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 by 卫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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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by 卫风(3)
· ·平儿给我挟了些菜·这时节外面没什么新鲜菜蔬,远不象后来那样都是反季节蔬菜,白菜萝卜这些能过冬易存储的才是一般人常吃的家常菜蔬,另外就是豆芽豆腐这种四季都能吃到的东西。
巧姐以前过惯了好日子,以后恐怕一下子都没有了,不知道她能不能习惯·· ·“奶奶,吃过饭是不是就开船走的晚的话,恐怕天黑前到不了十里铺了。”
 ·我说:“再等等,还有件事情没有办完·”· ·我和文秀说了是今天动身的,她绝不会忘记了日子,可能有什么事情耽误了,所以现在还没有到。
 ·平儿看看我,倒没有再多说什么·· ·巧姐平时午饭后都会睡一会儿,平儿安置她去睡,我说:“你也歇会儿吧·”· ·天刚过午,但是因为天阴的关系,舱里也并不亮,我向岸上张望,起了风,来来往往的人都缩着头。
船身轻轻摇晃着,我靠着一个府里带出来的大软枕,轻轻打了个呵欠,可能文秀还要等一会才能来,毕竟她也得收拾整理·我刚把窗子合上,就听见舱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我轻声问:“是谁”· ·“凤姐姐,是我·”· ·虽然压低了声音,却还能听出是文秀·· ·我跳下椅子,三步并做两步过去一把拉开门,门外的人朝我微微一笑,拱手说:“这位娘子,小生有礼了。”
 ·我的天啊,这少年可真是俊秀不凡……眉修目朗,唇红齿白,打住我抬手捂住了嘴·· ·我睁大了眼:“文秀”· ·“凤姐姐,你瞧我这身打扮怎么样”· ·穿着一身蓝色文士装,少年打扮的李文秀走了进来,我震惊之余还没忘了顺手关上门。
 ·“文秀……我的天呐,我差点没认出你来·”我上下打量他·文秀的男装扮相真可以说完美她肯定把胸口用面条勒起来了——虽然我觉得以她的胸围来说勒与不勒没有两样。
不过她在女装的那种英气妩媚换成了男装竟然成了这么奇异的,这么独特的魅力· ·唔,记得以前似乎有一个女明星也是这样,扮女装的时候不失妩媚,扮起男装来也是英气勃勃……· ·扯远了扯远了,现在要弄清楚李文秀为什么会这样打扮呢实在是让我太意外了。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扮成这样的,以前……从塞外回中原的时候,我也扮成这样·还有,在塞外有时候出去牧羊或是练功,我也会扮男装,比女装要方便也安全。”
 ·说的是,这道理我懂,不光在古代是这样,就是到了现代,一个单身女子出门长途跋涉也是很不安全的·文秀这样做很实际……· ·不过……我又打量她几眼,船上突然多了这么一个翩翩美少年,且不说别人会怎么想怎么说,就算是平儿和巧姐,我都不好对她们解释啊。
 ·“你的行季呢”头疼的问题留到后面再说,我看她怎么就空着手进来了·· ·“还要什么行李”文秀一笑:“就两套换洗衣服,我本来就身无长物,倒是一把剑从来不离身,我都放在舱尾房里了——那间房是给我留着的吧”· ·“是啊,”我说:“你看出来了”· ·“我猜着的,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又没有人住,也不是船家的房,那么肯定是给我留的了。”
 ·唔,我该怎么把文秀介绍给平儿和巧姐呢实说文秀是个姑娘,我们要一起上路,不过平儿一定会很奇怪,她也见过文秀的,但是她一定不知道我们后来又见面,还建立起一这么牢不可破的友谊。
一切都是瞒着她进行的,现在要说清楚的话……不知道平儿怎么想啊还是编点什么别的话把这事儿先对付过去,以后再慢慢的……· ·没等我编好词儿,舱门又被敲了两下,平儿说:“奶奶,是不是该开船……”· ·“奶奶”平儿脸色煞白,压低了嗓门儿:“他是怎么进来的”· ·“平儿,呃,我正要和你说,她要和我们一起去南边,你还……”记得她吧这下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平儿更急迫的对我说:“奶奶,我知道二爷对不住你,可是这还没离开京城多远,你不能让这么个人就和我们一块待在船上被人看到了,奶奶的名声性命可就都完了”· ·可是要不是她打断,我已经说出来这是文秀并不是个男子了。
听平儿这意思,她以为我在养小白脸儿,和人偷情吗· ·“我现在出去给奶奶把风,奶奶你打发他走,我们这就开船……”· ·“平儿你误会了,她不是男的,她是李姑娘,你也曾经见过她的……”· ·我们各说各的,总算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平儿睁大眼,猛回头看文秀,然后又转过头来看我·· ·我摊开手:“李姑娘也要去南方,正好我们结伴一起走·为着路上方便,不至于让人觉得我们一船都是女人孩子,所以李姑娘穿了男装,你误会了平儿。”
· ·平儿仔细打量她,点了点头:“还真是李姑娘……我刚才一下没认出来·李姑娘个子高,穿男装很象……”可是平儿还是摇头说:“奶奶,这可不妥。”
 ·“还有什么不妥的”· ·平儿寸步不让的说:“我是知道,可是其他人不知道,若是让相识的人看到了,他们可不管什么真假,嘴里头没天理没王法的还不乱说一气没事儿他们还能造一堆谣言出来呢,要是让他们看到有男人在我们船上,那还不可劲儿的说起来啊到时候奶奶怎么解释别人也不会信的,这件事着实不妥,李姑娘你还是把衣裳换回来吧。
”· ·38·平儿说的也有道理……我沉默下来,平儿肯定满肚子的疑问,但是现在却不是解释的时候,她朝李文秀笑笑,不过笑容很勉强:“李姑娘,你随我去把衣裳换了吧。”
 ·我忽然笑了:“不必,我看这样挺好,这衣服文秀你就继续穿着吧·反正都出来了,还管什么闲话不闲话的·”· ·平儿讶异的啊了一声,似乎完全跟不上我的思路。
 ·“ 反正已经决定不回去了,他们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天高皇帝远,就算他们来人想把我揪回去问罪也得他们有那个本事啊·”我说:“反正你别担心这么多了,文秀穿男装也是为了方便赶路,要不我们不是女人就小孩儿,路上遇上什么万一谁也说不好。
要不是船家已经见了咱们的样儿,我还想弄身这样的衣服穿穿呢·”· ·“奶奶,这样……”· ·“行啦,我都说了,既然都出来了,也别奶奶长奶奶短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和文秀一样,喊我凤姐姐得了。”
我笑吟吟的挽起文秀的胳膊,这姑娘比我高一些,我侧过头,脸靠着她:“喏,他们要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其实他们的好日子还有几天啊,秋后的蚱蜢,蹦达不了多久了。”
 ·“巧儿呢”· ·“巧姑娘还在睡呢·”· ·我说:“告诉船家开船吧,晚上我们到十里铺歇。”
 ·平儿答应了一声出去了,看她的神色还是有些不放心·我懊恼的抓了一下耳朵:“应该早些和她说你的事的……现在看来吓了她一跳。”
 ·文秀笑笑,从窗缝里看外面:“我还没怎么坐过船呢,感觉心里真有点不踏实·”· ·“你要是不喜欢,咱们也可以改走陆路。”
我说,反正我订了四人座的舒适马车,走陆路也可以·· ·“算了,要是我一个人就无所谓,你还带着孩子呢,还是坐船舒服一些·”文秀和我小声讨论起来,她以前从塞外回来,万里迢迢的一直到京城,原来她是想去江南的,可是一来盘缠用的差不多了,二来一直跟着她驮着她走路的白马终于支持不住,死了。
 ·她的讲述很简单,但是说起那匹跟了她许久的白马,文秀还是偏过脸去掩饰她的眼泪·· ·听起来那匹马对她的意义很不同,是她父母留给她的,而且陪伴她一起生活多年。
她一天天长大,白马一天天老去·最后,白马尽职尽责的把她带回中原,但是最终没有到达那梦想中的江南,白马太老了,这么远的路也太辛苦了,它终于没有支撑得住。
 ·我不动声色的推过去一杯茶·文秀并不需要我来安慰,她坚强的不愿意让人看到她的悲伤·· ·果然等她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又是很镇定的一个少年郎……虽然我不想这么形容,但是我忽然发现,还真就有穿男装比穿女装合适的女子啊,起码我面前的这个就是。
 ·船重新起航,缓缓的移开离了岸,向南一路前行·· ·“看来我得学学凫水·”文秀看窗外的时候说:“到了江南,水一定比现在更多。”
· ·“我也不会·”我说:“你也别太担心了,好好的谁也不会那么倒霉掉进河里的·”· ·“那可不一定。”
文秀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天有不测风云,这么远的路,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我笑笑说:“那也好,等过了平安州我们就船登岸吧。
唔,我从府里带了两个粗使丫头,一个婆子一个小厮,然后就是平儿,巧姐,我还有你·等回来要登岸的时候,我就把那些人打发走,咱们一路向南……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我没带车夫赶车来的那人没跟我们一起上船,他跟宝玉一起回府了……”· ·“不要紧,我可以赶车。”
 ·“啊”· ·文秀笑嘻嘻的说:“我可是在塞外长大的,骑马牧羊赶车这种事可是难不倒我的,连扎帐篷修房子酿酒煮草药我也会,你不用担心这些。”
 ·什么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和全能全才文武皆通的文秀相比,我就是个废物啊·· ·“娘,娘”· ·巧姐跑进舱来,一眼看到文秀,怔怔的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显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从哪时冒出来的,又该如何称呼。
 ·“巧姑娘·”平儿跟着进来:“不是说了让你在后面玩吗,怎么又跑进来了·”· ·我招招手说:“别怕生,这个呀不是个叔叔,也是位姨,你喊文秀姨就行了。
不过因为文秀姨穿男装,所以在外人面前你还是要喊叔叔而不能喊姨,千万别弄错了,明白吗”· ·这一串象绕口令似的话把巧姐弄的是更晕了,不过她显然弄清楚了一点,就是文秀不是男的,明白了这点之后巧姐就放下心了,跑来拉着我的手,指着窗外说:“娘,你看左边,有一条好大的船。”
 ·“嗯”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巧姐抬着手径直指着:“娘,你看,你看”· ·啊,真是条大船啊。
打个比方,跟人家那条船一比,我们这条船看起来就象只瘦瘦的鸡,人家就是一只肥肥的猪……呃,这个比方打的实在不怎么样,但是就体积上来说的确是这样。
那是条两层的楼船,一看质料和船的样式,就知道一定是达官显贵才能乘得起的船·· ·“娘,你看那船上挂的灯笼,真好看·”· ·“是啊。”
舱里的四个人都扒着窗户往那边看,那船不光大,而且看起来十分轻便快捷,不过显然对方不急着赶路,只挂了一半帆,船走的慢吞吞的和我们的速度差不多,真是愧对了它这么好的硬件配置。
 ·我叮嘱巧姐在外人面前可不要喊错,要喊文秀叔叔,要喊舅舅也行,总之不能喊姨或是姐姐,巧姐大概以为这是个新奇的游戏,一边答应着,一边好奇的打量文秀。
 ·文秀的下巴中间有点浅浅的凹痕,穿女装的时候感觉似乎是一点缺憾,但是穿上男装梳起文士髻来竟然出奇的合适·平儿看起来十分好奇我们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亲密的关系的,我只是简单的说后来文秀来找我,告诉我强身健体的方法,然后我们就说好了一起去南方。
这话并不假,只是简化了很多·· ·屋里面有四个女人,年纪大小各不同·叙起来,我是最大的,平儿其次,文秀比平儿小,不过也有二十了,巧姐不用问,是垫底的。
应该说,女人之间的友谊是很好建立的,平儿和文秀之间的隔膜也在慢慢的消除·平儿带上船的行李中找出一副纸牌来,就是我们平时在家玩的那种,玩这个我总是输钱给贾母和王夫人。
这个连巧姐也知道大概玩法,文秀不会,可是学的很快·我们四个围着一张矮桌坐下来玩了两圈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船家来说,已经到了十里铺,晚上就在这里过夜了。
平儿吩咐他们上岸在码头上买些菜和肉来做饭,我注意到那艘大船也在这里停了下来,看来也是要在这是过夜了·· ·39·船家买了两条鱼来,做了红烧,因为说怕晚上冷,平儿还特地帮着厨下的婆子料理着,烧了一大盆儿鸡汤端上来,另外就是一个炝白菜一个炒腊肉。
我们从府里也带了些东西出来,但是燕窝点心之类的毕竟不能当饭吃·我把鱼腹上没有小剌的鱼肉剥下来给巧姐,平儿忙说:“奶奶吃饭吧,我来就好·”· ·“都说了别喊奶奶,”我始终觉得这个称呼非把人叫老了不可:“你还要我说几遍呀。”
 ·平儿笑笑:“一时改不过来口,巧姑娘吃啊,菜凉了可不好吃了·”· ·巧姐指指汤盆:“我要喝那个·”· ·我正要伸手,文秀已经拿起大汤勺给她舀了碗汤。
巧姐甜甜蜜蜜的一笑:“谢谢文秀姨·”· ·“不能喊姨,要喊叔·”我白她一眼:“说了一下午你就是记不住·”· ·“你自己不还刚才喊文秀妹子呢,”巧姐得意的瞅了我一眼:“娘你自己都记不准,还来说我。”
 ·我尴尬的笑笑,这孩子真是……象谁呢这么伶牙俐齿不饶人·· ·呃,好像答案是很明显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巧姐这么能言善道,和凤姐的遗传因素绝对是有密切关联的·· ·我笑笑,不去和小女孩儿一般见识·文秀也抿嘴一笑,说:“没关系的,反正当着旁人的面不说错就行。”
 ·一出了贾府好像卸掉万斤重负,食不语之类的教条也就没人去理会了·巧姐的饭量明显也有所提高,四个人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汤也喝的见了底。
 ·平儿端了两盅茶过来,就说要带着巧姐回房·我拉住她手:“先不要走·我是和文秀要商量一点事,你也坐下来听听·”· ·巧姐坐在一旁,一双眼灵活的转来转去,看看我又看看文秀,最后还是低头去玩她手里的绣帕。
 ·“能从那里出来很不容易,有时候我都实在烦闷,一点不想应酬那些人那些事,好在现在终于是摆脱了·”我轻声说:“可是并不是出来以后就万事大吉了,以后的路还有很长,也并不容易走。
要怎么生活,咱们一起来商量商量·”· ·文秀点了下头,还没有说什么,平儿低声说:“我们是没有什么盼头,能平平安安的过下半辈子就很好了。
但是巧姑娘却不一样,她的将来……得好好思量安排啊·得选个体面的人家结亲才是·只是我们既然已经离了那里,以后,以后姑娘要以什么名义嫁出去呢”· ·说实话,虽然说是商量以后的事,可是平儿这个以后,也一下子指的太远了吧巧姐现在才多大,这就考虑她将来嫁什么人的问题……平儿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可能是我的观念还没有和古人达成一致,至少我不觉得女人一辈子一定得嫁人,而且唯一一件重要的必要的事也是嫁人·· ·现在有几个好男人值得嫁呢这个标准得订在什么位置上比较合适不打老婆不好色能养家糊口· ·“现在就想这些未免为时过早……”我笑着摸了一把巧姐的头:“还是先顾眼下吧,我们到了金陵,还是得到老宅去先落下脚的,同时寻找别的住处。
文秀没去过南方,我也一样·所以到了那里我们都得尽快适应地方,然后找住处,最后是彻底脱离贾家·”· ·“脱离……”巧姐疑惑的看着我:“什么脱离”· ·“你大了就知道了。”
我现在可不想跟她解释这个,就算解释她也听不懂·· ·我们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主要是我在说,平儿帮腔,文秀偶尔回一句两句,但是毕竟我们三个谁也没有在金陵生活过,所以现在无论怎么讨论也是纸上谈兵,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有建设性的意见提出来。
 ·平时巧姐是习惯早睡的,平儿虽然有时候需要操劳,但是也总不会睡的太晚·今天又是赶路又是坐船的,大家也都劳累了·我说不如散了吧,反正我们有一路的时间可以慢慢筹划以后的事情,不急在今天一晚上,别把大家都熬倒了。
平儿说她带巧姐睡,那么我们的舱房排列就是我在中间,左边是平儿和巧姐那一间,右边是文秀·· ·船上的床铺是从府里带出来的铺盖,我梳妆收拾过,脱了外面的衣裳。
虽然舱里也有个炭盆,烧的也是上等的银炭,但是船上保暖毕竟不如正经房间里面,还是觉得凉森森的·我也偷个懒没有打坐运功,就这么歇了·躺下之后,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
感觉这船舱里的气味儿,动静都不习惯,外面能听到河上的水波浪涛响声,船还在轻轻的晃,虽然这晃动非常轻微,但还是会令人觉得不习惯,有点不安心··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觉得被窝暖不热,后来迷迷糊糊的似乎刚合上眼,忽然又被大力摇晃:“凤姐快起来”·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就看到文秀站在我床前。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啊”· ·“船漏了咱们得赶紧上岸·”· ·“什么”· ·我几乎以为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好好的泊在岸边,船怎么会漏了呢· ·“下面已经进了很深的水了,船家也才刚发现。
我也把平儿巧姐喊起来了,快些上岸,水上的很快”· ·“可是,车子里还有东西,都在舱尾靠下的那里……”· ·“我去收你们先上岸再说”· ·我定定神,急忙拉过袄裙急急穿衣,平儿已经把巧姐抱了过来,一脸惶急惊怕。
我安慰她别慌,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慌的要死·平儿头发也没挽上,巧姐吓的睁大了一双眼,一见我就探身过来紧紧搂住我的脖子不放·我抱着她轻声说:“没事没事,我们这就上岸去,水淹不着我们。”
但是我一边安慰她一边觉得,其实我自己也很需要人来安慰一下·· ·大半夜里从热被窝被掀起来,粗糙快速的裹上冷冰冰的衣服,再急慌慌的下船登岸。
这种时节虽然日间回暖,可是夜里还是极冷的·河边上又很空旷,风很大,刮的人都快睁不开眼,只觉得身上的衣服似乎丝毫御寒的功效都没有,那风直接把人吹透了,寒意一直侵到骨子里。
我用皮裘斗篷把巧姐裹得严严实实的紧紧抱在怀里,文秀把我们收拾的各种行李从船舱里搬出来都推在岸边·水涨的很快,车子是来不及拖出来了,因为那马车存在舱里,当然马是不能存的,又为了把车子固定在船上而用了木杠之类的别住了轮子,文秀是绝对没有时间去把车子也抢救出来,水已经淹到了外面的船板上,我在文秀还想再进船舱去拉车子的时候阻止了她。
 ·“算了,车子还会有的,别再进去了,水已经淹上来了·”· ·文秀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头发也有些乱,身上的衣服也单薄·但是因为她还是男装打扮,所以看起来不是太糟糕。
我和平儿两个人站在那里,用身体替巧姐挡着风·船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所措,冲着那渐渐沉没的船呼唤着,对我们来说这船是交通工具,可对他们来说就是他们的家。
现在,家没有了··· ·我冻的手脚发木,跟我们一同来的粗使丫头和婆子也站在一旁,缩着头,一副懵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呆若不鸡的样子·· ·“行了,别都站在这儿了。”
我用力揉了两下脸:“站在这儿所有人都得冻成冰棍儿,咱们得找个避风的地方·”· ·可是四下里没有灯火,一片黑暗寒冷·离岸不远的屋里有人被这边的动静吵了起来,但是事不关已,张望了一阵又回屋里去了,门关的死紧。
 ·我想抱起巧姐,文秀已经抢先一步把她抱了起来,丫环和婆子拿起我们堆在地下的包袱——没有全都抢救出来,还有一些大概是留在了马车里·虽然都是些并不重要的衣物,但是现在我们一行人凄凉落魄,不知道这寒冷的深夜朝哪个方向去。
 ·“那边的人怎么了这半夜里折腾什么呢”远远的黑暗里有一点火亮起来·船老大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的船沉啦——”· ·“啊好端端的船怎么会沉了”那说话的人似乎正在朝这边走来,听动静不象是只有一个人,边走边说:“听着是张老大不是”· ·“是是,你是刘管家”听起来是认识的人。
 ·“是我啊,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多吃了会儿酒儿正想睡呢,就听见你们这边儿有动静·人没有事吧”· ·“人倒是都在。”
 ·那人已经走到跟前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提灯笼,一个站的稍远一些,看不清楚·那人裹着件酱色的皮袍子,留着两撇胡子,说:“人没事就好,不过,天这么黑,风又冷,你们这是要上哪里去啊”· ·船老大冻的牙关打颤,一句话说的零零落落的:“找,找个避风的地方……等天亮了再说。
真邪门,好端端的船底怎么会破了个大洞……”· ·那人犹豫了一下,又转头看看我们这边站的几个人:“这么着吧……你们还有女眷小孩儿,这么冷就干冻着也不是个事儿,这样,你们先上我们船吧,我们空房倒有几间,等天亮了再做计较,这位夫人,你看这样如何”· · ·第四十章· ·我意下如何·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连女人带着孩子,几个人在黑暗的河边上冻的直哆嗦。
我和文秀交换了个眼神,船沉的蹊跷,旁边这船上的人是是什么来历我们根本不知道·· ·文秀或许不怕,我也不是以前风吹吹就倒的人,但是其他人——老弱病残。
 ·我说:“承蒙厚意,那就冒昧打扰了,请代我们向贵主人致谢·”· ·他说:“夫人不必客气,请随我来·阿正,你帮着提下行李,阿成,前面照亮。”
他长袖善舞彬彬有礼:“夫人小姐请随我来,这位公子也帮忙照看下女眷和和孩子·”· ·这个刘管家……是什么来路贾家的那几个大管家,周瑞,林之孝还有赖大他们,完全不能和这个人相提并论,要是他不说,别人准备把他当成一个贵官老爷一样看待。
 ·那艘大船离我们很近,几步就到了,船上已经搭起来往宽而平坦的木板,可以并肩走两个人,我紧紧拉着巧姐的手走上那条大船·这楼船光甲板上就有两层半,再算下甲板下面的底舱……我注意到这船停泊的位置,这船的船底一定也很大。
现在这个时代的船可不是后来那种尖底船,船底都是为了适应在河道里的航行,因为都是比较平宽的·· ·这船一定是特制的,就象我仿的那辆车子一样,不是为了装货,也不是为了载人· ·“夫人请这边走。”
 ·我看他一眼,船上挂着的灯笼上没有标志,无法判断出更多的东西·· ·然后我们听到一声喊:“老刘,你们三更半夜不睡觉在折腾什么”· ·这声音……为什么我觉得我听过· ·前面领路的人也站住了,我回过头去,有个人站在二层的船舷那里,整弯着腰朝下看。
 ·“是旁边一条船忽然沉了,船上有女眷小孩儿,外面太冷,正好右边有三间房空着,所以……”· ·那人没听刘管家解释完:“右边那三间房里连个炭盆儿都没有,怎么能安置人领他们到左边去吧。”
 ·刘管家应了声:“是·”· ·我已经听出来这个人是谁了·可是,真是有缘吗还是因为什么的原因,三番五次的遇到这个人。
 ·我提问:“上面可是江公子吗”· ·河上的风把我已经提高的声音吹的零散破碎,不过上面那人显然听见了,而且听清楚了。
 ·“咦”· ·他手在拦上一撑,轻飘飘的从上面越了下来·我倒没什么,就是后面跟着的婆子和丫头吓了一跳·· ·这个人有功夫的,而且功夫不错。
 ·我不着痕迹的又和文秀互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的功夫和文秀相比谁更好·而且我总觉得,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地点,未免太巧了·· ·“哎呀夫人是您呀,这可真是……”江公子并没穿厚棉衣,他打扮十分利落,长衫的前襟一角在腰间的束带里:“这么冷的天出门可真受罪,您快进船舱暖和暖和吧。”
 ·我点点头:“多谢你了,江公子·好像每次见你的时候都不是好时候,不是风就是雨的·”· ·而且,上次遇到他,我的车换了。
这次遇到他,我的船沉了·这个人是个灾星吗· ·他推开一扇船舱,里面的温暖明亮出乎我的意料:“夫人与小姐请在这里休息,下人们另有一间房。
唔,这位公子贵姓”他似乎刚注意到文秀的存在·· ·“免贵,小 姓李,李计·”· ·“啊,李公子。
既然这边都是女眷,那把你安置在这边就不合适了·请李公子随我来,那边还有空房·”· ·咦我迅速回头,那边的空房间隔壁是不是都是男人起居的地方文秀怎么能跟他们一起……· ·不过文秀却坦然说:“那就请刘公子带路吧。”
巧姐太困了,靠着我已经开始瞌睡·文秀回头看我一眼,那眼里是满满的坚定不移,然后跟着那个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奶奶·快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平儿把巧姐接过去,舱里有张很宽的床,平儿小心的把巧姐放下安置了,我坐在桌边,感觉四周全是迷惑的黑雾——有些事情正在我的周围发生,可是我却摸不着头绪。
 ·我知道这些事情不寻常,但是……究竟是哪里不寻常呢· ·“奶奶,喝点水·”· ·有人敲门给送了热水来,然后又给加了个炭盆,平儿道了谢接进屋里来,然后倒了热茶给我。
 ·我接过那杯子,虽然离的茶很热,但是杯子却并不烫手,是好瓷·· ·平儿的脸也被风吹的红红的,我说:“你也歇歇,喝点茶暖一暖吧·”· ·“奶奶,说起来真是……好好的船,停在那里又没有动,怎么说沉就沉了呢”· ·我嘴角微微弯起来,低声说:“真巧,上次遇到那江公子,我们的车坏了。
这次又遇着他,是船沉了·看来我们和他八字犯冲啊,只要一见面,总得惹出点什么麻烦来·”· ·平儿愣了下,显然开始琢磨我说的话·· ·“奶奶的意思莫非是”她的声音也压低了,凑近我耳语:“是说他们恐怕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好说。”
我想不出头绪来·我有什么号值得人图谋的为财色还有什么可是要说财,明显的人家比我更有身家·为色不可能,那江公子态度爽朗,看我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儿意乱情迷或是色迷迷的满含情欲。
 ·可是除此之外,我就找不到别的原因来了·· ·“奶奶,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平儿担心的说:“文秀妹子她跟那人朝那边去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当”· ·我也在担心,文秀和那个江公子去船另一头的舱房——不会有事吧如果像我所猜测的,这一切都不是巧合的话,·那么这江公子还有他手下的这些人紧紧跟着我们是为了什么会不会对文秀不利· ·可恨我根本没有武功,我们这些人不担帮不上文秀,反而会成为她的累赘。
 ·我想不明白,眼前这事情太蹊跷了·· ·“奶奶也别太担心,这里离京城还不远,而且十里铺又是个大镇,他们不敢怎么样的·"平儿又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我,说,“奶奶烤烤火,也躺下歇会吧。
实在不行,咱们明儿一早就辞了他们,再去另找条船,快些离·开此地就是了·”· ·是啊,平儿说的是正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我却想到一句话: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心里突的一跳,摇头把这想法抛开。
 ·忽然远远的嘭一声响传来,似乎是什么重物相撞,又好像是打翻了什么大件家什的动静·我挂心着文秀的安危,本·来就坐立不安,闻声一下子跳起身来,扑过去拔开门就要向外冲,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夫人请稍安勿躁,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请放宽心。”
 ·我吃了一惊,迅速转过头来·· ·有个人站在我身后不远,他身后事一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纸灯笼,灯笼那昏黄的摇摆不定的光团在他的身周摇摇·晃晃,看不清他的脸。
 ·我警惕的靠在门上,沉声问:“你是何人”· ·“夫人不必惊慌,我是江变的师兄,我姓沈·师弟他少年人性情浮躁,总喜欢胡闹,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我定定神:沈公子你客气了,我们承朦收留,多有打扰,还没有向沈公子道谢呢·”· ·他没有说话,我觉得我似乎听到一声叹息,但是也许是河上的风声令我产生的错觉。
这个人实在没有什么叹气的理·由,而且我和他只是初相识.· ·"夫人请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刘元就是了·”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
 ·我问:“因为我们还有一个人刚才随江公子道那边去了,刚才听到一声响动,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所以想过去看看·”· ·他沉默了片刻:“好,我陪同夫人过去吧。”
· ·他缓缓踏前两步,脸庞被灯笼透出来的光照亮,我终于看见了他的长相·· ·第41章· ·这人的年纪不比江公子大多少,这点可以看出来。
但是气势却比他沉稳了不是一截半截·他的眉有些淡,但是眼神极锐利,嘴唇有些薄,紧紧抿着·他的长相远不象贾琏宝玉那样温润鲜艳,但是远比他们显得坚实。
要说贾宝玉就象他那块玉,这个男人……象块石头·· ·我和他照了一个面,然后微微垂下头,他从我身边经过向那边走,我跟在他身后,大船就是不一样,特别牢稳,河上有风,水波动荡,但是大船却不显得有什么晃动。
前面那人说:“夫人小心脚下,六子,把灯笼照过来些·”· ·一个灯笼立刻移近了,我微微吃惊,这个拿灯笼的是从哪边过来的我一点也没有察觉,看来身上也是个有功夫的。
整天闷在贾府里什么也看不到,这一出来顿时觉得外面的水太深,别说丢石头了,就是砸几个大活人下去也试不出深浅来·这么一想更加不安,不知道文秀有没有什么事。
 ·到一扇门前停下,掌灯笼的那人喊:“江爷可在里头”· ·“在,”门从里面打开,那江公子抓抓头:“师兄,你怎么来了”· ·“你们这边好大动静,我不来怕我这船也沉了呢。”
 ·“你们这边好大动静,我不来怕我这船也沉了呢·”· ·“师兄说哪里话,啊, 王……夫人也来了你看你看,则和深更半夜多部好意思,其实我就是和李兄弟切磋了下手头功夫,刚才一个没收住砸了桌子……”· ·我往里一眼没看到文秀,哪还顾得上听他说了什么,一侧身就从他身边进了屋里,刚开口想喊文秀,又急急的咽了下去。
文秀靠在一边,脸色有些发白·我抢过去扶着她:“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文秀微微一笑:“江公子不是中原的武艺,倒象是西边的路数。”
 ·“正是正是·”江燮笑嘻嘻的说:“这才叫不打不相识呢,想不到李兄弟生的这么文秀,手底下真不含糊·”· ·生的文秀我听着文秀两个字就觉得象被针扎了一样,虽然知道他只是这么形容一下,但是却正好说中了文秀的名字,不免让我们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了。
 ·而且,那个姓江的,看破文秀的身份了吗我心里真有些没底·老实说没上船前只是有些不安,现在上了船却变成了有些隐隐的恐惧。
这些人的来头太大了,摸不着底·而且今晚的事情实在太叫人费猜疑·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们……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事情· ·“夫人,李公子,天不早了,请早些安置吧,有什么事情等明天天亮之后再办不迟。
小四,你跟我走,大半夜的不睡觉上蹿下跳的耍什么猴戏,嗯”· ·这姓沈的声音不大,话语里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从的气魄,说起来。
这或许就叫不怒自威吧别看江燮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马上就缩着肩膀跟他出去了,临到出门又回头扔下一句:“李兄弟,这屋你暂且住着,要是不合意只管和我说,我把我那间让给你也成。”
 ·文秀脸上没了笑容,冷漠的说:“那可不敢当·”· ·他们一路去了,我紧紧抓住她的手低声问:“你真没事么那姓江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没事,凤姐。”
文秀深深地吐了口气,回答的声音也很低:“虽然他拳路重,不过并没有打实,我没受什么伤,只是一时运劲急了,调息一下就没事了·他也挨了我一下子,虽然这个人很不客气,但是他直来直去我倒不怕。
我刚才说他是西边的套路,其实……他的基本功自然还是中原的,只是他一定在军中待过,武功里掺了马上架式,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以前也看西宁军中的人动过手,所以才这么判断。
这姓江的人,恐怕是行伍将门里出身的·”· ·“是么”我现在最关心的是文秀的安危,看她说了这些话,脸上的气色也缓过来了,才稍稍安下一点心。
 ·“对了,那个陪同你过来的人,是谁”· ·“他说姓沈,”我说:“别的什么也没透·他身边跟随的人功夫也不错,别的我看不出来,但是刚才拿灯笼的那个人,起码轻身功夫就很不差。”
 ·文秀点了点头:“没见他的身手倒是猜不出来·对了,凤姐姐你就这么过来了,平儿和巧儿那里怎么办她们一定更是心慌担忧了,你快回去吧,我这里不碍事。”
 ·我两下里都放不下心,下奶有些后悔让她扮男装了·但是现在也没有别人办法,文秀的确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但是平儿和巧姐就不一样了·我虽然也没有什么大本领,可到底是她们的主心骨。
 ·“那……你自己多当心·”· ·“我知道,你快回去吧·”· ·我出了门走了两步,只觉得心里坠着十五只吊桶。
在贾府时只想快出来,可是却想不到出来后天地宽是宽了,可是自己一步一步的要走出路来可有多么的难·· ·忽然身后面有人说:“夫人,夜黑,请当心脚下。”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的时候,那个叫六子的提着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了我的身后,恭敬地说:“我们爷命我护送夫人回去·”· ·我定定神,略一点头:“有劳你了。”
 ·我心里也有些感觉,虽然很想探明究竟,却也知道象这个六子一样的人九成九都是心腹,象贾府那样的地方都能一把揪出三个人精来,何况是这些人·· ·到了房门口,他客气的说:“我们爷说招待不周,实在抱歉,请夫人海涵。”
 ·“哪里,是我们多有打扰,请代我向沈爷致谢·”· ·那个人一点头,躬身退下了·· ·我轻轻推开门,平儿原是坐在桌前,急忙迎了上来:“奶奶,那边没出什么事么”· ·“没什么。”
我扶着桌子坐了下来,觉得身上的力气似乎都用的一干二净了,连说话也费劲·平儿急忙倒了茶给我,压低了声音说:“奶奶,这些人的身份咱们猜不透,等天亮咱们就走吧。”
 ·我轻轻点头:“你也歇着吧,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我看看自己怀里的小金怀表·出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可以不带这个却一定是要带的。
 ·已经快要凌晨三点了,平儿说:“奶奶也休息一下吧,我守着·”· ·我说:“守什么呢不用守·”· ·人全在别人船上,还有什么可守得他们要真有祸心,守不守也不都是一样么。
 ·我真觉得自己太轻率了,这船岂是能说上就上的当时从贾府出来只想着少带人少带麻烦,可是现在这个世道虽然是太平世道,却不是现代那样的太平,就拿今晚这沉船时间来说,如果真是什么蝥曲水匪的盯上了我们,要凿船打劫,我们又有什么法子文秀虽然会武艺,可是却不会水。
余下我们这些根本门都没出过几次的女人们,又能有什么自保之力· ·我迷迷糊糊的躺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睡熟·· ·只不过我心里涌起一个模糊地疑惑:“那江公子,他刚才见我的时候,似乎喊了一个王字……难道是文秀告诉他的么……”· ·第四十二章· ·晚间的这一场折腾还是留下了显而易见的后遗症。
巧姐浑身发热的躺在那儿睁不开眼,平儿也烧的满脸通红,站都站不稳·· ·我惊慌但没失措,而且一大早就过来表示关心的江公子也热情的推荐了随船的郎中过来替平儿巧姐诊脉看病。
 ·那位郎中倒是让人一见就不能小觑,眯着眼睛,在床前坐下·我没那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破讲究·望闻问切方能断症,居然让人为了那种无聊的理由整出什么悬丝诊脉的把戏来,要我说,一半的病人只怕不是病死而是冤死在这个上头的。
 ·“伤了风,又受了惊吓·”那位郎中约摸四五十岁,搭脉的手势纯熟无比,而且只用了一根食指·不是我怀疑他的专业,而是我突然想到似乎在哪里听过,有个小说里的名医叫平一指,给诊脉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搞定。
难道这个一指医禅真的是一门系统学科或是专业传承的技能· ·我有点好奇,知道他们两个病不要紧,大夫开药方的时候我忍不住问:“请问大夫贵姓”· ·“夫人客气,敝人免贵姓孙。”
他把写好的药单拈起来吹了吹墨,清清嗓子说:“病虽急,却不妨·只是最好不要移动,不要使受风再加重,那时可就难治了·”· ·“多谢大夫。”
平儿躺下着实让我心慌,还好文秀赶了过来,算是让我又找着点安全感·我拿了两个五两的锭子,孙大夫坚持不收,背起药箱走了·药单子被江公子一把抓到了手里:“我看看都是什么药,唔,这上面的药材船上差不多都有……”· ·他旁边的小厮来了句:“那是啊,孙大夫从不开自家不备的药。
以前在东南医斋坐堂的时候,一天开几十个方子,你都不知道铺子里的药卖的有多好哟·”· ·江公子瞪他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吧·去,抓药去煎,煎好赶紧分两碗端来。”
然后他又转头对我,换上了笑脸:“这个,王……夫人,你看孙郎中也说了,你家里人现在经不得风,最好也别移动·今天外面又冷·我觉得,不妨让他们静静养病吧,反正我们船上地方大,你们就安心住着,住多久都行”· ·我真的很怀疑,这江公子……是不是干拐子人贩子这行的按说不至于啊。
瞧着这条船,他也算家大业大,不缺这两个钱花·· ·但是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平儿和巧姐昨晚估计是被冷风吹了,又受了惊吓,所以才生起病来·这江公子就算是干拐子这行的,但是让两个人都发起烧生起病来,估计他倒没有这么多的心眼儿和本事能办到了。
 ·“对了,你们原来是要去哪儿的”· ·我没说话,文秀冷冰冰的说:“去江南·”· ·“哎是么那咱们同路啊”江公子一脸“原来这么巧”的表情:“那你们也别另找船了,这会儿江上估计也没什么合意的船能包租下来,况且又有人生了病不好移动的。
不如这样,你们就搭我们的船走,咱们一路下江南·正好我和李兄弟还能切磋功夫·我们船上什么都有,有好厨子,有郎中还有护卫,你们只管放心的住,没关系。
夫人啊,你看咱们三番四次的遇见也是不有缘不是正好,也别客气了……”· ·我看着江公子兴奋的神情,一开一合滔滔不绝的一张嘴,收里真的很疑惑,他真的不是人拐子人贩子吗为什么把我们留在他们船上他就这么热情开心兴奋· ··“江公子,我不是王夫人,我娘家姓王,夫家姓贾,你以后切不要叫错了。”
 ·他一点不客气,大大咧咧说:“我听李兄弟喊你凤姐姐,我和他一见如故,我也喊你凤姐吧·咱们的船这就要开了,反正要去的方向都一样,你们也别另找船了,咱就一船走吧。”
 ·前面的话还是商量反应邀请,后面这话简直就是自己拍板定音了·他说完之后嘿嘿笑:“你们千万别客气,别说付什么船钱饭钱给我,那我多不好意思啊”· ·哪个要跟你客气了谁又说要付你船钱饭钱了你倒会自说自话啊· ·等他自己转身儿就跑,说着:“我去告诉我师兄去”然后就跑了个没影儿,我转头看看文秀,问了一个我真的十分好奇的问题:“文秀,你说,现在有没有办法让人发烧发热昏睡不起就跟害病一样”· ·“应该是没有的。”
文秀回答我:“而且昨天巧姐的确吓着了,又吹了风,她本来身体也不好啊·至于平儿姐姐,也可能是这阵子太操劳太紧张了缘故,又经过昨晚一吓一冻,所以,就病起来了。”
 ·啊,这样啊·其实我真的很怀疑,是不是那江公子有什么秘法秘药的,偷偷做了手脚,让平儿和巧姐病了呢·· ·“凤姐,看来我们一时走不得了。”
文秀说·· ·“是啊……”我拧了冷手帕把巧姐和平儿额头上的温手帕换下来·这时候没有体温计,不过以我长期病号的经验判断,起码三十九度五才能把人烧迷糊。
 ·说不担忧是假的,巧姐和平儿,是我很重要的……· ·是的,她们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失去她们·· ·巧姐平时白白嫩嫩的小脸儿烧的红通通的,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她一定觉得很热,躺在那里并不老实,看起来很想把身上的被子踢掉·我一手压着被边儿坐着床边,她的小脸摸起来那么热,热的让我心焦·· ·药怎么还没有送来呢我当然知道这时候的药得煎得煮,不是成药那样做好了的取来就可以服下去……· ·巧姐,还有平儿,对不住。
我把你们从贾府带了出来,我觉得我这样做是为你们好,可我却忘了我没有那个本事保护你们·只出来一天,就把两个人都折腾病了·要是她们,要是她们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 ·所以即使这条船让人觉得实在费解并疑惑……而且还危险,我也不能冒险硬把她们搬下船。
再说,搬到哪里贾府是不能回去的,客栈没有什么好条件安置病人,再说从这里出发去找客栈……那一路上再颠簸吹风……· ·有人敲门送来了早点,虽然是四人份,但是巧姐和平儿完全是省下了。
我问有没有给我带来的丫头婆子送吃的,那人摇头说:“小人不知·”· ·文秀说:“我去看看吧……实在不行,我让她们回贾府去,别跟着我们了。”
 ·我正要点头答应,忽然江燮公子那厚脸皮不害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哎,李兄弟,咱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一早儿我就打发你们那几个下人走了,每个人还给了二十两银子的路费呢”· ·此人居然还一脸得意的好象我该奖赏他似的表情站在我面前。
 ·我已经不想说什么了,跟这个江公子,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我要见沈爷·”和他没法说,只能去和那个看起来还讲点道理的人去说。
 ·江公子似乎没发现我打算去投诉,告状,居然还惊喜的说:“好啊,来来来,请这边走,我这就带你去·”· ·第四十三章· ·“我已经知道了。”
 ·那人的身形就站在门外面,披着件石青色的大毛斗篷,身形英挺,面沉如水,站在那里就是不怒自威四个字的最佳写照·江燮的气焰立刻打消了大半截,缩了缩脖子:“师兄……”· ·“你出去。”
 ·“是,是,我这就出去·”· ·他走进屋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舱房的屋顶一下子矮了一些,这个人的个子明明没有那么高,应该是不到一米八,但是看起来稳如山岳,令人有一种要仰视他的感觉。
 ·“我这个兄弟实在乱来,夫人请见谅·”· ·“沈爷说哪里话,我们老弱妇嬬寄人篱下,多有叨扰,岂见谅二字,实在当不起。”· ·我把话塞回去,他脸色也没变。
这个人虽然总是显得冷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人我心里反而觉得很踏实,原来的惶恐都慢慢平复了下去·· ·说起来也真奇怪,看着那个江燮,我也不觉得他是什么心思深沉有谋算的人物,或者说白了,他纯粹一个二百五。
二百五要胡来你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但是这个人……感觉他是非常规矩的一个人·不是贾家男人那种表面上礼教背过身禽兽不如的规矩·这个人,站在那里犹如磐石般方正严实。
 ·“夫人的仆妇下人,我立刻派人快马给追回来,夫人请不用担心·贵亲也请安心养病,船上医药充足·小恙不日即痊愈,请夫人不必忧虑·”· ·这人说话还挺实在的,不过他接下去的话我真的没想到:“早上我张罗了人,等把张家那条船捞起来,夫人在船上若还有什么东西能使用的就挑一挑,若是都浸坏了不堪再用,我着人折银给夫人……· ·我吓了一跳:“这可不敢当,沈爷太客气了。”
 ·乖乖,打捞沉船这个天气就算是沉在岸边也够喝一壶的·我们说到底是被人收留的,非亲非故,他们又没欠我万儿八千的银子,犯不着赔罪赔的这么彻底这么到位啊,这时代的人可没听说有什么活雷峰的。
 ·文秀站在一旁,目光时时有意无意的在我们身上扫过去·我毫不怀疑,要是这个姓沈的有什么非礼之举,甚至不用举,只要有那么一点苗头,文秀肯定就会扑了上来。
 ·其实他能什么难不成调戏我不可能的·· ·且不说人家犯不着对我一个颜色凋零的下堂妇用这样的机心,就算有什么想法好吧,这舱房这么敞亮,四下里都是人,屋里还躺着两个病号呢。
 ·不过也怨不得文秀紧张,反常即为妖·这两天我们遇到的事儿,已经妖的过了头儿了·· ·“实不相瞒,夫人的船沉,跟我那个爱胡闹的兄弟脱不了干系。
这孩子一门心思只想着……我师父去的早,这个师弟是我带大,可我却对他疏于管教,给夫人添的麻烦,我回头再斥训他·”· ·什么· ·我虽然多少疑惑一些,但是绝没想到我们沉船真是这个江燮搞的鬼· ·而且,边个姓沈的又为什么要坦然说出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话,我不知道如何说,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说·比如,他们三番四次和我们遇到,是巧合还是什么凿沉我们的船,又是为了什么人要做一件事总得有理由有目标,我却有点心虚,话说到这里,不敢再向下探。
 ·幸好他自己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夫人这里要照顾病人,我不多打扰……”· ·忽然船身一震,我脚下一晃,瞅着文秀的手伸过来,但我被站的更近的这个人抢先一把扶住了。
 ·那个人的手牢固的象一把铁钳,但是并没有不知轻重力道握的人生疼难受·我本能的回过头来,他的脸庞离我只有寸许两寸的距离,几乎呼吸交濡,毫发相接。
 ·他的眼睛里,除了沉静与锋锐,在此时看起来还多了些别的,可是我却看不清楚……究竟多了什么·· ·文秀惊道:“怎么回事船怎么离岸了?”· ·那只手松开了,姓沈的人大步转身朝外走,看他的神情,显然这开船他也是不知情的。
 ·我想了一下,咬牙也跟了上去·文秀失声:“姐姐”· ·“你守着她们,我去去就来·”· ·我出门的时候和端药进门的人差点撞个对怀,那人吓了一跳,还好药没有撒,我只丢下句:“文秀你给她们喂药。”
 ·前面那个人走的好快,我幸好不是小脚,紧跑两瞳还追得上·这两天出来我早把那些假髻珠钗全扔一边了,头发就上面挽起,下面编成辫子,爽脆利落不耽误事儿。
船已经离了岸,沿河而下,船舷两侧的水花拍的船板哗啦哗啦响,· ·我的脚步声他一定听到了,但是他只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并没有停步,紧走几步上了船头·· ·“谁让开的船”· ·那个刘管客服躬身肃然:“爷,原定的就是今天拔船起程,您没交待改行程,江爷过来吩咐,即刻开船。”
 ·“胡闹他就是个活牲口,你也听他的眼下的情势能走么”· ·“怎么不能走”刘管事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挺脖子,居然跟自己的主子顶起牛来了:“我看江爷说的没有错,爷的大事不该耽误,小节略过也就算了。
况且船上来的客,也是要往南边儿去的,一船都走,还省了他们孤儿寡母路上经风冒险,这船总不开,被有心人惦记上,还指不定造爷什么谣呢·咱们早走了,还早省了他们的心。”
 ·“你们……你们都……”· ·看着他被手下人一时噎的说不出话,我就知道这个人肯定也有他的难处·· ·说的是,这会儿当爷也不见得风光。
别看你手下一帮子人,有权有势,但是这些手下的势力反过来也是对顶上的人的深重束缚·你得考虑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利益他们的想法,有时候,权势越大,反而越不由自主。
 ·“沈爷·”· ·他停住话,转过身来·· ·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现在更是黑的象是要滴水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一松。
 ·“也不要为难刘管家和江公子了,本来我们也是要南下的,船沉了,在十里铺另外找船也未必有什么适合的,再加上家人生病,”我顿了一下:“若是沈爷觉得过意不去,那就捎上我们一路吧,过了平安洲临近金陵将我们放下就行。”
 ·刘管家抢先一揖:“夫人如此通情达理,那真是太好了·”· ·沈爷喝斥一声:“你住嘴·”· ·这个人一脸肃然,看起来御下也很严,但是那个江燮和刘管家都不怕他。
 ·唔,这说明什么呢……· ·第四十四章· ·说好说歹,我们毕竟是和他们同一船上路了·那个江燮时不时都要过来转一圈,有话没话都要说几句,我开始觉得他…….是不是对平儿或是文秀有意思。
平儿可能性是不大,那么可能…….他是盯上文秀了可是他虽然总挑着文秀说话,又要和她切磋功夫,却没见他有什么不轨轻薄之语,举止虽然放旷,却不是浮荡子弟,人也很规矩。
· ·而且…….之前我还没有离开贾家的时候,几次和他们遇到并且打交道是不假,那时候他可没有见过文秀的啊,我也不能成为他凿我们船的理由·· ·至于我那就不可能了。
首先我比他年纪恐怕要大几岁呢,而且他看我的眼神也分明没有什么意乱情迷又或是一往情深的样子·· ·平儿和巧姐的烧在那天天黑的时候终于退了下去,但是人却还起不来床。
我一下子从主子变成了小丫头了,整天给她们喂水递药的,这船上除了做饭洒扫的两个婆子没有别的丫环仆妇了,再说我们寄住在别人船上,哪还能摆款让别人来伺候我们不过粗贱活计那刘管事肯定是吩咐过,一应的洗衣扫地倒马桶什么的当然不用我们自己来做,饭也有人端了送来。
我以前不知道文秀还懂一点配迷药毒药什么的,当然并不是说她要配了药去药这船上的人,只是她对送来的饮食本能的会先查验一下,然后我们才能用饭·· ·天气倒是一天天暖起来,我们这一路向南走,看到河岸边的垂柳已经绿了,长条飘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一股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北地的柳芽才初初冒头,但是南方却已经很暖和了·我在箱子里找到夹衣,把身上的衣袄换下来·到了第三天上,平儿病刚一好转就立刻挣扎下地,不肯再让我照顾。
巧姐却因为身体一贯的不怎么好,还躺在那里病恹恹的没精打彩·她要求想开窗子看看两岸风景我也没同意·虽然风不冷,可是毕竟她的病没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船很大啊”巧姐用赞叹的口气说:“船上的人也好多·”· ·“是啊,比我们原来那矢船是大多了。”
 ·原来那条船,连我带的人和船家在内一共十来个,这船上的人我没有全见过,但恐怕不下百人吧· ·不给巧姐开窗子看外面,她耍脾气不肯喝药。
当然,换了是我,酸酸苦苦的中药汤我也不爱喝,对吃药我以前甚至是有心理障碍的·但是在现在,不喝这些苦药汤子,病又怎么会好呢· ·平儿好话说了一筐,她坚决的很,就是不肯喝。
 ·“好吧…….把药喝了,让你看一会儿,只能一会儿,而且得裹的严实点,知道吗别刚退了烧又着凉·”· ·“我知道”巧姐嘻嘻一笑,总算是合作的把药喝了下去,捏着鼻子直叫苦,平儿心疼她,赶紧摸了一块点心塞到她嘴里,巧姐急着说:“娘,快开窗,开窗呀。”
 ·平儿赶紧拿被子把她全身都严严实实的包起来,只露一个头在外面·我笑着摇摇头,把窗户找开了一条缝·· ·河上面有些湿润的春风吹进来,屋里浓浓的药气似乎也被吹散了,吹淡了一样。
巧姐眼尖的看到岸上已经绿意垂荡的柳树,惊喜的喊:“娘,柳树都发芽了呀”· ·“是啊,春天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额外又回头看看巧姐:“南边比北边暖和,柳树发芽早,花也开的早。
等过了平安州,桃花就都该开了·”· ·“娘,窗户再开大一点行不行”巧姐开始得寸进尺,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许多,看起来病是好了大半了。
不过因为发烧的关系,嘴唇干干的,上面起了一层皮·· ·“不成,你好好养病,不然那些苦药你还得吃,吃药这种事可没有人能帮你替你吃·”我说:“等你好了,要看多少看不得非得要现在看”没有好身体那别的什么都是空话,这个我可是深有体会。
 ·我一板起脸,巧姐也垂头丧气了:“哦…….我知道了·”· ·我微微一笑,觉得她那副霜打茄子似的小模样也着实可爱,回过头去正要掩上窗子,忽然一张脸探了过来,冲我嘿嘿一笑:“夫人好。”
 ·我吓了一跳,退开半步,手按在心脏那个位置上,一时间呼吸都乱了·· ·“江,江公子”我做了个深呼吸,才觉得自己缓过劲儿来。
在心里安慰自己,不怕不怕,我现在的心脏是颗健康的好心脏,受这么点小惊小吓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哎,让夫人受惊了,真是我的过失·”· ·我摇摇头:“江公子,你下次不要这样吓人。”
 ·“是是,我下次一定注意·”· ·他只是这样说,可是他从来有真的要改正·这个人也实在是…….太不按牌理出牌了。
 ·“晚上咱们要船要在白夏镇停靠,白夏也算是个大镇哪·”他息自来熟的介绍起来:“我那次和师兄经过白夏镇的时候住过一晚上,这里的糖糕做的比别处都好吃,而且镇东的吴家酒楼酿的米酒也比别的地方都好。
夫人,你和李兄弟要不要同我们一起下船去,尝尝这里的风味小吃啊”· ·他说的很诱人,可我却不能答应:“不了,我就不去了,孩子病还没有好呢,我得留下来照应一下。”
 ·“那,李兄弟总可以和我们一道去吧”他又问·· ·“唔…….这你得去问问他了·”文秀的房间也调过了,离我们不远,就隔着一间空房。
住的近一些,我们好互相有个照应·不过虽然和江燮是这么说,我估计文秀也不会同意的·文秀虽然年纪也不多大,却很沉静稳重,对他说的这些小吃或是热闹,应该是不会感兴趣的。
 ·“好,那我去问他去”· ·他走开了之后我关上窗,身后巧姐好奇的问:“娘,这人是谁”· ·我还真是不好回然这问题:“我们借人家的船坐,这是船主人的兄弟吧。”
 ·“他要找文秀姨……”我看着巧姐,她显然也发现自己说溜了嘴,好在江燮已经走开了,应该是不会听到·巧姐咬着唇,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发现我没有生气,又小声接着说:“李叔叔会和他一起下船去玩吗”· ·这个李叔叔巧姐显然喊不惯,毕竟她知道文秀是女子,叔叔就喊的不是那么由衷了。
 ·“这个…….应该不会去吧·”我说:“你就别琢磨了,反正你是不能下船去玩的·我们借乘人家的船,应该少给旁人添麻烦才是,你倒好,又生病又吃药的……”· ·平儿看巧姐的表情已经委屈上了,忙说:“巧姑娘再歇会儿吧,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巧儿姐又躺回去,缩在被子里摇了摇头:“我不渴。”
 ·总躺在床上看来她也是闷坏了,但是就算她没病也不能让她随便下船去玩啊·· ·我让平儿也躺下来再歇着,她怎么也不肯,最后只靠在那儿歇着。
病一场她也显的有气无力,黑眼圈都出来了,脸色也显得苍白·· ·我们小声说话,绕来绕去难免绕到这船主人身上,平儿与我一们的好奇着,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我们却始终找不出什么眉目。
 ·但令我意外的是,那江公子又从我们门前经过,笑嘻嘻的拍门和我说,文秀同意和他晚上一起去镇上喝酒去·· ·我着实意外,文秀怎么会答应他呢· ·第四十五章· ·“我是看这镇子不小,我手里在配的药,尚差两喷水,我想这镇上的药铺该能配得着。
等下下了船我会说要去给巧姐抓些药,顺便就将这两味药找来·”文秀低声说:“防从之心不可无,有些药握在手里,总是要比任人摆布的强·”· ·我也低声问:“那是什么药”· ·文秀比小拇指头的一半,说:“无色无味,放在食水里,这么多就够放倒这一船人的。”
 ·我咋舌,对这个我是外行,文秀既然这样说当然是不会夸大的·· ·“好,那你可要当心·”· ·文秀微微一笑:“我知道。
你们在船上等我回来就是了·其实我冷眼看来,江燮倒不是一个很有城府的人,就是那位沈爷的深浅实在是探不出来·”· ·“唔,眼下也快到平安州了,那里是个大埠头,船多人也多,实在不行我们在平安州就下船,在那里另雇条船去金陵。
我琢磨着那会儿巧姐和平儿的病也该好的差不多了,就不必非得在这条船上·”· ·巧姐喝了药又迷迷糊糊的睡了,平儿也被我硬押上床去躺着,有人敲门送茶点来,我说“多谢费心”,又拿了个二两的封包给那个婆子,她不肯收,只笑着说:“要是让刘管家知道我收这赏钱,一定要责骂的,我们府里规矩大,夫人还是请收回去吧。”
我也没有再和她多说什么·船慢慢的靠了岸泊了下来,船上的饮水粮米菜蔬都要补充,江燮更是急不可待的过来邀文秀一同下船去白夏镇喝酒吃东西,他嗓门大把睡在内室隔着屏风的巧姐都吵醒了,小姑娘揉着眼,一听说文秀要下船去逛集市,立刻也闹着要跟去,平儿好言劝她,我则是板起了脸来。
还别说,小姑娘还有些敬服我,我一板脸坚眉毛,她就不敢再闹着要去了·江燮说:“回来给你们带这里的糖糕面点来,都极好吃的,不尝可惜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经过这儿。”
 ·文秀整束好衣衫,带上了她的剑,江燮穿着件宝蓝色的长衫,月白色的锦带束腰,除了一把佩剑还系着玉佩荷包·文秀穿的是件浅绿的衫子,质料只是细布,也没有什么妆饰,却显得飘逸洒脱,秀美英俊。
江燮啧啧称赞:“李兄弟真是一表人才,回来那镇上的大姑娘小媳妇,肯定都要偷看你·”· ·文秀一笑,两人便下船去了·我和平儿在舱里闲话,平儿拿出针线篮子来给巧姐绣一副领子,上面扎着浅绿浅红的图样花朵,我则拿了一本买来却没有空读的书,翻了几页,也没有读进去什么。
现在的天是比过去要长了,天黑的晚·送来的点心我没动,巧姐吃了小半块,因为嗓子疼也不吃了,平儿用蜂蜜兑水给她喝,她也只喝了两口,倒说想吃点咸咸的软软的东西。
我看看表,五点半,离开饭还有半个钟头的·这船上的一日三餐,生活作息非常有规律,几乎全是准时按点的开饭,起床,熄灯什么的,就是有时有点偏误,误差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这就要开饭了,再等一等吧·”我想了想:“平儿,要不你到后面厨下去问声,看今天做些什么,要是没有汤的话,看能不能就有用的材料做点菜肉粥来,不油腻也好消化,多谢他们些银子就是了。”
 ·平儿答应了一声,站起来说:“我这就去看看,不过我怕就算我开赏钱人家不要呢·这两天送药来的那小厮,就不肯收赏钱·刚才送饭来的婆子也不肯收。
这船主人真是御下有方,管治的这么严·”· ·“是啊…….”多半赏钱人家是不肯要的·要是为了我自己,吃什么倒是不讲究,但巧姐这两天东西都吃的少,病又没好全,有点汤水或是粥饭的,比干吃米饭馍饼那是要强多了。
 ·平儿去了不多时回来了,笑笑说:“刚才有人上码头边上买了鸡鸭回来,已经炖上了,晚上一定有鸡汤送来的·”· ·巧姐不肯再睡,我就把着她给她念了一段书。
上面的字并不怎么繁复,我一边念巧姐一边逐字逐字的认,也有她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太阳沉入西方,从窗子看出去,深蓝的天空上能看到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星辰。
河上的风声水声都显得那样柔和和静郎,巧姐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字,我教给她,那个字念做苍··· ·晚饭在六点的时候送来了,果然有一大盆的鸡汤,上面浮着碧绿的菜叶,香喷喷热腾腾的好不谗人。
巧姐胃口大开,喝了两碗·这碗自然不是象贾府的小茶碗那么大,比那要大一圈呢·我和平儿也用汤烧在米饭上,泡着吃,感觉真是挺香的·吃完饭收拾完了,巧姐又缠着我继续念书,舱房里点起了灯,灯罩是白细纱制的,上面绘着一丛竹叶,两朵梅花,显然很清雅,烛光从里面透出来十分柔和。
平儿在床边继续做针线·我念了两行书,抬起头来对她说:“晚上就别做了,灯也不算多亮,小心坏眼睛·”· ·“不碍事,我也没怎么细细的做,胡乱扎上就行。”
平儿一笑,她这场病后清减了几分,在船上闭门不出也没有怎么妆饰打扮·一头乌黑的头发用两只簪子挽起来,鬓边戴了两朵浅蓝色的绒绒菊花,显得十分清秀,倒比在贾府的时候看起来小了好几岁,那种故意要作出成熟样子的气质不见了,倒清雅的象是未出阁的姑娘。
 ·以前那个通房的身份,实在是凤姐对不住她·· ·虽然我以后没什么别的盘算,但是平儿将来要是还有什么机缘,或是她看中了什么人想再成个家,我是一定鼎力支持她的。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我小声读书,巧姐听着听着就困的睡着了,平攻也打了两个哈欠·我看一看表,已经快九点钟了,文秀和江燮还没有回来吗这镇子也不大没什么逛头,他们也去了不短时候了,也该回来了。
 ·“奶奶,睡吧·”· ·我笑笑对她说:“你又口误了·”· ·平儿说完了自己也想起来了:“唉,还是时常的时用过去的称呼,这改口也不是件易事啊。”
 ·“你和巧姐先睡吧,我等文秀回来再睡·”· ·平儿也没大有精神,虽然撑着说想陪我一起等,我还是赶着她和巧姐一起上床歇息了。
我披了件厚衣裳,坐在桌边,时不时瞅两眼书,船上显的很沉静,走动说话的人都少了·· ·可是一直到了九点过半,眼看要十点了,文秀竟然还是没有回来,我不由得有些心里发慌了。
非↖(^ω^)↗凡┏ωǒ┛麟⺷ 宝手<※打· ·46· ·因着舱房里还有炭盆,一推门出来,夜里河上春寒风冷,吹的人激灵灵的打个寒噤·我把斗蓬前襟拢的紧一紧,朝着船头那边走过去。
沈爷与江燮都住在二层靠前头的房,我寻思就是旁人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师兄弟关系,可是一个沉静雍容,一个却飞扬跳脱,而江燮又只服他一个人,虽然喜欢自作主张,胡闹之时比正经之时多出太多,可是当着姓沈的面还是服服帖帖不乱造次。
 · ·只是……很奇怪,这条船上平时虽然不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是也有在甲板和船舷来回巡视的人,今天我走了一路,扶着木梯向上走,脚步踏在梯板上发出并不大的声音…… · ·那些巡视的人呢 · ·姓沈的那个人住的是靠中间的舱房,我终于遇到一个站在外面的,就是那天打灯笼的六子。
 · ·“夫人”他沉稳的站在那里,倒是很有山岳似的感觉·让我想起有其主必有其仆的话· · ·“沈爷在吗”· ·“在,夫人请稍等。”
 ·不等他提高声音通报,里面的人已经说:“请夫人进来吧·”· ·有点让人觉得怪异·一般人都会称某某夫人,我也告诉他们我夫家姓贾,但是他们没一个称我贾夫人,全部把姓省了称夫人。
当然船上的人也好,我们自己也好,都知道这只是个省略称呼·但是如果有别人听到呢会不会觉得我成了这船上主人似的,名字前面冠了沈姓或是江姓 · · ·也许会有人觉得我是沈夫人或是江夫人 · ·唔,江夫人是不大可能,我比江燮大。
但是沈夫人的话……我想想那个人的样子,他的年纪和我倒是很相当,气质么…… · ·我惊觉自己居然在这短短的几步路上胡思乱想,沈爷站起身来。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沈爷这称呼他的从人们喊得,我也喊得·事实上,我也不想知道他叫什么·萍水相逢,情况又尴尬,不问名字,少些麻烦,对我来说才是正确的吧 · ·屋里点着明烛,烛影映在板壁上,微微摇晃不定的烛火让人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
心里似乎象这烛影一样有些虚浮飘摇,不能踏实· · ·“沈爷,夜已经深了,是不是……泒个去接一接他们,早些回来·” · ·“我刚才已经派人出去了,想是玩忘了时候,就要回来了,夫人不用担心。”
· ·我有些好笑,好象从我认识这个人到现在,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夫人不用担心,又或者是夫人请放宽心·好像我和他总是因为各种的麻烦才会说话,而他始终在扮演救人救场的角色。
 · ·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担心文秀,她和那个江燮在一起,就算两个人冲突文秀手里也有些用得上的药之类的,如果是有什么别的麻烦,相信江燮也会和她一起应付,不致于有什么太大问题。
只不过……一个女孩子深夜不归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不是件可以马虎的事情· · · ·“六子,给夫人上茶·”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人应该是个非常有自制的人,几乎很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
-· ·“不必了·”我说:“我先回去等消息吧·”我顺口问:“今天下面没有安排人值守么” · · ·“什么”他目光一凛,我有些愕然,说不出来的坏预感一下子冲上心头。
还没等我们再多说一句话,忽然间窗子喀喇一声破裂开来,一团细碎的寒光迅速由远至近,一瞬间就在眼前爆裂开来· · ·我只觉得被一股大力重重的撞了一下,身体朝着旁边斜斜的跌开去,眼前兵刃和金属的光弧闪烁着,那种劲风寒意似乎可以把眼睛和皮肤都割开。
拳脚相交,呼喝叱咤,兵刃劈砍,舱门砰的一声弹开,又是两条人影扑了进来,我完全惊呆了,从没想过这种小说电影里的画面真的会在眼前上演,嘭的一声桌子翻倒,烛台跌在地下,舱房里霎时一团漆黑,可是听得打斗之声更加紧促激烈,兵刃金铁格击时迸出来的火花一闪一闪,映在舱房里忽闪忽闪的幽光乍然,那些倏合倏分的人影更象鬼魅般难以预料。
中间夹杂着人受伤的闷哼,我已经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只知道一定是有人受了伤,那声音难以形容,似乎是刀刃砍进肉里,斩斫在了骨头上才会有这样的闷响一样·我背紧紧贴着舱板壁,身体紧张的缩作了一团,手掩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存在缩小再缩小,免遭池鱼之厄。
 · ·白坐的船果然不是好坐的,不但要防备他们有什么图谋,担心风流的公子哥儿看上了自己的姐妹,好好的还会遇到这种夜半刺杀我的天,难道我真的那么不应该从贾府出来吗我现在已经在胡思乱想了,难道这个年代那个玉匣记是如此的权威我出来的那天真应该烧高香拜佛看崇书本子,挑个宜出行的大吉日子。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 ·身下有什么东西既冷且硬的硌着我,我一边发抖一边本能的回手去摸,却握着了又冷又硬的一个剑柄·啊,是姓沈的挂在壁上的一把装饰的剑,应该是被撞到所以掉在了地下,我正好坐在了这把剑的上面。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剑柄,似乎手里有个什么东西心里也多少觉得踏实一些,其实知道我就算有剑在手也是无法在这样的场面下自保的·我连这剑是该劈该刺怎么握都不知道,上哪儿去自保。
这不是电视也不是小说电影,这是残酷的要命的现实· ·狭窄的舱房里乱做一片,不时听到压抑的痛呼,还有重物击撞金戈相交的声响,忽然间不知道哪里照进来一道亮光,就在这瞬间的光亮里,我和一个剌客的眼神忽然间就这样突然的撞到了一起。
在这种时候对方似乎根本不用考虑,我连他的动作也没有看清,只觉得忽然胸口象是重重的被砸了一下·冷冷的感觉到一凉之后接着又一热,一股火焰舔烤的灼痛一下子顺着神经线乍然扩散到了全身。
 ·一瞬间耳旁的声音似乎全消失了,象真空似的那么死寂的静下来· · ·我张着口可是吸不进气,视线缓缓的下移· · ·一柄短刀还有个把手露在外头,大量的烫热的液体迅速从我身体里流出来。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就象块烂木头样重重栽倒·· ·第四十七章· ·疼·· ·这是最强烈的感觉·在这样火烧似的痛灼之下,其他的什么感觉倒都凸现不出来了。
 ·我有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茫然,甚至不知道这疼痛的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觉得全身的神经都被这疼痛拉的紧绷绷的,几乎分不出哪里在疼·· ·胸口……好像有火焰在胸口烧灼。
我几乎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痛叫出声来·但是,心里涌上极大的恐惧·· ·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我的心脏病,是不是终于撑不下去了· ·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于心脏病一次了么怎么,死过一次还会再这样痛呢· ·一个人不能死两次的,而且我已经没有心脏病了……· ·忽然脑子里象心口劈过一道闪电我不是又得了心脏病,我是被一柄飞刀掷中了· ·我的眼皮异常粘涩,努力了好几下才睁开了。
 ·眼前象是上了一层雾一样,朦胧不清的白色,渐渐看的清楚了一些,是浅黄色的帐子顶·· ·脖子象是变成了石头,觉得自己使了老大的劲儿可是头只轻轻的挪转了一点角度。
床前趴着一个人,乌黑的头发,雪青的衣裳·我张张嘴,喉咙哑的没发出声来·但是床前那个人一下子就醒了·· ·“奶奶”· ·“平……儿”我嗓子比公鸭子还难听:“你怎么……在这儿”· ·“奶奶可醒了”她的眼泪跟不要钱一样扑簌扑簌的掉,手里还攥着条天蓝的纱质手绢,却不知道去把眼泪擦了,站起来喊:“郎中,孙先生请快些过来,我家奶奶醒过来了”· ·真是命大啊,被那飞刀射中胸口要害,居然我还能保住一条命,真是不容易。
在这种外科医生不发达的年代,受这种外伤基本就可以等死了·· ·虽然胸口疼的我紧皱眉头想要龇牙咧嘴,不过看到那个孙郎中进来的时候,我还是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冷静,打量他面上的神情。
这大夫看起来也是松了一口气:“天幸天幸,夫人身体底子还好,虽然现在已经醒转过来了,不过因为夫人失血极多,大伤元气,此伤非得将养三五个月才得慢慢痊愈。”
 ·“这么说,性命是无碍了”平儿大概是情急了,连忌讳也顾不上,问得很直白·· ·“已经无碍了。”
孙郎中拈拈胡子·虽然不熟,也看得出他眼袋很深,皱纹简直像是刀刻的一样,好像一下子疲倦衰老了许多··· ·“麻烦……您了。”
我声音还是很哑,孙郎中忙说:“夫人不要客气,专心养病要紧·”· ·巧姐噔噔噔的跑进了屋来:“平姨娘,我娘醒了妈”· ·“巧儿。”
我低声喊了她一声·巧姐转过头来,稚气而憔悴的小脸上那种悲喜交集的神情让人心碎·· ·“娘”· ·直扑过来的小身体被平儿一把抱住了:“小心可不能碰着你娘的伤处了。”
 ·巧姐愣了一下,马上乖乖的在床前站定,用一种看瓷娃娃玻璃糖人的目光看着我,小心翼翼的说:“娘,你……你好些了么”· ·我疼的直冒冷汗,强撑着说:“不……碍事,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你这几天有没有乖乖的听平姨的话”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急切的转过头问平儿:“文秀呢,她回来了吗”· ·“你别急啊……”平儿急忙凑过来说:“孙郎中可说了不让你乱动。”
 ·“那文秀呢”我急着问·· ·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人出声说:“李计兄弟和江燮他们在一起,那天他们也遇袭了,江燮受了些轻伤,李计兄弟倒没有什么。
不过他们现在不在船上,而是从白夏镇乘另一条船去了我师叔那里,去请我师叔治他的伤,李计兄弟陪同他一块儿上的路,让我转告你别为他担心,一个月内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他们也遇袭了· ·我咬牙忍痛已经忍的自己有些恍惚,我想我的脸色大概很不少,我能感觉自己额上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孙先生,她的情形如何了”· ·“性命是无碍了。”
孙郎中看起来在斟酌着措词:“只是如果不调养得宜,恐怕会落下毛病……”· ·“什么毛病”平儿的声音发尖发急,都变了调了。
巧姐也是一哆嗦,就是不知道是被孙郎中的话震的哆嗦还是被平儿的声音吓得哆嗦·· ·我很想安慰她,但是感觉胸口又是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尖刺一样的感觉令整个人又绷紧了,连头皮都有一种要炸裂开的感觉。
 ·“叵是调养的好自然没关系·若是不当心的话,以后或许落下心疼心悸胸闷这样的毛病……”孙郎中耐心解释:“平姑娘不必紧张,在下一定会尽心尽力,将夫人的身体调养的好好的,不至于会那样糟糕。”
 ·我觉得眼前疼的都快金星乱冒了,要不是咬着牙忍疼我真想骂娘这叫什么事早知道真的不应该上这船,现在可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些人应该是冲着姓沈的来的,但是现在半死不活躺在这儿活活捱痛的却是我——而且还说会落下后遗症心疼心悸胸闷这些可不是什么好感觉,我以前心病加肺病兼有,这三种感觉可以说是与我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好不解脱了,换了身体,却被告之这伤受的,我可能又要走回原来的老路上去我,我真的很想骂娘难道这病殃殃的身体就是我穿越了时空也无法摆脱的诅咒吗· · 姓沈的走近两步,已经站在床边了。
正好刚才那波疼痛又稍稍褪去了一些,我松开抓着被边的手,无力的喘了一口气,闭了下眼,再睁开眼,他正微微俯下身来,他站的太近,已经可以说是不避形迹了·虽然说我是伤者病患,但是他站这么近……不过这会儿也没什么可穷讲究的,命才刚刚保住,别的还都来不及去关心计较。
可能外面天又回暖了些,他穿着件圆领通身白衣,领袖上竹叶连纹刺乡精致清雅……我的思绪被疼痛搅得没有重点,目光从他的袖子上又移到他的脸上,怔怔的看着他。
 ·看起来,也瘦了·· ·“身上觉得怎么样”· ·我有气无力的哑声说:“还好·”· ·他的声音低而沉稳,因为他面庞离的近,我可以看见他总显得深沉漠然的眼睛里流露出关切温柔的眼色——虽然看的并不那么清楚,而且只是短短一瞬间,我还是觉得心弦像是被一只手拉动了又弹回来,嗡嗡的振颤着,令人迷惘而恍惚。
 ·“疼的厉害吧”他问了这么一声,转回头问孙郎中:“有没有可止疼的法子”· ·“有是有的……只是要想完全止痛那也是不可能的,只是能稍稍缓和一些。”
孙郎中顿了一下,说:“而且那汤药服多了会令人昏沉难醒,也不利伤口愈合·”· ·我没喘上两口气,只觉得胸口又揪痛起来,象是还有把刀子在那里攒刺一样,我觉得再这么着我说不定没被那飞刀扎死也要疼死了,声音颤颤的说:“给我……药,好疼……”· ·他头也没回,只说:“去煎了来。”
 ·孙郎中答应了一声便去了,我熬过一阵剧痛之后,再喘两口气,感觉身上的中衣都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 ·平儿拿手帕替我将头上脸上的冷汗拭去,一脸的忧色忡忡,巧姐扁着嘴儿,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我想安慰她们两句也没力气说话了,轻轻阖上眼·· ·不过……隐约间有个疑问浮上来……· ·那刀是谁拔的治我胸口的伤……孙郎中是不是也得避避嫌呢毕竟……男女大防在这时代可是能要人命的严重问题。
 · ·第四十八章 · ·并不只是单纯的皮外伤·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不会觉得身体深处也有一种尖锐的疼痛· · ·躺在那里很难起来,三餐需要人喂,去解决生理问题,也是平儿连抱带扶气喘喘的就在床前解决,没别的办法,就是难堪也得忍着。
现在更大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哪个内部器官也受了伤或是也处在很严重的衰弱状态之中· · ·这时代外科医术实在不怎么发达,跌打损伤还好说,象这种刀剑之伤要是砍在胳膊腿儿皮肉上也不算太难办。
但是我这样的,恐怕就属于棘手问题了· · ·平儿自己也憔悴的厉害了,但还是一直强撑着服侍我·连巧姐都好象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会嘘寒问暖端水端药了。
看的人既欣慰,也心酸·孩子的生长总是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跌倒和失望·等到她们学会默默忍受,委曲求全,学会温良恭俭让,学会在大家族里将自己的个性完全磨灭……那时候可以说,她真的长成了大人,懂事了。
可是,也代表着,她的许多珍贵的东西,已经被完全毁灭了· · ·我不得不靠这么胡思乱想着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虽然据说那能止疼的汤药已经喝了,但是我感觉并没有止住多少疼痛,只是让自己身体的其他知觉也跟着迟钝了一些。
 · ·“现在,船到哪儿了”我讲几个字就要顿一顿,否则就会觉得胸口伤处抽痛的厉害· · ·“已经过了平安州了。”
 · ·“哦……”我们原来打算过要么就在平安州下船的,现在看来这计划是泡汤了· · ·坐着一条不知道是什么人拥有的船,驶向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的目的地,更不要说还窝囊的受了不知道是谁投的飞刀刺成重伤。
 · ·我这次离开贾府的举动,真的很犯太岁吗 · ·平儿实在太劳累,我喝过药之后让她带巧姐去睡,她只说:“我要守着奶奶。”
 · ·“我现在没什么事了,下次药要到晚上才喝,这会儿要睡了,你也睡吧,你看,巧姐眼睛也都熬红了,你不睡,也要考虑她中·” · ·平儿揉揉眼,低下头说:“好。
我就在右边床上歪着,奶奶要是醒了,要水什么的喊我一声就行·” · ·我睡的好象不是原来那间房子,帐子,床围都不一样,视线所及之处,桌椅几案也不一样,舱板上挂着一张画,是一张山水,看起来不象是新画,但是这些东西以前的我不懂,以前的凤姐也不懂。
所以她的私房都是真金白银翡翠玉件之类,半件书画藏品什么的也没有·她是个实在人,我也是个大俗人,书画诗赋一点也不会…… · ·我一边忍着疼,觉得自己是疲倦,可是又睡不实,半睡半醒的,似乎能听到外面船舷上有人走动,还有风吹的帆在飒飒响,河上波浪起伏动荡…… · ·这感觉着有人在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懒洋洋的眼皮一点也不想抬起来。
能站在这屋子里看我的人,只有这么几个,平儿和巧姐去睡了,那么……是孙郎中还是…… · ·应该不是孙郎中· · ·那是姓沈的吗 · ·我费力的把眼睁开,感觉视野里模模糊糊的有个人影,虽然看不清,但是我知道我没弄错人。
 · ·就是他· · ·他坐在我床前看什么 · ·从我醒来,他都没形象惯常那样道歉兼安抚·说起来,那些杀人的铁定是冲他来的,但是最后惨遭毒手躺在床上爬不起来的却是我。
而且从一开始就是他理亏,虽然我在搭他的顺风船,可我毕竟也算是被他们半强留在船上的·现在加小命都要留掉了我心里面不气不怨那才见鬼了呢 · ·但是他为什么坐在这儿看我呢 · ·我眨了几下眼,眼前人的确是沈爷,他正坐在床前,用一种看不出喜怒也辨不出悲喜的目光,那么平静的,温和的看着我。
 ·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好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他的目光有种让人安定的,放心的感觉· · ·“疼的厉害吗” · ·“还好……”我慢吞吞的细声细气的说:“不动就好一点,看来孙郎中的药还是有用的。”
 · ·他点点头:“那就好·”顿了一下又问:“你口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 ·他不问我不觉得,这么一问我还真觉得口渴了。
但是屋里只有我和他,他们船上也没有什么丫环…… · ·这……看到起身去桌前倒水的人,我愣住了·等茶杯都凑到嘴边来的时候,我才眨眨眼,清醒了过来。
清醒归清醒,可是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 ·“喝吧,不烫的·”他说· · ·我又不是是因为这个烫或不烫才犹豫的。
 · ·他是不是觉得特别抱歉,心里过意不去,才这么做小伏低,以期我能消气 · ·但是,就算他不这么做,我也不能把他怎么着啊。
我又不能打骂他一番,或是拿个小刀在他胸前也开个口子·这年月我也不可能找个衙门报案再起诉他让他赔我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意外损害赔偿费等等…… ·· ·我免费的,很不方便的从他端着的杯子里喝了口水,动作不敢大,可还是觉得胸口的伤处又揪痛起来,一阵一阵的。
我只好再向躺回去,低声道:“麻烦您了,不喝了·” · ·他于是把杯子放下,然后在我床头又坐下来· · ·“我们现在……这是去哪里” · ·“去金陵。”
他说:“我本来也是要去金陵的,现在你的伤势应该好好调养,所以……” · ·我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声音小的象蚊子哼哼,而且断断续续的:“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了……” · ·“千万不要这样说。”
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的笑容如此勉强,看起来这个人是很少笑的,而且这一丝笑意也是让人来不及捕捉就迅速又消失了· · ·“啊,还有这个。
前晚上遇到刺客之时,夫人的荷包落在我舱房里面了·” ·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雪青色的绣花荷包,轻轻放在我的枕边· · ·“这是夫人的吧” · ·“嗯……”是我的,那天晚上一团乱,又是跌倒又是躲闪最后中刀,这个肯定在慌乱中从身上掉了。
不过,里面那片叶子形的玉佩不知道摔坏没有,我很想确认一下,可是自己却动不了· · ·“劳烦您,替我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跌坏……” · ·“好。”
 · ·他从荷包里慢慢掏出那片玉雕的叶子来,看起来光滑完整依旧,并没有跌坏· · ·“还好……”我松了口气。
当时顺手装在荷包里戴在身上了,可是这东西明显是比较贵重,幸好这次没有摔坏,以后还是不能随身带着了· · ·沈爷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玉佩并没有说话,也没投头,看起来象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心神不属,怔在那里好一会儿一动都没有动。
 · ·“沈爷”我等了一会儿,看他还是没动静,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 ·“哦,”他抬起头来,面上的神情有些奇怪。
似乎有些温柔,又有些伤感,眼神却与刚才不同了·明亮如星子般,亮的慑人·他注视着我,似乎要从我的脸上发现什么端倪,又或是……在研究我的心思一样,看得人几乎有种被透视看穿的错觉。
 · ·这人怎么了他……在想些什么 · ·是什么事让他的情绪产生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变化 · ·好象是定下了什么决心,我虽然猜不出详情,可是……一种女性的本能,让我直觉他决定的事情,似乎与我,有那么点点关系。
 · ·这是怎么回事 · · ·第四十九章 · ·第二天有个中年女子过来,自称姓冯,说是沈爷差她来这里照看服侍。
我本来不留下,但是平儿一个人又要照顾我又要看顾巧姐,实在是分身乏术,她这几天也显得清减多了· · ·这个冯嫂子看起来貌不惊人,瘦瘦小小的,不过脸上倒是一副干练相。
平儿和她客气的说话,把屏风摆过来,要扶我起身·结果她走上前来微微一福身,说:“我来伺候夫人吧·”伸手两手一把将我从闲上抱了起来,若无其事的等我方便完再把我轻轻松松的抱回床上。
 · ·她肯定也是练过的 · ·我惊讶过后就平静下来,可是平儿却是连连咋舌,连巧姐都瞪大了眼,一直盯着冯嫂看,好象要研究她是不是三头六臂一样,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力。
那个冯嫂子自己向平儿她们解释了一句,说她当家的冯四原是给沈爷当长随的,身上有功夫·自己当年做闺女的时候也是镖局子出身,所以力气大手脚麻利·平儿明白的点点头,但是巧姐不明白,她既不懂什么功夫,也不知道镖局是什么样的地方。
这不怪她,在贾家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些,那些家丁也都是酒囊饭袋,她哪里见过什么功夫·就是这些天认识了文秀,可是文秀也没有在她面前怎么展露过身手的· · ·说到文秀……她现在怎么样了和那个江燮在一起,应该还算安全吧到时候她回来,会不会找不到我了呢不,应该不会的。
文秀积压物资我们的目地的,一定可以来和我们会合· · ·“夫人,药煎好了·” · ·我轻声说:“谢谢你了,冯嫂子。”
 · ·这已经把她吓的不轻·也就是说原先给我治伤的只能是这船上的人了· · ·应该是孙郎中了吧这么说他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 ·平儿这两天都在懊悔,说我们应该早些下船,这些人来历不明,跟他们一起竟然会遇到这种麻烦,实在让人无法安心再待在船上·要不是我现在不能动弹,恐怕平儿一定会坚持下船的决定。
 · ·我虽然没有说,可是我也是和她的想的一样· · ·这船绝对是个不太平的地方,是非之地·现在已经离金陵不算远,还有两三天的水路了,找船去金陵也容易。
 · ·只是……我现在根本不能动,所以下船也只能做为一个想法,根本无法变成行动· · ·我闭上眼养了会儿神,听到冯嫂子的声音说:“……夫人,沈爷来了。”
 · ·我缓缓睁开眼,这个人每天早晚都来探望一次,都在早饭后和晚饭前的时辰,绝不误点·我琢磨着他可能和江燮一样也是将门出身或是自己也当过兵扛过枪的,这样准时到了几乎刻板的地步。
 · ·“夫人今天觉得好些了么” · ·“好多了·”我今天的确觉得好多了,只要一动不动呼吸保持细微平缓,就不觉得胸口太难受。
 · ·“刚才在岸边看到的,厨房说是可以用来做蒸菜,不过我觉得很好看,江南的绿意到底比北地要早得多了·”他把一枝我叫不出名字来的绿枝轻轻放在我的枕边:“夫人整天躺着也难免气闷,看看这绿意,也松缓松缓心情。”
 · ·真让我意外,这个一板一眼的人居然还有这份体贴· · ·不过,对他来说,我受他们连累而受伤,一定让他很不去吧 · ·“再有两天就到金陵了。”
我声音放低,从容而平静的说:“这一路上可是给沈爷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想,等船到了地方,也许可以再麻烦沈爷去通知一下兴城坊我们原来老宅子留守的几房家人,让他们收拾屋子再打点一下,我们也好下船安顿。”
 · ·他点头说:“到时候我会让人去通传的·只不过夫人伤还未好,冒然移动只怕有碍·”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百年修得同船渡……不过我只是想想,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说:“这一路虽然意外不断,处处都让人想不到,那天的事是意外,沈爷也不用总放在心上。
 · ·他嘴角似乎微微弯起,只是短短的,不过一两秒钟的时间长度,那样温柔的笑意一瞬间就融化了他脸上那几乎可以称得上冷硬严肃的线条·不过,只有一瞬间,这个人好象和欢笑有仇一样,总不肯让自己轻松一下,刚才那个笑容恐怕也是因为我说他不用抱歉,所以他如释重负才流露出来的吧 · ·我微微侧转头,看着那放在枕边的一枝绿叶。
 · ·那抹翠绿如此柔和和鲜嫩,的确让人感觉到一种蓬勃的春意正从上面散发出来·那叶子下面压着的就是那个装着玉佩的荷包,因为事忙,平儿一时没记得把它收起来,后来又说起玉能安神,于是也就放在了我的枕边没有拿走。
 · ·那荷包里装的可也是一片绿叶子呢,不知道这个沈爷是不是因为受到那片叶子的启发,所以才拿了一枝新折的不知道是什么树叶草叶的才给我· · ·说起来拿这个来探病,倒和原来我那个时代的人们拿鲜花果篮去控病有异曲同工的意义。
而且对于我这个以前患了多年哮喘的人来说,花粉那种东西自然应该躲的远远的,虽然现在不怕了,可是看到绿叶而不是鲜花,我居然觉得心情象是慢慢膨胀的握,飘飘摇摇,轻盈欲飞。
 · ·“今天收到飞鸽传书,是个好消息·江燮师弟和李计兄弟再过两日就要踏上归程了·”他说· · ·我眼睛一亮:“真的这么快事情都还顺利么” · ·“嗯,应无大碍了。”
他不紧不慢的说:“不过李计兄弟知道你受伤未愈十分忧心,江燮师弟信尾提到说,李计兄弟他希望你先养好伤再做其他打算·我也是这样想·等船到金陵之后,夫人先到在下的落脚处暂时多休养几日,等伤口俞合能够下地走动时再回那旧宅不迟。”
 · ·“那怎么好多打扰……” · ·“这些话就不必说了·夫人是因我之累才受伤,我怎么才能够撒手不管呢无论如何也得眼见夫人养好了伤才能够放心啊。”
 · ·这几句话说的异常真挚恳切,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可是我却可以在他眼中看到极认真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推辞的话一时间在舌尖上又有了迟疑,没有再重复拒绝的推辞的话。
 · · ·第五十章· ·人说江南风和水软,风景绮丽,的确并非虚话·我现在能靠在床头,当然还是不能随意动弹,起身也不行,但这样却可以看见撑开的舷窗外面河岸边的风景了。
冯嫂子先是怕我吹了风,孙郎中说:“坐起来倒不妨事,这边风也不算凉了·总躺着也并不就有益了·”冯嫂子这才答应了,但是她和平儿一商量,仍然在窗上护了一层纱。
虽然这样看出去的景致不免影影绰绰不那么清楚,但是岸上垂柳婀娜,行人往来,桃花争艳,一幕幕如同画卷缓缓展开,朦胧而柔美,春风还能吹进窗子来,但是被窗纱挡了一挡,再吹到脸上的时候只有微微一点风意,风力是谈不上了。
 ·沈爷这两天仍然是按时不错的过来,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只是问个好·这人如此多礼,连孙郎中和冯嫂在内的一众仆属下人又如此殷勤,倒不像是有什么坏心。
虽然遇着他们就没见着什么好事,可是毕竟金陵是已经要到了,离船上岸之后,他们走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机会打交道·我倒不计较别的事,虽然是他连累我受伤,可是这吃的用的住的都是人家的,待遇这么优厚,礼貌这么周全,也实在不好意思摆脸色算旧账。
 ·这个沈爷初见他的时候显得冷冰冰硬邦邦的,活像块冻冰砖,但是现在也算比之前了解的多了,最起码从我受伤之后他的态度可是温和多了,这一早一晚的来探病说话,语言清楚,谈吐有致,而且每次都不空手来,带来的东西既随意,又别致。
平儿小声打趣我,说我这成了病美人,倒招人了·我捏着她的鼻子不松手,疼得她哎哎的叫,又不敢使劲挣,怕反伤着我,只说:“奶奶,好奶奶,饶了我吧,我错了还不行。”
· ·我笑笑松开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给你长长记性,下次可别忘了·”· ·平儿揉揉鼻子,低声说:“可是沈爷的确是太周到了一些。
就算奶奶受伤时因为他的连累,让底下人好生伺候,或是多给咱们些汤药银子不就完了至于自己天天来探病么奶奶别说我是乱说话,这情形让人看了难免心里要犯嘀咕的。”
 ·我仔细想了想,那个人是殷勤周到没错,但是……但是我觉得要说他看上我,可没那个苗头啊·· ·不过既然平儿这么说了,我也就更留心观察他的神色。
等晚间他再来时,正好船已经泊下来,在这个集镇停一晚,明天就可以到金陵了·帐子撩起来,窗子也是开着的,外面夕阳正在落下去,西边的半边天都是红艳艳的,隔着一层纱看来,那颜色又柔和又妩媚,让人移不开眼。
 ·我听着有人进来了,但是却不想错过这样的美景·不过很快的功夫,夕阳就沉没了,那些红艳的颜色都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褪去,窗纱上最后只剩了一片浅浅的灰。
 ·我回过头来,轻声说:“沈爷,请坐·”· ·他穿着件交领的的湖青布袍,头上扎着书生巾,倒和普通的读书人一个打扮·只是他的气质怎么也不像那种单薄的读书人样子。
他把手里的一个圆滚滚的米色绘粉彩桃枝的小罐放在床头,说:“关了窗吧,天一黑,河上就凉了·”· ·因为平儿说的话还存在心里,我只点点头,看着他的神色,琢磨着他到底会不会对我有什么想法。
该是不会的·看得出他条件优越,气质出众,又很有势力,想娶高门大户有才有貌的漂亮小姑娘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要是我今天不是穿成了凤姐,而是黛玉宝钗,那他倒是有可能依恋爱慕。
但是……我不光是已婚女人,还带着女儿,更何况和他见面的时候不是病就是伤,他怎么会对我有什么凤求凰的意图· ·看着他放下的小瓷罐,按惯例也知道这肯定是拿来送我的,顺口问:“这是什么”· ·“是蜜渍果脯,苏杭一带有名的顾家铺子所制,里面是挑了无核的枣子和梅杏几样,昨天听孙先生说,夫人嫌药太苦。
正好在行李里瞧见这个,船上也没有旁人吃它,拿与夫人送药用,吃上一粒两粒压服嘴里的苦味儿·”· ·呃,的确是太体贴了一些……·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有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么。
他难不成真的对我有什么想法吗我抱着这样的疑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坦然的与我对视,那目光柔和平静,像是广阔的天空,又像是宁静泊远的湖面。
 ·“沈爷有心了·”我在他眼中实在看不出什么,总和他对视也不是回事儿,没坚持一会儿先败下阵来,垂下头低声说:“您可别笑话,这事儿原是和孙郎中顺口说说,他怎么能当成件正经事儿和您说,倒显得我跟小孩子似的,还怕药苦。”
 ·“常言说,苦口良药利于病,可见古人也承认这药的确是苦的,不过是为了医病而勉强服之,要甘之如饴那谁也没有那个本事·怕药苦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夫人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平儿脚步轻盈的走过来,将一盏茶递给他·他接了过来,随手放在一边,对我说:“明日就到金陵了·我的下处是在城东香居巷延寿堂的后面,那里有我一处宅子。
不知道夫人府上宅院是在哪一处”· ·平儿把我背后靠的枕头轻轻扶了扶理了理,让我靠的更舒服一些·我顺口说:“这一处房子我也只是知道,从来没有来过呢,只知道是在城东……”我看着平儿:“是什么街名来着”· ·“回奶奶,是在双庙街。”
 ·“嗯,”我说:“倒是都在城东,不知道相距多远·”· ·他微一点头:“离的很近·”· ·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不过我白天所见的,这里河上的船也和北地的显得不同,似乎北地的更坚牢厚重,而这里的则狭细工巧。
我顺口问起来,他这人眼界广学识也不凡,一一历数,连什么桅什么帆什么底什么木料都讲的头头是道,我倒也听的津津有味·知道冯嫂子过来说晚饭得了,我不知道怎么着,脱口就来了一句:“沈爷留下一块儿用饭吧,还有好多事想和您请教。”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平儿看看我没说话·· ·我现在吃饭还要人喂呢……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天已经昏黑了,屋里还没有掌灯,那一眼深而远,沉而静,似乎包含了许多东西,却又叫人觉得茫茫然的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好·”· ·他说·· · ·第五十一章· ·嗯,这纯属废话·这时节又没电灯,顿顿晚餐只要是点着蜡烛照明的都可以称为烛光晚餐。
以前我没在意过,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要在搞浪漫讲情调的时候用蜡烛照亮·不过现在却可以很确定的说,蜡烛光照人,的确很遮丑的·脸上要是有雀斑什么的,又或是肤色不正,蜡烛光一照,都显得柔朦朦粉致致,肤色也韵了,人也显得亲近和气了。
而且偶尔目光对上的时候,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跳跃的小火苗——这要还不够浪漫不够情调,那什么才够情调呢更何况以后那个时代蜡烛可不贵,又便宜又实惠。
 ·我觉得自己真是头脑发晕了,自己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和人共进晚餐· ·好在冯嫂子她倒是能变通,让人把饭桌摆在床前,我就这么歪坐在床沿,沈爷坐在桌对面。
平儿也跟着上了桌,没办法,我虽然能小小的抬手动一动,但是如果自己吃饭的话,还是难免会牵动伤口·所以虽然是烛光晚餐不错,但是一旁有冯嫂子和一个婆子侍立,门是敞着的,外面还有沈爷的小厮。
平儿也打斜坐了一边的凳子边,因为她要替我喂饭·· ·这是一顿并不浪漫的,多人参与的烛光晚餐·· ·一想起蜡烛,我倒注意起来了,这船上用的可是上等的明蜡,虽然不是那种穷讲究的掺了香料的,但这明蜡的价格也不便宜。
我反而不喜欢香蜡的,觉得那味儿熏的人饭也吃不下了·· ·四菜一汤,那道豆腐皮儿包子贾府也做过,虽然看着简单可是用料却很讲究,首先那豆腐皮儿就不易制,然后还用鸡汁什么的卤过,里面的馅料是素的,可是我也吃出了荤油高汤的味儿。
炒菜心很嫩很脆,然后是一道拌肝片,一道鲜笋丝,汤是常见的丸子汤,可是热腾腾香喷喷,叫人胃口大开·我觉得吧,这人吃饭真是应该找个伴,可能是因为有人陪,我觉得吃饭也显得香了,吃的比平时多一些。
从受伤那天到现在,我的胃口好像还是头一回这么好·不过就是辛苦了平儿,她只顾替我喂饭喂菜,动作轻巧纯熟,我让她也吃,她不肯,说等下和巧姐一起吃饭,冯嫂子正好也还没吃,她们一起吃就行了。
 ·沈爷吃相斯文,但是并不是拿捏姿势,他的饭量当然比我大些,但是也不是特别多·看他好像很喜欢那道炒菜心,我倒觉得那豆腐皮儿包子很好,里面的陷馅十分鲜美。
拌肝片儿我没怎么动,觉得有些凉·笋丝没怎么动,汤倒是喝了一碗·平儿看我爱喝,还要再舀些,我说不用了,我已经吃饱,让她和冯嫂子也去吃饭·· ·平儿到底不肯,说要待我吃完。
沈爷见我说吃饱,他也放下了筷子·一时婆子把饭桌撤下去,冯嫂子端了水杯漱盂来·我在贾府倒是习惯了,不过沈爷这里倒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讲规矩排场。
他看我瞧他,只是说:“出来在外面,只好一切从简,这些日子困居在船上,实在是太委屈了·”· ·“哪里,您再说客气话,我们可要无地自容了。”
· ·我擦过手,再催平儿和冯嫂子去吃饭·平儿也挂念着巧姐,因为怕耽误我养伤,所以平儿带着巧姐在隔壁舱房住着·小姑娘现在看书特别用功,看那劲头儿八成是想考个女秀才似的,整天握着书本就不松手了。
幸好当时我想着把几本书带了出来,不然闷在船上没什么娱乐,恐怕小姑娘也要闷坏了·· ·茶端上来,喝了半盏之后,沈爷就说多多打扰了,起身告辞·我不能起来送他,只能含笑点头。
 ·他一走,平儿和巧姐就把饭菜端过来,巧姐说不见着我心里不踏实,饭也吃不下,冯嫂子就没有再过来用饭·平儿耐心的哄她多吃了些,菜色和我们刚才也是一样的,只是少了那样豆腐皮儿包子。
那东西估计不常做,在船上材料有限做的肯定也不多·我估摸着应该是做给沈爷吃的,因为他在这里用饭,所以就摆过来了·而平儿和巧姐再开出饭来不少了那样了。
巧姐也很喜欢那丸子汤,吃完了饭漱过了口,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前陪我·我给她讲了个改良版的白雪公主,听的小丫头眉开眼笑,直说那坏母后不是好人·停了一停,又小声说:“娘可千万别把巧儿丢给坏姨娘坏母后。”
 ·我失笑,这小丫头想什么呢·· ·平儿哄着她去睡了,然后回来和我作伴·她翻出针线篮子,我看她是在扎鞋面,问:“这是谁的”· ·“冯嫂子央我做的。”
平儿坐在床沿,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和冯嫂子闲聊来着,问了些那沈爷家里的情形·”· ·我先是顺口说:“人家的家事也不和咱相关。”
可是平儿抿着嘴笑,我还真的有些好奇,说:“反正解闷吧,说说也无妨,你都问着些什么了”· ·“嗯,我就是问沈爷家里大约情形,府上在哪里,有没有儿女……冯嫂子说,沈爷有好几处宅子,京城有,金陵也有,门第好,绝对是高门大户。
不过就是家里么……”她说到这里偏卖起了关子,瞅着我笑笑,没再接着说·· ·我瞅她,她却咬着唇,低下头扎花儿,好象那活计是天底下第一要紧的事情一样。
 ·“爱说不说·”我把脸转过去·· ·“哎哟,我说还不成么·”平儿放下手里的活计,凑到我耳边来低声说:“这位沈爷可是单身一个呢。”
 ·“嗯”· ·这时代象他这样年纪的男子,怎么可能单身呢· · ·第五十二章· ·“虽然冯嫂子说的很含糊,不过我想打听的还是都打听出来了。”
平儿说:“这位沈爷没有妾,只有一位原配夫人长年多病,年前已经过世了·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那位原配夫人也没有留下一男半女,而且冯嫂子说了,沈爷家有良田千顷宅院无数……”· ·我纳闷:“平儿,你这口气真像个媒婆。”
 ·“奶奶,其实……”平儿声音很小,而且看起来也有点犹豫:“我觉得这位沈爷可能对奶奶……”· ·“别说了。”
我赶紧转过头,觉得半边脸微微发烫:“这船上的人可都是有功夫的,当心让人听到·”· ·“不要紧的,这会儿大家都在轮流吃饭,外面没有人。”
 ·“那也不能乱说,”我正色说:“这话以后可不要再提了·”· ··“我知道·”· ·我这一夜睡得迷迷糊糊,早上冯嫂子和平儿一起过来帮我梳洗,换了衣服。
巧姐也不像在船上这些天一样穿着随意,平儿给她换了一件大红色绣金色蝴蝶的小褂,头上戴了两朵粉色的绒花,十分可爱,也十分喜气·我还不能走动,由冯嫂子用大斗篷包住,从舱房里抱出去,一直到下了船,把我放进一顶轿子里,我轻声问:“平儿和巧姐呢”· ·“不用担心,她们就在后头轿子里。”
 ·轿帘被放了下来,飘摆了一下,闪出的一丝缝隙让我可以看到前面,一众侍卫们已经上了马,动作矫捷,整齐划一·我没看到沈爷,但是想必他应该在队列前头。
 ·轿子被抬了起来,我听到冯嫂子吩咐:“抬慢点,抬稳点·”· ·轿杠颤颤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轿子走的是很稳·轿子我不是没坐过,不过次数也不多,但是这一次的确很稳。
 ·这就是金陵了我还有一种犹在梦中的感觉·心心念念要离开贾府,投奔江南金陵·然而现在江南真的到了,已经下了船,登了陆,在路上走着,我却觉得……整件事这么不真实。
 ·挺想看看外头的景致,但是手臂一抬,胸口就有一种被撕扯的疼痛感,还是老老实实坐好不敢再乱动·· ·轿子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我被晃的昏昏欲睡的时候,轿子停了下来。
 ·似乎是抬进了府门,然后转弯,轿子落下,再抬起,如此反复了两次,才算彻底停了下来,有人打起轿帘,冯嫂子把我又抱起来,我只来得及看到一带白墙,院子里开着不知道是杏花还是梨花,粉蓬蓬的一簇簇的挨着,冯嫂子脚步极快的进了屋,平儿牵着巧姐的手也下了轿,紧随在我们后面也进了屋子。
 ·“都准备的如何了”冯嫂子似乎很熟,问一个管事的女人:“可别怠慢了贵客·”· ·那女人赔笑说:“都准备的齐整,齐大娘一看便知。”
 ·“嗯,梅夫人呢她老人家可在这边我这得过去向她请安呢·”· ·“哎哟不巧了,梅夫人她前几日就起程回西边去了,您要是早来几日就遇上了不是现在可真不巧了。”
 ·冯嫂子细心的把我放在床上·窗上铺陈精美,床与帐帷都与北方的样式不同·针绣我虽然不大懂,可是看得出来用色淡雅,花样素洁·· ·“夫人快歇息一会儿,这一路过来辛苦,身上觉得怎么样伤处有没有不妥”· ·“我没事,冯嫂子也辛苦了,你一定有许多事情要整理,不用在这里多耽误功夫,快些去忙你的吧。”
 ·“看您说的,就算是忙,也不至于非挤这么点空儿·”她帮着平儿看人将我们的行李搬抬进来,指挥人安顿整理·我不能大声,但还是尽量清晰明朗的说:“我们在这里也有一处宅子,等通知过他们就要迁过去了,这些行李就这样吧,也不用打开了。
不然要走的时候再整理起来,这不是要多费两回事么”· ·冯嫂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呵,说的也是·但是这两天总得要过的呀,夫人用的穿的总得找出来,不然……”· ·平儿接口说:“冯嫂子放心,我这就整理东西了。
巧姑娘,你陪奶奶说话解闷,我先简单的收拾出几样东西来·奶奶要换的衣裳,还有刚才在船上包起来的药,这些都得先取出来·还有妆盒啦什么的这些也是天天要用的。”
 ·冯嫂子又将那管事女人介绍给我,这一位人称福嫂子,长着一张圆脸儿,看起来挺富态的,说话也极爽利,她指着两个丫头说:“她们一个叫珠儿,一个叫环儿,夫人先将就着使唤,过几天再挑了好的来。
夫人倘若不合意的话就和我说,她们要敢偷懒躲滑儿也打发人告诉我·”· ·我点个头,低声说:“劳你费心·”· ·“夫人请歇息吧。”
 ·她们的人都退了出去,我仔细看这间屋子·与北边的格局不同,不是那种大炕大窗,家什器物都显的精巧纤细的多,床上雕着流云五蝠的花样,还有梅花竹叶松枝。
平儿果然打开包袱取了我家常穿的褂子裙子,帮着我换上了·巧姐很乖巧倒了茶来,递到我面前:“娘,你喝口茶吧·”· ·我爱怜的摸摸她的头。
巧姐今天打扮的很好看,皮肤细白如凝脂,眼睛显得又大又亮跟浸了水的黑葡萄似的·她额前有许多软软的茸毛,小手捧着茶杯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嗯,谢谢你了巧儿。
你也累了吧”· ·她摇摇头说:“不,我不累·娘,你伤口疼吗”· ·“不疼·”· ·外面婆子说:“大爷来了。”
 ·我楞了一下,抬起头来·· ·丫头打起帘子,沈爷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的长袍,走动间腰间深蓝色的长绦微微摆动,腰背挺拔,益发显得人如玉树临风,卓然不群。
 ·“沈爷来了·”我点了个头,病号最大,也不用起身招呼他:“沈爷坐·”· ·“赶路辛苦,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夫人的伤势。
我请沈先生过来再替夫人诊视下吧”· ·我说:“不必了,我没觉得什么不舒服的,轿子抬得很稳,没颠着没累着,沈爷费心了·我们家宅那边,还请沈爷打发个人去通知一声才好,都麻烦了沈爷一路,总不好再厚着脸皮在府上打扰。”
 ·“您千万别客气·”他说:“夫人之所以受伤都是受我之累,夫人一日不痊愈,我也一日不能安心·”· ·我的目光和他一触,他坦坦荡荡的正视我的眼睛。
那眼神让人有种……我形容不上来,感觉似乎有些压力·我却垂下眼帘,浅浅喝了一口茶·· ·都是平儿,好好的跟我说那些话·本来我和他相处是没什么想法的,可是平儿那样说过之后,我就算尽力不去想,可那些话语还是会时不时的浮现在脑海里,弄的我反而有些心虚起来。
 ·真是莫名其妙,我心虚个什么劲· ·小丫头端茶来,平儿接过来端与沈爷,他伸手接过,并没有喝·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没有像贾琏宝玉他们修的那样光洁圆滑,剪的短短的,整齐干净,让人看着就觉得……· ·嗯,顺眼。
 ·反正他里里外外从上到下都是个男人样子,绝没有脂粉气娘娘气,这个人让人觉得方正而刚直,不过,也不是那种目中无人不把女人当人看的·· ·怎么说呢,虽然了解不深,但是刚柔相济,有担当有肚量,可是看起来算是个堂堂男子汉吧。
 · ·第五十三章· ·最怕男人薰香敷粉什么的,还好,他身上也没薰香什么的,头发上手上和衣服上都是一股皂角的清香味,· ·怎么说呢,虽然了解不深,但是刚柔相济,有担当有肚量,可是看起来算是个堂堂男子汉吧。
 ·我认真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猛的醒过神儿来人家薰不薰香,阳不阳刚,关我什么事· ·我真是被平儿引入歧路了啊这都想的是什么和什么啊· ·晚饭是典型的江南菜式,老实说贾府虽然在北地,吃饭却是淮扬菜口味,桌上绝不缺少肥鸡大鸭子,糕饼也大多是偏甜腻的。
那回宝玉挨了打想喝小荷叶儿小莲蓬的汤,倒是清淡宜人·可惜就算这里是南方,现在也没有鲜荷叶来做汤,只有荷叶粉蒸肉用的那样的干荷叶·菜味清淡,可能为了照顾我们,都没有多种的甜味儿,并不会让人觉得甜腻。
巧姐胃口大开,连平儿也吃了不少·我惦念着文秀,倒是吃的不香·平儿一开始说要喂我,我说不用,自己也能动弹了,吃饭又累不着·· ·结果吃了半天,看到碗里还剩半碗饭。
巧姐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花,小丫头还替她折了一朵来簪在头发里,她笑笑,不过还是看得出在怯生·平儿哄她睡觉,我住在靠左边这间厢房,这间屋子还是个套间,平儿就睡在套间儿里。
 ·平儿小心的问:“奶奶心里有事”· ·“不知道文秀怎么样了·”· ·“奶奶只管放宽心,不会有事儿。”
平儿劝我:“再吃点儿吧”· ·“吃不下了,”我说:“收拾下就睡吧,明天看看能不能找着那旧宅子,搬回去。”
 ·平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好奇:“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平儿嗯了一声,小声说:“奶奶,咱们本来也不是来这里长住的,不就是为着出来么。
既然已经出来了,还回那老屋去干什么”· ·我轻轻叹口气:“可是现在贾府还在......我们在途中莫名的没了踪影,恐怕......”· ·“恐怕也没有谁会关心我们的死活。”
平儿用淡淡的口吻说着让人心凉的话:“老太太可能还会着急一下,太太不过是面子情儿,大太太只怕得关起门来拍掌庆贺眼中钉终于拔了去呢·”· ·我摇摇头,平儿说:“奶奶觉得我说的不对”· ·“嗯,不对。”
我正色说:“大太太根本不会关起门来拍掌,她当着人也会这么庆贺的·”· ·平儿扑哧笑了:“哪能呢,大太太再钝也得顾着点面子不是,老太太还在呢。”
 ·我也笑,不过我自己觉得这个笑意一定很冷:“快了......”· ·平儿不知道我说什么快了,我也没有接着说·· ·大家一起撕掉面子里子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平儿显然也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拿着她的针线活儿,似乎还是给巧姐扎的花领,可是半天了一个叶子还没有做出来,我靠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说话·· ·其实我和她心底都是不踏实的。
虽然说有钱傍身,但是到底路往何方走,甚至我并没有大的把我·而且,文秀的安危着实让我担心·· ·夜一静下来,外面院子里的花香味就可以闻到了,香氛像是浮着的无形的雾,缓缓的渗进屋子里面来。
外面应该有月亮吧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一句“梨花满地不开门”·· ·梨花深深,庭院深深,闺怨春愁并发,这院子倒是个作诗的好地方。
 ·这院子原先是什么人住的这沈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那边榻上安置吧,奶奶晚上要茶要水好叫我。”
 ·我摇摇头:“我晚上不好起的,你知道·你和巧儿一起睡吧,换了新地方,晚上要是突然醒过来没有人在身边,她一定会害怕的·”· ·平儿略思忖,说:“那好。
那门我就不掩起来了,奶奶有事尽管唤我·”·· ·吹熄了蜡烛,窗子上可以看到白亮的月光和花树扶疏的淡影·那浮动的香气想一个迷蒙的梦境,让人沉醉。
 ·我说不上来心里的感觉,只是......睡不着·也许是心里有事,也许是胸口微微有些发闷·躺了好一会儿也还是睡不着,听着套间里头,已经传来平儿和巧姐睡熟了的匀而平呼吸声,我躺不住。
扶着床慢慢的坐起来,扯过薄袄披上,我轻手轻脚的下床,动作不大倒不觉得胸口怎么难受·· ·这情景真美丽......或者,整个江南都是如许美景,还是只有这院子里,才是这样早春的花朵,清朗流淌的月光。
有人说过,梨花开时春已尽,那应该是指北地,而非江南·江南的花开的早,春来的早·梨花盛开的庭院仿佛落了一层雪,只是......雪有这样香软柔暖吗· ·不会的。
 ·古人诗句怎么说的梨花院落溶溶月......· ·月光照在那一片白茫茫的花树上面,真的,那花树上有一层朦胧的溶溶的光,映的那树如同幻景,美得那么不真实。
 ·夜风吹在脸上,居然并不怎么凉·· ·是了,这里是江南,金陵是有名的温风软水的地方,风当然不是象北方那样吹面如割·· ·夜风像一只温柔的手,花树被轻轻摇动,花瓣像碎雪一样无声的纷纷落下,我屏住了呼吸,舍不得眨眼。
 ·就像仙境......· ·然后,我看到那花树丛中有个人走出来·· ·一身白袍,从容而轻盈的脚步,仿佛在云中漫步·· ·胸口好像突然被什么重重的击中,· ·我忽然猛的吸进一口气,被呛得咳嗽起来,胸口伤处也被连带着像是锯子在那里来回拉锯,痛的眼前红色和黑色的光影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我站不住,扶着墙慢慢向下滑·· ·然后眼前又是一道白影,我没有如预料中一样跌倒在地·有只手臂将我松松一挽,我身子向后斜仰,靠近一个温暖的,带着淡淡花香味儿怀抱中。
 ·那双眼睛那么安详沉静,此刻却带着明显的关切与情急,我感觉到他一掌贴在我背上,一股暖洋洋的感觉透体而入......· ·我来不及去想他怎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这样突兀的替我运功疗伤。
 ·我全部心神都被那双眼睛占据了·· ·那像是夜下的湖水一样的眼睛,却映出了那满院溶溶的月光与雪样的梨花·· ·第五十四章· ·套间里平儿的声音想起来:“奶奶怎么了”· ·并不大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却让人一惊,笼罩在我和他之间这块小小天地的魔咒好像突然被打破了,我急急的喘了两口气,说话声音还有些颤:“不要紧,一口气没喘匀。”
 ·听着她似乎要起来似的动静,我忙说:“你别起了,真的没事,看别把巧儿吓着了·”· ·这句话果然比较有效,平儿果然没有再动:“奶奶真没事么”· ·你没看到是一点事也没有的,要是让你看到就不太好解释了。
 ·“没事的,不打紧·”我说:“你快睡吧,别吵醒巧儿·”· ·平儿没再说话,可我也不敢说话了,和他离的这么近,两个人都僵持着一动不动。
 ·这......怎么搞的好像偷情一样·他不语,我也不敢动·· ·不过他掌心的那种温暖却是一直没有间断,我觉得呼吸渐渐从容起来,扶着窗框慢慢的退了一步,退出了他的怀抱范围内......· ·一瞬间,觉得有点失落。
 ·这个我完全不会想歪,并不是舍不得他,而是他的胸怀的确很温暖·人乍然一解开外套,失去温暖的庇护而再被夜风一吹,都会有这种感觉的·· ·他缓缓的退了半步,半躬身半抱拳,但是我能清楚看到他的唇缓慢的开合:“失礼了。”
 ·我的样子老实说有点狼狈,披的袄子也快滑掉了,我一只手扯着袄襟,一边有些马虎的微微屈膝福身,也做口型给他看:“无妨·”· ·然后他身形只微微一晃,纵身掠出了窗子,半点声息也没有。
 ·我站在窗子里,他站在窗外面花树之旁,白衣白话尽被月光抹成了一张清丽的画卷,那个人......像画中人·· ·他又抱了一个拳,无声的转身,走进了花间树丛,只那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舞动的月光,那还在零碎飘落的蓬勃堆粉似雪的白梨花,流淌着一曲淡淡的香乐·· ·说实话,再回到床上躺下,我几乎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人来过,我只是打开了窗子,看到了一场幻觉。
 ·那个人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赏花的吗怎么看他也不是个浪漫情怀的人啊·不过月色下看人,真的是......很有视觉效果啊·白天看起来只是中上的人,在月下花间风前......恍然如仙。
错觉错觉,怪不得有只歌唱着,都是月亮惹的祸呢,月亮果然有魔力,还非常的不一般··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夜,只觉得自己做了个似乎很迷乱的梦,醒来前一秒还记得清清楚楚,似乎是个非常......绮丽快乐的梦,但是睁开眼的几秒钟之内,我全忘了干净。
 ·沈家似乎没人口非常简单,也可能这只是一个不重要的庄院,除了沈爷就没有别的主子了,冯嫂子和福嫂子两个人我时常叫混,不过绝对不会认错,冯嫂子瘦,而福嫂胖乎乎的,人如其名,福气团团的。
 ·从第二天就没见过沈爷,冯嫂子说他出门去了,有一大堆要事等着办·而我想让人出去报讯,冯嫂子客气的说沈爷不在,家里下人可不敢擅自做主·再说我的伤没好,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我出门。
一来二去过了又三五天,巧姐倒是和福嫂还有一众丫头都混熟了,平儿在这里人缘月非常不错·以福嫂子为首的一众丫头手巧向她请教京城大家的太太奶奶都穿什么式样的衣服,是小领还是大领,裙子是窄幅还是宽幅,是压褶还是平幅,又打听现在时兴绣什么花,襟前是用扣还是袄带等等不一而足,口沫横溅,眉飞色舞,有来有去的极是热闹。
平儿也跟她们打听这边的房子园子菜行还有牙婆子等等对我们非常实用的信息·所以说人嘛,就需要交流·· ·我以前可不是个擅长和人打交道的,现在到了这里又受伤未愈,靠在那里看他们座谈讨论,互通有无,相互钦佩称赞,也是一种乐趣。
福嫂子还给巧姐好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头绳,布娃娃和用来做游戏的沙包毽子等五,还叫了两个未留头的小丫头来陪她一起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身体不好只能看别人玩,对一些游戏的怨念,教她们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跳绳。
院子里落花纷纷,看着她们玩得投入认真,清脆的笑声一串串的飘进屋来·福嫂子在旁边感慨:“女孩子可真好啊,偏我生了三个都是小子我们爷更是,都近而立之年了,还膝下犹虚......”· ·我面带微笑,靠在那儿听她说,她却住口不说了,转而问我身上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去榻上躺一会儿歇歇,又吩咐人端点心倒茶来。
 ·外面巧姐玩得无忧无虑,红扑扑的脸儿鲜艳好看,额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子·我招手喊她进来,拿帕子给她擦汗·· ·晚间冯嫂子又来帮着平儿扶我进浴桶净身,隔着屏风她们两个坐在外头,我在套间里面,胸口的伤已经结了痂,只是看来这里是要留下疤痕了。
伤口是狭长的,两头有些弯弯的,看起来......倒像是一弯月刻在胸前·· ·屏风外头平儿正套冯嫂子的话,问他沈爷这么大家业究竟是做官还是做什么营生,这么多天不照面是不是忙得紧,我们这么打扰着实在心下不安。
冯嫂子只是笑呵呵的岔开话,说让我们只管住,就当自己家里才是,千万不要客气外道·沈爷原是个最好客的人,要是回来我们走了,她们可交不了差难回话的·他们爷自然不是那卑下的商家身份,但是做什么官她却也没有说。
至于家住在外面忙什么,她一个内宅的下人可不知道·· ·梨花开了,也谢了·我也可以自己进食,能下地行走·不管人家主人是真有事还是另外有什么别的打算,我们在旁人家里这样住着实在也不像回事。
要不是还放心不下文秀的事,生出感情来了·别的不说,巧姐和那两个小丫头叫小莲小兰的就玩出感情来了,天天都凑在一起唧唧呶呶有说有笑的·那个小莲的娘是管厨房呢的,有天巧姐甚至跟她学着去包团子,沾的一手一脸都是白白的面粉。
 ·这里无疑和贾府一样,奴仆成群衣食讲究,但是这里毕竟是旁人的家,不是我们的久留之地·· ·第五十五章· ·文秀归来的特别突然,可以说,我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
 ·那天早起来我觉得胸口松快多了,盘膝打坐调息了一回,小丫头端水进来,我自己把头发挽起,梳了个斜堕倭髻,用两只簪子别住·头发既长且多,还好不是特别的硬而杂的那种,不用多少头油就可以打理好。
习惯用的这种头油香味比较淡,我不喜欢味道浓烈的东西,香的呛人恶心就过犹不及了·· ·我正偏着脸,把最后一绺头发编好挽起来,身后有个人把桌上的那枚五彩宝石压发蝴蝶扣递给了我。
我以为是平儿,可是一偏头却看到那人一身青莲色衣裳,水波色书生巾,秀雅中透出几分英姿·· ·“文文秀”她仍是男装打扮,逼出了有些哑沉的嗓音说话,眼里盈盈的也是一层水光:“你的伤......好了么”· ·“都好了。”
我定定神,才察觉自己失态:“你什么时候来的外面丫头没吱声......”· ·“我没让她出声·”文秀一笑,轻轻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把那枚蝴蝶替我别在左边靠后侧的发髻上,又拣了一枚团凤坠珠钗替我戴好,拿小镜子照着后面让我看效果。
 ·我哪有心情在这时候研究首饰,看着窗子外头的确没人影,低声说:“我想死你了,不过是去买药材,可是一去就不见回来了·你不在身边,我真是夜南安寝茶饭不思呢你说,你怎么赔我”我嘴里说着玩笑话,心里还是不安:“那个江燮受伤没牵累到你吧你有没有受伤这些天都是怎么过的”· ·她把小镜子放下,手扶在我肩膀上,妆台镜子里映出来我和她的脸容,文秀十足是个片片美少年,而我呢,算是拉住了青春的尾巴,看起来唇红齿白,眼睛明亮。
唔,要是不说,估摸着人家可能会猜这身体不足二十呢·· ·“我前天才知道你那晚也受了伤,一路赶紧回来的·”文秀话音轻柔可是语音很冷:“若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与江燮他们师兄弟善罢甘休”· ·“没事。”
我轻拍她的手背:“虽然受伤时因为他们连累了,不过养伤却也多亏沈爷照应·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只为了等你来碰面才一直寄住在沈家的·既然你来了就好了,正好也就从这里搬出去。”
我停了一下缓过气,又说:“你没来的时候我和平儿也商量过,到底还要不要去那老屋打个转,再用别的理由搬出来·还是直接就找了房子住,不再回去,也就不再和贾家沾什么关系了。
· ·文秀一点也没犹豫:“那还回去做什么不回去了咱们找房子,这金陵城里房价稍贵些,我们再往南些,靠着片大些的镇子找个独门独院的,安心的踏实的住下来,你抚养巧姐,我给你们当保镖护院......”·· ·我扑哧一声笑:“这么俊俏的小郎君看家护院别人不把闲话传上天才怪呢。
咱们还是姐弟相称的好·家里的确得有个男人顶门户,不然不能安生·”· ·文秀看起来好像稍稍黑了一点,也许是因为赶路的缘故,我们别来重逢,好多话想说,但是这么站着一时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还是她先说:“你还没吃饭吧”· ·“你吃了吗”· ·“也没有·”· ·“那,一块儿吃,回来咱们再好好说话。”
 ·巧姐看到文秀也是高兴的哎呀一声,撒开腿蹬蹬蹬跑了过来,一张口却又抬手把自己的嘴捂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我正纳闷,她把手放下喊了声:“李叔叔。”
 ·啊......对,这孩子记性倒好·我刚才见文秀可就没想起喊她那个假名字,幸好也没人在跟前听见,不至于露出马脚·· ·这一顿早饭大家都很有胃口,端上来的小包子都吃光了,小花卷还剩了一个在碟子里,甜甜的枣泥山药糕倒是没人动,粥也吃了大半去。
等人收拾了去,我就拉着文秀问她那天她下船后的事情·· ·“我们一下船应该就被人跟上了,在药铺里我就觉得有些古怪,跟江燮一说,那个人倒是很自负,说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才没什么可怕的。
那些人等着太阳一落,上来就出阴招儿撒毒粉,他虽然闭气闭的快,可也吸进了一些,身法功力都打了个折扣,跟着江燮的那个侍卫中毒更深,没两下就倒地断了气·那些人出手都是杀招,其实本来那一刀是要砍着我的,但是却被江燮横过身来挡了,砍伤了他的左边肩膀,拉了挺长的一道口子。
我用暗器打,他们暂时退了,可是江燮吸进的那毒粉中的毒却不能回船上去解了,那些人也一定守在我们回去的方向那里守株待兔·江燮的那一个侍卫也挂了彩,他们要去小苍山那里找人疗毒治伤,三个人里就我没有受伤,一路乘车赶过去的,我心里惦记你,不过收的飞鸽传书上却没有说你受伤了,还那么重......”· ·“其实没什么,”我说:“刺得不深,也没扎着太要害的地方,就是流的血多了点......”· ·平儿不给我面子,当场拆台:“躺了好多天,这才刚起来,就好了疮疤忘了疼了是不”· ·我尴尬的笑两声,岔开话:“正好你回来了,咱们这就搬出去吧。
这姓沈的师兄弟都招灾,咱们和他们又非亲非故,早走早好·”· ·“娘,我们真的这就要走吗”· ·收拾着东西,巧姐这些天住下来多了好多的东西,那些小玩艺她一样也舍不得丢下,全包进包袱里。
 ·“是啊·”我摸了一下她的脸,看出来她舍不得·· ·说实话,我也有点舍不得了,住的这么安逸,吃的可口,院子这么漂亮,相处的人也和气。
 ·可是花开了就要谢,有来,也就有去·· ·文秀出去打探房子去了,平儿得的消息是这里一般的独门独院的房子也不算太贵,破个几百两应该能买个不错的小院儿了。
我们人又少,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就算再雇个洗衣做饭的老妈子,四五间屋总是够了·不过因为文秀要练练功,所以最好有个平敞的院子·其实我挺想有一小块儿地种种菜养养鸡什么的,文秀就出去按这样的条件去找房子了。
找好谈妥,我们这就迁出去·· ·不过,那个江燮听说还留在小苍山养伤,而沈爷这些天一直没有路面,我们若要搬走的话,现在找个辞别的人也还找不着呢。
 ·第五十六章· · ·    我们这边收拾行李,文秀在外边跑着找房子,第三天的时候拿了一张房子的图样来,很普通的院子,文秀说房主本是北边来的商人,在这边纳了一房妾置的房子,在这边做生意蚀了本,所以卖了铺子和房子要回北边去了。
 ·    这张图是那商人盖房子的时候画的,虽然简单,但是却完全可以看出个大概来·因为原主人是北方人,所以房子不是南方这样细门窄巷的风格,院子很敞亮,而且放了一些店铺里放不下的货,为了安全起见,墙也是垒的高,这两点我一听,就先满意了一半了。
 ·    两进院子,不算耳房有五间屋子,我们三个大人一个小孩住是肯定够了·外面的院子文秀能在哪儿练功舞剑,后面的院子里有个小花坛,巧姐在这里玩是肯定够活动的。
 ·    文秀也很满意:“房子我看过了,青砖新房,才盖了两年多,院子宽敞,屋子干净·”· ·    “要价多少钱”· ·    “连房子带家什,开价是八百两,他自己说当了当时买这块地就花了数百,盖的时候又都能用的好砖好木料,还有里面的家什器物他也都不带走了,那些家具我看了,的确都是好木材的,连灶房里的锅碗瓢盆都一应俱全,搬进去以后一切现成什么也不用添置了。
中人给说和的,让到六百五十两·”· ·    我点头:“行,价格算公道,主要是我看中这里清静,但是离大街又不算太远,独门独户,清静。
主要我看上了它墙院比较高,一般的小偷小摸进不来,要是再厉害点的有本事的高手,估计又不会来·”· ·    文秀一笑:“来了也不怕,来一个收拾一个,来两个收拾一双。”
 ·    那些木料和家具算是软装修了,在现代来讲,都是装时死贵但是装上了就不值什么钱了,不管是再转卖也好或是拆迁赔钱也好都算不上多少价。
 ·    平儿也对这处房子的情况很满意,我开了匣子取银票给文秀带去,中人要抽一点点好处费这是一定的,不过是从那卖房商人的手里抽,至于抽多少我们就不管了。
 ·    “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书,另外收据过户文契手续要办好了,可别让人哄了·”· ·    文秀说:“中人拍胸脯说是找人打扫收拾下,明后两日就能弄完,咱们收拾了铺盖就能住进去了。”
 ·    “挺好挺好·”· ·    “好什么呀,我估计那做中人的说不定会顺手牵羊摸些什么走呢·”· ·    “那不怕他,过户文契上写明白家什件数,要紧的大件写上,到他们打扫完了再清点一下,少一件让那中人赔。”
 ·    文秀一笑:“凤姐姐倒是精明,不过中人倒是占不着便宜了·人常说,不做中人不做保,不做媒人才是好,他们拉纤跑腿费嘴皮子,挣的钱也要养活一家老小的,随他们去吧,左右也偷不去什么要紧的东西。”
 ·    我们热情万丈的期待起新房子来,平儿已经计划好了,要扯什么样的布料做什么样的帘子帐子,巧姐睁着眼睛托着腮看我们,描红的纸页上半天没写一个字。
她也很期待,但是也能看得出不安·文秀在外面张罗,弄我们的新房子·· ·    对我来说,那更意味着一个全新的,美好生活的开始·· ·    冯嫂子一直有些不安的劝说我还是养好伤一切再做打算,我只是微笑。
她又说最好等沈爷回来再决断,我仍然不出声,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冯嫂子劝了两次之后,也发现我们搬走一事已成定局,而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    起码冯嫂子领来的这个牙婆,看起来并不招人讨厌。
不让人觉得很刻薄很凶恶·他行个礼,然后问我想找什么样的人·我想了想,我们其实不需要太多人,生活可以很简单,不过考虑到平儿,我还有巧姐都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了,做饭洗衣的一定要请人,让我们去做饭的话——————别的不说,那个烧火就是个大难题。
这时候那灶膛砌的——————我有幸见了一次,怪不得都拿走烧火丫头这几个字埋汰人呢,烧火的人的确是满面灰尘烟火色,两鬓虽非苍苍,十指却真的很黑。
看着平儿这么光鲜水嫩的美人去厨房烧火,这实在不像话·在贾府有这么句话,大丫头或是媳妇婆子们会吓唬小丫头,不老实听话打一顿敢去烧火,可见烧火可不是件美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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