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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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下)(3)
·他将左手伸进怀里,缓慢地掏出了一把光洁的小刀··那是一把再常见不过的水果刀,刀刃不足15厘米,尖端锋利,明显已经被开了刃·D先生握着到在跳楼者面前晃了晃,他说:“小姑娘你不能这么固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满足我的好奇心,我就留你一条命。”
“我真的对你很感兴趣,你看,会不断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只有地缚灵,它生前因跳楼而死,死后必会千百倍重复自杀时的罪孽·所以你已经死了吗你已经死了,为什么会拥有实体呢你每天跳楼之后,尸体总会消失在人不经意的疏忽里,你是去了哪里”D先生勾唇笑了一下,“- yin -曹地府吗”··他压低了声音轻问道:“如果没有在那个固定的时间死掉,你还会去往- yin -曹地府吗”·“如果你没有死于跳楼,你还会去往- yin -曹地府吗”·D先生握着手里的水果刀,揪着跳楼者的头发笑弯了眼睛。
他说:“我真的很好奇啊·”·……·柯心语垂眸轻笑了一下,她说:“D先生捅下第一刀的时候,没有人反应过来·”·走廊里的女生爆发出尖叫,看热闹的学生们后退着缩成一团,D 先生握着那把小巧的水果刀直接捅进跳楼者的心脏,他说:“小妹妹你可以啊,你的心脏居然是会流血的,我还以为我会带出一刀的电线,一抖还闪光。”
殷红的鲜血从跳楼者的胸口溢出,刀锋上的血珠溅在干冷的地板上·没有人阻止没有人帮忙,所有的旁观者恐惧着后退着,妄图保全自己,远离这两个疯子。
他们颤抖着,尖叫着,生怕自己沾染上一点血腥·骚动中央的D先生却依旧是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他将匕首上的血在少女的连衣裙上蹭了蹭,望着对方胸口那片刺目的殷红,他说:“小妹妹你疼不疼啊,这回的血还会想上回一样突然就消失吗”·D先生一边问着,一边挥刀捅进了跳楼者柔软的腹部。
他转动着刀柄,搅得殷红的血迹在跳楼者的连衣裙上晕成一片·他一边观摩着对方的表情一边毫不犹豫地往里送刀,表情严肃而认真,就像在做什么模拟实验··“你明天还能恢复原状吗”D先生问。
“如果我切下你的胳膊,并且藏起来,你明天还能恢复原状吗”D先生问··没有人回答,D先生却仿佛在这场单向对话中找到了乐趣,他将跳楼者平放在地上,表情严肃得就像要解刨一个实验样本。
然而当他扬起水果刀的那个瞬间,却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刀刃拽离跳楼者残破的躯体··D先生看到伪恶者L半蹲在他身侧,神情严肃得就像在宣读一封遗书。
“你没必要这么做,”L说,“我们已经查出”·他的话没说完··在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D先生亲眼看到那位本该躺在地上的跳楼者,翻起来一口咬烂了L的脖颈。
· ·第99章  受害者·“L当场就死了·”·柯心语挺直了腰背坐在手电筒对面,面无表情地就像在念一篇早就写好的演讲稿··“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的血真的可以从脖子里呲出来,一点都不夸张的,L的血瞬间喷了一地,淋在跳楼者的脸上,就像给她涂了个厚重的面具。”
走廊里一瞬间消匿了声音··嬉笑着面如金纸,旁观者噤若寒蝉·L的喉咙还在出气,他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睁着眼睛张着嘴,僵硬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他没意识到自己死了,跳楼者却意识到了··她像个初次进食的孩子,张大了嘴用牙齿不断撕咬着L的脖颈·她根本无所谓用餐礼仪,也不在乎有多少人旁观,黏腻的咀嚼声从她的无法闭合的口腔里漫开,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回荡在拥挤的走廊里。
直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D先生被这声问候唤醒,提刀猛地向跳楼者袭去·他一把拽开L的身体,用手掐着少女的后颈将她整个人砸在地上,抡起水果刀一下捅穿了她的后颈,喘着粗气用力握住刀柄,在少女脖子上划开了一个狰狞的血口。
然而毫无作用,水果刀毕竟算不上什么大型利器·D先生屏住呼吸拔了又捅,眼看着少女惨白的手宛若痉挛般伸向了他半屈的左腿,只觉得手下压着的不是什么活人,而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咬着后槽牙攥紧了刀柄··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声瞬间在人群中炸响,走廊里的消防栓箱突然被人用凳子砸了个粉碎,尖锐的玻璃稀里哗啦地溅在地板上,D先生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见一柄小巧的消防斧从他眼前掠过,擦着他的手背剁飞了跳楼者的头。
一切全发生在一瞬间,等D先生回过神,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已经顺着地面滚出去好远··他近乎于震惊地抬起头,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了近乎于敬佩的情绪。
抡斧子的少年H却毫无反应,他垂眸看着地上喷溅的血迹,睫羽轻颤面无表情,就像随便切了一根火腿肠一样游刃有余··他就像个惯犯,或者一个刽子手··人群尖叫着逃窜,D先生看见方才在走廊尽头发声询问的B艰难地挤了进来。
他一边快步走来一边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说:“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疯了吗”·“嗯,疯了,”D先生向上瞟了一眼,替明显拒绝回答的H应和了B的话。
他松开手里的尸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站起身的那个瞬间甚至还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没停下步伐,径直向前走了几步,拽着跳楼者海藻般的黑发拎起了她的头。
·他说:“你瞧,这玩意的眼睛还睁着,嘴里还叼着L的肉,先不提她还是不是人,我要是看到这场景还不疯,我估计就不是人了·”·“你说这是个什么玩意”·B冷着张脸走过来,看到D先生手里的头颅,露出了一副极端厌恶的表情。
“你们干这事的时候和A说了吗你们提前报备了吗你们就不怕惹出事来吗”他的声音越拔越高,最后甚至大声地吼了出来,“D你以为每回都是谁在给你收拾烂摊子你很得意啊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全都害死才甘心”·D先生挑了下眉,弯唇轻笑道:“A又不在,出什么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什么叫跟‘他有什么关系’”B几乎是气急了,握紧的拳头几乎要直接招呼到D先生的脸上,他说:“你不想走有的是人想走,麻烦你安生一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可你就不好奇这是个什么东西吗”D先生拽着少女的头发,拎着那颗头颅晃了晃,“她死了活,活了又死的,我以为你会感兴趣。”
B咬牙切齿地白了他一眼,转身一把拽住H的领子往教室拖,他说:“感兴趣我从来不对死人感兴趣·总之先不管这东西是个什么玩意,讲桌里有垃圾袋,在A回来之前,你们最好赶紧把走廊收拾干净。”
D先生忍不住笑了,他说:“小朋友,哪有这么大的垃圾袋啊·”·走廊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D先生看见B在教室门口停下,转过身,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什么话都没说,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就已经足以让所有人都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柯心语伸手拿起桌上的手电筒,沉默了半晌,转过身,将它放进了柯心妍的手心。
一身蓝裙子的小姑娘哭得脸上花了一片,嘴唇苍白浑身发抖,整个人气都喘不匀,宛若下一秒就会昏厥过去··她是倒数第五个讲故事的玩家·印桐想,到目前为止,副本的进度条已经过半了。
漂浮在半空中的虚拟光屏上显示着58%,按照这个进度来看,等游戏在所有人这里轮过一圈,基本上就可以玩到结局了··这场副本没有选项支,想必所有的线索已经埋在了故事里,唯一一个确定结局的“选项”,就是他所要讲的那个故事。
如果他讲错了,坐在他身边的“鬼”就会直接送他BE··印桐没有转头,他不知道此刻坐在他右侧的少女是什么表情,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黏腻且冰冷的视线。
她就像一条鱼,一条被捕捉后死在岸上的鱼,她漆黑的瞳孔中就像含着一片- yin -冷的海水,时刻呢喃着“我要和你们同归于尽”··印桐抬起头,顺着光源的地方看去。
昏黄的光晕中柯心妍握着手电筒抖如筛糠,然而她没停,就像害怕程明雀所说的规则应验一样,颤抖着开始了下一个故事··她说:“F本来什么都不知道·”·……·F是个坚强活泼的小姑娘,她和生- xing -懦弱的E虽生为姐妹,- xing -格却截然不同。
她是阳光的,骄傲的,就像生长在太阳下的向日葵,一举一动都带着这个年龄该有的肆意和张扬··她和E完全不一样··和软弱又胆怯的E完全不一样··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F总在劝慰E,她说:“就算时间可以再倒回那天,我也一定会保护你。
我应该保护你的,就和你当年保护了我一样·”·E知道她在说什么··在E和F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们就被迫相隔了好几个城市·E在父母开口之前选择了留在年迈而古板的奶奶身边,F则借此跟着父母离开了老家,乘着悬浮车去往了一个新的地方。
她们可以视频,可以聊天·E看上去依旧当初欢快的模样,可F知道,一旦她关掉光屏,E就根本笑不出来了··她太忙了··奶奶的要求一直很多,她总是刻板地遵守着某些可笑的荣耀,根据那些古老的早就过时的经验,试图将家里的两个小孙女培养成符合她理想的大家闺秀。
父母没办法带走两个孩子,总有一个要被迫留在这片破旧的土地上,E觉得自己留下了F就可以获得自由,所以作为姐姐,她的决定做得果决而理所应当··她不是不想走,只是在奶奶的教育里,身为“姐姐”总是应多承担一点。
可她不愿意一直留在这里,所以她和F约好了,每年交换一次··“我们是双胞胎,就算交换了奶奶也不会发现·”·“我们每年交换一次,这样彼此都可以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这是一种天真而幼稚的理想··F时常觉得E一定就像个陀螺一样每天疯狂地旋转,而奶奶就是那个残忍的施虐者,不停地挥动着手里的抽绳,逼着她遵守要求。
E不能停下,停下了就会收到批评,奶奶最擅长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对人施加压力,E一定很辛苦,说不定还承担了两个人的义务··可是F没勇气回去··她说不出“让我回去代替姐姐”这样的话,和父母在一起的生活太惬意了,惬意得就像那些精神紧绷的过去就像一场糟糕的噩梦。
然而她无法拒绝E的通话,无法彻底断开和E的联络,她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是E的精神支柱,倘若连她都不在了,E一定会崩溃的··她无法抛弃自己唯一的姐姐··也无法下定决心回到那个监狱里。
于是每一次的通话就像是对她的凌迟,她逐渐对E期待的目光产生胆怯,她旷过了第一年,空过了第二年,等过了第三年,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度过了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直到她和E在校长室里重逢··那是个明媚到令人觉得讽刺的晴天,她推开校长室的门,清楚地看见沙发上那张和她如出一辙的脸··E坐在沙发上,看见她的瞬间愣了一下,而后牵着嘴角,逐渐露出一个奶奶照片上标准的笑容来。
她说:“好久不见·”·F说:“好久不见·”·她说:“我很想你·”·F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也很想你。”
她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就像面对着一副自己的肖像画,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上带着无法言喻的陌生与疏离,寂静的空气几乎要掐灭F的呼吸··于是F下定决心,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E。
·可她不知道E也下定了决心,未来无论牺牲什么,都会成为这场“游戏”唯一的胜利者··· ·第100章  伪善者·E早就不是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
漫长的等待让她在年幼的时候就脱离了天真,现实教会了她理想有多遥不可及·绝对的善良是不存在的,善恶本身就建立在利益的天平上,它们伴随着人心的偏向不停地加注砝码,直到相拥着死无葬身之地。
·当E被强行拽出奶奶家的大门时,她就知道,加注砝码的机会来了··她被人拽着手肘拖下楼梯,纤细的脚踝磕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回头时看见奶奶跪倚在破旧的门边,双眼里不断地滚下浑浊的泪水。
她被拖上车,关进在两个衣冠笔挺的军人之间·起初她还能看见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狭小的光影,但很快连那点光影也不见了·她的眼睛被人用什么东西捆了起来,手也被分别拷在了什么地方,车厢里静得只剩下细微的气旋声,她动了动僵硬的手肘,茫然地问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没有回答。
“我的爸爸妈妈呢”·没有回答··“我妹妹也在那里吗”·这回不再是毫无意义的沉默,E听见前方有人轻叹了一声,他说:“在的,一会你就能见到她了。”
E突然感觉到了从心底涌上来的欢快··她清楚地意识到说话的人并不知道“妹妹”这个词对她的含义,但这根本不妨碍自己因为对方的肯定而欢欣雀跃。
她将那句话放在舌尖上,在漫长的路途中逐音品味着里面夹杂的甘甜,她突然不再害怕前路未知的艰险,有什么好怕的呢还会有比奶奶这里更可怕的地方吗·更何况,E想着,妹妹会陪着我的。
她不在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她根本没办法在乎发生了什么·在E年幼的记忆里,父母一直忙于工作很少回家,他们对E而言根本没有妹妹重要,只有妹妹,才是不应该与她分开的共同体。
她不在乎这些人为什么抓她,不在乎自己将要去往怎样奇怪的地方·她的全部思绪都沉浸在将要见到妹妹的喜悦中,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诉说着思念、欲望和癫狂。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E想,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可她没想到,妹妹变了··长达十年的分离塑造了两个人截然不同的- xing -格,基因中的相似终究抵不过环境的差异。
当E看见推门进来的少女毫无形象地窝进对面的沙发,披肩的长发烫成了海浪般的大卷,纤细而修长的腿包裹在色泽明亮的长筒靴里时,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妹妹已经变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她跟我不一样了,E想··曾经的她们就像在照镜子,她看着F,就能幻想着自己也过上了那种肆意且美好的人生·然而现在镜子碎了,镜面里的人被撕裂成了截然不同的样子,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双胞胎妹妹,已经不在是镜子里的另一个她了。
她过着自己的人生··把我抛弃了··寂寞的种子在E的心脏里扎根,孤独犹如野草般疯长,委屈和嫉恨彻底榨干了她的眼泪,以至于她看着对面沙发上的F那副愧疚的表情时,突然就笑了。
她说:“我很想你·”·她想着没关系的,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事都无所谓了,未来无论牺牲什么,我都会成为这场“游戏”里唯一的胜利者。
……·柯心妍双手紧握着活动室内唯一的光源,端坐在会议桌旁的靠背椅上,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哭得根本停不下来,仿佛要在这个夜晚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完。
手电筒的光晕因为她奇怪的握法直直地打在了天花板上,照着她张满是水渍的脸蛋,就像照出了什么邪魔妖怪··她没有停,缓慢的声音就像老旧的留声机,伴随着空气里无端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不住地回荡。
她说:“对于F而言,E知道的东西要更多一点·”·……·恶劣的生存环境并非全然无用,至少对E而言,她在进入这所学校的瞬间就比常人懂得了更多的东西。
她的观察力在长年累月的责骂下已经锻炼得炉火纯青,察言观色和逢场作戏几乎成为了她的本能,“娇弱无能”甚至一度被她当做攻击开始前的“小把戏”——她清楚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不屑一顾”的东西,自然愿意将这个“表象”打造得更加彻底。
只要最后结局是胜利了就好,过程根本不重要··所以在进入这所学校开始,E就自然而然地披上了“胆怯”的羊皮··她从下车开始哭,进入校医院后更是浑身颤抖几欲昏死过去。
持刀的医生在取下她手腕里的移动终端后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说:“别怕,你的同伴都在这里·”·我的“同伴”·人类的思维总是具有一定的自动辨别和自动归纳的能力,他们擅于将毫无关联的东西结合起来,从而提取出他们眼中的相似点。
E没有同伴,但医生能说出这句话,就证明了这所学校里势必还有和她“具有共同点”的人·单单一个“都”足以证明人数≥2,医生能见到的基本都能归于“患者”的大分类,也就意味着和她一样在这座手术台上取走终端的人,至少还有两位。
他们来自什么地方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E眨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四周,纤长的睫羽不断地抖下晶莹的泪珠·她看起来害怕极了,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偏生还端坐着,整个人就像一只可怜的幼兽。
麻醉剂将她的思维和反应无限拉长,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避免打破自己刚营造出的人设·E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并不妨碍她意识到这些人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努力辨别着空气中的声音,努力挪动着自己僵硬的手臂,努力地抓住过路人的衣袖,睫羽低垂瑟瑟发抖··“请问,”她抵御着身体里的麻药,几乎是两个字两个字向外蹦,“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妹妹”·“再等一会,”这位过路人的声音和方才在车上与回答E的那位如出一辙,他像是什么领导者,一举一动并没有其他人的拘谨,“去校长室办个入学手续,就能见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听上去就像沉迷尼古丁的老烟枪·但是E并不在乎这个,她只是尽力地攥着手中的衣袖,低着头,颤抖地看着自己鞋子的重影···“我怕,”她压抑着声音里的哭腔,看着眼泪一滴滴溅在地板上,“好疼。”
她的右手手腕上还缠着绷带,麻药的效用正在逐渐流失,疼痛随着时间的逝去水涨船高,一点点刺激着她模糊的意识·这不是E受过的最重的伤,连重伤都算不上,她早就习惯了因为各种原因遭到欺辱打骂,她能接受奶奶的鞭子,自然能接受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伤。
但眼泪对旁观者有用··她听到男人叹了口气,戴着手套的宽厚手掌压在她头顶的发丝上,干燥的香烟味带着模糊的咖啡香就像冬日的炉火,一瞬间温暖了E颤抖的心脏。
他在E的头顶上摩擦了两下,然后弯腰牵起她冰凉的小手,从校医院到校长室的距离那么远那么漫长,E跟着男人的步伐,却一步也没有踉跄··多奇怪啊·E想,我想问的问题居然一个都问不住来了。
她低着头,光是抑制住眼眶里的泪珠就要费劲全身的力气·她突然不想哭了,甚至想仰头笑着换取男人一个“坚强”的夸奖··她不断地想着“父亲”这个词,不断地想着被父亲带走的妹妹。
直到男人停下了步伐··“可以自己走进去吗”E扬起头,和低头询问的男人对上视线,“拉开门,自己走进去·”·她看向紧闭的木门,走上前握住门把手,背对着男人点了点头。
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听到了男人低沉的声音··他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表现得太特殊·”·……·“然而E犯错了。”
柯心妍微垂睫羽,蓦地轻笑了一下··“她终究还是做了一件特殊的事·”·……·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偶然,有的只是隐藏在偶然之后的必然。
在谭笑跳楼的一个星期后,E看见那位新来的转校生在夜幕降临后回到了校医院·她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E跟在她身后进了校医院的大门,看见一位医生将她抱起来,取出了她藏在睫羽下的眼珠。
那是个极端诡异的场景,E躲在大厅里成排的休息椅后,用尽全力才抑制住了自己的尖叫·她看着医生将缺了一颗眼珠的转校生抱进电梯,看着电梯的数字逐步攀升,挪动着僵硬地步伐将自己挪回宿舍楼,才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
什么样的人可以被随意挖出眼睛E想,转校生难不成是机器人吗·她不知道那个动作代表着什么,不清楚转校生的眼珠里藏有怎样的东西,可她清楚地意识到倘若自己想尽快地逃离这里,“转校生”一定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关键。
她比团体之前锁定的目标H更为重要,说不定某种程度上可以做到釜底抽薪·可要怎么做才能更好地发挥转校生的价值E蒙着被子想了一晚上,做出了一个胆大的决定。
那是个糟糕的决定,却被彼时的E奉为火炬··她写了一张纸条,夹进了转校生所在班级的作业本里··……·纸条上写了什么·印桐在安祈的手心里画了个“”·黑暗里的活动室静得甚至能听见沙沙的耳鸣声,印桐瞟了眼漂浮在半空中的游戏面板,为不断增长的游戏进度捏了把汗。
柯心妍的自我剖析有点长,长得甚至能作为犯罪证明··左手的手心里传来细微的凉意,安祈写下的字数并不多,大概只是提取了纸条的陈述重心,随意组合了几个关键字。
“新人”,“不会死”·印桐在“死”的最后一笔落下时,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听说,新来的转校生不会死”·那天的作业本发下来的时候,二年A班将近半数的学生都收到了这样的短讯。
它写在一张被扯得乱七八糟的便签条上,末尾还带着钢笔漏墨的痕迹,就像是谁在匆忙之中随手写下的疑问,带着细微的胆怯和无所适从的怀疑··转校生不会死·为什么不会死·不是所有的人类都会面临死亡吗·疑问在人心里滋生,好奇心伴随着探究的深入愈发难以遏制。
人们开始不自觉地观察他们眼中的“异样”,挑出细枝末节中的线索为“真理”佐证,而后一遍遍地用暴力验证所谓的“真理”,一遍遍有意识地叠加谎言,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恶劣的行径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这样就能催眠自己“我没有错”。
我没有错,我做的都是对的··这个女孩是怪物,我们应该制裁她··直到有人举手证明:“我们宿舍楼有个小学妹说,转校生半夜的时候都会去跳楼来着。”
“可她白天还在上课啊,所以我就想,我只是这么觉得的·”·“她是不是,真的不会死啊”·……·“我们要不试一下”·作者有话说·一边写,一边想痛揍这帮作死的小兔崽子·看到评论区还有宝贝在问当初跑出来的五个人,现在应该很明显了印桐,安祈,柯心妍,苏晓,以及童书遥·闻秋和董天天不算,因为他俩跑得早,这个统计数据来自第三次箱庭online中GM的玩家名单,闻秋和董天天没参加箱庭3,他俩早就跑了。
怎么跑的——字数有限,这个只能放到第二部 讲了· ·同理,陈彦也不算,他不能算是玩家·前面现实篇里陈彦最后不是给印桐发了张照片么,还记得照片里死的是谁吗·所以,跳楼者是谁其实已经写很清楚了。
· ·第101章  隐匿者··手电筒传到了程明雀手里··作为试胆游戏的发起人,程明雀这个人坐在会议桌边就是一个鬼故事·他根本不用开口,保持微笑就能吓到相当一部分小朋友。
比如方才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好似贫了血的杨旭,比如此刻还在掐着手指头算人头的印桐··毕竟在其他人的故事中,他已经算是个死人了··当前出场的字母团成员一共11人,按照顺序来算,排除掉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转校生,人数恰好与此刻在座的社团成员一致。
董天天是B,闻秋是C··韩昭远和苏晓这对情侣党分别是D和I··柯心妍自己哭着领了E,还顺便声称妹妹柯心语是F··G目前空着,H杀人如切菜,看架势估计就是坐他左边的安小朋友。
疯狗J应该是杨旭,L是许广博,那么按照游戏规则,死在活动室里的K十有**也是在座的小伙伴之一··印桐抬头,看向了准备讲故事的程明雀··没有别的选项了。
也许是考虑到玩家信息可能收集得不全面的缘故,箱庭online在线索提示上放水放得几乎相当明显·只要将所有NPC的故事串起来,简单整理一下时间顺序,隐藏在故事里的“真相”就会像溺死在河里的受害人一样浮起来,根本不需要玩家费尽心力去思考。
转校生转学,柯心妍在校医院里撞见扣眼珠子现场,抓紧时间搞事情的小姑娘灵机一动起了借刀杀人的心思,一连数十张小纸条,成功挑起了暴力分子搞事的念头··中间过程尚未得知,从其他的故事的结果来看,此刻坐在印桐右手边的这位转校生小姑娘恐怕死了不止一次两次。
先是在闻秋的旁观下被安祈推下楼,被柯心妍当成了搞事的媒介,召唤了董天天,还吸引了韩昭远的注意力··后来又在韩昭远手下度过了无数次循环跳楼的实验,再后来,在韩昭远的暴力行径下奋起反抗,一口咬秃了许广博的脖颈后,被安祈剁下头。
那么问题来了··被剁掉脑袋的转校生到底是怎么到达了活动室,又怎么折磨死了在活动室里睡着的程明雀·印桐看着昏黄的光晕里程明雀那双冰冷的眼睛,他觉得下个故事,或者下下个故事,一定会有人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场游戏一定有什么致命的地方,逼迫着玩家无法选择地走向既定的结局··他已经大概搞明白这个鬼故事到底玩的是什么了··游戏规则不难理解,一个人讲一个故事,不能停,有没有鬼可以另说,但吓人是首要条件。
至于“吓到谁没吓到谁”就是主观问题了,箱庭online势必有自己的判断机制,不过在座诸位都是NPC,只有他一个玩家,所以唯一的判断标准应该全垒在了他的“故事”上。
也就意味着在安祈讲完故事后,接下来他要讲的那个故事,可能就决定了游戏的结局是Bad Ending 还是Happy Ending··当然,也有可能是True Ending··TE是印桐目前为止最不想玩出的选项。
毕竟HE皆大欢喜,BE顶多扣除任务道具,TE就不一样了,这个结局通常直达游戏谜底,在提供丰富奖励的同时也会直接提升游戏难度,风险与机遇并存,自然坐拥恐怖游戏中最不受欢迎的选项宝座。
然而在箱庭online的游戏机制中,TE却是玩家最容易走上的一条结局·毕竟HE和BE都相当于“更改了过去的历史”,在游戏提示明确标出“我们永远无法改变过去”这项规则后,只要按部就班地顺着游戏进程前进,TE几乎是无法改变的结局。
如果真的不幸走上TE线……·印桐不自觉地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来时的路,存档点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就是不知道镜子够不够多··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一次通关这场游戏。
会议桌对面的程明雀倒扣着放下了手电筒,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面前的桌面还残余着一点微弱的光晕·手电筒的顶端在桌子上压出了一个小巧的光圈,要讲故事的人双手交叠着搭在手电筒的尾部,下巴枕着手背打了个哈欠。
他像是困极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然而他并没有停下游戏的打算,只是就这那点可怜兮兮的暖光,长长地叹了口气··夜晚的温度低得印桐打了个颤,他听到程明雀说:“在事情发生之前,人类永远无法想到自己的同伴会坏到什么程度。”
……·那是个糟糕的晴天··少女E觉得自己永远忘不了那天下午,她站在楼梯口,看见小伙伴们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楼上走·他们就像一群忙碌的蚂蚁,低着头苍白着脸沉默不语,从袋子的封口处露出殷红的液体,就像是广告画上没用完的颜料,正顺着少年们纤细的手指向外滴。
“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溅了一地··这太夸张了·少女E捂着嘴后退着,这太夸张,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然后走在楼梯上的最后一个人停下了脚步,他说:“你现在不忙吧,不忙的话,就帮我们打扫一下班级卫生吧。”
“卫生”E不自觉地重复着··她看见楼梯上的少年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映出了一副诡异的笑脸·他的眉尾低垂嘴角高昂,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一样,呈现出一副极端矛盾的表情。
他用轻柔的语气说着:“麻烦你了”,声音中却又带着一丝胆怯的颤抖··E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走廊尽头的二年A班门口··她很难用语言形容自己所看到的东西,视野中的走廊就被什么东西切掉了一角,宛若被吞掉的蛋糕一样,呈现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方格。
那个方格在动,蠕动着就像掉在地上的果冻,宛如那些充填着黑暗的并不是什么空气或者介质,而是一个个可以活动的生命体··那些确实是生命体··E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她隐约看见黑暗中存在着一个个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被拉长了脖子,肩膀塌陷着就像一块被拍扁的橡皮泥···它们的手臂摇晃着直垂到小腿,身躯却又庞大得宛若一块刚烤糊了的曲奇,拥挤着堵满了狭长的走廊,跪趴在地上不停地摩擦着地板。
那是什么东西·少女E惊恐地摇着头,不住地后退,她试图从记忆里搜刮出与这些怪物相似的东西,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丧失思维能力·她试图再去寻找楼梯上的同伴,然而台阶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对眼前的一切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乱感,甚至难以辨别这些场景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我为什么会看到这些东西呢”·E忍不住喃喃自语··她依稀记得校园里盛行的传言——她们每周五注- she -的药剂会产生副作用,而所谓的“副作用”,就是让她们像瘾君子一样产生幻觉。
那些幻觉是致命的,它们会彻底模糊被试的判断能力,将尖刀化为糖果,将糖果化为毒蛇,将毒蛇化为美味的点心··幻觉的衍生毫无规律,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会出现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什么是“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少女E站在走廊里,看着不远处漆黑的方格规律地蠕动着,而后忽然之间,它们不约而同地停了。
就像是世界杯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东西都停止了运作,怪物漆黑的影子倒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遮着窗外迷蒙的日光,就像带来了黄昏一样··不对,不是“就像”。
E瞪大了眼睛看向走廊一旁的窗户·她看见殷红的夕阳如同粘稠的鲜血,漫过窗框倾泻在冰冷的地板上,漆黑的怪物们无声地静默着,它们的头上什么都没有,却好像有无数道视线集中在了少女E的身上。
就好像有无数道声音呢喃着··“过来·”·“你也是共犯者·”·……·程明雀枕着手电筒的尾部左右摇晃了一下,带着那道昏黄的柔光在桌面上留下了两个变化的椭圆。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笑,话语里却没什么欢快的意味,以至于清亮的声音回荡在漆黑的活动室里,无端地漫起了一丝蚀骨的- yin -寒··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响动声。
印桐试图将他的语言渲染归结为“故事需要”,然而前面的无数个例子接连证明了所谓的“故事”就是“事实”·没有一点矫揉造作,没有丝毫弄虚作假,程明雀此刻说出来的话,势必就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也就是说,柯心妍曾经真的在走廊上看过成群拥挤的“怪物”··也就是说,那些“怪物”真的就像程明雀形容的一样··也就是说,黑暗也许不仅仅是黑暗。
印桐坐在椅子上,看着会议桌边程明雀的虚影·那个往日里叽叽喳喳的少年整个人笼在模糊的光晕里,就像被什么半透明的东西裹了一层又一层··他们之间,也许相隔的不仅仅是空气。
这间活动室里,也许不仅仅只坐了12个“玩家”··· ·第102章  参会者·大多数的恐惧都来源于未知··浑浊的黑暗就像是什么凝结的胶体,一寸寸榨取着印桐肺里的空气。
他仿佛是被无数个看不见的视线钉在了冰冷的座椅上,衬衣伴随着呼吸的起伏摩擦着腰腹,宛如有什么东西,正茫然地抚摸着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就像紧贴着冻柜的内壁,冷汗顺着脚心向上攀爬,密密麻麻的不适感层层叠叠地钻进他的骨髓,连血液都好似被冻成了冰锥。
会议桌的一旁,代表着程明雀的虚影似乎轻声笑了笑··这个笑声听上去有些诡异,一瞬间竟夹杂了一丝少女般的娇俏·印桐看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手电筒的柔光在桌面上晃来晃去,小巧的椭圆来回重叠着就像钟摆留下的倩影,只不过光和影换了个位置。
原本应该暗下去的部分,亮得几乎有些刺眼··他听到程明雀清了清嗓子,柔声道:“那么在E不知道的地方,那些奇怪的‘蚂蚁’都去了哪里呢”·“他们排成队,唱着歌,遵循着命令一步步向上走。
用垃圾袋装载的‘货物’沉重而污浊,他们没时间将这些东西都丢掉,只能先将它藏起来·”·“藏在一间,绝对不会有人进入的房间里·”·没有人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由谁下的命令。
所有活动着的年轻的“蚂蚁们”不约而同地打开了走廊尽头的活动室,依次将手中的货物堆叠在了厚重的窗帘后面··他们轻声哼着一首童谣,宛若魔怔般一遍遍重复着那些陌生的歌词。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falling down,falling down.*”·他们分不清什么地方是头颅,分不清哪个袋子里装着四肢·他们只负责卸货,甚至忘记了关上活动室的门。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my fair lady.”·他们不知道在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有个困倦的年轻人会逃课来活动室睡觉·他将钥匙借给了别人,幸好门没锁,用手一推就能打开。
他开门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闻到·他窝在椅子里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被门外的对话声吵醒··他站起身,揉着眼睛走向大门的方向··而后无意间,瞥见厚重的窗帘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桌上的手电筒被翻转过来,程明雀举着它由下而上地照亮了自己的脸··他在诡异的打光效果中眨着眼睛笑了笑,轻声问着:“被吓到了吗”又一边晃着手电筒一边做鬼脸,嚷嚷道,“别摆出这种表情,我就是讲个故事,你们害怕什么。”
黑暗中没人应答,程明雀晃了半晌自觉乏味,撇撇嘴忽得一转手电筒,在黑暗中照亮了安祈的脸··他说:“你们这么不捧场,干脆继续好了·”··“安学长准备好了吗不能言简意赅,一定要讲够三分钟哦。”
……·安祈的故事里并没有主角··他的右手还和印桐十指相扣,接了手电筒也没有松手的意思,只是顺手放在了桌面上,正对着自己,照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漆黑的夜晚安静而- yin -冷,印桐偏头看着安祈纤长的睫羽忽闪了一下,烟灰色的眸子里含着微弱的柔光,就像藏着一只明亮的萤火虫··他没转身,也没有看向印桐,右手紧了一下,食指在印桐的手背上轻叩了三下。
这是他们拟定的小暗号,意味着“我在骗你”··他要骗什么·印桐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我在骗你”这个提示的涵盖范围太广了,可以将安祈的整个故事都划进谎言的范畴,也可以只拎出其中的一小段打入冷宫。
印桐坐直了身体,拿出考前复习的架势准备记录安祈接下来要讲的“知识点”,谁知道坐在他旁边的少年沉默了半晌,清了清嗓子,冒出一句:“我觉得没什么好说了。”
“你们好像把能讲的都讲完了,我觉得,”他停顿了一下,“我应该没有什么要补充的”·黑暗里传来程明雀的叹气声,他打了个哈欠,嘟囔道:“不行的,每个人都要讲的,这是游戏规则。”
“那我应该讲什么”安祈问··程明雀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不过学长你得想快点,没那么多时间让你磨蹭的。”
安祈点了点头,复又问道:“可以想多久”·程明雀不说话了··漂浮在半空中的游戏面板上,副本进度已经走到了80%。
印桐看着微光中安祈低垂的睫羽,蓦地听到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起初只是微弱的水滴声,模糊得就像走廊里的卫生间没关好水龙头·再后来演变成了- shi -漉漉的脚步声,就像什么黏腻的两栖动物,缓慢地爬进了房间。
“啪嗒”·“啪嗒”·这个声音他听过··印桐想起宿舍楼的大厅,想起自己凌乱的房间,想起黄昏时教学楼的走廊,想起那个不止一次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鬼影。
他隐约觉得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就像钻进显示屏的虫子一样,有什么东西正成群结队地向上攀爬,一点点吞噬掉他身边的少年··他低下头,看向安祈的腿。
手电筒的微光不足以照亮安祈整个身体,他的两条腿藏在会议桌下的- yin -影里,此刻正渐次印上什么奇怪的印迹··印桐试图凑近些看个真切,安祈抓着他的手却紧了一下,冰凉的手指仿若一块寒冰,冻得他一个激灵,瞬间转移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抬起头,看向安祈·昏黄的光晕下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弯的眉眼中满是温暖的笑意··而后有什么东西,渐次爬上了他干净的外套··“啪嗒”·“啪嗒”·一个个小巧的血手印就像是黏腻的印章,肇事者宛如一个天真无邪的稚子,踩着椅子边缘爬到了安祈背上。
它的手抓脏了安祈的领子,印上了他的脸颊,腥臭的血水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污痕,就像细小的虫子妄图钻进他的皮肉里··那双手爬过他的眉毛,爬过他的眼睑,最后停留在嘴边,就像要顺着他轻抿的唇角向里抠挖,揪掉他的舌头爬进他的喉咙里。
印桐几乎要站起身扑上去,然而安祈却拉住了他,笑着摇了摇头··他说:“这个故事,要从一个黄昏讲起·”·……·在一些特殊的场合里,“怀疑”就像是晚餐一样常见。
它们定时定点地出现在某些集会上,定时定点地出现在某些人嘴里,定时定点地对某个事情盖章定论,定时定点地煽动人心··于是当一个人说出:“我觉得新来的转校生有问题”时,这场集会上的一半成员都表示了赞同。
“她转学的时间太巧了·”·“她的态度有些奇怪·”·“我觉得她好像不怎么正常,就像是,不太像活人那种感觉·”·“‘不太像活人’这种说法太夸张了,不过她会不会是科学院那帮神经病研发的新东西普遍播种之前不是要定点实验吗她会不会就是那个实验品”·“定点实验”有人问,“哇你不会想说她这个状态是要推广的吧。”
“不好说,你们谁知道每个周五都给我们注- she -的试剂会产生什么结果目前我们能得到的消息也就只有‘这东西像seed病毒一样,长期注- she -后会让人产生幻觉’,这一条提示。”
“搞不好就是seed病毒改良的·”·“这话不能乱说,”此刻活动室里唯一的少女摇了摇头,“seed病毒当初可掀起丧尸潮了,科学院要是用它做实验,真的会引起公愤的。”
“就我们这一学校的小白鼠,全死光了谁知道说不定我们的最终结果就是变成新来的那转校生的模样,每天大脑放空双目无神,跟个空壳子一样。”
团队中类似于队长的人敲了下桌面,打断了他的话:“事情还没开始查,你们先别自己吓自己·”·“谭笑已经跳楼了·”·队长摇头:“她跳楼是有原因的。”
“有什么原因我看她就是幻觉产生的太多了,嗑【】药【】嗑迷幻了,直接把自己玩死了·”·“别这么说,”队长的声音瞬间就降了下来,他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个话题,“我们谁都不知道真实状况时什么样的。”
“知道的时候就晚了·”··“那你想怎么样呢”队长问,“你想做什么把转校生绑过来做下实验你有实验台吗你有工具吗你连做实验的脑子都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你”·“别吵别吵,”始终没说话的老师笑着打圆场,“我还在这呢,你们能不能冷静一下。
来来来都坐下,一个个坦白从宽·你先来,”他随手指向提出问题的少年,“你问这个问题是想干什么,引起组内斗争”·少年缓慢地摇了摇头:“实际上,我昨天早上的时候在校医院门口的广场上看见新来的那位转校生了。
她被人从悬浮车上‘请’下来,”少年抬起手,做了个“托”的姿势,“当时的她看起来,比现在还要更奇怪一点·”·老师问:“哪方面”·少年回答:“不像人,”他停顿了一下,复又补充道,“像个傀儡,那种橱窗里摆放着的、纯白的素体模型。”
“……小少爷就是不一样,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素体模型·”·“别打岔,”少女皱着眉想了片刻,她说,“要不这样吧,我姐心思重,我试着引她去看看,看她能观察出什么。”
“然后,我们再做决定也不迟·”·· ·第103章  我讨厌这个剧情·安祈的声音落下的一瞬间,印桐只觉得后背上激起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昏黄的光晕中面色温和的少年,看着对方睫羽轻颤眸光微移,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悄无声息地对上了他的视线,而后眸子的主人轻弯唇角,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他脸上那些血手印从讲故事的瞬间就停止了作妖,最后一抹血痕正擦在他唇边,在模糊的暖光中映出了几分诡异的妖冶。
他在笑,眉眼温和目光澄澈,印桐看着他的眼睛几乎难以理清自己的思绪,大脑一片空白恨不得立刻落荒而逃··他不自觉地摇着头,搭在扶手上的手甚至缩了一下。
然而握着他的少年却相当霸道地囚禁着他的手指,箍得他手背上一片红痕,仿佛要将他连魂带骨牢牢地困在原地··他说:“桐桐,该你了·”·印桐看着他手里的手电筒,几乎要被冷汗冻得喘不过气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理清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这场打着“试胆”名号的小会就是个回忆杀,亡灵和刽子手齐聚一堂,互相揭露彼此犯下的丑陋罪行。
这种设定在恐怖游戏中相当常见,基本可以归属为笔仙、招魂、四角游戏那种作死类,大多都是以超度怨魂为最终目标,只要诚心悔改绝不作死,八成都能坚持完整个黑夜。
然而现在安祈告诉他,你想错了··在座的NPC所讲的故事真的就只是故事,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犯错,现在的时间点,还停在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什么意思·他看着安祈的眼睛,无声地询问着。
你讲的那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印桐隐约觉得安祈的故事没有问题·无论是他第一次误打误撞冲进的主线副本,还是这回他意外进入的游戏剧情,箱庭online的游戏机制都借着童书遥和闻秋的口,尽可能详细地给玩家讲述了整个副本的故事背景。
【学校里新来了一个转校生,她看起来不大对劲,同学们已经开始了针对她的校园暴力,我们需要开个会讨论一下这件事情·】·这个背景正好符合安祈的叙述时间,可倘若他的故事是对的,那么这场会议,这场所谓的试胆游戏,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悖论。
为什么从董天天开始的其他人,讲述的都是“今天”之后发生在“未来”的故事·如果时间线一直停留在“今天”,他们为什么会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这些“未来”是真的吗他们的“故事”真的只是在“忏悔”吗·倘若这个故事里真的有“鬼”,那么“鬼”到底想要什么·这场会议,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召开的。
印桐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出去,颤抖着握住了安祈递来的手电筒·他听到对方的声音温和而轻柔,就像一杯热得恰到好处的牛奶··“别怕,”安祈握紧了他的手,冰凉的手指带着与声音中截然不同的力度,“你只需要讲一个鬼故事。”
可什么才是鬼故事·印桐看着手里的手电筒,余光瞟到漂浮在半空中的游戏控制面板上,副本的进度条已经停在了90%,只要这个故事讲对了,他就能在达到结局。
于是他舔了舔唇边,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坐进这间活动室开始,我就没办法止住浑身的战栗。
我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寒冷的空气、殷红的夕阳、亦或是或者是某些存在的、我却无法看清的东西,它们漂浮在我周身,就像脆弱的蛛网一样层层叠叠地黏着在我的皮肤上,细细密密地堵住我的毛孔,扼制住我的呼吸。
我张开嘴,无法挤出任何声音··我看到活动室的门被人推开,小伙伴们嬉笑着三三两两走进来·他们在会议桌边落座,随口向我问好,清晰的眉眼鲜活得就像一个个真人,而不是什么刻意存储的立体影像。
是的,立体影像··感谢现代科技日新月异的技术,让我在这个冬日的晚上得到了一个和老友重逢的机会·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们了,我对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没有欺凌与压迫,没有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在那个人生最为肆意和欢乐的时光里,我们会躲在这间狭小的会议室,只点亮一只手电筒,讲一些能将彼此吓得哇哇乱叫的故事。
我喜欢那些故事,也喜欢那些讲故事的人··我一直都想再见他们一面···像现在一样,和他们坐在一起,再聊会天,玩一场游戏,或者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
哪怕我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都是立体影像造成的幻觉,我也已经知足了··我喜欢这个幻觉··……·“也想和他们一起,迎接明天的朝阳。”
话音落下的瞬间,印桐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痛击了一下··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里响起,潮- shi -的空气一股脑灌进他浑浊的意识,胃里翻涌的酸水失去了控制,挤压着他的舌苔直接冲进水池里。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一脑袋载下去,整个人就像刚被掏出洗衣机的碎布,视野里一片天旋地转,连带着空空如也的胃袋都像是被人拧成了一团··他大口喘息着,扶着洗手池的边缘,看着咆哮的水柱在池子里溅起一片水花。
模糊的意识里似乎传来了闻秋的声音,他听到有人敲了敲门,隔着门板扬声问道··“印桐,你怎么了”·极度强烈的惊吓尚未释放他残存的意识,印桐撑着洗手池尽力平复着自己混乱的呼吸,半晌后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没事。”
“我没事,”他在自己过速的心跳声中无意识地回复道,“就是滑了一下·”·门外消匿了声音,空旷的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流撞击管道的轰鸣。
印桐就这池子里飞溅的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面前被砍碎的镜面,毋庸置疑,他已经被迫读档了一次··问题出在哪·他伸手抚摸着镜面上细小的玻璃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的故事讲得不对吗·诚然他所讲的故事没掺杂任何吓人的因素,承前启后和点题却一个没落下·他的故事里既提到了这个会议召开的原因,也串联了在座各位之前讲述的剧情,顺便把“故事”和现实结合起来,强调此刻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虚拟影像造成的幻觉,而这个幻觉,正是身为“主角”的“我”想看到的。
为什么“我”会想看到这场幻觉·因为“我”没办法在真是世界里见到这些“朋友”··这个解释可以是双向的,要么是“我”心愿未了画地为牢,死后成了地缚灵;要么是“朋友”驾鹤西去天人永隔,年纪轻轻就没了命。
横竖两方都要死一个,故事里怎么都有“鬼”了··“鬼故事”要的就是“鬼”,有“鬼”了就不能算印桐犯规·可明显副本判定他没达成通关条件,不仅不给他提示还送他回档思考人生,摆明了不愿意接受他这个“不吓人”的鬼故事,希望他慎重思考再来一次。
印桐看着眼前镜面里那只黑黢黢的大兔子,视线在对方手里的安全斧上晃了一眼,站直身体,理了理凌乱的领口··想不通就再来一遍··他一边拉开厕所门,一边迎着闻秋走去。
在现阶段的**G悬疑类解密游戏中,按时存档理- xing -读档向来是玩家的必备技能·只要HP还没彻底归零,玩家就可以进行无数次尝试,只要箱庭online还是个有规则的游戏,这场副本里就一定能找到通关的钥匙(key)。
只是钥匙可能比印桐想象中藏得还深··第二次回档进厕所后,他直接一脑袋扎进了洗手池里··咆哮的凉水冲刷着印桐的头发,冰冷的液体向下灌进他的鼻腔,浮着一层薄雾的镜面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玻璃,有些甚至掉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冷得整个人都在发颤,浑身上下已经分不清是凉水还是冷汗,饥饿带来的供血不足时刻榨取着他身体里仅存的氧气,浑浊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仿佛稍微转一下,就会让他会吐得昏天黑地。
印桐扶着洗手池坐在地上,抱着脑袋神情恍惚地看着脚下的地砖·【饥饿状态】的debuff已经让他的HP降到了45,直接反映到身体上,就是差不多高烧40的精神状态。
他的思维是浑浊的,意识是模糊的,主观情绪甚至无法和行动有机结合,整个人坐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他觉得自己至少怔了十分钟,或许更长,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发呆前是在想什么。
这不是个好现象··他的视线越过纵横交错的地砖,看向散落一地的碎玻璃··这不是个好现象··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扶着洗手池的台面硬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眩晕带来的作呕欲不断折磨着他空无一物的胃袋,挤压着胃里那点可怜兮兮的酸水,抹得他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就像加了无数层蒙版的默片··印桐在水池边干呕了一阵,抓住视野里一块晶亮的玻璃站起来,他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在他的脑子还没有彻底当机之前,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通关的机会。
他可以读档无数次,他的HP却不会因为读档而恢复··所以在生命(HP)耗尽之前,他必须要找到解决的方法··· ·第104章  不应该是这样的·卫生间的墙壁是半包的装修风格,下方是整齐的白色瓷砖,上方是抹平的石灰墙。
印桐站起身,墙上的瓷砖线刚好停在他腰部的位置·雪白的墙面宛若一块干净的黑板,握在他手里的碎玻璃就像一块粉笔,等着他挥手向上涂抹··尽管这个粉笔有点硌手。
按照箱庭online里副本自身的游戏时间线来看,印桐一开始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是“刚下课没多久”·后来闻秋的背景介绍也侧面证实了他的判断,在他进入副本,坐在座位上,从“梦境中”醒来的时候,应该刚好是“18:45”。
这个时间点出现的次数太多了,按照普遍的游戏规则,频繁出现的东西势必会成为线索的一部分,不是谜题,就是谜底··印桐握着玻璃,在墙上写下——18:45,教室,拾取任务道具【涂鸦书】。
然后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奇怪的脚步声,有什么笨重的东西走向了他所在的这间教室,不速之客在后门的透光窗上露出了一个毛躁的影子,缓缓地转动了后门的把手···——18:50,童书遥,出现游戏控制面板,介绍“转校生受到的校园暴力”的游戏背景。
——18:54,和童书遥一起离开教室··——18:56,遇见闻秋··闻老师天资聪颖脑洞非人,甫一跟印桐打上照面,就看出了他游戏玩家的身份。
他不屑于拐弯抹角,一上来就狂甩直球,三言两语把能套的话套完之后,就讲起了自己和“印桐”相遇的过去··在闻秋的记忆里,印桐从一个诡异的、极端乖巧的小朋友变成了一个心思过重的大朋友后,接连收买了谭笑和安祈两个小弟。
他看上去温顺良善,实际上诡计多端,眼睛一眨就一肚子- yin -谋诡计,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19:00,走廊,闻秋的过去,鬼影合照··闻老师扮演了一个称职的背景提示,从印桐讲到安祈,揭露了当年安祈被打的原因后,还提到了谭笑的死亡。
只不过他的重点似乎不在谭笑身上,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一掠而过,就成为了另一个名字的引子··“转校生”·——“我们迎来了一个新的转校生。”
“新到什么程度”印桐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问的··那时他的血量还绰绰有余,隔着半条走廊都能看清活动室门口的“同学们”。
箱庭online的内置数据完美地再现了每个人的样貌,从身材到长相,精细得就像让印桐回到了“三年前”··他看见了三年前的安祈,三年前的董天天,甚至是三年前的Christie。
那个站在活动室门口,- yin -郁得宛若水鬼般的Christie··——19:12,活动室,全员集合··首先提议“玩游戏”的是程明雀,他打着“团结同学”的旗号,声称这场“试胆大会”是为了欢迎新成员而举办的,要求全体成员必须参加。
他规定了玩家成员,规定了游戏顺序,没有人对他提出的要求发表意见,就像是这场游戏的本来就是一个约好的局··这场游戏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印桐看着白墙上被玻璃划下的痕迹,仔细回想着方才游戏里的细节。
——第一个故事,董天天:程明雀听见两人谈话,看到窗帘后有人··在董天天的故事里,在活动室里午睡的程明雀被走廊里争吵的董天天和A(印桐想,这个A指的应该是我)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准备开门,却发现窗帘后面似乎藏着一个人··——第二个故事,闻秋:董天天准备回宿舍,柯心妍声称有人跳楼,女生宿舍下遇到韩昭远,尸体失踪。
闻老师的故事是站在董天天的视角,由柯心妍引出跳楼的转校生——Christie,反复强调着“她已经连续跳了好几天了”,重点突出韩昭远妄图搞事的心思。
——第三个故事,杨旭:闻秋在宿舍楼检查卫生,跟着Christie上天台,看到安祈将Christie扔下楼··印桐在墙上写字的手顿了一下··他舔了下干裂的唇边,试图让自己像之前一样忽视所有故事里明显的疑点。
然而剥落的墙灰宛若细碎的火星,一点点灼烧着他的发干的眼睛,他忍不住收紧握着玻璃碎片的手指,直到锋利的边缘陷进柔软的掌纹··安祈为什么要杀Christie·直到所有人的故事告一段落,他都没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四个故事,苏晓:韩昭远在天台上“杀了”数十次Christie,并且告解她,明天不要到教室来··印桐握着玻璃,试图将自己的意识集中到墙上的文字里。
——第五个故事,许广博:杨旭路过被上锁的活动室,不知道程明雀在门内被杀··他尝试着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安祈身上掰回来,一遍遍说服自己“通关之后直接去问他”。
然而纷乱的思绪犹如一团浸满胶水的毛线,它们黏连着、纠缠着、层层叠叠地压抑着印桐的呼吸,甚至将他眼前的字符抹去,只留下空白的墙面··安祈为什么要杀了Christie·他想起自己之前还在宿舍的时候,曾经翻过安祈的日记。
日记里的时间和副本开始的时间相去不远,最后一篇停留在11月16日,内容刚好是学校里来了个转学生,乘着悬浮车,停在了校医院的广场上··倘若下车的人是Christie,这应该是她和安祈见的第一面。
视野里的墙面泛上了浊色,印桐握着玻璃无意识地划动着,按照记忆的顺序接着刻下故事发展··——第六个故事,柯心语:韩昭远在教室门口捅了Christie,许广博阻拦被杀后,安祈砍断了Christie的头。
最后伸手阻止的是董天天,这个故事应该是第四个故事的后续,也就是说在韩昭远告诫了苏晓“明天,你就不要来上课了”之后,他在“明天”的教室门外捅伤了Christie。
他的犯案是有预谋的,天台上的无数次“杀人”行为也一样·他似乎是在用Christie实验什么,而且很明显,这个实验在安祈砍断Christie的头后依旧没能得出结果。
他在实验什么和安祈不断地“杀死”Christie是一个原因吗·印桐不知道·他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是副本中很重要的线索,一旦解开了,就可以顺着线头扯出相连的诸多答案。
然而他不知道该怎么解,他就像个被蒙住眼睛的可怜虫,无所适从地摸索着,试图找到被什么人握在手心里的线头··太难了··他隐约想起回档前安祈那个温柔的笑容,心里的委屈层层叠叠地翻涌着,密实地堵住了他的喉咙。
太难了·他看着墙面上字迹一遍遍地想着安祈的名字,甚至想着干脆服输算了,直接走出去,问问他的小朋友··“能不能帮帮我·”·“能不能告诉我。”
“能不能……”印桐低头看着手心里下坠的血珠,他像是被疼痛惊醒了,轻缓地眨了两下眼睛,抬头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我在想什么呢他一边笑着,一边接着在墙上刻字。
他只是个NPC,他能做什么呢··——第七个故事,柯心妍:在医院发现Christie的异样,写纸条塞进同学作业本里,将校园“暴力”转化为校园“伤人”。
倘若要在所有故事中分出个责任高低,柯心妍绝对能挤进前三的排位·她故意将最初的“欺凌”引导为“伤害”,带着董天天了解Christie“死过很多次”的事实,从而引发了韩昭远后期的“实验”,间接造就了同伴的死亡。
她不是凶手,却比凶手要残忍得多··可她为什么会突然造访校医院呢·印桐另起了一行,在墙上写下:·——第八个故事,程明雀:同学用垃圾袋打包了尸体送往楼上的活动室,柯心妍在走廊里看到鬼影。
程明雀的故事是所有故事中最难理解的一个,也是最贴近“鬼”故事的一个·在这个故事里柯心妍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它们偏离了人的定义,却又按照人的生存方式存活。
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这个故事应该紧跟着第六个故事·韩昭远和安祈在教室外杀了Christie后,董天天提议用教室里的垃圾袋分尸收装,他们因为某种原因——印桐觉得应该和董天天提到的那句“在A(印桐)回来之前,你们最好赶紧把走廊收拾干净”有关——将Christie的尸体藏到了活动室的窗帘后面,并且打扫干净了教室外的卫生。
打扫卫生的鬼影不止一个人,也许是因为在程明雀故事里,所有的错误都不是一个人犯下的·Christie被杀,杀人者有罪,教唆者有罪,嘲讽者有罪,旁观者亦有罪。
这些杂乱的罪孽层层堆叠成了一个女孩的死亡,所有的人都是刽子手,所以它们都“跪在地上”··所以路过的同学才要求柯心妍也“加入进去”。
印桐写字的手顿了一下··他仰头看着墙面上沾了血迹的文字,隐约明白了安祈的最后一个故事到底在讲什么··如果说程明雀的故事是“判罪书”,那么安祈的故事就应该是“犯罪人名单”,他将所有故事的时间线直接拉回了最开始的时候,也就是。
印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睁睁地看着沾满血的玻璃片脱离手指,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也就是,“今天晚上”··· ·第105章  坏人·安祈站在活动室门口,背对着窗外殷红的夕阳,偏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他们社团的活动室位置很偏,不仅卡在五楼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还刚好被挤到了这层楼的最里面·紧挨着活动室的楼梯间里黑黢黢的,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味,占据了走廊尽头那间大教室的杂物间装着两扇巨大的磨砂玻璃门,门上挂着两圈厚实的铁链,清扫工具就靠在门后,枕着玻璃露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不过偏有偏的好处,活动室一般是社团这些夜猫子的根据地,晚上灯一关嘴一闭,只要不作声,准保能躲过保安大叔巡查的手电筒·程明雀有时候中二病犯了,想体会人生孤独的时候就会蜷在活动室里睡一晚上,早上闻老师负责叫起床,印桐负责送衣服,睡迟了还能享受一把杨旭带给董天天的早餐,堪称国宝级的嘉宾待遇。
不过程明雀年龄小会来事,不争宠不撕逼,上头有印桐罩着,底下有杨旭这个反面教材烘托着,混到团宠的位置上也是顺理成章·社团里的人大多没什么意见,安祈这个新来的也说不上话,有意见也没处提,只能眼看着分给正副社长的钥匙都匀给了程明雀一把,方便这小子时刻回来享受人生。
另一把在印桐手里,不过一般不怎么派得上用场··“所以……”许广博合了书,- cao -着那口嘶哑的嗓音叹了一句,“钥匙呢”·活动室门口扣墙皮的程明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向董天天:“学长,钥匙呢”·董天天翻了个白眼:“不知道。”
话题瞬间陷入僵局,许广博瞪着眼睛看了董天天半晌,一双- yin -厉的眸子几乎要瞪得他脸皮开花·他以为董天天把钥匙藏起来了,给了什么人或者埋在了什么地方,可事实上董天天确实不知道钥匙在哪,那天他把钥匙往讲桌上一拍就找印桐去了,后来被谁拿了放哪了,他根本来不及在乎。
也没时间在乎··现世报从来不会给玩家留下反应时间··夕阳西沉天色渐晚,董天天反复摆弄着口袋里的两块巧克力,顺着安祈的视线看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岔道口没有人,避开窗口的角落里- yin -森森的,隐约能瞧见有个黑漆漆的影子站在拐角处的墙旁边,露出半个身子,像个窥探他们的怪物··“你在看什么”董天天问。
安祈没搭话,抿着唇凝视了半晌,突然转身冲他摊开了手:“手帕给我”·“手帕”董天天挑高了眉毛,脸上全然一副“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的表情。
安祈却没在意他瞳孔中显而易见的拒绝,摊着手,理所应当地要求着:“你有,给我·”·“……好吧,”董天天在口袋里摸了一把,“给你给你,你要手帕做什么”·他在口袋里随手一摸,除了两块巧克力外,竟然还真的摸到了一块质地柔软的东西。
夕阳越过冰冷的玻璃窗落进来,照着他手里那块突然多出来的手帕奇怪又诡异,他根本想不起来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却又觉得对方的出现无需任何理由,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口袋里”的东西。
这是谁放的董天天想··他的脑海里骤然浮现出早晨闻秋给他塞东西的画面·彼时他似乎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跑得大汗淋淋上气不接下气,闻老师正巧路过班级门口,顺手就给他塞了这么一样东西。
这手帕是闻秋给我的··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手里那块一点花色都没有的素布,正打算再研究研究,却被安祈一把拽过去,踩着夕阳就上贡给了某位迟到已久的客人。
他的脚步有些急,背影看上去难得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慌乱,紧绷的后背僵硬得就像刚打出形状的石雕,仿佛草垛里遇上了天敌的幼崽··董天天抬头看向几步外的另一位当事人,闻秋的视线刚从安祈身上挪开,再对上他的眼神,竟露出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微笑来。
心照什么谁和谁心照了·根本赶不上思路的董天天几乎要被闻老师的微笑吓得倒退三步,他皱着眉向前走了几步,嘴里刚溜出一句:“你们干什么呢”就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脱离了安祈遮挡的走廊里,印桐几乎是顶着一张特效过度的“鬼”脸·他的脸色是苍白的,嘴唇是惨白的,一双毫无光泽的瞳仁下面挂着一对黑漆漆的眼袋,冷汗几乎要顺着发丝坠下来。
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人,手上还沾着大片污浊的血迹·董天天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了口袋里的两块巧克力,哆哆嗦嗦地撕开包装,凑过去就塞进了他那两瓣干裂的薄唇里。
“小印先生,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了”·他一边塞着巧克力,一边脱了衣服试图往对方身上披,眼神晃过安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却又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闻秋还在笑,脸上那副表情就像被胶水糊住的面具,董天天瞅了这个又瞧那个,再回头看见活动室门口那片冷漠的小伙伴,一时间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愕感··他明明正站在走廊里,却像被关进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殷红的夕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淀成红酒的浊色,脚下冷硬的地板猛地震颤了一下,仿若一圈圈黏腻的无法逃开的漩涡,层层叠叠地裹挟着董天天的躯体··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脑袋,整个人都无法抑制的晃了一下。
杂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挤作一团,胸腔里一阵憋闷,就像有一只大手,搅着他的胃袋挤出了一股股酸水··董天天被激得干呕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突然被人稳稳地拽住了手臂。
“小心·”·闻秋左手绕过他的后背,单手撑着他的胳膊,半托半抱地将他往走廊尽头带·社团成员们似乎都已经进去了,程明雀正站在门口冲他们打招呼,活动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像是方才闻秋打开的,又像是本来就没有关。
董天天觉得自己的记忆一片模糊,成百上千的片段在他眼前如胶片电影般疯狂飞逝·他看到几步外的活动室门口站着不同的人,他们站着蹲着哭着笑着,而后仰头看向他的方向,抿成一条弧线的嘴向两边牵引,就像要直接裂到耳根。
这是个笑容··董天天想··他们在笑··他突然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会站在活动室外,又为什么急匆匆地赶到印桐身边·他被闻秋半抱着向活动室内走,下意识地回头往印桐的方向看了一眼,深红色的夕阳下光影迷蒙,空旷的走廊里,安祈正低着头站在印桐对面。
他将手帕撕成条,一点点裹好印桐那只血淋淋的手,又扯出自己的衬衣,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他手指上的血迹··他的睫羽低垂着,虔诚地就像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
夕阳渐次推移着他们交叠的影子,董天天看到安祈将印桐那只包裹好的手贴在脸颊上,他似乎说了些什么,而后偏头轻吻了对方苍白的手心··刹那间,地上属于安祈的黑影被撕得四分五裂。
……·游戏时间被重新定位成“今天晚上”,在箱庭online的第一个副本里意味着什么·印桐坐在一片漆黑的活动室里,就着程明雀讲故事的背景音,无意识地玩弄着掌心里的手帕结。
他听到安祈接过手电筒,用平缓的声音讲着那个他已经听过两遍的故事,仿佛眼前的活动室再度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几个无所事事的小伙伴围在会议桌旁,举着手电筒,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最近发生的事。
直到有一个人,挑起了一个突兀的话题··“我觉得新来的转校生有问题”·印桐顺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在手电筒模糊的光晕中,看到了安祈微垂的睫羽。
·“她转学的时间太巧了·”董天天接过话题··“她的态度有点奇怪·”杨旭说··“我觉得她好像不怎么正常,就像是,不太像活人那种感觉。”
程明雀仰躺在椅子里,双腿搭在一边的扶手上,整个人就像个对折的“V”··董天天笑了一声:“‘不太像活人’这种说法太夸张了,不过她会不会是科学院那帮神经病研发的新东西普遍播种之前不是要定点实验吗她会不会就是那个实验品”·“定点实验”程明雀翻身坐起来,趴在桌上瞪大了眼睛,“哇你不会想说她这个状态是要推广的吧。”
“不好说,”董天天耸了耸肩“你们谁知道每个周五都给我们注- she -的试剂会产生什么结果目前我们能得到的消息也就只有‘这东西像seed病毒一样,长期注- she -后会让人产生幻觉’,这一条提示。”
许广博嗤笑道:“搞不好就是seed病毒改良的·”·“这话不能乱说,”柯心语摇了摇头,“seed病毒当初可掀起丧尸潮了,科学院要是用它做实验,真的会引起公愤的。”
许广博瞟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意就没撤下,闻言又多添了几分讽刺的意味:“就我们这一学校的小白鼠,全死光了谁知道说不定我们的最终结果就是变成新来的那转校生的模样,每天大脑放空双目无神,跟个空壳子一样。”
记忆里的一切宛若一场无法改变的电影,它重复着,而后渐次和当前的场景重叠·印桐看到黑暗中的空座位上多了柯心语和苏晓的影子,看着所有人灵活的肢体一点点化为僵硬的黑影。
安祈的声音就像一段早就录好的音频,缓慢而有条不紊地播放着,它不会中断也不会改变,就像已经发生了的“过去”,永远不会变成满怀希望的“将来”。
·我们永远无法改变过去··印桐坐在黑暗里,听到安祈念出了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少女皱着眉想了片刻,她说:‘要不这样吧,我姐心思重,我试着引她去看看,看她能观察出什么,然后我们再做决定也不迟。
’”·随后泛着微光的手电筒被递到他面前,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黑暗·他双手握着手电筒,看着镜片后明亮的灯泡,像是被什么人控制了一样,沉默了半晌,而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说:“那就先试试吧·”·· ·第106章  亲爱的·“玩家印桐,副本一通关,达成结局TE·”·“获得道具:Christie的书×1,董天天的巧克力×2,手帕×1,合照×1。”
“系统提示开启,组队模式开启,聊天室开启·”·“请在玩家在三十秒内选择进入主线剧情,或是回到休息室·”·“请玩家选择。”
“请玩家选择·”·“请玩家选择·”·“是否确认回到休息室”·“确认成功,祝您游戏愉快。”
……·印桐从浑浊的意识中惊醒··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尚未看清现状便手下一滑就又栽了回去·蓬松的枕头压着柔软的床垫,很好地接受了他沉甸甸的脑袋,有棱有角的书桌在早之前开会的时候就被挪走了,紧贴着对面贴满平面图的墙根,此刻完美地避过了给他开瓢的重任。
这个任务落到了安祈的枕头上,尽管合并两张单人床的时候印桐并没有想这么多,但此刻他不得不感谢自己的先见之明,避免了他一个头晕目眩翻到床底下去··安祈的枕头上还残留着洗发露的味道,显然人还没走多久。
印桐窝在枕头上长叹了一口气··显然箱庭online的游戏机制并不完善,至少在副本转换这方面,他们还有很大的提示空间·没有通关门,没有转换点,脱离副本时干脆了当的“眼前一黑”,就像将玩家直接塞进了洗衣机里,封口加水“洗”得人天旋地转。
印桐垂眸看着墙角的书桌,硬生生地将对方笔直的四条腿看出了棉花糖的造型··他是在拗不过胃里翻涌的酸水,索- xing -闭了眼睛老老实实地当一个“晕副本”的病人。
失血(HP)过多的后遗症还完美地作用在他身上,饥饿感宛如附骨之疽一刻不停地撕咬着他的胃袋,过速的心脏踩坏了刹车,仿佛随时可能冲出跑道·奈何印桐实在没什么力气爬起来,也没心思找点吃的祭拜五脏庙。
他蜷在被子里,嗅着枕头上那点残余的薄荷香,瘪着嘴眨巴了一下睫羽上的泪珠,委屈巴巴地想着自家小朋友的模样··他不知道安祈去了哪,也许和别人讨论攻略去了,也许到楼下找吃的去了,也许又钻进了另一个副本,也许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觉得累了,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时身边已经坐了个人,一边哼着歌一边玩弄着他的手指头,从大拇指点到小手指,轻快得就跟弹钢琴一样··“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falling down,falling down.*”·“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my fair lady.”·“这是什么”他迷迷糊糊地问。
他的嘴里被人抵着塞了块糖,甜甜的,还散发出一丝浓郁的奶香·印桐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床头的位置似乎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阳光,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
“童谣·”唱歌的人回答··陌生的语调犹如一道惊雷,炸得印桐猛地从床上翻起来·他瞪着眼睛看向面前的不速之客,手指向后握住了枕头下的美工刀,小臂紧绷得甚至微微发颤,整个人连呼吸都断了一拍。
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印桐就像一只被闯入了领地的幼兽,一边颤抖着一边拼命摆出凶狠的样子。
然而坐在床边的不速之客根本没有在意他的戒备和恐慌,他依旧在笑,纤长的睫羽轻颤着,眉眼弯得甚至有几分人畜无害··“你怕我”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好奇地眨着眼睛,“你为什么怕我”·不速之客穿着一身纯白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沾满污血的运动服。
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撑着床垫向里挪,就像要凑过来观察印桐的表情··“你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啊,”他笑着问,“你不认识我了吗”·我认识你我为什么会认识你·印桐握着美工刀的手骤然紧缩,腕间一抬猛地发力,扬手就妄图给少年的脖颈上开个豁口。
然而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就抡着什么东西砸上了他的手腕,凌乱的坠落声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刺激着印桐的耳膜,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推出刀口的薄刃还没碰到对方的发丝,就被甩出去直直地插在了地板上。
他只觉得手腕上一痛,视野里顿时天旋地转·他根本来不及反抗对方的暴行,直接被摁着手腕怼进了蓬松的被褥里··浑浊的意识瞬间陷入缺氧的困境,堵塞的口鼻伴随着凌乱的呼吸带来阵阵晕眩。
印桐咬紧牙关凝神闭气,猛地抬腿试图脱离窒息的境遇,对方却像早就料到了他的动作,趁他翻过身的一瞬间,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回了被褥里··“我能掐死你吗”·他隐约听到少年问出这样的话。
模糊的视野里叠加着光怪陆离的重影,映衬着惨白的墙壁就像一间肃静的教堂·印桐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样的景象,甚至产生了一种幻听,就像有个人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遍遍重复着。
“马上就结束了·”·沉闷的钝响蓦地钻进浑浊的世界,清冷的空气一股脑灌进印桐的气管·他像个肺痨病患一样捂着喉咙咳得昏天黑地,蜷缩着抬起头时,正好迎上铺天盖地的污血。
·那个场景就像是什么逐帧播放的电影··他看着床前的同居人一把抽回安全斧,陷在少年胳膊里的斧刃裹着一泼黑血,带着被削下的小臂上的整块皮肉,“啪”地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嘶……”少年抬手看着胳膊上暴露的骨头,轻轻地吸了口气,“真疼啊·”·安祈并没有理会他的感慨,垂眸抿唇面无表情,握着斧子的手紧了一下,抬眼便向不速之客砍来。
他的动作很快,下手却稳得毫无偏移,少年拎着床边扭曲的台灯扬手挡了一下,料见无效后瞬间弃卒保车,扔了台灯逃到窗口,抓着窗框就向上翻去··印桐这才看到窗户一直开着,飘起的窗帘上沾满了血迹,猛地一看就像什么泼墨的艺术品。
倒是彻底把房间装点成了恐怖游戏的场景··安祈站在窗前,握着安全斧就像个等待行刑的刽子手·印桐试图说些什么吸引他的注意力,甫一开口却先被冷风呛了一口,捂着喉咙咳得眼冒金星。
随后他就听到金属合页转动的“吱呀”声,防盗扣发出了一声轻响,关窗户的小朋友似乎犹豫了片刻,向他走进了几步,却又停下来,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淅沥的水声在卫生间里响起。
印桐抬头看向玄关的方向·他以为安祈至少要泡个十几二十分钟的,至少像董天天一样蹭下一层皮来,结果水声响了没两分钟就戛然而止,仿佛进去的那位只是草草冲了个凉。
印桐听见锁舌开合的声音,看着安祈耷拉着脑袋关上卫生间的门,他并没有像印桐想象里的一样脱了衣服又患上选择困难症,而是只洗了手,依旧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外衣。
“不洗一下”·他的脚步随着印桐的问题停顿了片刻,摇了下头,又觉得似乎没表达清楚,垂着眸子给出了答案··“等一下的,”他拉开衣柜,从衣架上拽下一条领带,“等一下就洗。”
安祈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奇怪··印桐看着他握着领带走到自己面前,俯身用那条厚实的布料轻柔地盖住了他的眼睛·血腥味和洗手液的淡香一股脑灌进他的鼻腔,伴随着少年的手指在他脑后不停翻转。
他突然觉得想笑,而后就真的笑出了声来··饥饿的胃部依旧在不停地抽痛,晕眩的大脑因为缺血而泛上层层冷汗,印桐却像是感觉不到了一样,闭着眼睛伸手握住停在自己耳畔的那双手,轻拽了一下,顺着少年的胳膊环住了他冰凉的脖颈。
安祈并没有比他好上多少,他的小朋友浑身都在发颤,他并不是什么坚强的铁打的无所畏惧的小英雄,而是一个会害怕的,会打哆嗦的正常人·他的身上布满了血腥味,还夹杂着些许残余的薄荷香,洗手液的香气也揉在里面,闻上去就像雨后草地上的新叶。
这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印桐却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压着安祈的后颈,逼着对方一点点凑近自己·少年细微的抵触就像是浮在咖啡上的奶泡,微一用力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脏·”·“可我想吻你·”·印桐闭着眼睛,轻笑着,在对方怔忡的瞬间,捕捉到了那对冰凉的唇瓣··他很难说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他的精神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仿佛下一秒就会骤然崩裂。
他抚着少年的后颈,感受着安祈用近乎僵硬的姿势保持着不碰到他的平衡·他甚至想把对方从床边扯过来直接圈进怀里,想说没关系的,我一点都不害怕那些肮脏的东西。
他想说··“你真可爱·”·“我真喜欢你·”·· ·第107章  GM通信·兴许是突如其来的告白将安祈镇住了,直到印桐扯下领带,拉着他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宿舍,安小朋友都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眨着眼睛,手里握着那块从不速之客胳膊上削下来的肉,纤长的睫羽后烟灰色的眸子紧锁着印桐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什么印随的小动物··然而模样再可爱也抵不过道具的凶残,印桐推着他的后背指导他将垃圾分门别类,而后拉开厕所门,径直将人塞了进去。
不清理是不行的,顶着一身血腥味可没人愿意亲亲抱抱甜言蜜语·印桐靠在玄关偏头等了片刻,盯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卫生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抬手敲了两下木门,场外指导着里面茫然的小朋友。
“祖宗,开水啊,你是在等我陪你洗鸳鸯浴吗”·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水声骤然炸响,架子上似乎有什么瓶瓶罐罐被碰倒了,伴随着轰鸣的水声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昏黄的柔光透过卫生间的门缝,裹着微热的水汽渐次漫开,印桐长吁了一口气看向一团糟的宿舍,沉默了半晌,揉着微热的耳垂忍不出笑出声来··他突然觉得现状也没那么遭。
不请自来的强盗不仅染花了宿舍里唯一一条窗帘,还在抵抗安祈的攻击时打歪了台灯的脑袋·印桐揉着自己青了一片的手腕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的灯管碎片,尝试着回忆一下对方是怎么用台灯砸木了他的手腕,还撞飞了他手里的美工刀的。
最后不得不承认格斗确实需要天赋,他大概天生就没点对技能点··来访的那位是从窗外翻进来的,光是飞檐走壁的技能就甩了他好几条街·他应该庆幸对方没趁他睡着要他狗命,这掐脖子的招式但凡再提前个几分钟,此刻擦地板的估计就是另一个人了。
生存是个概率问题··大概是窗户关了的缘故,房间里的温度也渐渐回升了起来·印桐捡起被安祈抛弃在玄关的塑料袋,坐回书桌前,随手撕了袋饼干,一边嚼着一边点开了游戏的控制面板。
和现实世界的光屏一样,箱庭online的控制面板也是固定在惯用手的内侧——紧贴着脉搏的地方·渗出手腕的光沙渐次凝结,在空中聚合成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左上角依旧是游戏里的老三样——头像、姓名和HP,下方的界面倒是被平均分成了三块,从左到右依次是聊天框,副本进度,和物品栏。
·聊天框的下方有好几个界面标签,印桐将好友那栏单独拖出来推到一边,搜索里“安”字刚打完,又删掉改成了“董天天”··安小朋友还没缓过来,万一收到个“好友申请”又被刺激了怎么办。
感谢新纪元后的姓名多样- xing -,“董天天”这个简单的名字并没有太大的重合度,搜索出来只有一个挂着ID的在线玩家——A3217·印桐在那个奇怪的ID上停顿了一下,点开对方的头像发送了好友申请,董天天似乎已经脱离了副本,印桐的申请刚发过去,列表里属于他的头像就亮了起来。
头像上是个蝴蝶结,看起来非常少女心··“我这会有点忙,”印桐看见董天天的头像后出现了一个音频信号格,格子正随着他的声音大小依次填充着,“我已经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夏泽兴的状态有点不太对,我等会再过去。”
印桐努力理解了一下董天天颠三倒四的话,发了一个“好”过去··他其实没有叫董天天过来的意思,不过对方应得这么顺口,大概是他们以前开小会的习惯。
印桐接着在好友栏里输名字,程明雀通过了却没说话,陈彦干脆没通过,可能还没从副本里出来··他推开好友列表,继续查看聊天框里属于系统的那栏··系统栏里没有发送信息的窗口,显然该栏目只供通知用。
标注着“eve”的系统GM正在不断地发送提示信息,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块字以超越常人的手速向上刷屏,滚动的字符一遍遍撞击着消息框,挤得最上端的“历史记录”几乎要飞出去。
印桐尝试着向“eve”发送了好友申请,而后点开“历史记录”,直接将进度条拖回了最开始的那页··【系统载入中……】·【读取玩家信息。
】·【玩家信息载入中……】·【玩家:印桐,ID:A3206·】·【欢迎来到箱庭online,玩家印桐,初始身份:‘人’·】·停留在消息框里是一行行再熟悉不过的提示语,黄色的字符是系统提示——记录了印桐从游戏开始后做出的所有选择,白色的字符是下线提示——记录了所有退出游戏的玩家。
那些退出游戏的玩家都去哪了呢·印桐向后翻了两页,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系统信息证实了他们之前的猜测,那些在“关灯后”游荡在走廊里的丧尸们——无论是小画家还是大兄弟,都已经在游戏里“下线”了。
他们没有打出任何一个结局,可能在游戏中途就耗费掉了所有读档的机会——结合陈彦之前的猜测,他们可能被存档处的黑兔子收割了··所以跳楼不过是一种形式,下线的玩家本人早就不存在于任何副本里了。
他们回到现实世界了吗·没人能给出答案··游戏的UI面板除了玩家的个人信息和基础互动界面外,没有任何关于现实世界的信息·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无论是通讯还是定位,这个控制面板就像是游戏里的一个道具,没有建立任何与外界交互的功能。
它是独立的,只存在于箱庭online中的,也许还是在GM监管下的,可以被游戏制作者随意篡改的··余光里的好友栏似乎弹出了什么东西,印桐偏头望过去,正好瞧见左侧的好友列表里多了两个新人——陈彦和eve。
陈彦的头像是个简笔的领结,eve就要特殊得多,直接设定成了透明的像素图··……GM也是可以加为好友的吗·印桐在心里默默地吐了个槽,手上却一刻没停地点开了对方的头像,发送了一句简短的问候。
【印桐:您好,冒昧打扰·】·【eve:您好·】·eve回信的速度很快,干脆利落得就像住在内置程序里的智能AI·印桐一边划拉着系统栏的历史记录一边斟酌着提问方式,无数个悬疑电影已经为他写好了前车之鉴,把AI当成什么可以随便提问的自动回复,十有**是要倒大霉的。
【印桐:是这样的,我想请问,这个游戏要怎么退出呢】·【印桐:我是突然就被带进游戏里了,进游戏之前我还在快餐店里吃汉堡,现在汉堡估计都被当成犯罪证据了。
】·他套用了夏泽兴的事例,试图让自己的抱怨看上去更真实一点·然而对面的GM似乎并不在乎他的语气是好是坏,eve的回复依旧很快,在他发出第二句话的同时,第一句话的回复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聊天界面上。
【eve:通关就可以退出了·】·【eve:您在预约时填过同意书·[图片][图片]】·eve发来了两张图片,第一张上明摆着“为了确保箱庭online的运行效果,该游戏可能在玩家无意识的状态下自动运行”,第二张十分人- xing -化地在图片最下方——确认“预约”下的“同意《箱庭online的相关规则及项目条款》”上画了个圈。
【eve:您在这里打勾了·[图片]】·这张图专程给印桐打的勾截了个特写··*·因为早就习惯了现代社会动不动就要“同意”个什么的预约制度,印桐根本没点开那个《相关规则》仔细看过,如今撞上这么一条“不讲理”的规则,惊得差点被饼干渣呛得眼前一黑。
他咳了半晌,仰头灌了杯凉水,抬手在面前的光屏上写了又删,最后还是佯装不忿地发出去一句:【行行行,你们赢了,可你们也不能不让我退出啊,这可是非法禁锢人身自由。
】·【eve:通关游戏就可以退出了·】·【印桐:还有这规定那我要是智商低通不过去怎么办·】·【eve:您同意过的。
】·【eve:通关游戏就可以退出了·】·光屏对面的GM连图都懒得截了,回复完这句干脆下线,无论印桐怎么戳都没反应·系统栏的信息也停止了刷新,最后一条停在一个玩家的下线通知上,最顶端被挤得只剩下三行黄色的字符,还是印桐刚脱离副本时的提示选项。
·【请玩家选择·】·【是否确认回到休息室】·【确认成功,祝您游戏愉快·】·新手指导里印桐就是栽在了这个选项上··当时他那个突然变异的妹妹发动了血盆大口的猛烈攻势,上下两个牙床宛若一对新造的扑兽夹,“咔嚓”一口就咬得他几乎魂飞魄散。
箱庭online70%的拟真度不是夸的,骤然爆发的疼痛感发挥了极强的助攻,大刀阔斧地歼灭了印桐的意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迫坐在了教室里··直到刚才看到系统提示,他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直接回到休息室。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箱庭online的BE结局都十分不友好·相比下来TE结局只是吓你一跳,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业界良心游戏楷模··前提是,你能猜中所谓的TE结局。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忘了自己是个话痨下一章一定写一定先把副本一的结局拆了·· ·第108章  TE·在推理解密类**G中,True Ending向来是最难达成的一个结局。
它不仅意味着比HE和BE要多出几乎一倍的脚本数量,还意味着基友可能变boss,助攻可能变boss,连路过看戏的ABCD都可能变boss,随时杀你个措手不及··所以当印桐听到系统报出TE时,瞬间就原谅了自己凄惨的经历。
读档算什么,没踩到loop都算是GM感天动地··loop是**G中相当常见的一种关卡模式,其运行原理和“存档”“读档”差不多,不过这个“存/读”不由你自己控制,它是GM设置好的一种自动陷阱。
看过经典烧脑电影的朋友都知道,在恐怖游戏里,死了根本不算事,死不了才是最大的问题·loop就是一种让你死不了的设置,简称“无限循环(∞)”。
——你以为你通关了其实没有,你只是再次回到了开始点··——你以为你死掉了其实没有,GM会再让你出现在开始点。
想要通关一个loop,至少要找到破坏剧情的分岔点,这其中玩家还要学会辨别哪个是“真”分岔点,哪个是“假”分岔点··所以当系统提示印桐已经可以脱离副本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松了口气。
太难了,箱庭online简直是来报复社会的··按照字面意思来解释,TE就是真剧情的代言词·放到箱庭online里,就是“这件事情(副本)发展到最后的真正结局”。
当印桐想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明白了副本一里的故事规律··为什么NPC大多讲的都是别人的故事——因为故事的定义是“鬼故事”,也就是说故事里必须有“鬼”。
为什么NPC会知道未来发生的事——因为他们已经经历过了··第一个副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印桐关掉漂浮在面前的系统界面,将光屏上的关卡目录单独挪出来,在眼前放大。
他所经历的箱庭online一共有七个副本,分别是活动室、图书馆、礼堂、游泳馆、食堂、校医院和教学楼·活动室那一栏已经亮了,下面的五个栏目还黑着,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教学楼,漂浮在印桐面前的光屏上。
按照普遍的游戏思路来理解,这个选项框意味着下一关他只能选“教学楼”·倘若箱庭online也是个层层推进的游戏,那么打完第一关直接去打最后一关,势必会被boss按在地上摩擦。
所以,第一个副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按照当前已经给出的线索来看,箱庭online的主线剧情是个循规蹈矩的“恶灵报仇”·排除掉Christie不断跳楼的bug,仅仅结合柯心语那个透露信息最多的故事来分析,转学生Christie因- xing -格原因遭到校园暴力,于清晨大课间休息时被杀,不满于自身的悲惨命运,从而设下陷阱,让所有“暴力”过她的人陷入loop,直到承认自己的罪行。
所以按照TE的结果来分析,第一个副本的目的应该是“认罪”··在杨旭的故事里,闻秋没有阻止安祈杀人,他是有罪的··在苏晓的故事里,苏晓默认了韩昭远的恶行,她是有罪的。
在柯心语的故事里,韩昭远和安祈直接杀死了Christie,董天天建议分尸,他们都是有罪的··在柯心妍的故事里,她自己就是造成一切悲剧的元凶··在安祈的故事里,当初参加这场会议,同意这场会议结果的人都应该有罪。
所以在程明雀的故事里,所有的鬼影都跪在了地板上··对于死者来说,他们都是有罪的··讲故事的人每说一个字,就是在揭露一层染满黑血的罪孽·听故事的人每听一个字,就是在接受即将降临的酷刑。
所以在TE里,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活动室里,在这会议桌周围,在死者最想听到的只有“认罪”··所以印桐要讲的故事,也应该包含着“认罪”。
他为什么要“认罪”·因为在最初的那场会议上,是他敲定了这场悲剧的开端··……·“要不这样吧,”柯心语皱着眉思忖了片刻,“我姐心思重,我试着引她去看看,看她能观察出什么,然后我们再做决定也不迟。”
在三年前的这间活动室里,印桐抬头看向了第一个提出问题的人··安祈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茫然地和他对上视线·16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眉眼如画,包裹在手电筒昏黄的光晕里,就像什么不真实的合成数据。
怎么了·他眨了眨眼睛,弯起唇角,就像在无声地询问着这个问题··“……你们猜测的根源是什么呢”印桐垂眸别开视线,“为什么觉得她奇怪”··“因为她看上去就奇怪。”
董天天随口接到,“学期末转学,没有指导员,不参加每周五的注- she -也不参加体育运动,偏偏楼上,”他伸手指了下天花板,“楼上那帮老爷子对此没有一点意见。”
·印桐笑了:“可安祈刚来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说的:‘第二学期才转学,被你监视着就不用参加周五的注- she -了你们不觉得他有点太特别了吗’”·身旁的少年似乎瞬间绷直了身体,印桐没有转头,接着说道:“我还是那个答案,我不觉得。”
“你们不能因为一个转学生没有接受注- she -,就断定她有问题·你们这种想法,跟班级里那些擅自进行校园暴力的小朋友有什么区别”·“杨旭,我说的就是你。”
几乎整个人都瘫进椅子里的杨旭瘪着嘴“嘁”了一声,他看上去似乎想说些什么,碍于董天天的- yín -威,最后只是不满地踹了脚桌子··柯心语柳眉微皱,摇头冷声道:“印桐,我不是很同意你的说法。”
“安祈是新来的,才接受了一次药剂注- she -,所以可能没有多大的感觉·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了·”·“印桐,两年是什么概念,我想你比我们清楚得多。
我们遵守你定下的规则,万事都先和你商量,不是因为你父亲的原因,而是因为你对这件事本身了解的就比我们多·”·“可我们不可能一直等到毕业的,你比谁都明白,我们不可能毕业的。”
董天天打断了柯心语的话,学着她的语气扬声道:“‘我们需要机会,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柯二小姐你这句话我听了没有百遍也有十遍了,小姐姐,您能务实点吗”他打了个哈欠,拖着长音就像是困了,“您的机会指什么如果指的还是之前那种煽动学生群体暴动,就算了吧姑且不论你煽动不煽动得起来,就咱们学校那帮挨了十几二十针的你指望他们暴动一个针头亮出来他们就萎了。”
柯心语不赞同地摇头:“说不定她是特别的,新来的转学生连指导员都没有·”·董天天趴在桌上翻了个白眼:“上一个特别的正坐在小印先生旁边数手指头呢,你做事之前先考虑一下善后这回把人折腾狠了,可没人再跳楼给你腾位置。”
“董天天,”闻秋出声打断了董天天的嘲讽,“谭笑的事情我们并不知道原委,妄下定论是不对的·”·董天天耸了下肩:“好的吧,算我错了。”
柯心语没再说话,径直将视线挪回了印桐身上·手电筒暗淡的光晕下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固执且倔强,漆黑的眸子就像一汪深涧,沉沉得仿佛想将谁困死在里面。
“柯同学的话并非全然不可取,”闻秋清了清嗓子,“首先,转校生Christie的待遇确实和其他人不大一样·当前已有的转校原因只有两个,一,像我们一样的研究人员直系亲属,进来是当人质的;二,像安同学一样的间接人员,进来接受监管的。”
“Christie势必不属于一,因为我们谁都不认识她·那么她要么属于第二种情况,要么属于目前尚未出现过的第三种情况·”·“倘若她属于二,也就意味着她和我们一样知道部分真相。
她怪异的态度可以理解为受到惊吓,异常的行径可以理解为自我保护,可这解释不了她为什么没有指导员·”·“所以我的观点是,她更偏向于第三种情况。”
黑暗中,印桐看向闻秋的方向,然而闻老师并没有解答的意思,他只不过停顿了片刻,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第三种情况会是什么,但是可以证明柯同学的其中还一个观点是正确的——新来的转学生是特殊的。”
“她特殊到什么地步呢”印桐问··“这就需要试了,”半晌没开口的程明雀突然坐直了身体,他正对着手电筒,脸上的表情有几分难得的坚决,“我们可以按照柯学姐的说法先试一试,实在不行也可以中途暂停。”
印桐摇头:“一旦舆论发酵起来,根本不可能暂停得了·”·“那就去救她,”程明雀说,“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还可以去救她。”
摆在会议桌中央的手电筒发出暗淡而柔软的微光,印桐在众人细微的呼吸声中叹了口气,卸了力气靠回椅背上··他像是认输了,又像是试图说服自己··他说:“好吧,”而后呼出一口气,点头总结道,“那就先试试吧。”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可以看明白吗会议是所有故事的起始点,所以第一个副本是会议··印桐同意了柯心语的建议,所以柯心语想办法让柯心妍去了校医院,这个办法也是个伏笔,不过可能要到程明雀的部分才会讲了。
所以在死者Christie看来,印桐也是共犯·· ·第109章  信息·董天天敲开335的门时,屋内只有安祈一个人··桌上台灯被砸成了歪七扭八的蛇形,地板上还残余着模糊的血迹,他抬头瞟了眼被染得斑斑点点的窗帘,就着卫生间里淅沥的水声啧了下舌头。
“可以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打一炮,也不怕GM一道雷霹焦你们这对狗男男”·安祈没说话,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看着手里的日记本。
倒是卫生间里水声渐歇,印桐“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边擦头发边笑道:“打炮你跟谁打了一炮”·他上身穿着件大到过分的圆领毛衣,斜方肌锁骨什么的全在外面露着,肩窝里还挂着水珠,不用细瞧都知道里面八成是真空的。
下身套了条牛仔裤,也不怎么合身,裤脚乱七八糟地卷在脚面上,看上去就像是拿衣服的时候随手捞错了···不过能一错错一身,这辨识能力也是可以的··董天天也不知道他这穿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横竖瞧在眼里不大舒服,活像看着自家水灵灵的大白菜亲手扒了叶子,站在猪圈吼着“You jump,Ijump”。
可他能说什么他什么也不能说,印桐这人一谈恋爱智商就跌破地平线,他是不要脸的,三年前都扔了,三年后自然也不会捡回来··好歹他把裤子穿上了,没直接裸着跑出来。
董天天翻了个白眼,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靠着椅背仰望着头顶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就这熹微的晨光洗眼睛·学校里的宿舍不知道循环使用了多少年,天花板上的墙皮早就上了年纪,他隐约觉得那点花纹像什么虫草破土而出的裂痕,又觉得那不过是些剥落的墙皮。
·“你们这儿刚才来人了”·房间里还有些凉,大约是开窗通过风的缘故,屋子里的血腥味已经淡去了很多·十一月的天气根本算不上凉爽,董天天隐约记得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也冷得人直打颤,废都这地方没吃没喝连点雪都下不下来,当初那个冬天也是难熬极了,都不知道是死了强,还是活着更幸福一点。
三年前在这所学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董天天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脑海里关于这个冬天的记忆并不清晰·也许当初的那几个月活得太累了,客观条件磨损了他的意志,也许是层层累加的精神压力太重了,以至于主观意识星落云散。
他只记得那场糟糕的逃亡,记得灰蒙蒙的悬浮车外刺骨的寒气,记得他和闻秋一起坐在又脏又丑的屋檐下烤火,闻老师突然一脑袋栽进了火堆里··他记得自己后来站在废都外的垃圾堆上,看着断壁残垣下那所空旷的学校。
它伫立在寒风里,伫立在被垃圾围绕的深坑里,就像一个被丢弃的玩具··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董天天偏头看向窗帘上的血迹··“那是安祈泼的,”印桐说。
清晨8:23,印桐顶着毛巾在安祈右侧落了坐·金发的小少年意识尚未从恍惚中回归,双手倒是先一步放开了日记本,抚上毛巾开始给同居人擦头发··“大约一个小时前——我给你发好友申请之前,有个穿着白毛衣、套着运动校服的臭小子从窗户外面翻了进来,”印桐说,“他应该是翻进来的,因为窗户没关,吹进来的冷风直接把我冻醒了,一睁眼睛就瞧见了他那张大脸。
小伙子长得挺帅,动作也很猛,上来说了没两句话,就想直接送我见上帝·”·董天天发呆的动作顿了一下,收回快要仰到椅背那边的脑袋,皱着眉问了句:“韩昭远”·印桐偏过头,抬着眼睛,从揉得乱七八糟的刘海下看向魂不附体的安祈。
“刚才那是韩昭远”·安祈愣了一下,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模样就像个还在读取数据的机器人,半晌后才怏怏道:“嗯,是韩昭远。”
“那就奇怪了,”印桐笑着对上董天天的视线,“韩昭远掐我做什么,掐死一个涨一点积分值”·董天天本来反手从桌上的袋子里抽了包薯片,撕开包装袋正嚼得开心,冷不丁听到印桐这么一番分析,差点呛得噎死过去。
他说:“您等等,箱庭online应该没这种反人类的制度,您在说话前能先看看控制面板里的游戏规则不,信口胡诌可是会被举报的·”·“游戏规则”印桐脸上的笑容明显一滞。
兴许是他的表情太明显,董天天嘲讽的笑容扬到一半也察觉出了问题·他们虽然口口声声打趣着印桐这人谈恋爱掉智商,但这家伙既然当年能成为“班长”,思维速度势必定高于大部分小伙伴。
印桐不至于发现不了一个游戏规则的界面,也不至于故意为了逗他,专门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印桐真的没见过这东西,他的控制面板里没有,或者说,他的游戏权限没开。
董天天点开手腕内侧的光屏,选择了共享模式,将漂浮在半空中的屏幕放大,推到印桐面前··“你看,”他用手点了点,“右下角那个标签·”·光屏右下角的位置明晃晃地停留着“游戏规则”四个大字,甚至除了游戏规则,还出现了“存档”和“读档”两个标签页。
印桐垂眸抬手点了点半空,看上去就像在模仿董天天的动作·然而不过须臾他就叹了口气,抽出枕头下压着的笔记本,翻开一页随手画了几笔··“不一样,”印桐将画好的图示立起来,指给董天天看,“你的控制面板更像是活页书夹之类的东西,而我的则是单纯的运行窗口,更接近系统读取界面。
我的光屏上没有‘共享模式’,没有‘存/读档’界面,也没有你的‘相机’功能·”·董天天摇头:“不对,你说的这些都是我在通关第一个副本的时候开启的。
脱离副本的时候不是有个系统通知吗你开的和我不一样”·印桐翻过笔记本,边说边写:“不一样,我只开了组队模式和聊天室。
不过我的下一个副本是教学楼,你还停在图书馆,应该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不对·”·董天天坐直身体,拧眉打断了印桐的话:“你没有按照过去的记忆走你改变剧情了”·“……”·印桐垂眸看了他半晌,蓦地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董天天猛地一拍脑袋栽回椅背上,他说:“错了错了,是我忘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能打出TE才有鬼了·”·“可我打出的确实是TE,”印桐摇头道,“系统通知上也写了,我通关的结局确实是TE。”
“那不应该啊,霸道GM爱上你啊”·“不能这么说,”印桐偏头看向安祈··金发的同居人垂眸静坐着,一对纤长的睫羽就像两柄小扇子,忽闪着落下一小片- yin -影。
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烟灰色的眸子里笼着一层薄雾,看上去略有几分可怜···“想什么呢”印桐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擦擦发尾的水珠就可以了。
安祈眨了下眼睛半晌才回过神,薄唇轻抿,无意识地嗫喏着··“……是不是……”·“什么”印桐故意反问道。
他听清了,这么近的距离实在没有听不清一说·只是安小朋友这般模样可怜可爱,他就算是听清了,也是会装作没听清的··16岁的小少年唇红齿白模样乖巧,端坐在床边就像只不谙世事的小兔子,甫一听到印桐的反问还愣了一下,瞧见他眸子中的笑意,才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
然而印桐在他心中毕竟不比常人,哪怕是“戏弄”也能归为“调戏”的大类别里,三道加封贴上一圈“不矜持”的标签,再小心翼翼地塞进记忆的大盒子。
他是生不来气的,顶多红着脸抿着唇,困扰地眨两下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印桐也不知道他心里那串弯弯绕绕,还当是他害羞了,笑眯眯地又送上一声疑问··“你刚才说什么”·他学着安祈的表情,弯着眼睛硬是想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奈何一双眸子藏着盈盈的笑意亮若星河,怎么看都像个捉弄人的小坏蛋。
横竖他是不觉得为难的,觉得为难的只会是安祈··金发的同居人皱着眉长吁了一口气,酝酿了半晌,才将胸腔里那股热气压下去·他启唇犹豫着说道:“你刚才是不是”(说喜欢我)·结果话还没说全,“是”字之后的半句话就被人恶作剧般地截去,只留下了一个微凉的尾音。
他只感觉到自己唇上一- shi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抚过他微合的唇瓣,羽毛般细微的触感就像扎在他心尖上的刺,抽走的瞬间带去了他半个身体的灵魂··然而恶劣的肇事者根本没有负责的直觉,他依旧停留在极近的距离里,肆无忌惮地卖弄着天真。
他看见印桐眨着眼睛,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他肆无忌惮地笑着,舌尖上还卷着句极其嚣张的话语··他说:“是,怎么办,我刚才确实是亲你了”,可安祈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每一个字符都像是轰鸣的雷声,炸得他只能看见那两瓣柔软的薄唇。
它们开合着,藏匿着贝齿后柔软的舌尖··唇角还带着细微的笑意,尝起来就像蜂糖一样诱人··· ·第110章  异样·“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董天天的咳嗽声宛如突然爆炸的阀门,响得毫无预兆,震得停不下来,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不小心从假咳转变成了真咳——被口水呛得整个人都差点背过气去。
印桐瞧着无语,随手翻了瓶矿泉水丢过去·董同学连灌了好几口,缓过来的第一时间就顶着那张憋红的脸,甩了一个硕大的白眼过来··“行行好吧,”他- cao -着一口嘶哑的嗓音抱怨道,“我知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小印先生要打啵是阻止不了的。
可麻烦你们抬头看看,我这么大一活人还在这坐着呢,能不能照顾一下单身狗,能不能还我一片清新的空气·”·“……空气清不清新你得找环保局,找我还真没什么用。”
印桐耸肩笑了一下,挥手示意安祈回个魂,他说:“你亲也亲了,呆也呆了,是时候醒一醒,加入我们的研讨会了·”·安祈茫然地眨了下眼睛,眼看着印桐倾身抚上他手腕内侧。
他的指腹摩擦着自己皮下的血管,微凉的体温带着残余的水汽,润泽的薄唇轻弯着,扬起一个暧昧的轻笑来··“这里面都有什么”·他的眼神向上睨着,目光沉沉,唇角还上扬着,声音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安祈琢磨不出他是怎么想的,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索- xing -顺着他的动作,在手腕内侧轻按了两下··新纪元后研发的移动终端是一个基于个人意愿的交互软件,除非使用者打开“共享模式”,否则他的光屏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
印桐偏头看着安祈在半空中指指点点,他的手指每一下都落在恰好的距离上,就像是戳到了一块透明的玻璃,或者一块虚拟的面板··“我没有共享模式,”安祈说,他很快露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眼睛轻眨着仿佛一条被遗弃的幼犬,“桐桐你为什么不加我好友啊……”·印桐挑了下眉,伸手发了条好友申请过去。
发送的申请很快就被通过了,属于安祈的狗狗头像也在他的好友列表里亮了起来·印桐看着身旁的同居人开心地弯了下唇角,手指还在半空中点戳着,就像个获得了褒奖的大男孩。
他将视线挪回膝上的笔记本里,用钢笔无意识地在页面上轻点了两下,示意安祈:“说说看”·安祈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两下:“关于好友的交互功能都有,还有固定的系统通知,没有董天天的‘照相’和‘存/读档’,也没有桐桐的‘组队’权限,不过我这里有个地图,是全校的地图。”
“‘全校地图’”·“嗯,”安祈点了下头,结果印桐手中的笔记本,边画边说,“按照我们现在的方位来看,学校的最北边——位于北门两侧的是宿舍楼,向南走依次是食堂、- cao -场、和图书馆,正对着图书馆的是游泳馆,接着往南走就是教学楼——活动室在教学楼里面。”
安祈的笔停了一下,在地图的西北角画了一个框··“这是校医院,在宿舍楼的包围里·”·“我的光屏上也没有你们的副本条目,那些条目直接标注在地图上了。
所以在我看来,这张地图上的宿舍楼是亮的,活动室是亮的,还有一个地方,”·安祈抬头对上印桐的视线··“我的下一个副本——图书馆,也是亮的。”
·……·推理解密类的**G游戏,在设置中究竟可以存在多少个结局·在和董天天的谈话出现异样之前,印桐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诚然大多数游戏的结局都能分成BE、HE、TE三类,但各类下的具体结局数目却截然不同·通常BE最多、HE次之、TE一般只会有一个,可这是建立在游戏设计团体的思维模式上,倘若箱庭online真的是个可以由GM的思维来随时更改的在线游戏,倘若这个GM完全不在乎脚本的工作量,那么所谓的TE自然可以有无数个。
只要这个结局没超过GM设想中的阈值,那么它就可以算作“符合TE条件”··放到副本一里,就可以等同于“这个结局符合‘现实’的阈值,所以它可以被规划为TE”。
那么“现实”的阈值究竟是多少呢·印桐抿了下唇,抬头看向董天天··他还没说话,对面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的少年就揉着太阳- xue -叹了口,他说:“你等等,我得捋一下。”
“这故事有点长,我直接从副本的时间开始讲好了·”·……·董天天睁开眼睛(进入副本)的时候,正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一张办公桌上。
他的脸朝下,视野里滚动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钢笔,棕红色的木桌上倒映着钢笔模糊的影子,以至于他眼尖地看到那根笔的笔帽上有一个细小的孔洞··这个洞是干什么的·他试图搞清楚这个曾经没有发现的小秘密,却在抬手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被捆成了螃蟹。
他的左右两只手分别跟办公桌的两条腿达成了友好同盟,想脱离险境,八成要先把桌子掰折了··这不可能的,别说掰桌子了,三年后的董天天都没能耐徒手掰钢笔,三年前的董天天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鸡。
他趴在办公桌上,肚子被桌面上的什么东西硌得生疼,余光瞟见捆他的肇事者正站在窗户边拉窗帘,夕阳穿透过厚实的帘布,在他脸上留下一条明亮的光线··董天天愣了一下,隐约想起这时候的闻秋还是个21岁的小年轻。
21岁的闻老师肤白貌美气质佳,一颦一笑都是温和的,往窗台前一站腰细腿直温润如玉,远没有三年后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然而董天天依旧是怕他的,怕他的眼神怕他的声音,以至于对视上的一瞬间,就极快地收回了视线。
他偏过头,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神绕着那根漂亮的钢笔转了三个圈,直到视野里被迫纳入了一只白净的手··“怎么了”他听到闻秋轻声问道,对方像是恍然惊觉了什么,声音一滞,很快弯腰解开了绑着董天天的手腕的细绳。
“抱歉,”闻秋伸手揉了揉董天天的头发,“我就是逗逗你,疼么,要不你也绑我一回”·他瞧见董天天没打开他的手,索- xing -变本加厉地弯下腰,凑上前去伸手撩开了少年凌乱的发丝,试图放轻了声音再劝慰一番。
然而哄孩子的段数在董天天这彻底折了戬,闻秋看着小少年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登时一愣,思绪还没转过弯来,手先一抖抽了回来··董天天扭过头,垂眸从办公桌上爬起来。
就这么一时半会,足够他想起这段记忆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三年前他被捆在桌子上的时候闻秋可没这么好说话,早知道眼泪这么奏效,他当时就应该弃卒保车,免上罚抄的那一百多页检讨。
可惜彼时他脾气倔得宛如耕地的牛,趴在桌上不仅不服输,还妄图以眼神嘲讽战胜敌人·闻老师自然是不吃这套,不仅不吃,还慢条斯理地收拾了桌子,准备去参加晚上社团的临时活动。
——“你要是不坦白从宽,我就只能和印桐告个状了·我本以为是他让你偷偷摸摸来教研室找什么东西的,后来仔细想想找东西为什么不拜托我难道着东西还不能让我见到了”·——“所以我琢磨着,他大概没给你下什么命令,是你自己打定主意来当梁上君子的。”
——“可这就奇怪了,教研室有什么好偷的”·——“这地方平日里待的都是老师,一没资料二没档案,跟你们待着的教室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所以,你到底是来拿什么的”·董天天心想,我要拿的东西多了··他反手一撑桌面坐上了办公桌,低垂的视野里只能看到闻秋那双干净的皮鞋。
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回荡在教研室里,他意识到闻老师似乎拖了把凳子坐在他面前,还清了清嗓子,全然一副促膝长谈的模样··“出什么事了”闻秋问·这个问题董天天实在不好回答。
他能说什么我现在只是在玩游戏,你是我游戏里的NPC,真正的你早在中央城的商业街上为了救我被啃得鲜血淋漓·我都不知道你死了没有,还得在这兢兢业业地打怪通关,我唯一的好基友还忙着泡男人,每天都迫不及待地给我加餐。
董天天低着头,数着地砖上的一条条裂缝·他实在不想仔细分析自己的心情,总觉得一分析就要怨天尤人··印桐失忆了,安祈还是个根本不能信的,他们小团体的智力防线早就被敌对势力全面突破了,就等着磨塌他们残存的意志,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为什么呢我们做错了什么吗·董天天坐在办公桌上晃了两下腿,本来想把眼睛里那些酸涩的液体眨回去,却不知怎么的睫毛一颤,眼看着它们掉在了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向闻秋的眼睛··他说:“闻老师,有些人从未烧杀抢掠,出生起便是一张白纸,为什么平白撑起许多罪孽,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 xing -本恶吗我们出生就是为了偿还罪孽的吗”·“倘若如此。”
“我宁愿死得明明白白·”··· ·第111章  鬼·董天天这段话说完自己都愣了,他起初没想着要说这些,本意是想接着走剧情,照着新手指导的规则按部就班打完撤退。
箱庭online这游戏基本就是按照他们的过去经历来设置的游戏背景,用作提示的白卡上都写了——“过去是改变不了的”,玩家只要别脑抽着想逆天改命,基本也不会打出什么高难度副本。
奈何他说话的时候实在没怎么过脑子,舌尖一秃噜就开始怨天尤人,言语落地自己都觉得臊得慌,偏生肚子里一股酸水冒得没停,激得眼泪还哗哗地往眼眶里排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往常没这么多愁善感的,可如今他无论做什么眼前都会浮现出那块沾了血的手表,就好像他还窝在闻秋怀里,还待在那辆扭曲的悬浮车里,空气里全是肮脏的血腥味。
伤成那样还能活吗·董天天心里明白,他要找的那个闻秋可能已经不在了··他心知肚明,不过不愿承认罢了··他瞧着闻秋那副模样,自己都觉得尴尬。
三年前的闻老师可不是三年后的好家长,这位没经风雨没啃泥,骨子里还残存着不少不谙世事的天真··他说:“董同学,你问住我了·”·“如果你让我解释人- xing -本恶还是人- xing -本善,我觉得我可能要先备个课。
但是如果你想问的只是我们经历的这些麻烦,我只能说,还没到放弃的时候·”·闻秋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压着董天天的脑袋揉了揉·他说:“我不知道你从哪来,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是无论什么时候的我,应该都只会告诉你一个答案·”·“如果你做错了事情,就去改正;如果你没做错事情,就昂首阔步地向前走·”·“时间永远不会停下,拘泥过去是没有意义的。”
董天天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他说:“可我不拘泥过去,又怎么了解到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所以你别停啊,”闻秋笑了,“‘寻找’也是一种前进,‘探索’也是一种前进。
人的一生都是在向前走的,走着走着,你就会发现,你得到答案了·”·“可是太累了·”董天天说··“可是你想要,”闻秋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要,不甘心,就别停。”
这世上总有许多事情是一时半会得不到答案的··可是此刻不存在的答案,也许会诞生在未来··董天天攥着手里的袖子,蓦地笑了一下··他说:“闻秋同志,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第一个副本开始的时间是傍晚的18:45,闻秋此刻所在的教研室位于二楼右手边,距离门卫室只有不到3分钟的路程··“现在是傍晚的18:50,”董天天一边就着腕上的手表计算时间,一边拉着闻秋的袖子往教研室外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今天应该要在7:00之前,拿到门卫室的钥匙,到达五楼的活动教室。”
闻秋点点头:“时间确实有点紧·不能延后吗,或者稍微迟上一点”·董天天拉着闻秋钻进楼梯间,几乎是一步三个台阶就蹿下了楼。
他跑得很急,脚底下几乎没停,手肘撑着门卫室半开的窗户探进去一把拽出了钥匙,才边往回跑边摇头道··“最好不要,”董天天将钥匙抛给闻秋,呼吸还有些喘,“迟一分钟就有可能改变结局,我可没有小印先生随机应变的能力,你又不了解情况,光凭猜的只怕有些困难。”
闻秋点头道:“按部就班确实最稳妥,可是,”他一把拽住董天天的胳膊,将人硬生生地拖了回来,“既然我们所在的空间是个游戏副本,那你不需要存个档吗”·说话间他们已经爬上了三楼,18:56,距离董天天定下的19:00还剩不到四分钟。
傍晚的余晖落在绵延不绝的楼梯上,笼着晦暗的日光映照出空气里细小的浮沉·董天天平复着呼吸回头看着闻秋的眼睛,他说:“好,五楼卫生间,你等我一会。”
他还没用过箱庭online的存档机制··新手教学是不需要他存档的,毕竟那场逃亡根本算不上悬疑,撑死是个典型的公路版美式恐怖电影·不断加速的悬浮车和嗷嗷乱叫的丧尸不会给董天天提供存档的镜子,铺天盖地的垃圾废料看得他根本没有下车的心情,他整个新手教学都是在车上度过的,扛着把破烂枪生死逃亡,还差点一个精神崩溃崩了自己。
箱庭online这破游戏简直灭绝人- xing -··董天天在活动室所处的走廊尽头存过档之后,再度坚定了有机会一定要干掉GM的决心··距离19:00还剩下不到1分钟,他和闻秋两个人站在已经能看到其余NPC的走廊尽头,交换着眼神叹了口气。
闻老师向来擅长察言观色,看见他那副糟糕的表情就知道存档点没什么好东西,刚巧董天天自认口拙,一时半会实在没办法给镜子里那只兔子下定义——说它长得像商场吉祥物,可人家吉祥物比它可爱多了;说它长得像鬼娃娃,它也实在没什么吓人的地方,只是黑得像个unsub。
“最近恐怖游戏的审美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董天天小声地嘟囔着··闻秋偏头看了他一眼,将视线又挪回了走廊尽头的“小伙伴”身上。
他点了点头,轻声应和着:“确实,”又伸手拍了拍董天天的肩,嗫喏道,“你还记得会议细节吗”·董天天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活动室门口,视线僵在了那9个奇怪的身影上。
他说:“我记得,”停顿了一下,复又重复道,“我记得的·”·……·“小印先生猜出哪里不对了吗”董天天停下叙述,笑着冲印桐眨了眨眼睛。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嘲讽,仿佛下一秒就要嗤笑出声·印桐停下记笔记的手长吁了一口气,看着笔尖- yin -透纸张留下的墨迹,只觉得自己气得心肝肺都疼···“人数不对,”他边念着边写道,写着写着蓦地气笑了,“这场会议真正的参会者应该只有8个人:你,我,安祈,闻秋,程明雀,杨旭,柯心语,许广博。”
“可现在多了3个,”印桐提笔在那3个名字上画了叉,“柯心妍,Christie,和苏晓·也就是说·”·他抬头看向董天天··房间的另一边,董天天靠着书桌耸了耸肩:“也就是说,柯心妍、Christie和苏晓,这三个人就是第一个副本里的‘鬼’。”
这和印桐原先的猜想大相径庭··他在副本一里认定了Christie是“鬼”,后来听完故事,又认为逼迫他们玩游戏的程明雀是“帮凶”。
这种想法的是建立在Christie和程明雀都是被害者的基础上,可如今细想下来,原本就参与了会议的程明雀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估计没办法和Christie统一战线··可将柯心妍和苏晓分进来似乎也有点问题,毕竟最初的肇事者也要算上柯心妍一份。
印桐将视线从笔记本上拔出来,看向董天天,他说:“这到底是怎么分的,我怎么有点搞不明白”·董天天摇头道:“你想太多了·”·进入教室之前董天天就隐约察觉出了人数的问题,毕竟他记忆里的这场会议只是个夜间会谈,实在没必要达成全员集合的盛况。
更何况这个集合的全员里,有一位怎么看怎么诡异··闻秋的提示来得十分及时,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董天天就想明白了异样的根源——他如今所在的这个场景是个游戏副本,游戏要能玩起来,势必要有一些坑人的东西。
恐怖游戏都是这样的··那些可以当做前车之鉴的灵异志怪小说里通常都有这样的情节,主角在黄昏/深夜/雨天/雾天——总之就是个能见度不高的时间里,误入了一条荒凉的/幽深的/僻静的小道,他要么鼓起勇气奋勇前进,而后被突然出现的“鬼怪”抓走;要么心有戚戚撒腿就跑,被堵在背后的“鬼怪”收缴。
横竖他是犯了错的,有“鬼”的故事都是在诱导“人”犯错的·所以这一开始的人数之差,恐怕就是“诱导”的第一关··董天天偏头看了闻秋一眼,长吁一口气,拉开椅子,在会议桌边落了座。
他面前摆着个玻璃相框,里面的便签纸上写着“17”,中间那部分是能转的,用手一拨拉就会像个走马灯一样旋转起来··闻老师坐在他右手边,Christie像个幽灵一样挤进了他和印桐之间。
程明雀关了活动室里唯一的一盏灯,打开手电筒,蹦蹦跳跳地坐回他对面··“晚上好啊小伙伴们,”程铭雀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那副活力十足的模样,“鉴于我们这回的试胆大会多了两位新成员,所以我要重新介绍一下游戏的规则,首先游戏规定在座诸位必须全部参与进来,并且每个人,都要讲一个三分钟以上的鬼故事。”
“其次,不允许中途退场,不允许保持沉默,不允许人身攻击,这场游戏要玩到明天破晓,为什么呢”·程铭雀举着手电筒,由下而上照亮了自己的脸。
他眯着眼睛笑了,嘴角向脸的两端划开一道夸张的弧线,漆黑的眸子里就像团着层层黑雾,宛若灵异志怪里擅长恶作剧的狐妖··他说:“因为,中途放弃会招来真正的‘鬼故事’哦。”
· ·第112章  笼中鸟·清晨8:35,335宿舍内,董天天掰着手指比划了一个2··“到此为止,这应该是第二个分歧点·”·印桐用笔尖地点了点笔记本上写下的事件发展,在“19:00”上画了一个圈。
他说:“按照你的说法,第一个分歧点是在:有没有和那三位‘本来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处于这个地点的’同学搭话,也就是传统的‘有没有看见鬼’的问题。
那么第二个分歧点是什么有没有阻止程明雀开始游戏”·董天天摇了摇头··他将袋子里残余的薯片渣一股脑倒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将塑料袋叠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块,转身灌了口水,顺便拧紧瓶盖,用瓶身压住了那块整齐的小垃圾。
“通常一个社团开始活动的时候,第一个发言的应该是谁”他笑了一下,“好吧,就算这个问题太难了,可事实上游戏中已经给出提示了,”董天天用手比划了一下胸前的位置,“——它就摆在你面前。”
印桐被噎得愣了一下··他看着董天天理所应当的表情,忍不住笑着为自己鸣不平:“你想说便利贴上的数字我还以为它们有什么具体含义,比如生卒年月或者档案编号之类的,结果搞了半天就是个发言顺序别这样,如果真这么简单,这游戏对容易想多的玩家太不友好了。”
董天天也笑了,他说:“这组数字确实不仅仅是个发言顺序,如果你在咱们的活动室再翻一翻,你会发现它们确实有别的意义·”·“比如说”·“是塔罗。”
兴许是看不惯董天天一直吊胃口的语气,安祈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接过印桐手中的笔记本,在他写名字的地方画下了几个数字··许广博——“2”,女祭司(The High Priestess)·闻秋——“5”,教皇(The Hierophant)·安祈——“6”,恋人(The lovers)·Christie——“12”,悬吊者(The Hanged Man)·柯心语——“14”,节制(Temperance)·程明雀——“15”,魔鬼(The Devil)·董天天——“17”,星星(The Star)··柯心妍——“18”,月亮(The Moon)·杨旭——“19”,太阳(The Sun)·以及印桐——“0”,The Fool(愚者)·“新成员加入社团的时候,会在程明雀那里抽张塔罗牌,”安祈停下笔锋,将笔记本交还给印桐,“当时的说法是‘命中注定’什么的,具体的我记不清了,规则是你们定的,你可以过后问一下程明雀。
不过这些牌确有其事,如果制作游戏的GM是和我们有关的人,或者知道我们之间的事,用这个顺序做文章也不怎么奇怪·”·“我们之间的什么事”印桐问,“我们杀了Christie的事”·“我们没有杀Christie。”
董天天打断了他的话··箱庭online的场景设置一直定格在雾天,所以无论时间停留在几点几分,窗外都始终是昏昏沉沉的·冬日的朝阳漫过窗框落在宿舍正中央的地板上,印桐抬头看向对面紧靠着书桌的董天天,他坐在阳光之外的- yin -影里,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晦暗的- yin -霾。
“我们没有杀她,”他环着胸,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记- xing -虽然不大好了,但有没有杀一个人还是记得很清楚的·我不知道你在副本里经历了什么,但是印桐,你记清楚,我们从来没害死过任何人。”
“……我以为是安祈剁了她的脑袋”·“可她之后又活了,并且还”·董天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仰着头张口结舌地保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
空气停止了流动,时间停止了流动,仿佛当前空间外有个人摁下了“暂停键”,以至于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了“框架”(箱庭)里··印桐僵直着脖子,视线胶着在董天天身上。
他无法挪动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甚至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然后在这个瞬间,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扭曲了一下··有一只巨大的、甚至无法被窗框囊括住的眼睛出现在外面,向里窥探着,向他们身上窥探着,而后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它的睫羽合上又扇开,却静得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印桐只觉得眼前的董天天似乎扭曲了一瞬,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而后时间重新流动··他仿佛被从定格的时间中吐了出来,整个人重新拥有了呼吸的权利。
他听到笔尖落在纸页上的声音,视野中安祈偏过头,看着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如果制作游戏的GM是和我们有关的人,或者知道我们之间的事,用这个顺序做文章也不怎么奇怪,”安祈停顿了一下,试探着轻问,“桐桐”·他什么话都没说,踌躇了一下突然扔掉手里的笔记本抱住了印桐。
他像是哄孩子似的一下下梳理着印桐脑后的碎发,另一只手就压在他的后颈上,试图用体温捂热他微凉的皮肤··“没事了,”他轻声叹息着,“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啊,我在这呢。”
拥抱的间隙里,印桐用余光看向了房间另一端的董天天··他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双手环胸脸上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一边用脚点着地,一边不耐烦地嘟囔着:“……有完没完啊,你们能等我把故事讲完再培养感情不”·他的烦躁很真实,就像根本没经历过刚才的“定格”。
印桐挣开安祈的拥抱试图再问一遍,然而要说的话还没滚出舌尖,就看见董天天抬起手,皱着眉按揉着僵硬的后颈··一下··两下··就像他被扭曲的部分产生了疼痛一样。
“桐桐”印桐听见安祈又唤了他一声··他张了张嘴,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先是两声无意识的呢喃,而后思绪理顺,竟也毫无障碍地说了下去。
“但这太严苛了,”印桐抿着唇,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是说,强行要求所有玩家都具备塔罗牌的相关知识,游戏门槛未免也拔得太高了,这让其他人还怎么玩”·“其他人自然有其他人的玩法,”董天天打断了他的话:“假设玩家一直不说话,发言权会在一定时间后直接交到‘印桐’(NPC)手里;假设玩家上来就引经据典,自然也能打出不一样的结局。
但是人家给你提示了,你不能说GM没给你打出标准TE的机会·”·“所以我想了一下,就是怕小印先生失忆了,当时拿到发言权了也没说话,”董天天卸了力气靠回椅背里,嘲讽地笑了一下,“你向来谨慎,那会八成还在观察情况。
你身边的这位就不一定了,他哪怕记忆完全,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走剧情·”·“安同学干什么了敢不敢和我们聊两句”·印桐顺着董天天的视线看向安祈,端坐在他身侧的小少年睫羽轻颤,烟灰色的眸子偷偷瞄了他一眼,嗫喏了一下,也不知道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借了走廊里的安全斧,”他抿了抿唇,又瞄了印桐一眼,“就一小会,用完就还回去了·”·董天天笑了一声:“那可不平均一个人头三分钟,你家安小朋友收完全员甚至用不了半个小时,可不是‘一小会就放回去了’”·“……”印桐倒抽了一口凉气,偏头轻问道,“半个小时”·安祈的睫羽轻颤了一下,没敢说话,最后踌躇了半晌,冒出一句:“半个小时还是有的。”
董天天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能借此让安祈吃个瘪更是通体舒爽·他瞧瞧印桐又看看安祈,拧开瓶盖灌了口矿泉水,然而胸腔里那股喜悦劲还没过去,就听到对面安小朋友冒出了一句:“我打出了BE。”
“我连Christie一起砍了·”·董天天差点当众表演水洗地板···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拧上瓶盖,一边低着头咳了个昏天黑地·印桐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又瞧着安祈那张写满“可怜”的脸,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浑身上下都贴满了“压力”。
“行吧……”他叹了口气,“然后呢”·“然……后”安祈眼神空茫地回忆了半晌,不确定地说,“然后,Christie就扭曲着放了狠话,我就,回来了”·行吧……·印桐试图在思维里对“扭曲”这个词下个定义,却只脑补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克苏鲁图像。
他实在想不出安祈对Christie做了什么,也没力气去深究小朋友的武力值究竟逆天到什么地步,只是在心里委屈巴巴地抱怨着自己的武力值,感慨着“强者就是与众不同”。
他拍了拍安祈的肩膀,试图用实际行动表现出“少年,你很可以”的意味·然而安祈似乎并没有理解他这个眼神,反而双颊飞起一抹红晕,思维又不知道拐去了那里。
这年头的孩子实在是太难带了··印桐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转身接着面对董天天的问题··书桌边临时洗地的董同学已经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撑着额头,耷拉着脑袋,浑身上下弥散着一股“颓废”的丧气。
印桐轻咳了一声,试图将跑偏的话题重新绕回去,他说:“董小天你清醒一下,你故事还没讲完呢然后你干了什么,直接跟NPC程明雀喊了句‘别逼逼’”·“我不是我没有,”董天天耷拉着脑袋嘟囔了一句,“如果我也能抡着凶器把它们一波带走就好了,可惜我只敢喊一句‘你闭嘴,让我来逼逼’。”
19:04,漆黑的活动室里只点亮了一个昏黄的手电筒··董天天在程明雀话音落下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嗤笑,他说:“家雀儿你想什么,小印先生还没说话呢,什么时候轮到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了”·程明雀愣了一下,映照在暖光里的脸色有些诡异的扭曲。
他瞠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董天天半晌,蓦地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甜腻可爱的笑容来··“印老大有什么要说的吗”·他的说话对象是印桐,眼睛却还固定在董天天身上,漆黑的瞳孔就像下水道里的发团,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肮脏。
程明雀像是在示威,董天天却根本不吃这套·他起身绕过会议桌一把抢过程明雀手里的手电筒,“啪”地一声拍在了印桐面前的桌子上··“说话。”
晦暗的光晕浸没空气中的灰尘,无声地消匿在浑浊的黑暗里··董天天站在印桐身后,抬头只能看见会议桌边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他们沉默着僵直在寂静的活动室里,纤细的脖子扭曲着,竟在同一时间全看向了董天天的方向。
包括他身前的印桐··董天天睫羽微垂,握着手电筒,伸手托着印桐的下巴,把他仰到几乎对折的脑袋掰了回去··“该你了,”他把手电筒倒过来放在桌子上,照亮了印桐胸前的一小块布料。
他说:“小印先生,该你说话了·”·· ·第113章  疑问·清晨8:42,335宿舍内,印桐伸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脖颈··他说:“董同学,你可以的。”
董天天翻了个白眼,靠着椅背长吁了一口气·他的表情还有一丝恍惚,下巴到脖颈抻成了一条圆滑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冒出一声悠悠的叹息··“我觉得不行,我不可以,你那一个仰头吓得我腿都软了,根本没心思再玩游戏。”
·你确定·印桐挑了下眉,顺着董天天的言论仔细思考了一下他的所作所为,颇为真挚地感慨道:“其实你玩得挺好的。”
他一边肯定一边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真的,你看你无论遇见什么都面不改色,明显是已经游戏界的老江湖了·”·“那你想多了,我纯粹是被吓傻了。”
董天天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夸张··他在副本里掰完印桐的脑袋,刻意绕了大半张会议桌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落座后也只敢面无表情地看着手电光里的印桐,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把视线往左手边挪上半寸。
他实在是怕了Christie了··这姑娘就像是活动室里的地缚灵一样,初登场先是顶着一头海藻般的黑发,游弋在宛若肢体僵硬的社员之外,抬着眼睛从厚重的刘海后看人。
她也不说话,脸白得就像新刷的墙面,毫无血色的薄唇抿得宛若一条直线,冷不丁对视一眼都能吓得你寒毛直竖··董天天坐在椅子上,实在不愿意回想他刚才甫一抬头看见的盛况。
倘若只是印桐一个后仰的脑袋,他还不至于吓得同手同脚大脑一片空白·奈何印桐身后还有个Christie,面若金纸眼若铜铃,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唇齿大张笑得几欲癫狂。
她坐在黑暗里,视线始终凝视着董天天的方向··“就像我无论跑到哪里都逃不掉一样,”董天天轻声说道,“就像她已经黏在了我的灵魂上·”·“我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我坐在椅子上,就好像能感觉到她趴在我的胳膊上,仰头看着我,用一种夸张的表情大笑着·”·“她在笑什么·”印桐问。
“大概是笑我不自量力吧,”董天天垂眸笑了一下,“毕竟在她看来,我们谁都无法从这场游戏中脱逃·”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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