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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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性死亡 by 六味地煌丸(下)(6)
·“怪不得小姑娘都喜欢洋娃娃,我瞧着也喜欢,就是眼睛不能看,怪渗人的·”·“蒙上不就完了,你*【屁】股还是*眼睛啊,破事怎么这么多·”·“*嘴啊,你看那小嘴多软乎。”
彼时董天天还以为这些污言秽语不过是几个地痞流氓的痴心妄想,他们就是聚在一起交流一下龌龊的欲念,仿佛闭着眼睛用言语将人家姑娘侮辱了,就能满足自己无处施放的自尊和肮脏的欲望。
他没想到会有人将这种事付诸实践··没想到学校会将恶行放任到这种地步··董天天敲开聊天室,试图在对话框里写下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提醒印桐,又不知道自己能提醒什么。
——提醒他,Christie的死亡可能不仅仅是一场恶作剧的谋杀吗·董天天听到光屏里传来印桐的声音,他说:“脚步声停了,我想,他们大概是要踹门进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董天天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第143章  盲从·一个群体的恶能可怕到什么程度·印桐坐在Christie的座位上,眼看着教室前门被人一脚踹开,两个张扬跋扈的少年出现在前门外的走廊里,一边叫嚷着、一边将身后的同伴推了进来。
他们说:“是男人就不要怂,那天*逼的时候你不是还挺来劲吗也没见你萎了啊”·他们说:“你要是不过去,我们就告诉老师,说你犯病欺负人家小姑娘,让老师把你关到校医院的小黑屋里去。”
·他们说:“站起来,怂货,你想喝小便池的水吗”·印桐看着那个被推进教室的少年——按照他们的叫法应该是“怂货”,踉踉跄跄地走到自己面前,低头细声细气地抽噎了一下,小声问道:“你能和我们去一趟楼上的天台吗”·他没有回答,剧情的规则要求他闭紧嘴巴。
印桐端坐在椅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只觉得他恐惧的表情就像是小丑的表演··——既丑陋又虚假··他大概不是真的害怕,心底里也许还藏着不少对Christie的轻蔑和嘲讽。
这些受制于侵害者们的受害者总会养成和侵害者同样的思维方式,他们一边厌恶着侵害者的暴行,一边为这些暴行拟奏赞歌··他们是侵害者在这世上最忠诚的捧哏,打心底里认为自己承受的这些暴行是可怖的、令人恐惧的。
他们认为任何人都无法抵抗这种暴行,所以一旦有新的受害者产生反抗的念头,他们将会成为最凶残的侵害者··——为什么呢·印桐仿佛听到有个稚嫩的声音这么问道,然后有个坐在阳光里的剪影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偏过头,笑着回答道。
——“因为他们想活下去·”·——“一个人想要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是很难的,他需要满足自己的生理需求:得到食物、衣服以及住的地方;需要满足自己的安全需求:保障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平稳地活下去;需要满足自己爱与被爱,以及自尊的需求。
而他的自尊,很大一部分来自社会肯定上·”·——“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方法,让自己相信‘像我这么肮脏懦弱的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这个方法就是创造更多‘肮脏懦弱的人’,创造更多的‘被害者’。”
·——“那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变得好一些呢”印桐听见自己问··他的声音很细,听上去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朋友。
被询问者也似乎在以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他,一边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一边将他抱起来,放在怀里充满阳光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能变好的,”印桐听到对方轻声笑道,“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脱离现状。
人们总是畏惧改变,畏惧离开自己已经习惯了的生活环境,畏惧新的思想,畏惧接受新的事物·”·——“就像桐桐,你前两天不还害怕吃螃蟹来着你觉得那东西长着坚硬的钳子,看上去就‘好可怕’,我怎么劝你你都不吃,后来好说歹说才舔了一小口。
味道怎么样”·——“嗯……不可怕了,”印桐听到自己小声回答道,“我以后,都会试试的·”·——“可是这种想法也是错的,”说话的人轻声笑起来,“桐桐前两天在院子里的时候,不是还被一个圆滚滚的小球球扎了,痛不痛”·——“……痛,”印桐觉得自己一瞬间就想起了当时的感觉,甚至瘪着嘴委屈起来,泪珠挂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眨着眼睛可怜极了,“是‘仙人球’,超痛。”
——“对的,”抱着他的人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仙人球,摸起来超痛,所以下回遇到不认识的东西时,桐桐还会去试吗”·——“还,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对方和着他的声音轻声念道,“你需要知道,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他能感觉到有人托着自己的手,向前,就像在触摸温暖的阳光。
那个抱着他的人温柔地笑着,暖和的身体包裹着他微凉的手脚·她说:“有很多人认为‘新的’一定是‘坏的’,自己‘不知道的’一定‘都是错的’。
但是我们桐桐一定不能这么想,你要勇敢,要坚强,要学会认知和分辨·”·——“我希望你不要放弃希望,不要随波逐流·我希望你心中充满火焰,眼里只有阳光。”
印桐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仿佛看见那片柔软的光晕里有谁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说:“好的·”·——“我会做到的,妈妈。”
那是很久以前,本该被他遗忘的记忆··印桐坐在教室里,坐在Christie的位置上,他始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却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他必须要接着走下去。
他的记忆在一点点浮现,就好像一条条躲藏在河底的金鱼,它们穿梭在潋滟的波光里,仿佛下一刻就能露出曼妙的身影··仿佛下一刻,他就能想起自己曾经经历了什么。
印桐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少年··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居住在下水道里的幼虫,弱小可怜又令人作呕·他在前门外剩余的两个同伴甚至还掐着嗓子学着他的语气,- yin -阳怪气地扭捏着,而后笑得前俯后仰,就像一群表情夸张的小丑。
——他们也确实装扮得像个小丑··那些拥挤在门口的少年脸上带着纯白的、刻有笑脸的面具,手脚夸张地挥舞着,仿佛借此就能隐藏自己颤抖的肢体,装出一副毫无畏惧的英勇。
总有些人如此色厉内荏··中央城那群衣食无忧的老学究们还研究过这个古怪的现状,他们说群体的服从会带来个体的遗失,人们在群体中更容易失去自我感觉,从而跟着群体意识毫无自觉地摇旗呐喊。
他们从未思考过那个所谓的群体意识是对是错,横竖喊多了,错的也就成了对的·这年头三人成虎以讹传讹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人们嚷嚷着律法严苛,实际倘若哪天失去了律法,反倒可能不知道要怎么生活。
印桐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年··他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带面具的,因而一颦一笑都清晰可见·他还在不停地道歉,一边道歉一边请求,看上去就像一个滑稽的演员。
·“抱歉,您能,您能跟我们去一趟天台吗”他又问了一遍··印桐心想,这孩子能问出这样的话,大概也是觉得Christie没什么脑子。
前门外的少年们似乎也意识到了同伴言语中的异样,他们发出嘲讽的嘘声,嬉笑着重复着“您能和我们去一趟天台吗”,辱骂他是“没胆子的怂狗”。
印桐看着他们从前门跨进来,推开僵直在自己身前的少年·有人伸手拉扯着他的胳膊,有人拽掉了他的扣子,印桐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被切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面身陷囹圄,一面冷眼旁观。
他仿佛看到当初的Christie也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小姑娘被这几个肮脏龌龊的年轻人从座位上扯起来·他们拉扯着她的衣服,摩擦着她的乳【】房,甚至隔着裙子抠挖着她的下【】体,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 yín -【】叫。
他说:“别发sao,这里不行,你们清醒点,先去天台上·”·他说:“你是发【】情的公狗吗把你的拉链拽上·”·他说:“怂狗你急着石更什么,我一会会记得赏你一只手的。”
他们说:“小傻子连话都不会说,大概天生就是个sao货·”·印桐被他们拉扯着跨进前门外的走廊,那些污言秽语宛若嘈杂的背景音,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轰鸣作响。
他分辨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意识不到自己此刻应该思考什么,他只觉得脑海里似乎有个细小的声音不停地呢喃着,就像在说··“桐桐,我害怕·”·他过头,看向本该空无一物的教室。
却在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趴在桌面上,枕着胳膊,像是睡得正香··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而心里那个发出声音的孩子就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朋友一样,只懂得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
“桐桐,我害怕·”·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动作··印桐在副本剧情中转过身,抬头直面走廊外冰冷的白墙。
紧闭的窗户将整面墙切割成了一个个方块,晦暗的黄昏漫过窗框向下倾泻,包裹着空气中的尘埃,淹没了整条空荡荡的走廊··他站在两扇窗户之间的- yin -影里,僵硬地向前挪动了两步,而后抬起手,将食指塞进了唇齿之间。
他几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然而意识和感知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牙齿咬合的一瞬间,印桐几乎要死在箱庭online70%的拟真度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食指从牙齿间抽出来,看见自己的指腹上被咬开了一道血口。
那些粘稠的血水就像是火山口的岩浆,仿佛被加了无法凝结的buff,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动··他看见自己举起手,贴着冰冷的墙面,紧贴着夏泽兴之前写下的“4”,缓慢地写下了另一个污浊的数字。
——“3”·· ·第144章  监管者·董天天被身后传来的哭声震得一激灵··生而为人二十多年里他还从未怀疑过小姑娘的韧- xing -,毕竟他们家那几个姐姐都是个顶个的厉害,上得厅堂下得广场,从小就把他教育得服服帖帖。
可柯心妍不一样,往远了说,这姑娘是中央城名媛圈里一朵精雕玉器的娇花,一颦一笑都是家里祖母用格尺衡量过的,根本不可能做出半点出格的举动;往近了说,柯心妍窝在这破学校里的三年可始终是个文雅的大家闺秀,说话细声细气从不跟人红脸,也不会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怨声载道。
董天天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温婉”上,几年来也没见怎么更新资料包,结果今时今刻就猛然瞧见这位“大和抚子”般的小姑娘站在他身后,以一种堪称相扑压阵的气势,抡起手中血迹斑斑的消防斧,大喝一声剁烂了自家姐妹的头。
——卧槽··董天天看得脖子一凉,只觉得身体里窜上一道寒流··事实上几分钟前他一度产生过要不要干掉柯心妍的想法,毕竟按照箱庭online这游戏的尿- xing -,十个NPC九个未来都要变异,留下一个柯心妍估计也不会成长为什么好“东西”,还不如提前消除安全隐患。
可“杀人”这种反社会行为不是说实践就实践的,箱庭online的拟真度已经达到了70%,变异之前的NPC跟常人也没什么区别·董天天自认没有什么靠杀人而满足的怪癖,这要是对着柯心妍就一斧子剁下去,怕是噩梦能做上个十年八载。
——话说回来,三年前第三次箱庭计划最后,柯大小姐是个什么结局来着·他隐约记得科学院当时存档的记录是“五个幸存者”,可以确定人员里的只有安祈和印桐,剩下的三个几乎都是“失踪”状态。
能进这所学校的不是废都里摸爬打滚的“野小子”,就是中央城有钱有势的“少爷”,留下哪个都是正常的,幸存多少人都不奇怪··——不过五个还是有点少了。
董天天想··——第三次箱庭计划里到底发生了什么,GM开着推土机把学生们都埋了吗·他一边想着一边听印桐在光屏那边实况转播,还没来得及思考出到底要不要送柯心妍回复活点,余光就瞥见那个往日里文静乖巧的小姑娘举起手中的消防斧,先一步动手了。
她估计不知道起尸还要等上六个小时,满心满眼里都是自家妹妹可能会长成一只人不人鬼不鬼的丧尸,脱离险境的一瞬间就是先尖叫着哭泣着送她妹妹荣登极乐,抡着斧子就把对方剁成了碎块。
董天天瞧着震惊,甚至条件反- she -地想出手阻拦她一下,然而要说的话在嘴里打了个秃噜又咽回了肚子里——他又不能说话,难不成要打手语跟柯心妍解释·——别闹了,人家柯姑娘万一把我也当成肢体不协调的丧尸怎么办··——更何况这里的柯心语只不过是个NPC,就算不是NPC,她也死的不能再死了。
——先被拦腰砍了一斧子,又被程明雀咬断了脖子,这就算起尸了,估计也是个一步三晃悠的小可怜··董天天被自己想象中充满了“大和抚子”气息的刽子手震得一激灵,脚下一转打算直接撤退算了,反正他还要下楼去取钥匙,实在不行就等上来再说。
然而柯心妍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她双手握着消防斧,出声叫住了董天天··“董同学,”她大概是方才哭得狠了,声音里掺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是细细软软的,“如果不麻烦您的话,能请您带上我吗您现在是要下楼拿钥匙对吗我在家的时候也有学过击剑和马术,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董天天抽了一下嘴角,心道击剑和马术与您手里的消防斧可不是同一流派的凶器,姑娘您不同武器都能抡得如此虎虎生威,想必武学造诣不是一般的高··但明面上的答复不能这么说,事实上董天天什么都不能说。
他受制于游戏规则甚至不能吐出一个词,只能看着柯心妍,挥手比出了一个拒绝的动作··——不,我不能带你··他试图表达出这样的含义,柯大小姐也看懂了,却摇着头伸出手,在半空中点了几下。
——她就像在点击一面光屏··董天天想··——可是她为什么会有光屏·董天天瞬间后退了两步,甚至握紧了手里的消防斧,打算只要情况不对就先发制人,先给柯心妍一个结实的开门礼。
然而柯大小姐却似乎比他冷静得多——至少是动作上比他冷静,小姑娘顶着那张犹带泪痕的脸,掏出手绢擦了擦满是血的斧柄,望着董天天弯唇笑了一下,就像在家里插花般惬意。
她说:“为什么不带上我呢至少我懂得比你们多·”·“至少我可以说话,你们不行·”·董天天愣了一下。
柯心妍的话让他顷刻间怀疑起了自己的智商,甚至连带着质疑起了陈医生的消息来源是否正确·倘若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不能说话”的“捉迷藏”,那么柯心妍到底因为什么获得了“可以说话”的特权倘若这个副本是“可以说话”的游戏,那么陈医生又是为了什么在骗他们·——这个副本到底是怎么玩的陈彦是不是别有所求·董天天握着消防斧向柯心妍走了两步,迎着小姑娘的笑脸正打算问些什么,却听到光屏对面的印桐倒抽了一口凉气,轻声说。
“我已经出教室了,现在正站在前门外的走廊里·”·“然后就在刚才,我在前门对面的墙上,紧贴着夏泽兴写过的‘4’,写下了数字‘3’。”
·……·墙上的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在大约一天前的335宿舍里,印桐也想到了这个奇怪的问题·他当时的线索来源于曾经的噩梦,那间不断出现的教室随着陈彦的话语渐次和副本场景重叠,最后只留下走廊里一地晦暗的夕阳,和书写在教室前门外的一串数字。
“5,4,3,2”·——“那是倒计时·”·彼时陈彦在墙上的白纸里也写下了这么一串数字,而后转过身给出了这样的解释··——“你们如果有人很不幸回档在了三楼的教室,比如印桐;或者很不幸在三楼经历了一场追逐战,比如奋斗在前线的夏泽兴。
应该就能在正对着教室前门的那面墙上,看到这样一片血糊糊的倒计时·”·——“很遗憾,这并不是什么装饰品,”陈彦拔开马克笔的笔帽,在数字下依次写上了在场所有人的名字,“我们的团体里一共有5个人,也就意味着副本开始后参与游戏的玩家人数是5人,所以在第一局捉迷藏里,身为鬼的Christie会在墙上写下她要抓的‘人数’——5。”
——“也就是说,”董天天举手问道,“所谓的倒计时就是‘鬼’要杀的玩家数量·”·——陈彦笑了,他说:“可以这么说。
但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理解,比如这个倒计时,实际上就是我们剩下的同伴数量·”·当前仅剩同伴:3人··印桐是知道这个数字的,毕竟聊天室的管理权限在他手里,安祈下线的时候他就打开了系统提示框,自然也能看到夏泽兴突然暗下去的人物头像。
不过夏同学走的时候没弹出下线提示,大概因为他这个角色——身为“夏泽兴”的这个人,早就在系统判定中成为“死人”了··可印桐知道,不代表董天天也知道。
前三轮游戏里董同学一直保持着移动状态,能偶尔关注一下群消息已经算是兢兢业业,根本不可能停下来仔细分析现状··他在半分钟前答应了柯心妍的组队请求,此刻正跟着身前的柯大小姐一路往楼下跑,·一边注意着脚下的楼梯一边查看着眼前的光屏,甚至半晌后才意识到这个数字的异样。
他哆嗦着手指在团队聊天室里问道:【还剩三个人】·谁下线了为什么下线的他下线的时候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不对。
董天天的思维蓦地一顿,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尚未理清思绪,就被眼前的突发事件截取了仅存的意识·他几乎是眼前一花,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脚下一个踉跄,就已经被柯心妍拽着袖子跑在了回去的台阶上。
空旷的走廊里弥漫着凌乱的脚步声,冬日刺骨的寒风揉进晦暗的夕阳里·狭长的楼梯间突然寒气骤生,不知不觉间竟冻得董天天手脚发颤背脊冰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接近,身后的台阶上不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就像有一柄小巧的冰锥正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啪嗒·”·“啪嗒·”·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正摇摇晃晃地走在他身后的楼梯上··“啪嗒·”·“啪嗒。”
柯心妍猛地拽开了二楼一间教室的后门,拉着董天天直接钻了进去·她靠在结实的门板后不停地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在因为恐惧而发颤,余光瞧见董天天还在发愣,更是不由分说地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什么·董天天隔着模糊的视野,看见后门的透光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东西看上去就像个巨大的玩偶,仿若喝醉了一般摇晃着路过教室的后门,脚步声沉闷又笨重,仿佛下一秒就会撅着屁股递来活动日的气球。
它似乎是往门内看了一眼,又像是根本没有转头,董天天在看清之前就被柯心妍捂住了眼睛,只能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一样僵直在原地··——那是什么·他听到柯心妍轻细的叹气声。
小姑娘似乎还在发抖,手心凉得就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寒冰··“别看了,”她说,“那是监视者·”·——什么叫“监视者”·“一般情况下这些监视者住在存档点的镜子里,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副本里到处乱逛。”
柯心妍说,“能让它们出来的条件只有两个,要么有人违反规则,要么有人故意将它们放了出来·”·柯心妍放下手,转头向透光窗外瞟了一眼。
“在这场游戏的所有副本里,密闭的环境都能等同于安全屋,比如我们现在所在的教室,比如一开始的宿舍·所以躲藏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房间是否处于‘密闭’状态,监视者一般不会进入密闭状态的‘安全屋’,除非你和他对上视线。”
柯心妍看着董天天,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不要和他对视,除非你想邀请他进来·”·——和鬼怪传说同理·“嗯,和鬼怪传说同理。”
柯心妍似乎是猜到了他想问的话,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轻声细气的小姑娘似乎没注意到自己透露了太多不该透露的东西,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甚在意,只是侧耳倾听了半晌,拉着董天天的袖子打开了紧闭的后门。
她向外走了几步,边走边计算着什么·董天天看着她的背影松开了聊天室对话框里的录音键,看着四条不同长度的语音信息出现在团队聊天室里,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着倘若柯心妍的说法是对的,那个提前下线的家伙估计是打过招呼了··——他在第一轮游戏里就打过招呼了·夏泽兴那熊孩子说过,那家伙把兔子放出来了。
然而在小团体里,能做出这种事的应该只有一个人··董天天听到光屏对面的印桐叹了口气,他说:“那个把兔子放出来的人,是安祈·”·作者有话说·忘了说了,关于“邀请才能进屋”这个说法比较多,普遍被人接受的就是房屋里是有镇宅灵啊守护神之类的,你不“邀请”,那些鬼魂精怪之类的就进不来。
还有关于向房间的某个地方许愿,就会在那个地方产生小精灵之类的(所以牌位边上经常会有什么东西)之类的说法··希望晚上说这个没有吓到你们OTZ·· ·第145章  刽子手·博闻楼,十二层,校历博物馆。
陈彦在走廊里睁开眼睛的时候,下课铃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小尾巴·他顺着走廊走了半圈,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混进隐隐约约的铃声里,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才停下脚步看向周围的墙壁。
校历博物馆里没什么好玩的东西,准确地说这地方除了些奖杯、奖牌、老照片以外什么都没有,也就装潢看上去高端了一点,浸在夕阳里颇有几分老旧的韵味··——宣传的时候那些导游好像用的是“古色古香”来着。
时间过去太久了,陈彦已经记不清了··他用手指抹掉玻璃柜上的浮灰,露出柜子下方写有时间的名牌··这些只有一面透明的小柜子是内嵌在墙体里的,依靠着光芒微弱的顶灯,还能勉强看清里面装了什么。
陈彦停留的这面玻璃后装着一张老旧的照片,看上去像是什么狐朋狗友旅游是留下的合影,他掏出怀里的钥匙打开柜子,而后用一种相当暴力的方式把装有照片的相框掰了出来。
相框后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陈彦没有拆开它,径直将它拿出来,一股脑塞进了拐角的垃圾桶里··他装好用来开柜子的钥匙,摁亮了走廊里的电梯··走廊里一共有四间电梯,其中有两间只能从一楼停到四楼,有两间只能从五楼停到十二楼。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不能去负一层,想再往下走,就只能换楼梯··不过好在陈彦对负一层没什么执念,他在五楼换了电梯,而后在狭小的电梯间内摁亮了“1”。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而无趣··陈彦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不断缩减,甚至一度产生了自己正在往地狱走的幻觉·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又绵长,听到笨重的电梯箱体通过狭长的甬道,听到头顶正在工作的电机发出细微的杂音,而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电梯停在了一楼··陈彦看着面前厚重的电梯门在细微的卡顿后拉开了一道缝隙,它的运作很慢,就像是满口假牙的老人家张开了嘴,试图将他这个异物吐出去。
一楼的休息大厅很亮,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的灯光刺得人眼前一片模糊·陈彦还没来得及迈出电梯,就看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他身后··之所以说是“看到”,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 yin -影。
·一片庞大的,足以笼罩他整个身体的- yin -影··——有什么人正站在我身后··陈彦想··而后下一秒,他就倒在了地板上··他根本没察觉到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当他的脸磕在地板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砍”了。
他被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从后背的地方,砍下了几乎要将他截成两段的伤口··——然而这家伙并没用送我去死的念头··陈彦想··——这可真是个- xing -格恶劣的小朋友。
对方大概觉得在这里把陈彦砍死不会获得什么好处,毕竟箱庭online这个游戏存在复活机制,一旦玩家在作为“人”的时候失去生命,脱离副本后就会以另一种身份进入复活赛。
它会作为“鬼”,或者说“丧尸”再活一次··它将面临一种截然不同的游戏方式··陈彦躺在地上,兀自猜测着来着的身份·他其实觉得自己根本不用猜,他现在套着的壳子叫苏晓,所以身后的刽子手肯定不是韩昭远,可这场游戏里除了韩昭远还有谁能具备这么高的武力值·还有谁知道所有的游戏规则,并且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身后·他觉得自己想笑,又疼得实在笑不出来。
陈彦能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翻了过去,伤口撞在地板上,伴随着挤压造成的血崩,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正在往外涌,顺着伤口浸透衣服一点点淹没地板。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又清楚地意识到倘若动手的刽子手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那么这场折磨大概可以一直持续到游戏结束··他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开始模糊的视野里掠过,取走了他装在口袋里的钢笔。
而后电梯发出运作的电流声,伴随着两声提示音停在了顶楼··……·两分钟前,通往一楼的楼梯间··——安祈为什么要把兔子放出来·董天天在对话框里的句子才输了一半就被截了胡,光屏对面传来印桐轻飘飘的声音,夹杂在空荡的回音里,就好像他正走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
“我也不知道安祈为什么这么做,”他听到印桐叹了口气,“也许他是觉得好玩,也许是他手滑了,也说不定放出兔子的不是他,但他已经下线了·”·“他已经下线了,我没办法确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扯淡。
】·他跟在柯心妍身后顺着楼梯往下走,一边打足了十二分精神注意着走廊里的声音,一边翻着白眼在团队聊天界面里回复印桐的话·他实在腾不出手来解释问题,也没工夫调节印桐此刻明显低沉的情绪,好在印同学只是稍微消极了一瞬,看到光屏上的回复就笑了起来。
“我开玩笑的,”他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安小朋友不会这么干,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憋屈·董小天你被你爸压着去学建筑设计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头大我记得你爸当时逢人就宣传自家未来要出个设计师,还说要在皇城区造房子,让整个中央城的居民都住进高科技的绿化园区里。”
董天天翻了个白眼,心想我岂止是头大,我当时听到这段话的时候简直想从楼上跳下去,恨不得投胎再生一遍·天可怜见的,我明明看见设计图就头大,连只鸟都画不出来,我爸怎么能让我去学建筑设计·——分明就是他年幼的梦想(幻想)没有实现,硬要安在我身上,把我校正成他想要的样子。
真想实现愿望就自己去啊,折磨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生命的延续··可他想是这么想,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甚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下走廊··他站在楼梯上愣了半晌,抬手在光屏里问道。
【董天天】:你想起来了·通话对面的印桐笑了一下,说不清是开心还是难过,反正声音轻飘飘的,混在空旷的回音里听得董天天心里堵得慌·他说:“没有,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觉得差不多了,再遇上些关键词,我估计就想起来了。”
·——关键词·他说:“董小天啊,你说这事是谁干的”·——什么·董天天根本反应不过来印桐到底在问什么,他连对方的上一句话都没听懂,整个人还处在一副“我是谁、我在哪、你到底在说什么”的急躁状态,连带着走路的姿势都有些飘忽。
他觉得印桐现在说话的内容宛若蹦极,一起一伏不带半点提示信息,仿佛谁都跟他连上脑电波了似的,不用沟通就能心有灵犀··然而不存在的,就算连脑电波也轮不到他董天天,印桐这番言语必定有什么问题,要么是在提示他,要么是在试探他。
——试探我为什么要试探我·董天天被问得一头雾水,全程就听着印桐一个人在光屏对面感慨,言辞间满腹牢骚颇有一番闺阁怨女的做派,仿佛下一秒就要看破红尘羽化登仙。
他听着觉得瘆得慌,想打断又抽不出功夫,前面的柯心妍脚步轻快得就像个出了笼的兔子,他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对方就会小时得无影无踪··好在很快他们就出了楼梯间,董天天抽空给印桐回了句【说人话】,便跟在柯心妍后面,蹑手蹑脚地踏上了教学楼下的水泥路。
门卫室就在大门旁边,倘若按照陈彦的说法,越接近出口危险程度就会越高·董天天一路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被随时可能被半路跳出来的大怪小怪NPC袭击,或者被突然扭头的柯心妍反杀,一招爆头毫不拖泥带水。
他的思维半点不敢抛锚,全当印桐的长吁短叹是环境特效·一楼走廊里光影绰绰天色低迷,晦暗的夕阳只能照亮教室门前的一小片空地,董天天甚至想先去厕所存个档,又害怕自己刚存完档就被蹲在门口的大兄弟劈成两截。
——毕竟存档也会提升游戏难度···——这破游戏太难玩了,当年印桐他们到底是怎么通关的啊……·他紧张得手脚发凉,光屏对面的印桐倒是轻松得不行。
印同学就像个晚间散步的老爷子,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指点江山,嘴上的话说个没停,甚至还有空和董天天怀念过去··他说:“我刚被Christie从垃圾场里刨出来的时候,其实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失忆呢是受到了物理上的打击还是心理上的打击我在失忆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在做什么,又为什么会被塞进医疗舱里”·“影视文学作品里通常不是有那种戏剧- xing -的桥段吗就是‘我太难过了,所以我选择忘了你’。
标准搭配是车祸失忆白血病,现在可以被拉个大分类,取名叫‘狗血’·”·“我起初以为我的人生也这么狗血,我是因为不愿意想起来才‘什么都想不起来的’。”
印桐笑了一下,“所以我总在期待某一天的某个傍晚,出现一个什么人,告诉我我当初遇到了什么·”·“然后安小朋友就出现了·”·“当然我也没有排除物理选项的意思,我考虑过自己也可能是在医疗舱里压坏了脑子,比如遇上什么天灾人祸之类的,真的,我被Christie从垃圾堆下面刨出来的时候医疗舱都被压瘪了,想来顺带失个忆也不算稀奇。”
“可我没想到我一个都没猜中,”印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没想到,我全都想岔了·”·· ·第146章  天台·印桐声音落下的一瞬间,董天天已经跟着柯心妍停在门卫室门口。
他看到小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翻找了几下后打开了门锁,然后向后退了两步,示意他先走一步··于是他也向后退了两步,笑着做出了“女士优先”的口型。
董天天是不大信任柯心妍的,哪怕他在几分钟前刚被这姑娘从兔子手底下拯救出来,甚至还- yin -差阳错地学习了一番对方口中的“常识”·他害怕这种小姑娘,闻老师的前车之鉴早就证明了越温柔的人下手越狠,他可没忘了这位大和抚子似的美少女也是个相当彪悍的暴力分子,几分钟前还挥着斧头剁碎了自己双胞胎的亲妹妹。
她是个NPC,放在此刻的游戏环境里怎么看都不可能成为是亲友··更何况副本里的NPC能有好人吗董天天琢磨了一下,觉得悬··按照他之前的推测,这场游戏里所有登场的角色都定型在人们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形态。
战斗状态的柯心妍对董天天来说是陌生的,但搞不好对于陈彦来说比路边的石子还要常见··倘若柯心妍也由陈彦的记忆中提取出来的,那么她的最后一个形态应当是三年前游戏中的玩家模样。
——等等··董天天油然而生一股奇怪的念头··——如果这个想法是对的,那么也就是说,柯心妍此刻的状态,才这场游戏里最标准的“状态”。
——这个游戏是有道具的··——通关应该是需要道具的··他被自己的想法震得一个激灵,几乎是立刻试图在团队聊天室里确定这个信息的真实- xing -。
然而有什么东西先一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抓着他的视线牢牢地定格在了不远处的墙壁上··正对着大门,原本应该挂满了钥匙的墙面上空荡荡的,写着房间号的标签就像一个个墓碑,孤零零地对应着下面生锈的挂钩。
那上面没有钥匙··一把钥匙都没有··董天天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思维瞬间被碾碎了,·他颤抖着指尖不停地点击着光屏,试图将这个消息告诉印桐。
然而在光屏对面的印桐却先他一步笑了起来,他说:“董小天,你现在是不是到门卫室了”·“门卫室是不是没有钥匙”·他的目光恍惚地停留在面前的光屏上,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柯心妍冷漠的眼神。
少女扬起斧头对准了他的后背,睫羽微垂着,就像在看着一具尸体··然而董天天的全部注意都在通话里的印桐身上,他听到对方笑着说:“没有钥匙就对了。”
“因为我此刻,已经站在天台上了·”·……·大约十五分钟前,三楼,教室门口··董天天考虑着是否要和柯心妍一起行动的时候,印桐已经迎来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她从不远处走廊的拐角边走来,一步步走到印桐身边,冰冷的小手握着他的手指,就像在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印桐被她手上的温度冻得一个哆嗦,而后像个重新启动的机器人一样,关节打弯开始迈步。
这个瞬间游戏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周围所有静止的东西都被摁下了播放键·那几个小混混一边叫嚷着一边推搡着印桐,嘻嘻哈哈地跨进楼梯间,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的那个下午,而后伴随着时间的步伐渐次崩坏。
印桐知道自己将迎来什么,他会经历Christie所经历的一切,顺着这道楼梯走上天台,而后一头栽进楼下的花坛里··——就和第二轮的夏泽兴一样··——就和曾经的Christie一样。
——就和谭笑一样··印桐垂眸看着脚下的台阶,无声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这场游戏的源头··无论是第一个副本的深夜探讨还是安祈那些繁冗复杂的日记,所讲的故事无非就是当年Christie所经历的校园暴力事件,GM用大量的脚本陈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Christie是无辜的、既无辜又可怜。
——可GM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Christie的什么人·印桐偏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Christie正耷拉着脑袋,拉着他的手,乖巧地和他一起往上走。
·排除掉一切会令人感觉到恐惧的客观因素,她的外表看上去确实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的皮肤很白,眼睛漆黑且明亮,她无疑是漂亮的,这副皮相比大多数的人都要好看得多。
她看起来就像个被刻意打扮过的洋娃娃··——她真的是个人吗·倘若按照安祈日记里的定论来判断,现在名为“Christie”躯壳里其实装着一个属于“谭笑”的灵魂。
如果不去考虑“谭笑”身上繁杂的谜题,单就Christie的身份来说,她如今的状态看上去应该更接近人··那么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脱离人体,附着到那些冷硬的人形素体上的·印桐试图从思维中摸出蛛丝马迹。
他隐约记得自己在现实中遇到的Christie不是这样的,她看上去更精美也更虚假,包装上更接近一个虚拟偶像··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形象塑造的需要,毕竟对方是一个活跃在荧幕上的公众人物。
而且从产生记忆的那一刻起,他遇见的Christie就已经是个假人了··远比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小姑娘要精致得多··——那么Christie到底是什么时候换了身体的呢·——她为什么要换身体,是因为现在这个身体。
印桐感受着手心里那只冰凉的小手··——是因为现在这个身体,毁(死)掉了吗·他觉得自己隐约捕捉到了什么线索,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线,将他之前遇到的一切都串了起来。
短短三年来的记忆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印桐的脑海中汹涌澎湃,他原先总是在思考这场游戏进行的原因,试图将它们和自己失去的记忆联系在一起··而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曾经觉得自己遇到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觉得现在的处境一定是某些人计划好的·他妄图找出那个恶劣的罪魁祸首,找出他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的原因··可倘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原因”的呢·倘若他被卷入这场游戏,只是一场糟糕的意外呢·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按照Christie当初在商业街上的状态,她很有可能已经被科学院改造成了什么“人型机器”一样的东西,她的思维方式是随- xing -的,想法是漫无边际的,她就像一个死去的幽灵一样,仅凭执念就妄图将活人(印桐)留在自己的“地狱”里。
——她的想法是可以实现的,因为科学院给了她权限··印桐想··——因为科学院将架构这个游戏的权限给了Christie··这种思维太过荒谬,但是并非完全不可实行。
倘若Christie从一开始接受的实验就是将自己思维融入到终端数据里,那么她很可能已经掌握了在数据终端中发送指令的能力··她本身就是“一段数据”,活着就是为了保证他们脚下这片意识空间的运行。
所以她也许早就和这个游戏融为了一体,她就是这场游戏中的GM··或者换句话说,Christie就是游戏(箱庭)本身··——GM真的需要有意识,才能支撑起一个游戏的运转吗·人的思维在失去躯体后并不能保持太长的时间,倘若这个想法可以成立,那么当初谭笑死亡后的第二天早上,科学院派人来取走的应该就是她的大脑。
他们试图重新激活“谭笑”,并且将她安装在属于“Christie”的躯体里·因为他们需要控制这段数据,需要掌握一个可以随时关闭“箱庭”的安全“密匙”。
——那么为什么这个游戏现在牵连了这么多人进来·印桐想··——因为安全“密匙”丢(死)了·——可倘若Christie已经死了,那么现在在运行这个游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向上的步伐停了。
印桐抬起头,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楼梯间的尽头·通往天台的玻璃门紧闭着,原本栓在门把上的铁链掉了一地,伴随着那把生锈的锁头,就像是角落里无人问津的乞丐。
它们拥挤着,伴随着几个少年的拨弄发出嘈杂的碰撞声·而后严丝合缝的玻璃门被人用力推开,呼啸的冷风宛若穷凶极恶的野兽般涌进空旷的楼梯间,傍晚的夕阳像是被打翻的血浆,漫过天台花园里的每一根草木。
印桐站在门外,听见遥远的钟声在不停地回荡·它就像一个死去的冤魂,发出宛若少女般细碎的呢喃··她说:“这里好冷·”·“你为什么不救救我。”
……·傍晚18:40,博闻楼,四层··韩昭远一斧头砍下了许广博的脑袋,拎着只断手向前走了几步,一边舔着断口的血水,一边用污浊的手指描画着电梯上的数字。
他就像个贪玩的熊孩子,由下往上一刻不停地摁亮了电梯停靠的楼层,一直摁到四楼的位置,而后突然疯了似的猛戳着写有“4”的按钮··老旧的金属按键不堪重负地发出卡顿的悲鸣,恶劣的肇事者却没有丝毫改过自新的举措。
他像是换上了癔症,又像是突然心血来潮,沾满污血的脸上带着一副和动作截然不同的冷静,漆黑的眸子仿佛两块冷硬的石头··笨重的电梯载着它的乘客渐次攀升,直到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韩昭远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他看到电梯门渐次向两边挪动,而后挥动斧头径直砍碎了已经布满血水的按键面板··电梯里的明光照亮了他的眼睛,他就像一条脱离族群的孤狼,在长达几日的饥饿后,遇见了垂涎已久的食物。
他笑了··他说:“嗨大个子,是不是你杀了我亲爱的女朋友”·· ·第147章  愿望··印桐在踏上天台的瞬间就关掉了和董天天的语音通话。
他其实多多少少猜到了在这个天台上会发生什么,毕竟那些推搡了他一路的小混混向来口无遮拦,什么腌臜言语都说得出口,仿佛多骂两句就能显得自己成熟稳重··Christie当初的想法已经无从得知,横竖印桐在被扒掉外套的一瞬间就想打烂那几个小崽子的狗头,然而游戏规则彻底束缚了他的肢体行动,逼着他摔在天台的泥水里。
——感谢学校的天台绿化,磕起来虽然脏了点,但确实不怎么疼··印桐趴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Christie,小姑娘扮演着一个旁观者的角色,苍白的小脸上镶嵌着两颗冷硬的眼珠,看上去就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沉默着,看着印桐被拽掉衬衣的扣子,看着那些嬉笑着的小崽子扒掉同伴的裤子,逼迫着他向前走··——蝼蚁总是擅长将同伴拽下深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印桐总是试图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然而直到几分钟之前他才意识到,也许有些事情发生得根本没有缘由。
或者说它的起因真的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好像Christie此刻面无表情地守着天台一端也许并不是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旁观的、刽子手的角色。
——也就是说,当初执行这场暴行的也许是四个人··——两个施压者,一个旁观者,还有一个执行的懦夫··印桐被掀翻在草地上,衬衣的扣子崩进- shi -漉漉的泥土里。
大概是前些天刚下过雨,花园里的泥土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印桐觉得自己的意识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试图将身上这条哆哆嗦嗦的狗崽子掀下去,一半站在Christie身边,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他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糟糕的黄昏,仿佛看到Christie那张苍白的小脸被人摁在泥土里·少女的恐慌如有实质般揉杂进了每一寸空气,就像在他的脑海里种下了一株尖叫的曼德拉草,吵得他整个人都开始眩晕。
印桐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逐渐地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链,可他依旧看不清那些零散的画面,就好像有一双手还捂着他的眼睛··他觉得荒诞··直到踏进这座楼梯间之前,他都认为自己的“失忆”是一种药物上可以治疗的病症。
然而当他意识到Christie的存在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时,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的“想不起来”,也许不能被称为“想不起来”··他的“记忆”被“删掉了”。
被什么人,用一种他可能未来都不会了解的方式,从他的脑海里,像是处理垃圾文件一样删掉了··倘若陈彦的“数据人格”理论可以成立,那么Christie的存在已经足够证实这个理论的可应用- xing -。
如果所谓的“灵魂”只是一段可以篡改的“数据”,就算篡改时需要付出的代价比较高昂,或者执行的条件过于严苛,也是有可能将一个活人“恢复出厂设置”的。
也是有可能,将身为“印桐”的他删改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生儿”的··——但是Christie为什么要这么做·——抹掉我的记忆会带来什么好处吗·印桐觉得自己的思维陷入了死循环,他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想岔了,又无从分辨这一切从什么地方开始出了错。
天台上的泥土味太重,潮- shi -的雨水仿佛将这块花圃泡成了池塘.印桐用了将近五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嘴里的东西是什么,抬起眼睛,正对上一双惊恐的眼眸··——是血。
他咬了人·或者说当初在这个位置上的Christie咬了人··他的视野里浑浊一片,依稀能看到无数张恐惧的脸·不同的尖叫声揉杂着猎猎风声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哭嚎声伴随着血腥味埋没了他所有的思维,印桐觉得自己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工作中的风箱,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挤压着他的脑浆。
他觉得饿,饥饿感榨干了他喉咙里所有的唾液·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可是很明显,它们刚浸泡过污浊的血液··他根本无从思考着当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意识再度回溯的时候,印桐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天台边上··这是一种极端怪异的场景·他的心理因为眼下十二层楼的距离打了个哆嗦,肢体却依旧稳稳地固定在天台的边缘。
他能感觉到有一双小手贴在他的后背上——Christie应该就站在他身边,她大概还保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准备将印桐推向脚下的深渊··——就像之前将夏泽兴推下去一样。
印桐张了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隐约听到风声中有谁在哭,仔细去听又辨不真切·他试图和身边的刽子手说些什么,却在开口的瞬间因为惯- xing -摇晃了一下,猛地栽下天台的边缘。
他意识到自己能动了··这场自由来得怪异又突兀,以至于印桐在摔下去的刹那只来得及抓住天台边缘凸起的台阶·他就像个风筝,或者一个被挂在电线杆上的破布袋子,十二楼的狂风吹得他几乎下一秒就要拥抱自由,然后遵从地心引力成为一具丑陋的尸体。
他会像夏泽兴一样路过楼下的窗户,或者像Christie一样在太阳- xue -上开个窟窿·然而有人先一步接替了他的位置,印桐下意识地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天台上的小姑娘被消防斧砍中了后颈,在头顶茜色的夕阳中晕开了一片血光。
有什么东西泼了他一脸,带着污浊得令人作呕的恶臭··Christie就像一只被拽断翅膀的鸟,越过他身侧,一头栽进了楼下的花坛里·她死的无声无息,仿佛之前的游戏都是一场荒诞的戏剧。
印桐仰起头看向天台上的肇事者,在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忽然意识到了恐惧··他的害怕来的毫无声息,却如同汹涌的海水般瞬间淹没了心肺·他能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自己颤抖的身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却好像能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呢喃着:“这是错误的”。
·“这是错误的,你会后悔的·”·——什么是错误的·——我会后悔什么·他看到漫天残阳如污血般剥落,有个巨大的毛绒兔子站在天台的边缘。
他的脑袋被什么利器砍断了一半,断开的布料间还能看见污浊的棉絮··那些棉絮是深红色的,看上去就像是沾满了粘稠的血迹·它们顺着兔子的脖颈坠下来落在印桐的脸上,一朵一朵,仿佛试图演绎一场糟糕的花瓣雨。
印桐突然就哭了··他在世界暗下来的前几秒,扒着天台的边缘哭得像个失去了糖果的孩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悲伤究竟来自于什么地方,却在此刻清楚地意识到,他大概又会失去什么。
……·人们总是在试图改变过去,然而这种妄想才是带来一切苦难的根源··……·黄昏,18:45··印桐从浑浊的意识中惊醒。
他先是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教室里,而后意识到自己正忙着补作业·面前凶巴巴的监工是他此刻还不能回宿舍的根源,偏生这小丫头特别擅长撒娇,一哭二闹三上吊信手拈来,只要她一皱眉头印桐就得折腰。
哪有班长带头帮人写作业的,这让老师知道了还不得送他一顿思想教育··印桐放下笔,抄着手,在对面啃苹果的背景音里翻了个白眼··他说:“您能不能行行好,自己的作业自己不写就算了,我在这帮你写的时候你能不能下来认真看着,你还啃苹果可把你能耐坏了。”
对面的小姑娘伴随着他的声音渐次映出了清晰的样貌,她坐在洒满黄昏的课桌上,一边啃苹果一边晃腿,两双小皮鞋交替着承接茜色的余晖,而后一前一后地撞上了印桐的课桌。
“我,谭笑,最近因为你都不笑了,”她瘪着嘴,委屈巴巴地在苹果上咬了一口,“这个苹果可能是我最后一个苹果了,我弱小可怜又无助,还连个苹果都吃不了。”
“……”·印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念道:“作业是我写的·”·“可实验台是我上的啊”谭笑夸张地感叹道,“那个地方又冷又痛又可怕,我坐在实验台上,祖宗十八代的鬼样子都见到了。”
印桐绷了半晌,终究还是扶着额头拿起了笔,他说:“小祖宗你家不是统共就四口人吗祖宗十八代连个照片都没留下,您能瞧见什么啊。”
“我能瞧见影子啊,”谭笑垂眸不甚在意地咬着苹果,“一大堆黑漆漆的影子,搞不好里面就有我祖宗十八代呢”·印桐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内心产生的一股类似于内疚的情绪,甚至不自觉地排斥谭笑如今正在说的话题··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说谭笑口中的“实验”有他参与的一份助力。
——她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我··他能听到自己心里产生了这样的声音··——她走到这一步都是为了我··然而谭笑的声音没有停,她依旧在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所谓的实验经历。
她的声音揉进晦暗的夕阳里就像一首模糊的催眠曲,在无数重叠的音节里掺杂了些许哭泣的靡靡之音··印桐隐约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哭声,抬头看向谭笑的时候,却又在她脸上看到了清晰的笑意。
茜色的夕阳透过窗户落在她的额头上,漫过她披散的头发,就像淋满了污浊的血水·印桐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然而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举动,他能感觉到自己正笑着看向对面的少女,而后轻叹着问道。
“那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而后视野倒转,所有的一切都像被塞进了正在搅动洗衣机里,他短暂的昏厥后站上了天台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缀在下方呼啸的冷风里,手指如铁钳般紧抠着他的脚踝。
他低下头,正对上Christie的眼睛·她在笑,额头上的血水悉数坠进晦暗的夕阳里··她说:“我想要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黄昏,18:46,三楼教室··印桐从噩梦中惊醒··· ·第148章  约定·黄昏,18:46,一楼休息大厅··董天天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没缓过劲,满脑子都是柯心妍那柄闪着寒光的斧头,腿脚发软地向后退了两步,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
几秒钟之前他还待在不远处的门卫室里,用一只残手举着斧头和柯心妍死磕·柯大小姐说翻脸就翻脸,挥起斧子就准备从身后爆他的头,如果不是董天天中途被斧刃晃了一下,这会估计早就被砍得魂归故里了。
好在游戏地图换得及时,也不知道是哪位大罗金仙帮他们度过了难关··董天天在团队聊天室里敲了行字,没有回应,聊天列表里的头像只剩下印桐一个还亮着,连陈医生都变成了黑白遗照。
他伸手点开陈彦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串话,发出的瞬间收到了系统提示:【该玩家已经不在当前地图里·】·——按照游戏术语来说,他们这都快团灭了。
董天天站在原地做了三次深呼吸,抬腿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他边走边思忖了一遍这回的前进路线,从休息大厅到一楼门卫室就这么一条楼梯,只要他还想通关,就一定得从这条楼梯走上去。
一楼等会一定会蹦出来个杨旭,二楼还守着程明雀和柯家两姐妹,他要是上去早,就是剁了程明雀救了柯心妍,被小姑娘惦记一路人头;要是上去晚,就是程明雀饱餐一顿体力充沛,瞧见他的一瞬间就计划好了餐后甜点。
哪个都不太好,哪个都要遭罪·董天天觉得自己要是能再跑快点,说不定就能在程明雀察觉之前奔上三楼,可留着程明雀这个小怪物怎么都是个问题,难不成他还要一边找钥匙,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就地遁走··不现实的,吃饱喝足的程明雀他根本打不过。
然而想到这里他的思维突然顿了一下,就像观看了一场被重新剪辑过的影片,他突然从自己的记忆中察觉出了异样··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这场游戏里应该不只有他们几个玩家。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门卫室的钥匙在上一轮游戏里似乎被什么人拿走了,对方先他一步,并且上楼打开了通往天台的大门··那个拿走钥匙的人不可能是一开始位于12楼的陈彦,因为他根本来不及赶上;也不可能是已经“脱离”游戏的夏泽兴,因为他没有这么做的意义。
上一轮游戏里印桐言辞含糊,只强调了“钥匙没了就对了”,他说“天台的门已经开了”,却没来得及告诉董天天那扇门是怎么个开法··——它是被NPC打开的,还是印桐到顶楼的时候就已经开了拿钥匙的到底是NPC,还是和我们一样的玩家·——还是说,这场游戏里存在既不是玩家也不是NPC的第三方·——那又是什么东西·董天天无法确定现状,甚至一度觉得他们所有人都被陈彦骗了。
他敲碎了楼梯间旁的消防栓箱,取出了里面的安全斧,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蓦地转身走向了电梯的方向··这地方原本是副本中的“禁区”··恐怖悬疑类的影视文学作品中通常都会有这样的情节,配角XXX刚走进电梯,就“咔嚓”一下停电了;或者刚走出电梯,就被什么东西削下了脑袋。
所以游戏里的电梯十个有九个都是案发现场,开门杀回头杀层出不穷,陈彦在进副本之前专门跟他们强调过:“博闻楼里的电梯最好不要坐·”·——可这个电梯真的“不能坐”吗·陈医生根本没说。
他只强调了“最好不要坐”,就证明这个东西其实能坐的,只不过由于什么原因,他希望团队里的小伙伴“最好不要”接近·倘若陈彦骗了他们所有人,那么这个电梯对他来说肯定有着特殊含义,倘若他在上一轮游戏里通过电梯下楼取走了钥匙,那么时间上也不能算是“来不及”。
董天天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拎着斧头砍掉陈彦的脑袋当球踢,然而他刚绕进电梯间就踩了一脚血,血迹新鲜且黏腻,空气里还弥散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就像有什么人刚在这里经历了一场血战。
——这里发生了什么·他茫然地抬起头,伸手摁上了写有“1”的数字按钮··然而在他跨入电梯箱体的同时,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电流音。
那是安装在教室里的广播··……·黄昏,18:46,三楼教室··印桐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地瘫在桌面上大口喘气··他梦到了自己之前和谭笑的对话,又隐约看见了Christie那张布满血迹的脸,相似的场景仿若一场无法逃避的梦魇,晦暗的黄昏一遍遍重演,就像有什么人在无声地叱责着。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他趴在桌面上,却像趴在无数道视线的中央·仿佛有什么透明的高大的怪物拥挤在这间教室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狼狈的模样。
——我做错了什么·印桐茫然地喘息着,仿若一条将要渴死的鱼·他听到无数个细小的爆破声,就像有无数只眼珠钻出了剥落的墙皮。
——它们正在看着我··——它们全都在看着我··他不敢抬头,不敢回头,茜色的夕阳越过玻璃窗铺满他视野中的地面,仿佛一条不断蜿蜒的血河。
这条河中划过一道漆黑的身影,“咚”地一声砸在了楼下的花坛里··印桐猛地闭上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模糊的“呜咽”··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理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他端坐在椅子里颤抖地捂住自己的脸,啜泣着就像个惨遭遗弃的孩子··然后在安静的教室里,他突然听到了模糊的“沙沙”声··——就像有人在用粉笔写字。
印桐抬起头,从模糊的视野中看到黑板前正站着一个孩子··它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背对着自己,苍白的皮肤宛若新刷的墙壁,单薄的后背上浸满了殷红的血水。
——它在写字··印桐想··——它在黑板上,一遍一遍地描写着我的名字··从他的角度根本看不清黑板上到底有什么,但此时此刻印桐却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在写的就是“印桐”两个字。
它用那只小小的手,握着那支会掉灰的粉笔,污浊的血水混着眼泪泡- shi -了它柔软的衣襟,温暖着它留下的冰冷的脚印··它固执地描刻着那把伞下的“印桐”,就像要将自己的灵魂刻进去。
印桐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巧的身影在黑板上印下了一个清晰的血手印··——他在哭··他恍惚间意识到,那些细小的啜泣声是这个孩子憋在喉咙里的哭音。
而后突然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孩子停下动作,就像是听到什么一样猛地转头看向教室门的方向·他丢开粉笔慌不择路地向前门跑去,小巧的脚板在地上印下了一串血迹。
印桐跟着孩子的动作向门外跑去,一路撞得桌椅发出刺耳的杂音·他踉跄着就像要跟上孩子的步伐,然而心跳声宛若雷鸣般砸得他眼前满是凌乱的黑点,门把手仿佛越走越远甚至渐次要没入视野的盲区,以至于他猛地向前跑了几步,磕在门上撞得头晕目眩。
他听到有人在哭,听到有人在剧烈地喘息,繁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交织撕裂,最后汇成一道清晰的声音··——“不要开门·”··那个声音说。
——“不要开门·”·然而他的手颤抖着失去了控制,五根手指紧紧地黏在把手上·印桐看着它们缓缓收紧而后向右旋转,直到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细小的悲鸣。
——就像被刺穿喉咙的夜莺,在临死前留下了最后一声啜泣··“吱呀”·门开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印桐都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掉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他和安祈一前一后地走在通向博闻楼的路上,听着脚下潮- shi -的腐叶发出嘈杂的抱怨·博闻楼的正门就像一个漆黑的洞- xue -,远远地伫立在夕阳的尽头,无声地张大了嘴巴,吞噬掉来往路过的同学。
·他是有些打怵的,正常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感到不安,Christie声称这是最后一局“小游戏”,只要通关了就放他们回到外面的世界··——然而真的会这么简单吗·印桐对所谓的“最后一个副本”产生了质疑。
三个月前学校里突然爆发了丧尸潮,从同学到老师,似乎每个人都无法逃过变成肉食主义者的命运·不断地有人怀疑是每周一次的试剂出现了问题,甚至涌现出大批的小团体,妄图突破校园的封锁线闯到外面去。
然而校方,或者说是当时占据了所有对外联络系统的Christie,对这场暴乱采取了封锁的态度··她在一个傍晚打开了校园广播,用甜腻且温柔的声音宣告着:·——“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只有幸存者可以离开这所学校。”
可什么是幸存者呢·印桐想··对于Christie而言,“幸存者”真的可以被界定为人类吗·然而当时已经没有人再闲余去思考这个问题,在食物不断减少的校园里,残存在孤岛上的“玩家”们逐渐阉割掉自己的理智,开始了一场没有希望的游戏。
他们被刻意分割成“两类”,一点一点向着Christie设下的副本前进·活着的人们为了渺小的希望自相残杀,在每天的18:45之后,为残忍的肇事者演出一场荒诞的“喜剧”。
——Christie到底想要什么呢·在这场游戏中印桐曾经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一度以为Christie只是具有反社会人格,然而直到他走到“所谓的最后一个副本”,都没能找出一个完美的回答。
——Christie就像是突然疯了,在某一天的某个傍晚突然失去理智变成了怪物··他站在博闻楼门口,扯着唇角艰难地笑了一下,想要往前走的一瞬间却被安祈拉住了袖子,以至于只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站在原地。
印桐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所以安祈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才会露出担忧的神色·然而他什么都没有问,甚至在傍晚的夕阳里露出了一个轻甜的笑脸··他说:“桐桐,我在日记本里藏了一个东西,游戏结束的时候你记得去拿。”
印桐当时就笑了,他说你这立的是什么flag,把你的旗子掰掉,要拿我们就一起去拿··结果安祈的脸瞬间就红了,抿着唇也不说话,一双扇子似的睫羽轻颤了两下,径直掩去了里面那双- shi -润的眸子。
他说:“你自己拿,”语气生硬得就像还没组织好语言·印桐听着火气就上来了,凑上前左瞧右看,专门找着角度去对他的视线··“怎么,你要送戒指啊还非要我一个人去取你才开心”·印桐在说完话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他看到晦暗的黄昏笼着安祈满是红晕的脸颊,照得那双澄澈的眸子都泛出了几分慌乱·他近乎于茫然地呢喃着:“不会吧”,就看到面前的少年咬紧了后槽牙,腾地一下涨红了脸。
“所以你一定要去拿,”他一字一顿地强调着,“只能你自己拿·”·……·然后在那天的18:46,印桐推开教室的后门··看见安祈死在了门外的走廊里。
 · · ·第149章  I do·黄昏,18:48··董天天出了四楼电梯口,还没来得及迈上两步,就一脚踏进了另一片粘稠的血潭,顺便踢飞了一个满是血的脑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停在身后的电梯,仰头在面板上的数字“4”上沉默了半晌·他一度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一楼的休息大厅,毕竟连地上这片污血道具都一模一样。
他觉得荒诞··电梯间确实是个危险高发地带,倘若按照当前现状反馈的来看,一楼和四楼应该是都阵亡了一个小朋友,并且大概是死在了一个人手里·董天天翻了个白眼,收回了伸出去的脚,抬手准备在电梯间里摁个“3”,再接着坐下去。
——坐错楼层实在是正常的,他现在脑袋里糊成一团,左脚踩右脚都不奇怪··然而在他下手之前,却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软体动物在地上逶迤的声音。
董天天对这股动静有着极大的心理- yin -影,毕竟当年刚逃出学校的时候,他和闻秋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杨旭那小子就在悬浮车上突变成了这种奇怪的东西··董天天至今还记得它那对仿佛被抽去骨头的后肢,黏腻的血水从它的毛孔里渗出来,在地上留下一滩滩污浊的印迹。
藏在后车厢里的杨旭就像一只巨大的虫子,拖曳着**发出蠕动的杂音,那副场景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为了董天天无法逃离的噩梦,仿佛一闭上眼睛,他就会死在令人作呕的虫洞里。
现下想来,这大概也属于试剂变异的一种趋势··董天天实在没什么心思研究生物医学,退回电梯里只想赶紧下楼·然而在他摁上关门键的时候电梯却突然失灵了,笨重的机械门一开一合,伴随着运作时细微的电流声,就像一对不断咬合的机械齿轮。
·他看到电梯门外,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摁下楼层的控制面板上··那是一具没有头的尸体··——它刚才就在这里吗·董天天突然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那具尸体身上披着一件血淋淋的外套,宽松版的,下摆还在淌血,看样式应该和他们的冬季校服是一个版图·董天天的视线隔着不断开合的门板看向了电梯外的控制面板,这东西已经坏了,边缘上还残留着斧刃的留下的裂痕,想必生前没经历什么好事。
他握着消防斧的手紧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外的电梯间··那阵黏腻的声音夹杂在细微的电流声中,渐次接近了出现故障的电梯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而后董天天看到,刚刚被他错脚踢飞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下,突然稳稳地停在了正对着电梯的走廊上··它眨了下眼睛,应该是眼睛,董天天实在没能耐隔着一脸血辨别出一颗头的面部表情,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产生什么样的反应。
他觉得荒诞,既荒诞又可笑,因为那颗头甚至清了清嗓子,在短暂的停顿后轻声道··“能麻烦你帮忙把我的脑袋装回去吗”·“……”·——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兴许是无法逃开的熟人效应在作祟,董天天突然一瞬间就卸去了所有的紧张感·他知道自己的心态不大正常,可面对此刻脑袋可以当球踢的韩昭远,他不但不觉得害怕,还莫名有些想笑。
“……您这是换个角度看世界”·“……行行好吧小哥哥,我这是被砍的,”韩昭远说起话来有几分虚弱,大概是脑袋掉久了,整个人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跟玩具娃娃打架真的是吃力不讨好,他断个头还能到处跑,我断个头就只能在这躺着了。”
董天天翻了个白眼:“你头都断了还能喘气,本身就挺奇怪的好吧·不过你也可以到处跑啊,我看你拦电梯拦的不是挺顺手·”·“我不拦你拦谁啊,我现在弱小可怜又无助。”
董天天面无表情,只想唾他一口··然而这种行为他只能想想,毕竟韩昭远的脑回路向来与常人有异,他现在又被卡在电梯里,一个对话失误都有可能送自己入黄泉。
这时候抖机灵实在危险系数有点高,董天天攥着消防斧在电梯里笑了一下,他说:“那韩大爷您拦着我不让走,是有何指教啊”·韩昭远(的头)在电梯外叹了口气:“多年没见,董同学依旧长了个鱼脑子。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麻烦您把我的脑袋给我装回去·”·兴许是董天天魔怔了,居然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听出了不少感怀的韵味·他说:“那不行啊,我给您装回去了,您提刀砍我怎么办。”
“我没那工夫提刀砍你的,”韩昭远像是想摇头,却一不小心将自己滚出了几米,废了好大劲才滚回来,又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血印,“你没听到广播吗大boss说给你15分钟逃离博闻楼,最后一个副本你都通关了,还杵在这里干什么”·“那不一定啊,韩大爷您不是装上头的一瞬间,三步就能取我- xing -命,”董天天的话说道中途顿了一下,表情突然一片空白,恍惚地呢喃着,“通关了”·“通关了啊,”韩昭远的声音里尤带几分无奈,“你看看表啊,18:47,Christie的脑袋都在楼下砸出一个坑了,可不就是通关了。”
董天天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时半会竟分不清现状究竟是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他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电梯的内壁,只听见韩昭远在外面有气无力地嚷嚷着:“醒一醒啊少年郎,先把我的头给我装回去。”
“……”·他有些烦躁地皱着眉,扔了消防斧抓了把头发,跨出电梯间抱起韩昭远的头,宛若一个要参加比赛的运动员··韩昭远被这番骚- cao -作夹得气若游丝,翻着白眼委屈巴巴地央求着“给我个痛快”。
董天天这会脑袋里还熬着一团浆糊,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命令道:“让你那身体前边带路去,你别逼逼了,我要下楼找印桐,再逼逼就把你顺着窗口扔出去·”·“……过分了啊,我现在弱小可怜又无助。”
“滚你丫的,”董天天冷笑了一声,“你在宿舍里差点把我家小印先生掐断气的时候,怎么不弱小可怜又无助呢”·韩昭远被唾弃了也不恼,反倒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会倒是想起来了。”
他没解释自己掐印桐的原因,董天天也没匀出心思问,一人一头跟着个摇摇晃晃的无头尸体地往楼下走,披着晦暗的夕阳就像什么都市灵异传说··董天天边走边理思路,总觉得最后一个副本通关得莫名其妙。
韩昭远一边给自己打着“苟延残喘”的标签一边喋喋不休地话痨,也不怕自己话说多了大脑缺氧··——不过他脑袋都掉了,供氧系统应该也回老家休假了。
他的思维被韩昭远骚扰得断断续续,索- xing -什么都不想了,一边迈着步子往教室走,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家伙唠家常··他说:“董小天啊,我发现这人要是想成功,还是要心狠。
我第一轮游戏的时候还琢磨着为什么那安少爷会被只兔子追着满教学楼跑,上一轮游戏回档前,就被兔子一斧子切掉了脑袋瓜·”·董天天挑了下眉:“安祈被兔子追着跑”然而韩昭远却没回他的话,依旧自顾自地絮叨着:“狠不过狠不过,他对自己可真够残忍的。
安少爷要是哪天真为了人民鞠躬尽瘁了,我一定要在他的坟头上跳一曲探戈·”·“你到底在说什么”·他隐约觉得韩昭远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却又串不上前因后果。
走廊两旁的教室广播正循环播放着Christie甜美的声音,她说:“副本已结束,请玩家在10分钟之内撤离·”··董天天晃了一下胳膊,瞧见终端上时间已经走到了18:50。
韩昭远被他颠得一个晕眩,这回却没说什么,只是故作玄乎地笑了一声,眨着眼睛念叨着··“嘘·”·——嘘什么嘘·董天天正想回上一句,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印桐··……·黄昏,18:48,印桐踉跄了一步,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站在教室的后门外,恍惚地看着走廊上的血迹。
晦暗的夕阳漫过切割整齐的玻璃窗,唏嗦的杂音犹如耳鸣声般愈演愈响,印桐看见有人倒在窗户之间狭小的- yin -影里,柔软的头发就好像一片漂亮的风铃木··他像是睡着了。
污浊的血迹从对方身下漫开,漫过冰冷的地面染红了他的鞋尖·印桐挪动着僵硬的腿脚一步步走进粘稠的血水里,踩着自己嘈杂的心跳声,停留在对方面前··他弯下腰,伸出手,又僵在半空中,沉默着向后退了半步。
教室里的广播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少女甜腻的笑声宛若一场荒诞的狂欢·印桐看着地上的少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单膝跪下来,用手抹去他脸上残存的血迹。
——他就像是睡着了··他俯下身,凑近少年冰凉的脸··而后闭上眼睛,留下了一个温柔的亲吻··他说:“安祈·”·“等我去接你。”
· ·第150章  后日谈·新纪元后排行第11位的TSM科学院特殊分区——NO.11,还沉睡在清晨微凉的薄雾里··做二十年三十,家家户户都闹了大半宿,这会该补觉的补觉该收拾的收拾,一时间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周郑靠在酒吧门口点了支烟,身上还挂着些挥之不去的酒气,店里面的“留守儿童”们还正睡得迷糊,倒是难得留他一个人安静了几分钟··今年因为安家那小少爷的问题,他们整个分队都被关在中央城都度过了一段相当憋屈的日子,如今过年了好不容易能倦鸟归巢,一个两个都兴奋得像出了笼的山鸡。
昨夜大家都喝了不少,连自缪大家闺秀的王小姐都上台高歌了一曲“悲惨的爱情”,周郑作为老大自然是小弟们重点照顾的对象,一晚上连店里的库存都喝光了,现在脑袋还有几分发晕。
他叼着电子烟嘬了几口,膀胱里涌上一股尿意,正打算收拾收拾打道回府,没想到一回头,倒突然瞧出了问题··——巷子里有人··11区的老人家都知道,酒吧的“周掌柜”是个厉害人物。
他当年可是科学院里逃出来的高材生,眼睛亮得能隔着一条街看清你衬衫上破了个洞··这话虽说得有几分糙,实际效果却没夸大其词·周郑掐了烟的瞬间抬眼一扫,就瞧见对面巷道里的屋檐下面,正飘着一个运行中的城市监控。
——什么玩意·道上的人都知道,周郑这个酒吧是夜莺的东西,虽说开在了科学院的地盘上,但也不是什么城市监控能来瞄上两眼的··周郑收了电子烟,踩着地上的新雪向巷道口走了几步。
11区这地方面积小,街头巷尾挤得就像一碗泡涨的米粉·周郑走进巷道里,伸手揪住城市监控那对透明的小翅膀,正打算捏着回去研究研究,却没想到后腰上就被抵上了一个硬物。
那东西隔着衬衣刺了他一下,就力度来看,应该是个小型的电棍··——呵,这又是哪家的熊孩子·周郑大清早的惬意心情瞬间被毁了个彻底,只觉得自己太阳- xue -上的青筋都跳起了恰恰。
他转过身,一边举着双手,一边故作平和看向身后的肇事者·他说:“您大年三十的不在家好好吃糖,来这是找谁的”·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低头的一瞬间周郑还是被吓了一跳。
举着个电棒的熊孩子睁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色差得就像硬撑了三个通宵,干裂的唇瓣甚至还渗着血,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他拿着电棒,来回比划着周郑的肚子。
“你老实点,”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带我去见你们老大,我要见叶鸢·”·——胃口不小啊··周郑一边在心里感慨着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边故作茫然地询问着:“叶鸢是谁”·然而也不知道是他演技太差,还是熊孩子眼神太好,周郑这句话还没说完,肚子上就又被电了一下。
这一下可比刚才狠多了,周郑只觉得自己腹部一麻,胃里摇曳的酒水一时间全都激昂起来,仿佛瞬间准备揭竿起义·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差点没控制住膀胱里的小溪,整个脸色都白了几分,生怕自己当场毁坏市容。
——不行的不行的,疼是小事,尿了可就不好了··周队长难得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危机感,以至于眉头一皱,连剩下半分逗弄熊孩子的心思都收了回去。
他伸手揪住熊孩子的领子,把人直接拎得离自己远了三分,正打算严肃认真地重新拷问,就瞧见小家伙面红耳赤,气急败坏,而后两眼一翻,整个人都晕了过去··……·同一时间,废都,监控者临时住宅楼。
细微的提示音预兆着医疗舱正准备停止运作·大胡子捧着刚热好的牛奶站起来,尚未向前走上几步,便瞧见童书遥打开舱门,趴在胶囊舱体边上吐得昏天黑地··食物混着消化液的味道瞬间在实验室内蒸腾,大胡子捂着鼻子急退了两步,一拍脑袋想起来这破地方没有家用机器人,又取了清扫工具皱着眉头凑了回来。
童书遥的脸色一片灰白,吐到最后甚至只能呕出胃里的酸水,大胡子戴着口罩任劳任怨地承担了保姆的工作,离近了仿佛都能看见他升天的灵魂··——也算是为科学献身了。
·他打扫完卫生,拉了把椅子坐在离童书遥差不多有三步远的地方,隔着消毒水依旧能闻到空气里一股腐烂的酸味,不自觉地对科学家们的实验内容肃然起敬··“……需要抢救吗”大胡子问。
童书遥有气无力地瞟了他一眼,伸手拽过医疗舱外挂着的营养液,趴在舱体外一边吮吸一边嘟囔,仿佛要将三天里的怨气都吐出来··“……放你进游戏仓跑上五公里再跳个楼试试”他咬着袋子翻了个硕大的白眼,“我就不信你不会把胆汁吐出来。”
大胡子深思熟虑了一下,觉得这种程度的强化训练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又不好意思打断童书遥的抱怨,索- xing -闭上嘴正襟危坐,全当童医生为祖国人民做出了偌大的奉献。
“我师兄呢”童书遥没注意到他内心的天人交战,慢条斯理地解决完一袋营养液后,又拆了一袋··“隔壁无菌舱观察三代eve的大脑去了,”大胡子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开口的内容,“您呢找到控制三代eve的方法了”·“找到个屁,”童书遥叼着袋子浮在医疗舱的液体里,脸上勉强多了三分血色,“什么都没找到,还被人玩了一顿,我师兄呢等师兄回来再说。”
“那你现在就可以说了·”·大胡子起身,将椅子让给了端着咖啡走过来的白研星·身长玉立的白博士脸上挂着许久未见的黑眼圈,整个人也没游戏开始前精神了,瞧见童书遥的那刻甚至摘下眼镜揉了揉山根,长叹了一口气。
“开始吧,”他说,“讲讲你在这个游戏里遇到了什么·”·……·上午10:12,11区··聂霜双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正对上两张挂满好奇的大脸,一左一右姿态各异,宛若两只午后晒太阳的橘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也许是对方的长相让他产生了类比的错觉·他被吓得猛地坐起来,差点翻身栽下去,才勉强意识到自己屁股底下的是一张沙发,按照柔软程度估计价格不菲。
——这里应该是11区··他对昏迷前的印象并不深刻,隐约记得自己找到了能联系上“夜莺”顶头boss的人,现下看来他应该不仅找到了人,还成功入住了对方的私人领地。
·房间里聚了不少人,瞧见他醒了也不作声,倒是吧台前有个洗杯子的男人抬头瞟了他一眼,叼着烟冲了杯牛奶放到他面前··“……”聂霜双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人应该是“周郑”。
“周先生,”他局促地打了个招呼,“您好·”·房间里的其他人没什么反应,倒是周郑取了嘴里叼着的烟,颇为震惊地看了他一眼··他说:“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精神分裂症,就是一个身体住着两个魂的那种,你刚才还想着要电碎我的膀胱呢,睡了一觉就学会礼貌问好了”·聂霜双被他怼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半晌都没吐出一个单音,索- xing -抿紧了唇瓣敲开终端,径直放了一段视频出来。
视频中的主人公都是周郑熟悉的对象,一方是中央城的心脏“eve”,一方是夜莺黑名单上许景琛的头号小弟“A”··——挺巧啊,起名字都这么不走心。
周郑看得随意,心道这年头的小朋友动画剪辑都做得挺不错,越看却越心惊,最后甚至直接敲开了手腕上的终端··“你这视频是从什么地方录的”周郑问。
对面沙发上的聂霜双困扰地皱了下眉,踌躇半晌,固执地念了一句:“我要见叶鸢·”·“叶老大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周郑深吸了一口气,“你要给出能让我们答应的筹码。”
“……”·聂霜双垂眸舔了下唇瓣,踌躇半晌后缓慢地点了点头··他说:“这个视频是我在箱庭online开始运行的那个下午,入侵了城市监控,在中央公园拍摄到的。”
“我叫聂霜双,到这里来是为了救我的两个家人,他们叫‘闻秋’和‘董天天’·”·“是三年前第三次箱庭计划的幸存者。”
……·上午10:30,废都,监控者临时住宅楼··童书遥还没从医疗舱里爬出来,说句实话,如果不是为了做汇报,他这会可能更愿意躺进去再睡一觉。
他觉得还想吐,胃里的酸水翻涌着就像沸腾的岩浆·箱庭online70%的拟真度让他真切地体验了一下什么叫跳楼的刺激,顺便聆听了一声脑壳砸在花坛里的脆响··——真特么清脆。
童书遥趴在医疗舱边上打开了手腕里的移动终端,抬手直接导出了自己在游戏中采集的数据··“托大胡子盲选的福,我一进游戏就荣登了拖后腿的宝座,”他翻了个白眼,一脸菜色地又拆了一袋营养液,“被我顶号的这位小少爷叫夏泽兴,今年18岁,中央城人,应该是个赛博朋克爱好者。”
他瞟了一眼大胡子,看见他翻了一下光屏,沉声道:“死了·”·——果然··他对这种十拿九稳的事实实在难以发表什么特殊的看法,索- xing -将具体数据发给白研星后,直接陈述自己遭了一番罪后得出的结论。
他说:“这个游戏目前的构成很复杂,三代eve在开启游戏的时候,似乎直接将游戏架构在了ELF公司那个箱庭online的母版上,所以现在任何一方想关闭这个游戏,似乎都要通过ELF公司。”
“然而现在ELF公司已经人去楼空了,”大胡子耸了耸肩,“他们就留了个名义上的负责人——许景琛·”·“不对,”白研星打断了他的话,“许景琛并不是名义上的,他留下就是为了亲眼看着箱庭online运行,他一定还在期待着别的什么东西。”
·童书遥趴在医疗舱边上叹了口气,他说:“这就是你们的事了,微臣能力有限·不过当前箱庭online的权限构成基本可以分成三部分:70%在三代eve手里,20%在四代eve手里,还有10%的。”
他停顿了一下,哂笑道:“对,还有10%在印桐,也就是A3206手里·三代eve失踪,四代eve在夜莺的监管下,我们唯一能下手的就只有这最后的10%。”
童书遥取出嘴里的营养液,扶着医疗舱躺了回去·他一边嚷嚷着“让我睡一会”,一边合上了医疗舱的盖子,临闭眼之前还隔着舱体喊了一句。
“麻烦下回送我进去的时候,选个脑子正常一点的身体·”·……·黄昏,18:45,箱庭online··在没有玩家的博闻楼里,年幼的孩子正光着脚跑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他的身上布满了污浊而腥臭的血痂,单薄的衣服浸满了血水,每跑过一段路,便会留下一串黏腻的血脚印··他像是在找什么人,一边跑一边推开走廊边的教室门··而后突然间,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迈开脚步跑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张开双手抱住了顺着楼梯走下来的庞然大物·被砍断了半边脑袋的毛绒兔子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被他抱得一晃,差点将整个脑袋都甩下去。
兔子手忙脚乱地将脑袋挪回原位,伸手将挂在腿上的小朋友抱了起来··“痛·”·他听到孩子怯懦的哭声,一时间慌乱地检查着对方的身体。
年幼的小朋友身上有太多的伤口和血迹,以至于兔子根本分不清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在哭泣··“痛·”·小朋友伸手抱住了兔子摇晃的大脑袋,用沾满血水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兔子脖子上的断口。
他哭得稀里哗啦,眼泪不停地没过兔子毛绒绒的身体,兔子这才意识到他的小朋友不是觉得自己痛,而是觉得他的脑袋掉了,所以很痛··他摆了摆手,试图表达出“我没事”的意思。
然而小朋友根本不领情,他蹬着脚从兔子身上跳下来,一边哭一边扯着他往教室跑·兔子一手扶着脑袋被他拽得一路踉踉跄跄,几度想将人跑起来,又害怕伤害到小朋友脆弱的感情。
他跟着小朋友跑进一间教室,这是他们曾经上课的教室··教室里还摆放着熟悉的桌椅,仿佛下一秒上课的同学们就会从正门涌进来·兔子被小朋友拉着走到讲台上,看着年幼的孩子顶着一张哭花的脸,一遍遍描画着黑板右下角,属于值日生的那个名字。
他一遍一遍地,固执地用粉笔摹刻着“印桐”两个字,抽噎的声音就像是心跳,砸在兔子布满棉絮的身体里··兔子觉得,他知道小朋友要做什么了··他用手扶着小朋友的手,和他一起握着那根不断落灰的粉笔。
污浊的血水顺着小朋友的手背漫进兔子的棉絮里,就像他们的血液融为了一体··兔子握着小朋友的手,黑板右下角写着值日生名字的地方,在那把小伞下,补上了另一个名字。
然后抱起不再哭泣的小宝贝,向布满夕阳的走廊走去··——To be continued——· ·    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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