的那端对向了自己·他懒洋洋地坐下,靠着椅背就像要陷进椅子里,整个人耷拉着脑袋呈现出一副困倦的状态,仿佛根本不愿意参与这场游戏。
昏黄的光晕在他身后留下一个残缺的圆圈,董天天坐的姿势太低,以至于墙上只留下了一个椅子的剪影··那道剪影伫立着,发出少年人含混着睡意的声音··“他不是第一次坐在这里了。”
董天天垂眸轻声叹道··“他总是习惯地逃掉午后的第一节 课,反正带班老师跟他关系不错,就算发现他不在座位上,也不会告状打小报告,害得他罚站写检讨。”
长得可爱就是有这点好处,看上去年龄小,就总能占上些零碎的小便宜·这算不上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但对他来说还挺值得开心,也许是从小缺爱的原因,他总喜欢别人照顾着自己。
越喜欢、越渴望对方注意到自己,人都是这样别扭任- xing -,何必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清高模样··所以他喜欢捉迷藏··把自己藏起来,独自度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孤独会像海岸边的沙堆一样越垒越高,在铺天盖地的海浪中将小巧的贝壳埋进地底。
他享受这个渐次绝望的过程,甚至会一遍遍自虐地说服自己:“你是个没人要的废物”,他也期待着有人能找到自己,期待着高耸的沙石瞬间倾塌颓坯···他期待着那一瞬间的。
被需要的无与伦比的快乐··所以他喜欢这里··他总会一个人坐在午后的活动室里,蜷起腿,妄图将整个人缩进硬梆梆的靠背椅里·他会呆滞地看着窗前那堆厚重的窗帘,沉默着凝望着窗帘花纹上厚重的灰尘,那时候他就像个尚未开智的幼儿,或者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想不明白那种更好一些,于是他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沉在梦境里··他睡着了··他经常在活动室睡着,毕竟午后的活动室安静又空旷,学长们都还在上课,不会有人和他一起调皮捣蛋翘课睡觉,自然不会有人跟他聊天帮他提神。
他听见细微的虫鸣声,还有树叶嘈杂的窃窃私语·午后的阳光无法穿透活动室厚重的窗帘,他蜷缩在椅子里,蜷缩在- yin -暗的房间里,任由杂乱的思绪灌进他飘忽不定的梦境。
而后轰然炸响··他是被争吵声惊醒的··门外有两个人,听声音可以辨别出是他的好朋友A和B·A是个温柔的老好人,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心里条条框框分得清明,既敏感又多疑,做事习惯隐瞒自己的那番规划,留一个虚假的表象来粉饰太平。
A是那种认真复习了也不会说出口的学霸,考完对题时只会站在人群外保持微笑的高级玩家,他时常觉得这种人活得太累,然而两厢一对比,搞不好A也同样嫌弃他··他对自己黏人的表象十分了解,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活泼可爱的小太阳的,比如A这种,比如他的带班老师,这些聪明人大概早就看出了他隐藏在撒娇下面的无赖,只不过不屑于拆穿罢了。
聪明真好啊,他想,我要是能变成个聪明人就好了··然而这世上聪明人毕竟凤毛麟角··B和他一样是个普通群众,智商平平身高平平,唯有长相高于了平均值太多,大概是上帝造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长着双桃花眼,不说话的时候还算是朵高龄之花,表面上装作冷漠孤傲生人勿进的模样,实际上是个急- xing -子,一言不合就掀桌子开打··B这种人实在是太好懂了。
他想,这家伙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口是心非,说话根本不用细想,反着理解就对了··B说:“那种人也就只有你会去接触·”可以直接理解为:你就不应该接触他。
B说:“现在还察觉不出来问题,你的眼睛还是摘下来捐了吧·”可以直接理解为:这个人有问题··B说:“你不动手还会有别人动手的。”
可以直接理解为:我会代替你动手··B说:“你真的觉得,她是活人吗”·他听到自己的心里冒出了一声小小的:“咦”·活动室的隔音算不上好,再加上此刻又是上课时间,A和B根本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
他听见自己的两个小伙伴站在一墙之隔的走廊里,一个闷不吭声一个义愤填膺,仿佛已经被洗脑地差不多了,下一秒就要为人民崛起而奋斗··他仔细听着B的呵斥,听着对方一遍遍地提到一个陌生的名字,B说:“一个真正的、有灵魂的人类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的,你仔细看过她的模样吗你和她对视过吗你难道不觉得她就像一条长居在深海的鱼类,浑身上下都弥漫着黏腻的腥臭吗”·“那你要我怎么样呢”他听到A轻声问道,A的声音太小了,不仔细听甚至会忽略过去,“你要我怎么样呢将她放在砧板上,一层层刮掉她的鱼鳞,剃掉她的血肉,证明她是不是个人类吗”·走廊外静默了半晌,正当他以为B已经妥协了之后,突然听到有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B说:“如果剥掉她的皮,能看到里面不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我不介意成为持刀的刽子手·”·A问:“你想做什么”·B说:“我想做你们做过的事。”
A闷声笑了,他反问道:“我做了什么了”·B也跟着笑,他的声音透过单薄的墙壁显得有几分冷漠,干涩得就像在黑板上留下噪音的粉笔。
“你什么都没做”他扬声道,“那不是正好你既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那么我自然也不会做出什么的,毕竟我要做的和你们曾经做过的没什么区别。”
“要狠心就要一起狠,说好了一视同仁的,你可不能半途而废·”·什么叫半途而废他想,A之前做的事情是半途而废了吗·B不希望他半途而废,是希望把他之前做的事再延续下去吗·他们要怎么延续在哪里延续那些事接着延续下去会发生什么呢·他隐约产生了一股奇怪的念头,甚至想冲出去阻止对方。
他深刻地意识到A和B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定是错误的,他们已经做错过一回,不能再错第二回 了··不能再错了··他站起身,向门边走去,慌乱的脚步在会议桌旁打了个踉跄,好在没有发出太大声音,应该也不会引起外面两人的注意。
他急忙扶住桌边,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然而抬头的瞬间他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这间活动室里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异样··他站在会议桌旁,听着门外A和B 有一搭没一搭的争吵辩论,视线环视着周围的一切,最后停在了落满灰尘的窗帘上。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影,没有看见任何的衣服或者肢体之类的东西,然而他就是近乎于着魔地肯定着,那扇窗帘有什么不太对劲··那厚重的扇窗帘后面,就像藏着一个人。
· ·第93章  坠楼者·董天天直起身,拿起照着他的手电筒递给坐在他下位的闻秋··他绷着张脸,脸上没有半点享受游戏的意思,抿紧的唇略微有些发白,看上去就像什么病入膏肓的瘾君子。
印桐本来还在琢磨故事里那个藏在窗帘后的人,抬头瞧见董天天兴致缺缺的表情,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匀了三分注意给自己任- xing -的小伙伴···“怎么了”印桐问。
手电筒传到了闻秋手里,董天天的座位上就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虚影·这大概也是箱庭online的什么隐藏设置,就像走廊里的一盏灯只能照亮对门的两间宿舍一样,一个手电筒也只能照亮一个人影。
·董天天坐在黑暗里,看上去像是又蜷进了那张硬梆梆的椅子里·他安静地缩成了一团,宛若一个将要冬眠的小动物,从喉咙里磨出了一声软绵绵的:“困了。”
“你是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吗”桌子另一端传来程铭雀的笑声,“这还不到九点啊董学长·”·“我是你爸爸。”
董天天嗤笑道,他的声音瞬间清亮了不少,方才那点含糊的睡意顷刻间荡然无存,“家雀儿,你翅膀硬了想飞了”·程铭雀夸张地叫了几声,一叠声喊道:“我不是我没有,爸爸您饶了我吧。”
然而董天天并没有配合他演出的意思,收了道歉就又蜷回了椅子里,还仰着头,看上去像是打了个哈欠··“董爸爸,”程铭雀轻声唤道,“您别睡您醒醒,您的故事好像还没讲完啊。”
“我讲完了·”·“可窗帘后面还站着个人呢那人是谁啊,您讲故事能别这么没头没尾的不”·“我讲完了,”董天天含糊着又重复了一遍,“下一个不是闻老师吗闻老师您能不能别占着手电筒不说话”·昏黄的光晕里,印桐看见闻秋弯唇轻笑了一下。
他说:“抱歉,我这就开始讲·”·……·B是个善良的人··善良这个词有很多定义,虽然大多数时间里它总是被人可以和“愚蠢”划上等号,但B实在算不上是个愚蠢的人。
他其实很聪明,倘若要给这个聪明的程度下个定义,那么B应该是“拥有动物般敏锐直觉的聪明的人”··小动物对危险总是过度敏锐,B也一样··所以在所有人中,他总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
那是个黄昏,一个- shi -漉漉的、布满了雨腥味的黄昏·B在- cao -场上跑了五圈,第六圈的时候突然下了雨,草坪跑道凹凸不平,他一个踉跄,就差点脚底打滑栽进草丛里。
跑步是B最近养成的习惯,他总会在放学后的这段时间里感到莫名的不安,唯有将自己撵到- cao -场上去跑几圈,才能消耗掉身体里多余的烦躁·那天傍晚的雨下得毫无防备,不过三分钟就淋了B一脸冷水,他仰头望着- yin -沉沉的天空上不断下坠的雨点,沉默了半晌,才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污浊的淤泥盖过了他脚上的运动鞋,留下斑斑点点的泥水和深浅不一的印迹·初冬的雨水冻得人陡生寒意,B就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此刻已经被淋得瑟瑟发抖浑身僵硬。
他撸了把- shi -成一缕一缕的碎发,喘着粗气匆匆地向宿舍赶·- cao -场夹在食堂和小树林之间,宿舍被安排在离食堂更远的校门口,B被浇的心里满是怨气,一路踩得水花“啪啪”作响,心里的洁癖几乎要盖过理智将他劝降,逼他在寒冬冷雨里脱衣裸奔。
就在这时候,他被人撞得一个踉跄··跑动带来的作用力几乎是无法抵抗的暴力,一身睡裙的纤弱少女直直地怼进他怀里,宛若碰瓷般摔在他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
B皱着眉一把拽住了少女的胳膊,眼看着她像坨烂泥一样径直下跪,单薄的睡裙- shi -哒哒的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从腰背到酥胸,苍白的皮肤全然暴露在B的视野里··她在发抖。
B别开视线,抓着少女胳膊的手又用上了几分力··“站起来·”B命令道··他的声音被喧嚣的雨声掩盖得有几分模糊,却还是一字不落地灌进了少女的耳畔。
那道命令就像一声惊雷,冻得少女打了个哆嗦,而后整个人宛若被迫掉帧的虚拟影像,哆哆嗦嗦地抬起了头··B看到她跪在地上,仰起的脸上满是雨水和泪痕·她褪去血色的双唇颤抖着,唇齿开合就像要描摹出什么,颤抖的贝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响动,听起来就像在木柜里不停滚动的弹珠。
B微屈膝,凑近了少女颤抖的唇瓣,他隐约听到了细微的哭声,少女就像在说:“有人死了·”·“有人跳楼了·”·“她死了。”
“她跳楼了·”·少女一遍遍地重复着,干涩的声音回荡着就像在自我催眠·B皱着眉将她从地上一把拽起来,他说:“你说清楚,谁死了谁跳楼了在什么地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B突然愣住了。
他隐约记得这段对话曾经发生过一次,在不久之前,也是在这条通往宿舍的路上··也是这个时间··他不太愿意回想起当时发生了什么,不太愿意回想起彼时的惨状,然而翻腾的记忆一遍遍在他的脑海里铺开令人作呕的画面,直到少女伸出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宿舍楼。
“那里·”·她颤抖的手指就像在说··“那里有个人跳楼了·”·B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很难想象出正常人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毕竟在他所处在的这个环境里,没有警|察叔叔供他求助。
他意识到自己在跑,喘着粗气踩着腥臭的雨水向少女手指的那个方向跑,那是位于他们公寓后的女生宿舍,他记得很清楚,曾经有个小姑娘也在上面跳楼了··——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告诉他这件事的C也是听说的,传言经过太多人的口舌就会变得难以辨别,唯一的共通点就是。
——有个女孩跳楼了··——她的脑袋砸在楼下的草丛里··——右边的头部上方被磕了个窟窿,污浊的血迹染满了地上的枯草。
——她死不瞑目···B在女生宿舍门口停下··有人比他先一步抵达了所谓的事发地点,正背对着他饶有兴致地哼着歌··D蹲在草地上,听到B的脚步声就回头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脸,他甚至还愉快地挥手打了个招呼,抑扬顿挫地问候道:“你也来观摩案发现场啊”·B被他嬉笑的态度激得怒火中烧,然而满腹的脏话还没说出口,却被对方下一句戏弄打断了。
D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中的泥水,退到一旁摆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他说:“可惜了,您瞧,这里什么都没有·”·……·闻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冲印桐笑了一下。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唇齿开合着却未曾勾勒出舌尖上的话语,最后还是笑着摇摇头,接着讲起故事··……·草地上什么都没有··这句话兴许不合时宜,毕竟在大雨天的草地上势必会有冰冷的雨水和黏着的泥浆,然而对于B来说,这片草地却太干净了,因为这里没有尸体。
没有跳楼者的尸体··是少女E在骗人吗B想··她出现幻觉了吗B想··幻觉对于B来说不是个陌生的词汇,毕竟在这所学校里,因为疫苗的排斥反应而产生幻觉的学生大有人在,把自己当成狂犬猛兽的大有人在,产生幻觉的时候看到个跳楼现场什么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然而D像是已经看出了他的想法,站在他身侧抄着手笑了一下,他说:“E没骗人,你觉得以E哪个胆子敢骗人吗我之所以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也看到了有人跳楼了,从那上面,”D伸手向上指了一下天台,“有个黑影,哇地一下就砸在了草地上。”
“啧啧啧,”D感慨道,“掷地有声·”·B没抬头,心里暗骂着D的脑子不正常·他走到D方才蹲过的地方观察着地上杂乱的草屑,仰头看着满是雨水的天空,思绪里空白一片。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到宿舍去,这场跳楼事件明显有什么问题,然而光凭他一个人恐怕窥觑不出端异·他不适合这种烧脑的问题,宿舍里有的是脑力工作者,根本不用他蹲在这里淋雨,然而B挪不动步子,他根本不敢动,因为他总有一种预感,一旦他动了、离开了,就再也解不开这个谜题。
那个所谓的跳楼者,将和之前所有的受害者一样,被埋藏在这所学校污浊的淤泥里··B蹲在地上,听到蹒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站起身,回过头,浑身- shi -透的少女E正站在不远处的雨地里,颤抖着看向他的方向。
“她是不是又不见了”少女E哭着问道,“她是不是又消失了是不是就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是我亲眼看着她跳下来,亲耳听到她砸在地面上,我看见她死了的,她死了的她应该是死了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E哆哆嗦嗦地攥着裙摆,嘴唇被冻得一片惨白,“她已经连续跳了好几天了。”
“昨天,前天,大前天,她一遍遍地从我的窗户前坠落,一遍遍在我的窗户上留下她的剪影,一遍遍一遍遍一遍遍她到底要做什么。”
E垂下头,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放过我·”·“那就去问一下好了,”天边骤然炸响一到惊雷,B仰头看着说话的D,在对方的笑脸中打了个寒噤。
D的视线停留在他身后的草地上,停留在那个坠楼者应该存在的地方·他的眉眼轻弯着,唇角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的话明明是对E说的,眼神却始终停留在- shi -漉漉的草地上。
他说:“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们明天就去问一下好了·”·“问一下那位小姑娘,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第94章  旁观者·当闻秋的声音再度停下的时候,印桐就知道,这个故事也不会有结局了。
闻老师明显模仿了董天天的叙述模式,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英文代号指代了故事中的男主角——“B”·他给B安排了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并且使这个角色完全遵循了受害者的描述要素。
B是无辜的,他在闻秋所描述的这段场景里没有参与任何暴力行动,然而倘若闻老师故事里的B和董天天故事里的B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个B恐怕并不是完全的旁观者··——他在董天天的故事里劝说A去“害人”了。
虽然当前的故事片段并没有完全揭露B的所有行为,但这个人的做事态度显然并非全然的守序善良,他是董天天故事中的加害者,是闻秋故事中的受害者,那么当所有的故事都讲完,B又会变成怎样的一个角色·印桐看着闻秋将手电筒倒转过来,用带有光亮的那端照亮了下一位讲故事的人。
杨旭笼在昏黄的光晕里·脸色一片惨白,看上去就像个被抽空灵魂的人偶··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视线涣散着接过了闻老师递来的手电筒·印桐看着他双手紧握着手电筒的塑料外壳,垂着头,睫羽轻颤着,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
他在害怕··印桐想··因为他听懂了··倘若董天天讲的故事还有几分隐喻,那么闻秋讲的故事就相当于把答案拆开了堆在你眼前·他们讲的根本就不是鬼故事,那些奇怪的、诡异的事情根本就是曾经发生过的过去,它不是什么胡编乱造出来的“故事”。
它是“事实”··印桐收回视线,垂眸看向那块装着纸条的旋转相框··相框里的数字“0”伴随着他的指尖推动不停旋转,在黑暗中承接着一点细碎的光亮。
倘若闻老师的明示是正确的,印桐想,那么他口中的B应该是董天天,他讲述的应该是个董天天身上发生过的事,那么下一位···他停下推动相框的举动,抬头看向会议桌对面的少年。
那么下一位讲故事的人——杨旭杨同学,要讲的应该就是闻秋身上发生的事··……·黑暗总会在无形中抹去时间的痕迹··杨旭沉默了将近三分钟,或许更久之后,才终于艰难地吐出了第一个音节。
他低着头,双手紧握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方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全然被恐惧所取代,整个人蜷缩着就像个被风干的蝉蜕··“C是个温和的人,”杨旭说,“至少看上去,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好说话一点。”
兴许是好人共有的倒霉点,C经常会遇到各种无理取闹的苛求·小到对方逃课还拒绝写作业,大到对方要求他对某些事情保持沉默,C一直都是被强制遵守规则的一方,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不过,他一般也没什么意见··他很少做出说教或者阻止犯罪之类的举措,所以在相当一部分学生眼里,C其实可以算作共犯··可以保守秘密的那种共犯。
C第一次遇见H是在一个- shi -漉漉的黄昏,他和其他的几位老师例行检查宿舍卫生,走到三楼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睡衣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从宿舍里走出来··他认识那个女孩,这所学校里没人不认识的,这姑娘转学过来一个星期遇到的校园暴力比某些人一个月都多,挨打的次数甚至突破了上一位转校生的记录。
·然而她从来没哭过,没有反抗也没有其他负面的情绪,她就像个承受怨气的机器人偶,摇晃着,一步步走过C的眼前··她要去哪·C顺着她前进的步伐向前看。
她想上楼?·卫生检查的中途实在不适合开小差,然而这栋楼是女生宿舍,C再怎么尽职尽责也只能站在门外面·他实在没什么事干,视线便不自觉地追随着女孩的身影,他看着对方的衣摆消失在拐角的楼梯间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踩上了对方走过的路。
老旧的宿舍楼里空旷又安静,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空洞,C就像走在通往太平间的走廊上,一步步都带着无法抑制的胆战心惊··冷意伴随着恐惧一同蔓延,C踩着台阶一层层向上走,总能看见女孩的衣摆出现在楼梯拐角的地方。
她就像在等我··C想··她为什么要等我·这个问题主观得令人遍体胜寒,C甚至一度产生了撤退的念头,无法停下的脚步却阻止了他中途停下的可能,强逼着他一步步向上走。
他开始觉得害怕,开始一遍遍回想着遇到女孩的细节,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听见女孩的脚步声,一声都没有,就好像打从一开始,走廊上就只有他一个活人··C踩着台阶,一步步追逐着女孩的脚步。
黄昏下的宿舍楼蔓延着一股难以言喻的- yin -森,暴雨带来的重云将阳光一层层阻隔在九天之上,留下的只有些许模糊不清的微光·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C几乎要看不清脚下的台阶是什么模样,他一边数着脚步声一边摇摇晃晃地向上走,只觉得自己就像个中暑的病人,灌进脑子里的只有铺天盖地的迷茫。
我应该停下的··C想··我应该停下的··他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女孩的- yin -谋,影片里都是这么演的,那小姑娘估计也想把他引到某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然后干脆利落地送他去死亡。
何必这么麻烦呢C边走边想,像我这种战五渣一个手刀就能送我见上帝,您是饿了许久难得开荤的五星级大厨吗人肉还要锻炼一下才劲道·C扯着唇角,艰难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试图胡思乱想着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在这种糟糕的境遇下保持清醒·然而事实证明书本上的理论并非空- xue -来风,很少有人能在枯燥的重复工作中集中注意力,尤其是当那位受害人正行走在一条光线极差的走廊里。
C看着脚下模糊的台阶,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十几个小时··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不过是心理作用,毕竟宿舍楼一共只有五层,哪怕他从一楼开始爬,爬到楼顶天台也不过十来分钟。
更何况的他起始点就在三楼,再怎么爬也不可能在楼梯间里度过十几个小时,鬼打墙这种特殊状况并不存在于他的思考范围,毕竟他是个还算冷静的唯物主义者,尽管这个“唯物主义”可能在今天之后就要加上一个“曾经”的状语。
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多足的小虫子成群结队地爬过了地面·- yin -暗的楼梯间里突然- she -入了一线微光,轰鸣的雨声灌进C的耳畔,他仰头望去,正好看见半开的铁门在暴雨中摇摇晃晃。
门外除了那位奇怪的小姑娘,还有一道模糊的身影··C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伐··他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外天台上的少年H·他隔着厚重的雨帘和对方对上视线,在刺骨的冷雨中看见H一把拽过小姑娘的头发,拖到天台边缘,甩手扔了下去。
他就像在扔一袋垃圾··C想,他大概是疯了··他很难在这一瞬间断定H的精神状态有没有问题,毕竟那个站在雨地里的刽子手看上就像个完成任务的机器人。
他沉默着伫立在天台上,甚至没向楼下的事故地点投去一丝半毫的关注·C看着他转身走出雨帘,越过他身侧就要往楼下走,H的身影既果决又淡定,甚至让C产生了一种,“他不过是在散步”的错觉。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C听到脑海里有个声音这么说道··他不是第一次把人扔下楼了··重云间的惊雷猛地炸醒了C的意识,他一把拽住H的胳膊,试图将对方留在这条- yin -暗的走廊里。
他意识到自己在颤抖,声音就像被打散的数据电波,他听到自己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哆嗦着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做了什么你杀了她吗”··H没有回答。
他裹着一身- shi -透的衬衫站在走廊里,目不转睛看向C的方向·他的眼睛如同雨后的天空一般澄澈,睫羽轻颤着,就像要接住透过云层的微光··“请保密。”
C听到H这么说道··“请不要告诉别人,麻烦你们了·”·……·杨旭双手握着手电筒,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就像被按下了静音开关,手电筒停留在杨旭胸口的光圈晃了一下,就好脱离了长久以来的支架,即将奔赴新的任务地点。
它被传到了苏晓手里,照亮了少女漂亮的脸蛋··苏晓显然没有前三位那么惊慌失措,她挺直了腰背坐在椅子里,接过杨旭递来的手电筒,甚至还对对方投以微笑作为感谢。
她看上去依旧是方才进门的那副模样,连披肩的长发都没有被拨乱一根·印桐看着她学着董天天的方式将手电筒放在桌面上,调整了光圈对准自己,顺便照亮了身后的一小片地方。
那里是门··印桐突然有些好奇,会不会由玩家在这个副本中产生中途逃跑的想法··然而他的思绪尚未勾勒出个大概,就被苏晓温柔的声音打得荡然无存。
光晕下的少女温柔得就像个邻居家的大姐姐,她撩起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笑着说:“对不起啊,我实在不太会讲鬼故事·”·“所以,我就给你们讲个故事好了。”
· ·第95章  犯罪者·“谁的一生没遇到过几个渣男呢”·I小姐初次听闻这句话的时候年方二八,正是春心萌动小鹿扑腾的好年纪,甫一听闻此言登时被吓得花容失色,后来才发现这句话跟她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这辈子只遇到了一个渣男,这位渣男先生威武霸气一手遮天,杜绝了她未来被渣的可能- xing -不说,还赶走了她身边所有的桃花运··这位渣男D先生,大概是个磨人的讨债鬼。
·D先生有着极高的智商和极低的情商,他生来就和正常人思维方式不一样,整个人站稳了混沌邪恶的阵营,放在影视文学里绝对会被打上反派BOSS的标签·I小姐总觉得这家伙委实太过放浪形骸,有朝一日绝对会被天边降下的男主角捅个对穿,然而现实远没有通俗文学中的善恶分明,在传说中的“男主角”出现之前,I小姐就亲眼看着D先生把别人捅了个对穿。
用“捅”这个词似乎不太恰当,毕竟D先生是把受害者从天台上扔下去的·虽然这两个行为都直接抵达了死亡,但是I小姐觉得,如果她是受害者,她一定更想被“捅”死算了。
毕竟这个举措更温和一点··D先生拽受害者头发的力度,实在让她有点头皮发麻·她看着对方拽着受害者的头发一路拖回天台,又扬手用力地扔下去,干脆利落的动作宛如随手丢掉了一袋垃圾,一看就已经实施了好几十遍。
D先生来来回回往返了数十次,重复的动作看得I小姐手脚冰凉,她忍了许久忍到头晕目眩,才终于在对方不知道次的抛尸行动结束后,出声打断了对方的暴行··“能解释一下吗”I小姐无论什么时候说话都是轻轻柔柔的,哪怕她已经被吓得喉咙发干一身冷汗,“你让我带你进女生宿舍,就是为了干这个”·D先生仔细观察着手上的血水,表情凝重就像在进行着什么统计实验。
他在I小姐说话途中抬头笑了一下,眸色清澈唇角含笑,宛如某个随处可见的花花少年··“不是啊,我主要是来见你的·”·I小姐觉得有些头疼:“这种时候就不要背你的恋爱词典了吧。”
“为什么”D先生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我难道不是时刻都爱着你吗”·D先生的情话有时候就是纯粹的情话,他说起来根本不走心,也懒得观察时间地点环境是否适宜。
I小姐看着他手上那滩黑黑红红的东西实在难以接受,她觉得自己早中饭都快吐出来了,也不知道D先生怎么还观察得下去··“单纯想象成探索生命科学就好。”
D先生像是看出了她的表情,毫不在意地解释道,“你要不要来摸一下”他的拇指和食指贴在一起,分来的时候拉出了一条黏腻的血丝,“感觉还挺奇妙的。”
“……请你给正常人留下一点生存空间,”I小姐一脸菜色地拒绝,“你混进女生公寓就是为了干这个的别打断我,你知道我说的意思,你为什么要杀她”·I小姐知道受害人是谁。
缘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毕竟正常人永远预知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当他们每次与他人产生交集时,都会产生一种独特而新奇的感觉·大多数人将这种感觉命名为“第一印象”,因为排名太过靠前以至于重要程度也跟着水涨船高。
第一印象往往会在人际交往中占有很大一部分,它们配合着复杂的感情积累构成了所谓的好感度·所以I小姐第一次遇见受害人的时候产生的厌恶,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为了她无视对方的基础。
这种讨厌首先建立在感官上··D先生手里的受害人是低他们一级的学妹,为人- yin -暗孤僻,总是喜欢一个人缩在教室里,恪守着不交谈不理睬不在乎的生活方式。
I小姐第一次遇见她,是在放学后的小树林后面,沉默寡言的受害人被一群心理变态的施暴者点燃了头发,一路跑得飞快,连鞋都不脱地跳进了学校的景观湖··水声骤响欢呼声轰鸣,I小姐看着落水的受害者手脚划动了几下,拖着那头海藻般纠缠不清的长发,慢慢浮出了水面。
她仰着头,远眺着岸上成群结队的施暴者,眼睛漆黑如泥潭中的丑石,面色苍白如新死的水鬼·她什么话都没说,喉咙里甚至没有冒出一句惨叫,她只是安静地漂浮着远望着树林里的人们,看着他们嬉笑打闹着越走越远,最后化为树林间一道道模糊不清的黑影。
·那些人影就像什么徘徊的幽灵,或者是什么流窜在现世的恶鬼··I小姐对受害者小姑娘的这番造型实在难以接受,然而秉着生命是重中之重的原则,她还是对泡在水里的小水鬼伸出了援手。
她试图将对方从湖里拉出来,却被对方冰冷的视线冻得打了个哆嗦,她鼓起勇气问道:“你要不要先上来”却连受害者的关注都没获得。
漂浮在湖水里的小姑娘划动着双臂游向了另一侧的湖岸·她的手指抠挖着岸边的- shi -泥,整个人就像一条刚钻出地面的蚯蚓,瘦削的身体扭曲着蠕动上人造的石子路,耷拉着脑袋就像在思考什么人生问题。
“你还好吗需要去校医院吗”I小姐柔声问道··她还在试图接触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毕竟厌恶是本能,帮助却是道德。
I小姐能难做到对自己亲眼所见的受害者袖手旁观,尤其“小姑娘”这类本身就惹人怜爱的群体,她向前走了两步试图伸手把对方拉起来,然后手指尚未触到受害者的衣袖,就被冰冷的空气挡了个严实。
浑身- shi -透的受害者错开她伸来的手,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伐··她始终没有说话,沉默得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塑像·I小姐跟在她身后走过小树林- shi -冷的地面,走出林荫道的范围,径直走向了位于学校西北角的校医院。
她要去看医生吗I小姐想··她为什么不说话呢是声带受到了什么创伤吗I小姐猜测着··然而无论是想法还是依据,充当校园暴力受害者的小姑娘都沉默得令人心惊。
她独自一人走在校医院空旷的走廊里,轻细的脚步声几乎静得像落叶抚上了地面,I小姐跟在她身后不过一时神情恍惚,再回过神时,竟然彻底失去了她的行踪··她就像个幽灵。
I小姐想··这个想法在后来的无数次校园暴力中得到了证实·受害者的缄默使得伤害程度越来越严重,让部分学生的道德从无休止的欺凌中得到了释放,他们不再拘泥于有原因的借题发挥,而是将更多的暴力行径变成了毫无理由的随意发泄。
他们扔掉受害者的书包,打着为每个学生谋福利的旗帜当众扒光了受害者的衣服·他们就像一群活在自我世界里的孤狼,一点点报复带来的“小恩小惠”,都足够让他们欣喜若狂。
仿佛迫害别人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存的动力··然而受害者始终没有发表过言论·她就像个牵线人偶,沉默着接受了别人施加上来的任何标签··她是应该被打的。
I小姐想··她活得实在是太特殊了··这所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个- xing -,毕竟定期注- she -疫苗之后,满学校都充斥着嗷嗷乱叫而后一脑袋载地上的“重症患者”。
有个- xing -意味着不合群,不合群意味着遭到排斥,更何况受害人在入学时就已经特殊得令人心生嫉妒——她是学校建成以来少有的转校生,并且没有指导员没有监控器,没有遇见任何会令她感到不适的孤立。
从转学过来的那天起,她就直接进入了所谓的校园生活,不需要注- she -疫苗,也不需要承担疫苗里令人恐惧的副作用··特殊就是她被“排斥”的理由。
然而I小姐从未想过让她去死··D先生是个果决的人,他说话做事总有自己的一番规划,通常结论说出来就只是让你听听,无论你是否同意,都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所以当D先生提出要进入女生宿舍的时候,I小姐根本没想过拒绝,她以为D先生又是心血来潮莅临观光,没料到他居然是来杀人的··换句话说,她没想到D先生“能”杀人。
一个人的能力取决于这个人先天携带的基因和后天培育的环境,D先生如今活成这种- xing -格,实在很难归咎于哪方面出了问题·I小姐不是没见过跳楼,也不是没听说过最近宿舍楼里有人自杀的传闻,但因为没有“明确的尸体”出现,所以她一直保持着随便听听的吃瓜群众。
她没想到所谓的跳楼受害者,居然是被D先生扔下去的··I小姐靠着通往天台的铁门,抄手仰头看着D先生饱含兴味的眼睛,她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提过的问题,试图借此引起D先生的重视。
“你为什么要杀她”·D先生将视线从满手的血迹上移开,看着I小姐笑了:“我没杀她·”·“你是觉得我眼神不好、还是脑子不好”·D先生摇头:“我觉得你完美无缺,可是我真的没杀任何人。”
D先生沉默了半晌,伸手指了下天台的地面,他叹了口气,委屈得就像在给女朋友汇报行程的小男生:“昨天傍晚,在这里,有个我们都认识的小家伙也像我一样混了进来。”
“他一直等在天台,一直等着刚才那个小姑娘踩着台阶爬上来·他就像个残酷无情的刽子手,始终等待着送犯人魂归西去·”·“我在对面的宿舍楼里,”D先生用手指点了下自己的眼睛,“亲眼看见他将刚才那个小姑娘从这边的天台上扔了下去。”
“所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在今天,再·杀死她一次”·· ·第96章  共犯者·I小姐在大多时候都是守序中立的。
她很难保证自己做到绝对善良,但基本能保证自己做到遵纪守法·她是个唯物主义的好公民,日常捐款拯救苦难儿童的那种,所以当D先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思维着实当机了不短的时间。
什么叫“再杀死一次”一个人还能被“杀死好多次”吗·她站在天台上,背靠着宿舍楼“嘎吱”作响的铁门,手心里满是冰凉的汗水,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
她仰着头,看着夕阳下D先生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她说:“你刚刚说什么能不能麻烦你再说一遍·”·D先生没有说话,他摇摇头,拉着I小姐的手走到天台的边缘。
·楼顶的狂风吹乱了I小姐柔顺的头发,逼着她像个狰狞的女鬼一样蹒跚前行·I小姐被带到天台边缘大约是方才抛尸的地方,D先生笑眯眯地牵着她的手,示意她低头往下看。
寒风吹得I小姐满脸乱发,她眯着眼睛竭力看向小学妹——那位受害者坠楼的地方,隔着五层高的宿舍楼,清楚地看到了楼下灰绿色的草地··没有尸体,没有污血。
本来应该躺着受害者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楼下的草地干净得宛若刚被暴雨洗刷过,连枯草都未曾被压弯一根··受害者呢·I小姐抬头看向D先生,D先生用食指轻贴着唇瓣,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大概在某间宿舍里吧,”D先生说,“说不定还在做噩梦呢·”·……·苏晓的声音被突然响起的碰撞声打断,她扭头看向身边发出声音的地方,在黑暗中听到了柯心妍略带哭腔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好像磕到了什么地方,痛得声音都在发颤·整个人听上去可怜又脆弱,宛若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小白莲。
苏晓停顿了一下,将手电筒翻过来,按照记忆里的位置照向柯心妍的方向··昏黄的光晕划过圆桌边的社员··印桐在黑暗中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被惊得坐直了身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死死地盯着刚才明光晃过的地方·箱庭online70%的拟真度此刻发挥了极端优秀的游戏效果,浓郁的黑暗宛若什么粘稠的液体,黏连涌动着堵塞了手电筒光以外的地方。
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可他清晰地记得刚才在门边的地方,分明站着一个娇小纤细的影子··那是个孩子,一个看上去大约只有四五岁的孩子··兴许是基于少年儿童喜怒无常的特- xing -,大多数的影视作品都会选择将他们作为吓人场景的主菜。
无论是他们漆黑的瞳仁还是苍白的皮肤,无论是他们稚嫩的声音还是单纯的表情,儿童不惨私欲的“实话实说”总能在原本就令人心生恐惧的场景里更添一份诡异,激得人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想象一下,你独自一人走在夜晚的走廊里,因为怕黑而频频向后望,楼层间的感应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只在灯泡的位置上留下了一点零星的红光··走廊里很静,静得你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你的心脏几乎是卡在嗓子眼里轰鸣作响,挤压着咽喉带来阵阵难捱的呕吐欲。
只剩一层楼梯就到你家了··你加快了步伐向上走,速度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这时你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就在楼梯间里,就在台阶上,就在你身后··你猛地回过头。
空旷的楼梯间里台阶层层向下蔓延,黑暗吞噬着你的视觉,你的手心里出了汗,摸在扶手上滑腻得就像某些动物的鳞片··可幸好,你身后什么都没有··你松了口气,转身接着向上走,抬头的一瞬间却眼前的身影惊得一个踉跄,差点脚下一滑摔进楼梯间。
·你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孩子·它有着苍白而稚嫩的五官,正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你身后的走廊··你突然听到他说··“你们可以让我先过一下吗妈妈还在下面等我。”
印桐被自己的设想激出了一身冷汗··他试图说服自己,他刚才看到的不过是箱庭online内置的游戏场景,毕竟这款游戏主打的是悬疑推理,没点吓人的东西实在说不过去。
更何况在这个科学家们你追我赶探索人类奥秘的时代,灵魂粒子早就不是什么无法触碰的话题,一切鬼魂作祟都可以解释为科学现象,甚至有科学技术研究出了所谓的“魂魄离体”。
箱庭online不过是个构架在思维领域的虚拟游戏,存在三两个灵魂的数据信息再正常不过,他实在没必要因为看到点东西就大惊小怪,这是游戏··都是假的··印桐在黑暗中艰难地眨了下眼睛,他隐约想起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个小朋友也差不多是这个年龄,看上去都是四五岁的样子。
他在楼下大厅里见过对方一次,在楼上的房间里又见过对方一次,最后跟着闻秋了解前情提要的时候还在走廊里见过对方一次,不知道现在站在黑暗里的这位,是不是也是同一位小伙伴。
他突然想让苏晓把手电筒挪一下,最好让他看清黑暗里到底有什么,又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也许有些唐突,倘若这场游戏也存在着杀人boss这种东西,随便开口可能会被迫读档点见。
印桐舔了下唇边,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个回合,被突然搭上他手腕的那只手惊得差点呛住喉咙··那只手太凉了,凉得就像某些刚从太平间里运出来的尸体·印桐几乎是瞬间收回视线看向了安祈的方向,然而黑暗如同一张严丝合缝的网,重重叠叠地囚禁着他的视线,让他只能铺捉到一个带着噪点的虚影。
“怎”·那只手在他吐出第一个字的瞬间一把扣进了他的手掌,刺骨的寒意几乎瞬间顺着掌心相贴的地方往上爬,冻得印桐牙齿都开始打架·他惊疑未定地看着掌心里的另一只手,甚至一度怀疑这是什么新鲜的吓人招数,然而手的主人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卸了力道,松开他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地画了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印桐翻过安祈的手,在他手心里狠狠地画了一个“”·安祈像是怕痒似的瑟缩了一下,却没真地逃走,只是沉默了半晌后,一笔一划地写道。
别怕··印桐心想,你丫才是最吓人的那个好吧··可惜现在的场景根本不适合吐槽,安小朋友这架势明显是连话都不愿意让他说,似乎开口了就会违反什么游戏规则。
印桐坐在黑暗里,望着搭在他手腕上的另一只手看了片刻,他也不知道是从哪起的坏心思,缩了下手臂,将对方那只微凉的手掌扣进了手心··十指相交,他能感觉到安祈明显抖了一下。
三年前的安小朋友显然比未来更不经逗,倘若没有黑暗做掩护,印桐甚至怀疑自己扭头就能看到一张通红的脸·他觉得有几分好笑,正打算写字调侃一下,桌对面的苏晓却轻声叹了口气,将他的视线重新扯回游戏里。
·“心妍”他听到苏晓问,“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对劲·”·黑暗里传来唏唏嗦嗦的响动,就像有什么人正在窃窃私语。
手电筒昏黄的光晕里柯心妍艰难地扯动着嘴角,她说:“我没事的,”顺便附赠了一个仿佛快要哭出来的笑容··苏晓将手电筒的光向下移了一些,尽量避开柯心妍泫然欲泣的脸:“别怕,真的,这就只是个故事。”
柯心妍哆哆嗦嗦地“嗯”了一声,停顿半晌,又颤抖着补充道:“苏学姐还是接着讲吧,”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复述谁的话,干巴巴地吐出一句,“不,不要停下来。”
柯心妍这下是真的快哭了,眼睛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水花·苏晓将手电筒转回到自己的方向,她叹了口气,垂眸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微笑··“D先生是个果决的人。
我之前说过的吧,他是那种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一定会去做,并且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人·当他说‘我们商量一件事情’的时候,他其实只想听到‘好的我们去做’这样的回答,他有五百种理由等着回复你的‘拒绝’,也有五百个暗度陈仓的想法。”
“他决定的事情,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所以当D先生提出:“我有个想法”的时候,I小姐根本不想听··她打心底里是拒绝的,不是因为D先生的强制,而是因为此时此刻的条件背景,明摆着告诉他D先生不可能想做什么好事。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势必和死而复生的小学妹有关,以他扭曲的- xing -格,十有**是想把小学妹再多往楼下扔几次··I小姐向后退了几步,远离天台的边缘回到平稳的房顶中央,她看着D先生略带委屈地笑了一下,她说:“别这样,我也是会害怕的。”
D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了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I小姐的眸子,终于在两厢对视中败下阵来··“好吧,”D 先生耸了下肩,像是做出这个决定就会遭受什么重大的损失一样,皱着眉孩子气撇了下嘴。
“那你明天请假吧·”·“明天,你就不要来上课了·”·· ·第97章  加害者·“明天”会发生什么·印桐在黑暗中眨了下眼睛,扣着安祈的手,在他手背上画下了一个“”·他试图将所有人的故事结合起来,串成一个由第三人称编写的纪实文学。
箱庭online这种打着解密噱头的恐怖游戏势必会在关卡中安插一定的线索,刚刚结束的四个故事一定不仅仅是现实的复述,很可能还隐藏着什么通关游戏的线索··除过董天天的第一个故事无法分辨出明确的时间点外,闻秋和杨旭,以及苏晓三个人的故事,明显可以串在一起。
董天天是B,闻秋是C,苏晓是I小姐,那么和I小姐宛若情侣的D先生,应该就是尚未到场的韩昭远··也是就是说,他们三个人所讲的这个故事可以简单地解释成:董天天在一次下雨天撞上了慌不择路的小姑娘E,E声称她们女生宿舍有人跳楼了,那具尸体还躺在楼下的草坪里。
董天天隐约觉得这套路有些熟悉,他下定决心先去看看,然而当他赶E所说的那栋宿舍楼时,却没见到任何血腥的命案现场··那具尸体不翼而飞,他在本来应该躺着尸体的地方见到了韩昭远,同时哭得如丧考妣的小姑娘E也赶到了现场,韩昭远提出同“跳楼者”见面的建议。
同时,也是在这天的女生宿舍楼里,闻秋闻老师在检查宿舍卫生的时候遇到了同一位“跳楼者”,他出于好奇跟了上去,经历了一番鬼打墙后,在天台上见到了少年H。
——一位站在雨地中的刽子手··所以所谓的“跳楼者”并不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她其实是被少年H揪着头发扔下去的··而后隔天傍晚,提出要见“跳楼者”的韩昭远也学着少年H的方式,将“跳楼者”从楼上扔了下去,并且建议自己女朋友——苏晓明天不要到学校来上课,他可能要搞什么大事情。
印桐的思绪突然顿了一下,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有一条线索明摆放在他眼前,只要抽出那根明显的线头,他就能解开全局·他仔细回想着记忆里的故事,并且将故事和讲故事的人一一连线。
在闻秋的故事里——主角是董天天··在杨旭的故事里——主角是闻秋··那么按道理说在,苏晓的故事里——主角应该是杨旭才对,她为什么讲了自己的故事·她为什么不按照规则来·印桐抬起头,隔着浓重的黑暗,试图辨别出桌对面属于苏晓的那道身影。
这个只能以上一个人为主角来讲故事的规则,又是谁定下的·印桐被手心里泛起的凉意冻得回过神,他条件反- she -地低头看去,就看将刚温暖和的那只手叛离了他的手心,轻点着他的手掌写下了一个相对笔画较多的字。
“鬼”·这个字宛若一盆冷水,浇得印桐从头到脚一片冰凉·他猛地抬头看向微光中苏晓的方向,温婉可人的少女正微笑着,将手电筒交给了下一位讲故事的人。
什么是鬼·印桐想,这个鬼到底指的是谁·他还记得程明雀在游戏开始前说过的话,他说:“游戏规定在座诸位必须全部参与进来,并且每个人,都要讲一个三分钟以上的鬼故事。
不允许中途退场,不允许保持沉默,不允许人身攻击,这场游戏要玩到明天破晓,因为中途放弃会招来真正的‘鬼故事’·”·什么叫真正的鬼故事·印桐看向接过手电筒的许广博,再次确定了心里的想法。
按照通俗定义来看,“鬼故事”就是里面存在“鬼”的故事,倘若程明雀的游戏规则没有出错,到目前为止的玩家也没有出错,那么在他们讲过的故事里,一定存在一个没有被提到的,被定义为鬼的角色。
在董天天的故事里,主角听到了一段对话;在闻秋的故事里,董天天遇到了“跳楼者”;在杨旭的故事里,闻秋遇到了杀害“跳楼者”的少年H···倘若不考虑苏晓的第四个故事,单纯将前三个故事交叉对比,那么它们之间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主角并不是讲故事的人。
所以问题又回来了,为什么苏晓讲述的不是杨旭的故事,而是她自己的故事·印桐想:大概是因为,苏晓讲的并不是鬼故事··I小姐苏晓在讲故事之前就提到过,她“不会讲鬼故事,所以只是单纯地讲一个故事”。
倘若她清楚这场游戏的规则,倘若她明白“鬼故事”的含义,那么苏晓相当于侧面证明了“之前的所有故事里,都是有‘鬼’的”··这个“鬼”是谁呢·倘若玩家讲述的都是前一个人的故事,那么这些故事,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桌子对面握着手电筒的许广博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就像还没从方才杨旭的暴力中缓过劲来。
“你们想听什么”印桐听见他从干涩的嗓子中挤出了一声轻笑,“我知道的可多了·”·“不过规矩好像不是这么定的为了安全起见,我只能讲那个谁的故事对吧。”
“呵,行吧,我们就讲讲那个谁·”·“姑且先给他起个代号,就叫他J好了·”·……·少年J是个智障··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这家伙确确实实是个智障,脑子只有一根筋的那种,无论说话做事都耿直得仿若没有智商。
他是B同学的小弟,是I小姐的备胎,仿佛是个人给他点小恩小惠,他都能觍着脸凑上去鞠躬尽瘁··就像条疯狗··不过是条胆小的疯狗··这个故事说来挺搞笑,毕竟在整个故事里,疯狗J并没有做出什么天大的坏事。
往日里四处咬人的疯狗J这回不过是被牵连了,他所做出的确是无心之举,却- yin -差阳错地害死了人··这大概是报应··人的一生总会经历许多命中注定,这个词不仅可以用在感情上,也可以在噩运上签字盖章。
那天走廊里出事的时候J根本不在,他被叫到办公室训话去了,回来的时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疯狗J不是个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他向来活得自我,自然没察觉出班级里产生了一丝异样。
他没有注意到同学们过度的安静,没有注意到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动作,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来往老师惧怕的眼神,只是以为那位哭泣的女老师犯了什么职业病··他刚挨过骂,待在唏唏嗦嗦的教室里不由得心生烦躁,索- xing -站起身一脚踹开了教室的正门,插着兜就满脸不爽地走了出去。
他没注意到班里同学瞬间沉默的动作,或许是注意到了,但和往常他踹门时的环境没什么区别,疯狗J就理所应当地忽略了·他走在路上,一路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直跳,来往的老师纷纷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送他一路顺顺当当地走到了活动室门口。
然后,疯狗J就被门挡住了··他“咔噔咔噔”转了三下门把手,瞪着眼睛气急败坏地看着被上锁的门··往日里活动室的门是不锁的,谁来谁进,一般不会出现打不开的状况。
然而有“一般”就有“二般”,有时候打扫卫生的例行整理时会顺手把门带上,那种状况是最令人头疼的,因为活动室的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K手里,这小子总是翘课到活动室睡觉;一把在A手里,他是整个社团的负责人;一把在楼下看门老大爷手里。
疯狗J仰起头,正巧撞上突然炸响的上课铃··现在再去找A肯定不妥,毕竟这位负责人学长虽然脾气好,却不太能容忍疯狗J在他上课的时候踹门强行突破·J对这种规矩一大堆,看上去很温和但背地里总记账的人实在打怵。
可现在去找K也不妥,毕竟K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他就像个满楼道飞的苍蝇,能逮着搞不好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疯狗J插着兜皱着眉,极端烦躁地踹了一脚活动室的大门。
他踹完也就不留恋了·没有活动室还有天台,没有天台还有宿舍,这破学校虽然规矩一大堆,但能躺的地方还是不少的·疯狗J一边琢磨着自己下一个的前进地点,一边转身离开地毫不留恋,他踩着地砖顺着楼梯就向顶楼爬,丝毫不清楚在他刚刚离开的这间活动室里,还有一个濒死的少年。
他不知道,在他转动门把手的一瞬间,少年K诞生了多大的希望·他趴在地上,瞠目抬手拼命地够向门的方向·他挤压着喉咙试图发出明显的喊叫,蹬踹着双腿试图发出什么引人注意的声音,他拼命地向门外发出信号,然而疯狗J的脚步声依旧渐行渐远。
他听不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轻,到最后,少年K什么都听不见了··……·许广博举着手电筒,在自己脸上晃了一下·印桐看见他笑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就像在嘲讽什么令人作呕的真相。
他说:“少年K死了·”·“可惜了,某个人本来可以救他的·”·· ·第98章  伪恶者·“某个人本来可以救他的。”
许广博的声音很轻··活动室内静得几乎听不见众人的呼吸声,印桐在黑暗中望向杨旭的方向,恍惚间明白了对方在讲故事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脸白如纸。
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间接- xing -地)害死了少年K,知道自己本来应该可以救他,知道对方在死之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绝望··他大概是在内疚·每个人的承受能力都有一个阈值,超过这个阈值,意志力就会全面崩盘。
也许许广博说的没错,杨旭这孩子确实是一根筋的思维方式·他的心里大概有一杆衡量远近亲疏的称,所有伤害他亲近对象的人,都会遭到他近乎于变态的打击报复。
他会因为董天天去打断安祈的手指,也会因为少年K的死亡而怒火中烧··然后当犯错的人是他自己的时候,他就崩溃了···可少年K到底是怎么死的·印桐看着许广博将手电筒放在桌面上,伸手一推滚到了下一个人身前。
昏黄的暖光照亮了黑暗里柯心语苍白的小脸,这对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气质上却差了一大截··柯心妍看上去更温和一点,从眼神到声音都弥散着一股胆小和羞怯。
柯心语就不一样,这个妹妹当得相当有魄力,但是靠坐在椅子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凶狠果决··她和Christie还不是一个类型的,柯妹妹明显更霸气一点··柯心语没有去拿桌面上的手电筒,任由那道模糊的光晕照在她的胸前,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个孩子·印桐这回看清楚了,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孩子,娇小而瘦弱,站在黑暗里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人体模型··它没有表情,整个人都被埋在浓郁的黑暗里。
它就像一个刽子手,站在柯心语身后,安静地等着她的鬼故事··——“这场游戏要玩到明天破晓,因为中途放弃会招来真正的‘鬼故事’。”
印桐仿佛听见了程明雀满含笑意的声音,他无法抑制自己看向鬼影的眼神,就像那里有什么东西,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注意力·他意识到自己在害怕,他的手在发抖,安祈抓住他的力道越来越大,手指用力地扣着他的手背,就像要穿过他的手骨将他定死在座椅里。
他看着那个娇小的孩子,不自觉地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这种诡异的感觉来得莫名又深刻,他仿佛听到脑海里有人惊声尖叫着··“你错了”·我错了我为什么错了我到底在什么地方出了错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眼前的光影模糊成片,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却在要听清那道声音之前,被柯心语的说话声从浑浊的意识中一把拽回黑暗里。
印桐喘着粗气,前襟后背- shi -成一片,大脑里一片清醒后的寂静,整个人仿佛一脑袋扎进了游泳池里,浑身上下都是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他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看着自己和安祈交叠的两只手。
他能感觉到手心里一片黏腻- shi -冷的汗水,倒是安祈方才冰冷的手心此刻变得温热了几分··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印桐有时候觉得,他很难形容自己对安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没有小鹿乱撞的心悸,也没有牵肠挂肚的惦记,但只要这个人出现,他就觉得没来由的安心。
就好像现在遇到的一切困难,都会在未来找到解决的办法··就好像安祈那句话产生了魔力,只要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桌对面柯心语清了清嗓子,用那道和柯心妍如出一辙的声音嗤笑了一声。
印桐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她说:“我其实没什么好讲的·”·“鬼故事这种东西,通常也就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害怕,我柯心语身正不怕影子斜,讲出来的故事估计也吓人不到哪去。”
“不过你们想听,我倒也可以讲一个,我这有个现成的鬼故事·”·“吓不吓人,就因人而异了·”·……·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个男孩子,按照大家讲故事的编号顺序,我们可以称呼他为L。
L是个伪恶者··伪善者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奇怪,所以我举个例子,给大家应该能好理解一点··我们在座的11个人,看上去衣冠堂堂纯洁良善,实际上大多数人背地里都曾干过什么令人恶心的勾当。
有人作恶多端,有人助纣为虐,但这其中只有一个人,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好人,却是我们11个人中间唯一的好人··倘若要给这个“好人”下个定义,那么伪恶者L可以被定义为“没有参与过校园暴力事件”的好人。
为什么他没有参与呢因为在那件事情发生的当天,他已经死了··这是一切悲剧的开端··I小姐说得没错,D先生确实是个果决的人,他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就会立刻付诸实践,一刻也不愿意拖延,一刻也不愿意等。
所以在他结束和I小姐通话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履行自己的计划了··我们很难了解到他的计划到底写了哪些部分,毕竟D先生此人- xing -情乖张,说话做事从来不愿透露半分。
我们能了解到的只有事实,比如D先生在那天第二节 下课后冲进了跳楼者所在的教室,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强行带走了跳楼者·比如他揪着那个女孩的头发在喧闹的围观者中走出教室,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对提在手里的跳楼者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说:“小妹妹,你能不能告诉哥哥,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跳楼啊”·他的声音很轻,味调上带着一丝恶心的甜腻·然而他手里的跳楼者却像个没接到任何指令的机器人,歪斜着身体呆站着,脸上没有一丝半毫的表情。
她连眼睛都没转过,整个人就像一桩死气沉沉的木偶·D先生弯腰笑着对上她的眼睛,他说:“小妹妹,你真的是活人吗”·跳楼者没有回答。
人群窃窃私语着宛若苟延残喘的秋蝉·D先生站在走廊上,用眼睛一寸寸描摹着跳楼者的模样,他靠得近到几乎要贴在对方脸上,就像要用眼神剥开她苍白的皮肤。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下)(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