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 by 卫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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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by 卫风(4)
· ·    其它的,就能省则省吧·我们在这里没社交往来,门房可以不用请·我们的事情也不好让旁人知道太多·这跑腿听差小厮什么的可以省了。
不过平儿可能需要一个小丫头打下好差遣·算起来只要两三个人·那个牙婆未免露出失望之色,也许她看着沈爷这府宅高门深户,以为是笔大买卖,但是她还是执勤的回复了我,并提出备选的名单,能烧火做饭,然后洗洗衣服的这样的媳妇婆子是一抓一大把的,我的要求就是话少,手脚勤快就行了,当然,饭也做的让人吃不下去。
小丫头也没什么要求,能做个简单的针线,单纯听话就行·· ·    牙婆打个躬,说是下午领着我要的人来让我挑一挑·我本来打算雇,但是考虑了之后,跟平儿商量着,说买菜做饭洗衣服扫地的不妨碍雇两个本地的媳妇子,小丫头完全可以买一个来,年纪不用大,这样买回来之后听话好管,而且丫头不同那些干粗活的媳妇,要出入内院里屋,要是不握着卖身契,只怕出纰漏。
平儿是满口赞成的·巧姐以前有两三个丫头奶妈子跟着,以后可以没有那么多围着她转了,只希望小姑娘快些适应我们以后的生活·· ·    然后等我敲定了请两个大概上了四十的女人来家里做事,一个姓刘一个姓马。
然后小丫头也买了一个,原姓李,叫三丫,家里生活艰难,父母得要钱糊口,还得养儿子,把她卖了,说是三丫,不过小丫头自己说了,她上面的大丫夭折,二丫也被卖了。
 ·    小丫头长的不好,瘦瘦的,牙婆也没有要高价,身价二十五两,还是卖断终身的··    ·    这年头女孩子可真不值钱啊· ·    我这么感慨着,文秀也面带戚容,她小声说,昨天晚上她回来的晚些,抄了小巷子,有个女孩栏着她,看起来就十一二岁,却是老于风尘了,扯着袖子让文秀和她进路旁的暗门子。
 ·    我低下头没说什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    行李已经打点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搬进新居·· ·57章· ·行李已经打点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搬入新居。
 ·不过福嫂子想劝我们过八天,等十六那天再搬,那天是黄历上好日子,这时候的人出门都得讲究这个,看黄历,判吉凶·黄历上十六那天是好日子,宜安床,迁徙。
不过我是急着搬走,文秀不在乎这些·就一个平儿信这些,但是她的话又不为准,当家作主的可不是她,她的职能啊,顶多算是个后勤部长·我们还是第二天就搬家动了身。
沈府的人送的我们,而且让我意外的一件事情是,那辆我们离京前订做的马车居然也真的从河里捞起来了,冯嫂子告诉我们可以就用自己的马车来搬家,倒让我惊喜·以后虽然不打算怎么出门,可是这辆马车我实在喜欢,现在能够回来,以后用起来也方便。
不过拉车的骡马我们养起来却是不方便·嗯,这些可以往后再说·· ·这几天天气都很好,东西都收拾整束好了搬上车,我们就坐了那辆车·车子收拾的很干净,车围篷布都换了新的,一点看不出曾经沉到河里泡过水。
· ·巧姐一看到车就笑了,原来一直绷着小脸儿的:“娘,这不是咱们的车吗”· ·“是啊·”我摸摸她的头:“上车吧,别板着脸,搬新家也没什么可怕的。”
 ·“新家能养小鸡小鸭玩吗”· ·我笑:“能,你想养多少都行,后院子里有的地方,回来找人给你做个大的木笼子,你还能养兔子呢。”
 ·车子走在金陵的街道上,麻石地很平整,车轴一定上足了油,走起来又轻快又稳当,声响也很小·我从车帘缝里朝外看,外面的树都已经绿了,街上的人穿着打扮和北方都不大一样。
但要说是哪里不一样……又讲不上来·不过就是路边摆着小摊子的上了年纪的女人皮肤也显的不错,到底江南水养人,不象北方,女人的脸总是被风吹的,比这边的同岁的人显老五岁还有余。
· ·从沈府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其实从车帘缝里看不到什么·· ·我心里有点怅然若失,不过感觉很淡,就象燕翅掠过水面,轻轻一点而过,不过等涟漪圈开,燕子就已经没影踪了。
 ·车子走了大半个时辰停了下来,文秀下马过来说:“姐姐,平儿,到了,车进不去,就在这儿下来吧·”· ·掀起帘子,我看着眼前很齐整的一个院子,高墙深门,我一看就知道那买房子的钱实在是物超所值,想来卖房的人是急等钱用,不然这么好的房子要卖还真不舍得,花了多少钱盖的是其次,主要是房子实在可心合意。
沈家的人跟着我们一路送过来的,端了凳子来,冯嫂子照料我们下了车,紧走两步进了大门·· ·进了院子,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迎面是三间正房,殿眼就看到了这个宽敞的院子里不但靠正房台阶下栽着两株海棠,花坛里的不知道是什么花也已经发了不少绿叶子,葱葱绿意看着就很喜人。
游廊栏杆和柱子上的漆色还新,地下码的水磨方砖也齐整顺平··文秀指着正房说:“先到正房里看看吧,要是缺什么少什么咱们也好赶紧买些来用·”巧姐却看着养金鱼的大缸走不动路了。
因为天气不太暖和,缸上还盖着茅草编的盖子·平儿拉着不让她过去看,我纳闷:“怎么这里能养金鱼怎么过冬”南方冬天是比北方冬天暖喝一点,但是也挺冷的。
 ·“天最冷的时候搬进屋里去的,这会儿天暖了才又搬出来的吧·”冯嫂子说:“我们府的池子里也养着不少,都是有名堂的,可惜夫人这些天都在将养,没时间去赏玩。”
 ·正房的门开着,迎面看见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张松鹤迎寿图,下面摆着榉木圈雕梅花的长案,桌上没放东西,原主人应该是把这里的摆设带走了·主座上的扶手高背椅也是榉木的,上面搁着印团福字的半新不旧的椅袱,颜色是一种有些发暗的姜黄。
旁边摆着四把对椅,应该就是客座·· ·“姐姐看看后面吧·”· ·我点点头,再和她向里走,这里的家什的确物有所值,我最喜欢的是那张榉木攒格架子床,目测应该有两米长,宽么……也应该有一米八以上,挺宽敞的一张床,还有盆架,衣架子,靠墙的一排四门包铜脚樟木衣柜子,都是南方特有的精致样子。
 ·“看着,还满意吗”· ·我点头,平儿也赞不绝口,当下就和新买的丫头和雇来的两人人一起动手收拾,把我们的行李从沈家的车上搬下来抬进屋里。
我们的东西,在京城能卖的都变卖了,换成了银子,现在这些也不过是成包成包的衣裳,装一些细软之物的小箱笼,铺盖,妆奁之物,张罗着安放一下就行了,冯嫂子进来看了也说这屋子好,干净,东西还齐备,厨下还有柴米呢,我说:“还得慢慢收拾,这会儿什么都没有,连杯茶也张罗不出来。”
 ·“您千万别客气·”· ·我点头示意,平儿封了打赏的银子给送我们来的沈府的人,冯嫂子摇头不受,我说:“你看,你辛苦了这些日子,这些小小心意自然是不足以谢你的。
要是不收,肯定是嫌少了吧”· ·“看您说哪里话·”冯嫂子点头接下:“我留两个人在这里,夫人要是有什么不便的,或打发他们干活,或是派人来我们这里说一声,却什么少什么直接给送来。”
 ·“多谢你费心,不过人也不用留了,要是有什么短缺,我自然打发人到你们那里去·”· ·文秀送走了沈府的一行人,关上院门。
我环顾这个虽然不大,却显得很安详宁静的院子,心里那种一直惴惴不安的忐忑渐渐平定下来,雇来做饭打扫的两个女人站在那里,一看就是做熟了工的,很老练的样子等候吩咐。
我们买来的那个小丫头,三丫头·她的名字平儿给改了,现在叫做小兰·对名字我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这个小姑娘以前没有做工服侍人的经历,好多事平儿可得慢慢教她了。
 ·平儿先拿了些散钱给那两个婆子,嘱咐一个人去离这儿不远的街面上买点菜蔬回来做饭,另一个就去收拾下厨房,烧水把原先主人家留下的碗筷什么的全烫一遍,院子很干净今天是不用打扫的。
然后叫三丫头跟她一起去东厢房收拾屋子,我说自己可以整理一下正房,反正不过是把衣服分别放进衣柜里,把装着一些首饰盒稍值钱些的小箱子先放在床头背后的地方·原先的主人应该也在这里放一些这样的东西。
我的镜台还是凤姐出嫁时的嫁妆呢,紫檀透漆雕的,下面三层小螺钿抽屉里不过放些不怎么打眼的拆花和发簪·行李里还有些书本,这间主房卧室多宝格后面有个小格间,里面有书桌和书架,书架上空空如也。
我把那几本薄书放上去,心想着以后该多弄些书本来填上来,平时要没有别的事情做,也好消遣时光·两束阳光透过上面的花格窗照进来,我抬起手,看着一道光就这样照在手心,周围的幽暗更衬出了手掌的洁白,掌心好象托着一团实质的融融的光团。
 ·这个身体还这么年轻,但是后面的人生要何去何从,我还是很茫然的呢·· · ·第58章 · ·春天到了尾声的时候,我们已经安顿停当了,后院被辟成了一片小小的菜圃,里面不但种了黄瓜青椒葱和茄子小青菜之类,要不是条件限制,我还想在这里种一片小麦呢。
虽然我们吃的米面菜蔬都是买来的,但是种菜是我一直向往的一件事,在慢慢给它们松土浇水的过程中,已经觉得趣味无穷,哪怕没什么果实,也是乐在其中的·更何况成果还不错,黄瓜已经爬到苇杆搭的架子上去了,青椒也开出了有些绿意的小白花。
后院子里有原主人移来的一棵葡萄藤,还用竹枝搭了一个葡萄架,架子下面还有一张石桌两个圆鼓石墩坐凳,看来以前的主人挺会附庸风雅,大概还在这里喝过酒或是乘过凉,也许还下过棋也说不定。
葡萄叶已经长的碧绿油亮,风一吹过来满架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们平时深居简出,不过天气暖和起来之后,我带巧姐出去过几次,去观察附近的小麦生长情况,告诉她她吃的点心,就是由这麦子做的。
在去年就播下了种,经过一冬之后,麦苗抽杆拔穗开花灌浆,最后长成饱满的麦粒,收割下来,脱粒去壳晾干磨面,然后再经过一系列的加工,才能够变成好吃的点心·稻米也是一样,顺便开展现场教学,让她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来听。
看着在烈日下耕作的农人,巧姐背诗的声音不像往常那么清脆高昂·以前她读诗不解其意,现在却不同了··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我们坐着车经过那片农田向前再走,路旁不远的小池塘里恰巧有群白鹅,扑棱棱的扇着翅子在水面上撒欢·巧姐不用我开口,自己先应景的背起诗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嗯,背的很好·”· ·巧姐往前张望:“娘,咱们要买地吗”· ·“是啊。”
我说:“买米买菜吃,带来的钱会用一文少一文,坐吃山空可不行·在这里置上几亩地,租给人种,咱们秋天的时候收些米粮在家,菜么,后院子里种的就快能吃了,虽然少了点儿,不过自己种的菜呀,吃起来一定会觉得特别好吃。”
 ·“嗯嗯·”巧姐用力点头:“对,种出来黄瓜,我一定要先尝尝”· ·我微笑:“昨天你还说倘若结了葡萄,你一定要先尝呢。”
 ·“葡萄是葡萄,黄瓜是黄瓜嘛·”· ·我们一路说说笑笑,文秀在牵头赶着车·这一路也看了几处田,但是我始终觉得不太满意。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在这金陵城里长久的安居下去,万一还有什么变故,有可能再迁居到别处,房子可以搁着,若是买了地的话去有些麻烦了·· ·好在我带的家当,就是我们一辈子不生产不买卖,也是吃不尽花不完的,而且还能过的很小康很安逸。
 ·人总得有长远打算,我们也在打听京城的情况,不知道贾家现在的情况如何了·文秀会找来南来北往的镖局子的人或是其他的人打听消息,这些人对权贵豪门可不熟悉,只知道那府还在那儿,人还过着日子呢,其他的就一概不知道了。
 ·得到这样的消息,我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平儿也是一样,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来是喜是忧,最后是松了口气·一切如常,那么里面的人应该也还如我们走时一样。
虽然知道它早败晚败都躲不过那一天,可毕竟曾经是家,是生活过住过那么久的地方·· ·巧姐问过,为什么我们自己买房子在这里住下来,我只简单的告诉她说,家里可能有难,我们是出来避难的。
巧姐懵懂的点头,又问:“那爹呢”· ·我心里面感觉很复杂,摸摸她的头发不说话·· ·我对贾琏半分感情也没有,所以巧姐的这种依稀儒慕,是不可能让我心里起共鸣的。
 ·老实说贾琏的结局我一点不关心,我只是不知道......贾家那几位姑娘如何了,宝玉呢他考中举人没有黛玉的身体有没略微好转还是更加虚弱薛大姑娘是不是还想嫁宝玉· ·这些事不能不去想,可不敢总去想。
想来想去抓不着眉目,想也无益·· ·我们的车子拐了弯,上了回家的路·拉车的马当然不是自己家养的,是人租来的,后院那里开了一扇门,没有台阶碍事,车子赶进去,文秀把车卸了,也亏得她一直男装打扮,做这些粗重的事情。
我心里有时过意不去,她倒笑着说:“要我像你似的成年闷在屋子里,那我才不干呢·”· ·平儿和小兰出来接我们,平儿穿着一件水红的半新沙衫,鸭蛋灰的裙子,外面罩着米白抽纱印竹叶纹长比甲,看起来真是亭亭玉立,小兰穿的是一件浅碎花布裳,腰里扎着根丁香色的腰带,头上梳了两条小辫,比刚来时面黄肌瘦的样子已经显得圆润了不少。
 ·“夫人回来啦,小姐口渴么”· ·“不渴,在车上喝了·”巧姐说:“我们今天路过麦田,李叔还停车,给我揪了两个麦穗子呢。
回来给你玩·”· ·小兰抿嘴一笑:“巧姑娘,我家以前也有两亩田地的,麦穗子我以前天天见着,人家割完了麦,我和姐姐还去地里捡过几次人家漏下来的麦穗呢。”
 ·我们从后院的菜圃旁边绕过去,平儿说:“还以为你们和中午赶不回来了呢,就做了两个菜,这回来的正好,我让马家的再把今天上午买来的鱼给炖上,再加个豆腐吧”· ·我点个头,平儿又说:“今天沈府打发人来送东西呢。”
· ·我意外的转过头:“送的什么东西”· ·“东西寻常,不过送东西来的人却......”· ·“嗯”· ·我们住下来之后,沈爷曾经派人来探望过一次,自己却没有来,孙郎中倒跟来了,还替我诊了一回脉,确认我恢复的不错。
后来冯嫂子也来送过两次吃食,一次是特别鲜活的虾子,还有一次是些北地干货什么的·我们在这里也只和沈府有这么点人情来往·· ·“福嫂子来送的,说是他们府里管事的那位梅夫人让来的。”
 ·“梅夫人是”· ·“我问了,应该是沈爷他母亲的表妹,在沈爷母亲早亡之后,这位表姨又当了他的乳娘,差不多算是她抚养长大的,所以沈府里没有其他长辈,沈爷的原配夫人也去世了,她就是当家主母呢。”
 ·原来这位梅夫人是这个来历·· ·“福嫂子呢”· ·“我说了奶奶不在,她不肯留饭,已经先回去了,说明天梅夫人邀咱们一起过府去说话呢。”
 ·我脚下有点犹豫·· ·平儿说:“去吗”· ·我定定神,抬步上了台阶:“能不去吗没什么理由推辞,推了这次也有下次。
我猜着......多半是这梅夫人不放心,不知道他们家船上曾经载了什么样的人,存心想打探打探·去见一次,消了她的疑,也就好了·”我进了门,把披肩解下来,平儿接了过去:“本来也没有什么事,不过人家遇事多想一想也不是错。”
 ·洗了脸换了衣裳,摆上饭来,文秀也回来了,四个人在厅上用了午饭,我上午坐车也觉得有点疲倦,睡了一会儿午觉,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回了荣宁府大观园,那些姑娘们像娇花弱柳,美不胜收,笑声清脆,裙带当风。
正觉得逾越,忽然间平地一声雷响,眼前的一切霎时间全化成漆黑虚空,那些人都不知道去向,我慌乱的想喊叫寻找,忽然一只脚踏空栽下深渊,大叫一声从床上醒了过来。
· ·平儿就在多宝格后的踏上做针线,闻声急忙过来:“奶奶可是叫雷惊醒了”· ·我恍惚的坐了起来,窗子开了半扇。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阴了天,闪电照的屋里刹时一亮,接着又是一声雷响过·· ·“怎么下雨了”· ·“奶奶可是糊涂了,前两天还是你和我说的呢,梅雨就要到了,晒衣服晒被子的。
这可不是就到了吗”· ·对啊,梅雨到了·· · ·第59章· ·次日,我们备了回礼去沈府拜望那位梅夫人,虽然雨下了一夜,还好清早起来就已经转小,看着屋檐下面雨丝绵绵如雾,倒让人一洗暮春的燥热,觉得心里清净的多了。
 ·我与平儿带着小兰和马嫂子一同出门,文秀和巧姐留在家里,赶车的不是别人,却是马嫂子当家的·车进了沈府的侧门,经过一和夹道,我从车帘缝里看着远远的另一边的院墙和屋脊,那里正是我住过数日的地方。
其实也没有隔多久,可是现在看起来跟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一样·· ·天空阴沉沉的,细雨一直没有认定·据这边的人说,这雨怕是要下足一个月才会停呢,这一个月里,是别想有晴天了。
 ·车不能进二门,我们下了车,福嫂子和丫环婆子们迎了出来,笑着说:“今天早起看天不放晴,还以为夫人今儿不来了,”我和她熟,也知道这个人爱说笑的:“我想着你们的府上烧的鱼好,又有人请,那是一定要来叨扰的。”
 ·丫环撑起了伞遮在我们头顶,迈步朝里走的时候我留心看,福嫂子看起来又精神又伶俐,后面的丫环也一个个比上次见时不同,显得肃然恭敬的多了,说话神情都与往日不一样,而且其中一两个生的好的,尤其显得恭敬。
我心里先有个底,这位梅夫人看来是很有权威的,理家治下有一手·经过穿堂,到了后面一进院子,我看着门前匾上有字,写着是“暗香斋”,院子极大,花池子里还有梅树,虽然现在树上净是叶子并没有花。
看起来这暗香两个字也是从梅花上面来的,不是有句写梅花的诗叶叫暗香浮动月黄昏么· ·等到进了屋,与那位梅夫人打一个照面,我心里倒没什么可紧张的了。
左右我和沈爷没什么瓜葛,这位梅夫人只要明白这一点,料想就应该能够释情,不会有什么麻烦事·这梅夫人穿 着青莲色的长衣,领襟袖摆上都绣着缠枝兰花,玉白的裙子,头上戴着只点翠五股累丝斜凤钗,脸上没施脂粉,款款起身相迎,看打扮让我想起贾府那位寡妇大嫂李纨,但看眼神可是万万不象。
 ·我裣衽见礼,她急忙伸手来抚,笑说当不得,让了座上了茶,我不着痕迹的打量她,皮肉还好,但是怎么着也一定是四十开外的人了,瞅着比贾府里的王夫人却不可同日而语,王夫人再体面也不过是个摆设,使起威风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这一位看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一句话来·· ·粉面含春威不露……呃,这岂不是红楼书上形容凤姐的话吗· ·不过这沈府的背景极深,事情又复杂的很,要在这府里当家理事,自然不是善茬。
 ·我和她来回说了些话,她问起从前的事来,我只是说原来家是住在京里,不过自己身体不好,所以到南边来寻个清净地方将养身体,因为在河上沉了船,所以受江爷之邀上了沈府的船,麻烦了沈节与江爷一路。
 ·我说话谨慎,她言笑亲热,又夸平儿人才好,看起来就是个懂事能干的好帮手·接着再问我有个兄弟怎么没有一起来,我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说因为巧姐在家里,他也留在家里照看着了,就没有一起来。
 ·“又不是外人,该把小姑娘和舅爷一起来串个门说说话才是·”梅夫人一笑说:“我一个半老婆子了,见见后生晚辈又有什么好避讳的。”
 ·我也微笑:“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眼看着今天的雨怕是止不住,我那个丫头身子也弱,怕她着凉·”· ·这位夫人别的我还没见识到,不过社交应该很不赖,没一会儿我们的关系就直线上升到互称“凤哥儿”“梅姨”的地步了,当然,这是表面上。
其实呢……· ·中午梅夫人要留饭,辞不了,就在沈府陪她用饭了,菜面也不是大鱼大肉,江南风味清雅宜人,沈府有一味茶蒸鱼是极好的,我以前夸过,果然今天席面上也有那道菜,我品着那茶叶该是正经的雨前龙井,鱼一定也有讲头,不过我却不怎么在行了,尝起来只觉得肉嫩滑爽,茶香满口,半点鱼腥味儿也吃不出来。
 ·我是齐心里不想多说话的,多说多错,不说最好·反正饭桌上的话无非是:“来来来,尝尝这个,”又或是:“这个尝起来真是不错,不知道是怎么做法倘不麻烦回去我们也照样学来弄弄。”
 ·汤也不错,极鲜,这下汤的可是比上品还上品的极品火腿,那滋味儿又浓又美,料理这火腿的也铁定是厨艺高手,一点不糟蹋东西··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回京住了两天拜会了几家亲友,听了不少的新鲜故事。
门第不低,嗯,有一家子,……说起来和凤哥儿你夫家还是本家,也姓贾·”· ·京城姓贾的公候豪门……· ·“嗯,”我舀了一勺汤,抬眼看着她。
 ·“据说家里一位含玉而诞的宝贝公子,中了举人之后却走失啦,这消息现在整个京城没有不知道的了……”· · ·第60章· ·宝玉出走梅夫人突然抛出来的这句话,象根刺一样的猛的扎在我身上,我这时候觉得自己的镇定功夫也算一流,虽然心中愕然吃惊,但是勺子还端的很稳,一晃也没晃,将汤递到嘴这轻轻啜饮。
 ·只是那汤的咸淡冷热,却是全然尝不出来了·· ·梅夫人含笑看着我:“你说这事儿稀奇不稀奇”· ·我点头说:“这也没什么,据说圣祖在位时,有一位以苔痕行犹重一诗闻名京师的十六岁少年才子,不也是中举之后跑了个没影儿么后来过了三年,他自己又回来了。”
 ·“说的也是啊,有点才气的少年公子们就是爱自命不凡,好弄些古灵精怪的事·”梅夫人一笑:“你说是不是”· · ·“梅姨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饭后漱口,梅夫人极力邀我去后面园子走一走,散散心消消食:“这房子当时改建的时候,那时候湉儿还小,我姐姐还在世,因为南方黄梅雨季时间很长,说要是梅雨季节想逛园子,淋着雨踏着湿泥可不能够尽兴,就是衣服不怕湿,人却淋不起啊。
所以当时修了一条长长的游廊,还挖了一个小湖,雨天时候从湖上经过,雨水滴在檐上,又都落回湖里,夏天的时候,湖上全是绿色的荷叶,那才叫好听·”· ·好听吗你现在就是给我听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我听起来也和磨面弹棉花一个调了。
 ·湉儿这名字的主人是……其实既然从梅夫人嘴里说出来,这个人是谁根本不用去猜·· ·说起来也认识不是一天两天,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沈爷叫什么名字……只是现在却不是关心那些不打紧的小事的时候。
 ·宝玉离家出走怎么会这样黛玉呢她出了什么事吗· ·我和梅夫人沿着那铺着红木板的回廊慢慢向前走雨地里开着安静而清丽的花,身姿细袅的丫环们拿着绘水墨的各式紫竹骨纸伞跟随在身后,她们穿着各式颜色的掐边收腰蝶蝶领长背心,看来沈府的统一着装,粉红,黛绿,缃黄,樱草,深秋香,翡翠,月白,艾绿,藕荷,松花,比外面的一院繁花还要动人婀娜……一行人迤逦而来,轻盈的脚步声和裙摆拖曳在长回廊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也远比檐上湖里的雨声动听。
 ·如果不是心中有事,我一定会觉得此时情景远离尘嚣,美如图画·· ·“这回廊刚修好,我姐姐就过世了,虽然是为她修的,可是她却一次也没有来过,倒是我来的多,一到下雨就来,晴天倒没兴致。”
 ·“是的,这里堪称宜晴宜雨,不过雨天显得更宁静·”· ·“凤哥儿喜欢这儿吗”· ·“很美,谁能不喜欢呢。
不过我在这儿暂住的那些天,都没到园子里来过,对这里一点也不知道·”· ·梅夫人回头看我,语气极温和的说:“这有什么关系,以后常来常往的,有的是机会来这里游赏。”
 ·我一直忍住没有再问起贾府的消息·其实我想我的来历梅夫人一清二楚,她提起宝玉出走也绝对是有意·但是我却不知道她用意何在·· ·我和她……应该是没有利益冲突的。
 ·她是个再实际不过的人,就象……以前的凤姐·· ·在某种程度上,她们是一类人··· ·但是她身上具备凤姐所不具备的东西……凤姐没有什么真正的深谋远虑,她的两次害人心计都是被动的,一次是贾瑞,一次是尤二姐。
除了这个,她根本没有什么深而长远的打算,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心计·· ·可是眼前的梅夫人,却要危险的多·她给人的感觉就象一把藏在鞘中的宝剑,你知道这反剑的凶险,可是却不知道这剑何时会出鞘,又会指向什么方向。
 ·天气清寒,轻风潮润,我背上也微微的有些凉意·· ·“凤哥儿,你说是江南好,还是京城好”· ·我们走到了湖上,木板下面就是一池湖水,脚步回声有些空洞茫远。
我答:“旁人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江南好·”· ·“哦京城不好吗”他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回过头来问。
 ·“我若是个想做事业的男人,那自然是要说京城好,可我又不是,京城也不是不好,不过我更喜欢江南·”· ·“说的好,”她赞同的点头:“我也是这样想,所以一年里一大半时间都不在京城住。
有旧诗词里怎么说的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说的很是·”· ·“可是写那诗的人,却不在江南呢·”· ·梅夫人呵呵笑出声来:“是啊,那些禄蠢男子就算会写几笔好诗,可心里更爱的还是功名。”
 ·我也笑笑·把那些人说成禄蠢的,我见过的有两个人·除了梅夫人,宝玉也说过·· ·她的口吻说起禄蠢来,不是宝玉那种谙世事的单纯不屑,而是一种看尽千帆的超然。
 ·可是这一个说禄蠢的人就在眼前,宝玉呢他却在哪里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第61章· ·阴雨天,过了午就渐渐显的天色暗了。
我们告辞出来,平儿低声说:“奶奶,那梅夫人怎么好端端的会提起宝二爷的事来”· ·我只摇摇头:“到家再说·”· ·巧姐在家里倒不闷,文秀教她和小兰两个人玩捉手,笑的咯咯响。
那捉手其实是文秀说的小擒拿手,我曾经说过,想让她教巧姐点功夫防防身,文秀就说这个倒是适合小姑娘学,又不用扎马步打基础的吃苦,也不会练外家拳术那样把手练粗。
我曾经捧着她的手看,除了针茧和虎口,并不显的粗糙·文秀只是一笑说,她掌上的功夫已经练至大成,所以反而不显了·· ·“娘,你回来啦。”
 ·巧姐蹬蹬的朝我跑过来,我伸手跑住她,抹了一把她头上的汗,拿出手帕替她擦了,说:“嗯沈家那位梅夫人送你许多新鲜点心,找你平姨要去·”· ·文秀站起身,把手里的一根竹尺放下,仔细看看我的神色,说:“凤姐姐累了吧进屋里好好歇一会儿。”
 ·我们进了里屋,我把这件事一说,文秀没有作声,站起来走了几步:“凤姐姐你的来历,这位梅夫人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才会故意提起荣宁府的事情敲打你。”
 ·“我也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但是我本来也和沈府没有什么关系了·只是她那样身份的人,必不会信口雌黄,宝玉一定出了事·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走的,家里又没有什么别的变故。”
 ·文秀沉吟片刻:“我找的那些人到底打听不来豪门之家关起门来的消息……凤姐你说的是,虽然出走是一件事,但这件事背后必然有更大更多的原故,或许,”她抬起头来,我也正好侧脸看她,文秀一笑:“不如我亲自走一遭,看看那府里现在究竟如何了,一一也是为了免除我们的后患,二来,毕竟那曾经是姐姐你的家,你放心不下也是常事。”
· ·我摇摇头:“不,这一来一回的……”· ·“我坐船,现在天气不冷不热,又顺风顺水的,耗不了多少时间的。”
文秀说,她很敏锐,仔细打量我的神情:“你明明就是放心不下的·”· ·“是啊,”我叹口气,坦率承认了·· ·这是红楼的世界,讲的是贾家的兴衰故事。
 ·但这也是我的新世界,如果贾家败了,我和巧姐,平儿还有文秀却还要好好的活下去的·· ·“就这样定了吧,我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动身。”
文秀又犹豫了一下:“只是我要走了,这里就剩你们撑门户了,家里连个男子也没有若是有什么事……”· ·我摇摇头说:“你走了之后我关起门来一步也不出去,看着后院子的菜地和鸡鸭,管管刘嫂子、马嫂子打扫庭院、买菜做饭就行了,又能出什么事呢”· ·文秀终归还是有些放心,说自己会尽力快去快回,只打探贾家的事情就回来,绝不沾惹其他事非耽误时间。
 ·我替她打点收拾,文秀自己又去准备她的那些药去了·晚上让巧姐跟平儿睡了东屋,我和文秀挤了一块儿,小心当心这话和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后来模糊的睡去。
天一亮文秀就动了身,我送到门口,她这:“你们快进去吧,把门关好,我很快回来·”· ·文秀一走,感觉屋子里的热闹气顿时散了一半,上午我教巧姐描红,下午平儿拿了块白夏布教她学剪衣裳,大家的话都不多,晚上的鸡蛋汤烧的咸了,大家都没怎么喝。
巧姐非要挤过来和我一床睡,倒不是睡不下她,不过这个丫头半夜事多,保不齐要喝水要尿尿之类的,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虽然算是她妈,可还真不会料理孩子·平儿劝着哄着把她抱走了,我听着外面的雨声又紧起来,这时节的日子,过的真让人觉得闲闷发慌。
以前凤姐的日子是忙的脚不沾地,但是现在一闲下来没事情做又让人觉得不上不下没着没落的·而且现在也不是在贾府,连点两根蜡烛还要扳扳手指头算算这个耗资呢,小门小户的人家都是点油灯的多,我一来怕烟二来怕熏坏眼睛衣服,油灯是不能点的,晚上也就没有什么消遣了。
看一看身上带的表,才不过八点半钟,搁在现代人,夜生活还没开始呢,可是这时候的人却已经铺床就寝了·· ·我这一觉先是不实在,后来又恍惚的发起恶梦来。
一时觉得自己怎么跑到了荒山野地,满地尽是荆棘却没有路,天又乌沉沉的一点光亮也没有,后来胡乱寻路,又不知道哪里扑来一只猛虎,一蹿就跳到了身上,吓的我胸口一紧,手脚挣扎着就醒了过来。
 ·没定过神,我就发觉不对了·· ·我睡的正屋那床,帐子是新扯的,嫩嫩的水红色撒花布·可是眼前看到的却是一片浅淡的黄·· ·我翻身坐了起来,这屋子里的东西却是眼熟的,一桌一凳都不陌生。
 ·这不是我在沈府住过的那间屋子吗·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咝,腿上生疼,那就不是做梦了· · ·62· ·我拍着门喊了两声:“外面有没有人”却没有人理会。
窗子上黑压压的,一丝光也看不到·这院子最敞亮不过,虽然有些花树却是遮不了光的,而且一点风声下雨声也听不到·· ·我走到窗户边,伸手捅破窗纸,纸那边可不是外面,而是钉的实实的木板。
我又喊了几声,也没有人来理会·· ·我身上还穿着一身里衣,站在这屋里虽然没有多冷,可是背上却一阵阵的起寒气·· ·说起来,我在这里又没仇人,能把我在睡觉时绑了这里来,有这手段本事的也找不出别人,一定是沈府的人无疑。
 ·要说原因也不用远了去找,只单我赶上了他们一起被刺事件,就足够了·就算我说我并不了解人家的隐私,人家肯信吗· ·只是,要动手以前不动,却现在才动……沈恬如果那样的人,他早就下手了,犯不着一路替我好医好药的治伤养病。
梅夫人白天请我过来见面,晚上就绑人,恐怕也不光为那件事·· ·可是我又有什么好值得她谋算的她的气派比贾母都不差,没道理干打家劫舍的活儿啊。
 ·还是,她和贾府有仇· ·我一想到这个,倒是觉得有几分可能·贾家的人行事也够跋扈的,保不齐就得罪了她·再细想想,说不定还是凤姐往日里得罪的,毕竟她做的事情也有歹毒的。
 ·我这么一想倒也不怎么怕了,到这地步怕也没有用·· ·屋子里就桌上点了那一支烛,我看着灯景摇摇,烛泪一滴滴的留下来,倒也很坦然·· ·我靠床坐着,虽然身上只是一身睡时穿的单衣,但是拢紧领口,盖着半幅薄被,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外面铁链声音一动,传来开锁的声音。
非,凡‘手、打· ·我坐正身,门被外面推开,梅夫人走了进来·她只穿着一件天青衫子白绫裙子,头上什么珠翠也没有,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房门在她进来之后又合了起来。
 ·我没有先出声·她在桌旁坐下来,说话倒是很和气:“凤哥儿,冒昧把你请来,实在是失礼了·”· ·我淡淡的说:“这可不敢当。
你不必兜圈子,有话直说吧·”· ·“好,”她说:“凤哥儿你是爽快人,我就有话直说了·我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做,事成之后我保你下半辈子太平安稳的过舒服日子。”
 ·“为什么找我”· ·梅夫人把玩着手里一样东西,抬起头来:“说实在话,我也在犹疑不定,不过,看到这个东西,我就定了主意。”
 ·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我看着好生眼熟·· ·这不是我那时候随手装在荷包里面,然后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块同心叶绿玉佩吗· ·这东西难道还有什么来历我定定神仔细想想,但是关于这东西,记忆中却是陌生的找不出一丝印象来。
 ·“凤哥儿,虽然咱们初见面,但是我觉得和你对脾气,所以我说话也就不拐弯抹角了·链二奶奶在京西一带权贵之中也没有人不知道,你本也不是那等软弱愚钝唯唯诺诺的人。
贾家荣华难久,繁华不长,你当家那位二爷虽然没到宠妾灭妻的地步,但是离恩断义绝也不差几步,不然你不会带了女儿离了京城·”梅夫人微微一笑:“这也算是有缘吧,恬儿也正好这时候从京城启程来南边儿。
这个孩子……从小没过过什么舒心日子,我姐姐去了之后,他先是扔到关外去学了几年武,又在军中厮打熬混这么多年,娶了个媳妇儿,两个人也没有话说,一男半女也没留下……”· ·打住打住,我让她有话直说,她怎么越扯越远聊起家常里短来了。
 ·“您到底想让我干嘛”· ·她顿了下,清晰的说:“我要你替恬儿留个后·”· ·留……个……后· ·我觉得这三个字跟三块大砖头一样一块接一块拍在我脑门上,明明她的话说的很清楚明白,我怎么觉得……我偏明白不了她的意思呢·· ·“我请你做的事情就这一桩,只要你给他生下一个儿子,我可保你后半生太平安适,富贵永享。”
 ·我不动声色的掐了自己一把,让乱跑的发昏的思绪收来回正轨上来·· ·“沈爷再续娶妻室,广纳姬妾也不难,梅夫人为什么会寻上我”难道这天底下就剩我一个女人了还是这家里的人下人向她误传了什么话,令她曲解了我和姓沈的之间关系在船上他是很照顾我不错,但是我受伤也是因为他。
下了船之后我和他也就没有什么交集了,而且也很久没有再见过面·· ·他如今在什么地方这梅夫人打的这个盘算他知道不知道· ·“他要肯续弦纳妾,我还发什么愁”梅夫人站起身来:“他现在近身服侍都改用小厮了,一个婢女丫环都不用。
我还以为他转了性喜好男风,查了又查,还好没什么别的事·他也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么乖顺听话的孩子,我摆布不了他……”· ·她款款而谈,我心里却越来越憋闷,这个女人看起来精明,行事却这么荒唐。
 ·“你摆布不了他,却能摆布我,是吧”非凡~手·打· ·梅夫人并不气恼急躁:“凤哥儿,白日里我们见过,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讲礼仪规矩死板不知变通的人,正相反,你这人很爱惜性命,活的再现实不过,所以我才来和你商量,你要是个糊涂愚人,我才不来和你好言好语。”
 ·“这么着,我还得感谢夫人如此抬举我了”· ·“我知道,冒失的把你带到这里来,你心里有怨气是一定的。
不过我也是没有办法,恬儿后日归来,只能停留半月,又要再次去往西北·这次边患着实令人放心不下,上了战场刀矢无眼,谁知道恬儿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每回他出征去,我都提着一颗心,等到他回来了,我才能松一口气。
这一次尤为不同,若是他不能再回来,你给他留个后,也不绝沈家后嗣,我将来也才有颜面去见我姐姐和老爷·”· ·“我如果不同意呢”· ·“你会同意的。”
她笑容可亲,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你拖家带口,可得活的长长久久的,好照料抚养你女儿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突然有心情冲她笑了:“我嫁人这么几年,除了巧姐,再也没能生孩子。
要是我能生出儿子来,也就不必因为妾室生子,而自己抱病出京了·”· ·梅夫人竟然一点没受我影响,微笑着说:“那也不算什么,你的体质当时虽然弱些,现在却已经调养的不错了,孙郞中最后一次替你把过脉的时候已经可以确定你完全没这方面的问题。”
 ·什么· ·我这时候完全顾不上咒骂梅夫人这种强盗行径,她……她可真是深谋远虑啊孙郎中他……· ·梅夫人站起身来:“你好好想想吧,明天我再来。”
 ·她已经转身出去了,我忽然想起来最重要的那句话她并没回答我,冲到门口扣着门板冲外喊:“喂你为什么非找我不找别人啊”· ·外面没人回答我。
 · ·63· ·梅夫人虽然一副聊家常的口气,但是背后的弦外之音我不会听不出来·· ·她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人的身体没有自由,思想反而更加自由。
 ·我想起以前的看的红楼梦中的那些与凤姐有关的细节,想着我到这里来之后遇到的一切,贾琏好色薄幸,尤二姐的花容月貌……· ·宝玉不知道如何了,我现在也不确定梅夫人给我的消息是真是假了,也许只是想把文秀调开的假消息。
 ·她在威胁我,不动声色中透出来的阴险更让人觉得可怕·· ·我如果不答应,她是不是要拿巧姐和平儿开刀文秀的离开是不是也在她的算计之内就算她不把我如何,就这么把我关起来,不打不骂不逼,就这么关下去不放,我又能怎么样· ·梅夫人第二次来的时候,表情依旧不急不忙,她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虽然她不至于像后来慈禧太后那样直白而跋扈的说出,“让我一时不顺气,我让谁一辈子不顺气”那样的话,但是她的态度无疑是已经表露出了这一点。
如果就像她说的,这一次沈恬一去不回,又没有留下一男半女,那沈家的香火就真的断了,那样的情况下,梅夫人肯定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置·· ·“凤哥儿……”她看看摆在桌上没有动过的饭菜:“饭菜不合口”· ·我抬眼看看她。
非~凡,手(打· ·“绝食上吊这一套行不通的·”她说:“你就是拿剪刀抹脖子撞墙,我也是打定了主意不会放人,你要想从这屋出去,要么就是答应了我的条件,要么就是被抬出去。”
 ·我只问:“沈爷有没有后,不在旁人,只在他自己身上,你不去跟他讲理,总磨我干什么难道我答应了,那头也就能成了”· ·我低下头,外面应该还在下着雨,虽然我听不到,不知道窗户房门封了多少层,梅姨的裙角有点湿意,屋里的烛光映着她耳朵上的绿玉坠子,有一点扎眼的反光。
 ·“时间就只有这么几天,越拖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等恬儿要是走了……”她看我一眼:“也许凤哥儿你喜欢这屋子,那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住一辈子吧。”
 ·时间的流逝我没有概念,这种漫长的煎熬,桌上的烛一支支换过去,外面是白天还是夜晚我统统不知道,梅夫人也她,送饭的人也她,没有一个透露外面的信儿。
我不是没打过趁空跑掉的主意,但是这些人都是有功夫的,我完全没有那个机会·· ·我不知道已经几天了,人没有自由,脑子里想的越发糟糟的不由自己,我甚至想着如果我和伍子胥一样能愁白了头发,可能梅夫人也就不逼迫我了。
一时又觉得自己根本不该自作聪明离开贾府·贾府虽然要败,可是贾府现在还在,如果顶着那个名头儿毕竟没人这样欺负羞辱·· ·然后又想起沈恬来,要不是遇到他,我也没有这么多的麻烦,先是沉船接着又受伤,好不容易养好伤保住一条命,以为和他撇清了关系的时候,真正的大麻烦才刚刚开始。
 ·梅夫人虽然还没露出气急败坏来,但是估计这种黑社会似的逼良为娼的事她也不常做,后一次再来的时候,就给我看个手帕包,里面包着巧姐的一只小鞋子·· ·我觉得胸口忽的一下,像是被敲掉了一大块,一下子就从凳子上滑坐到了地下。
 ·梅夫人俯视着我:“凤哥儿,其实我这个人本来是很有耐心的,不过现在的情形是我没有功夫和你慢慢磨了·你要是不答应,明天拿来的就不是一只鞋子了。
天下当娘的没有不疼孩子的,你要怎么做,自己掂量清楚·”· ·“巧姐和平儿在哪里”· ·“现在还好。
“她说,意思是不保证接下去会不会缺胳膊少腿儿·· ·我闭了一下眼,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梅夫人的手渐握成了拳,一甩袖子站起身来,我没看她的表情,反正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表情。
 ·“夫人,其实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苦苦相逼”非凡~手、打· ·唔这话说出来我觉得耳熟,以前病不是太严重的时候我也看过一些影视剧,似乎这话很经常听到。
这话可能被无数人说过无数次,但是能起作用的,估计没有几次·· ·梅夫人悻悻而去,我却在她关门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我傻了啊我我在这儿跟 她硬挺什么脖子呀这个女人别是更年期到了心理异常吧我要劝的她改主意那是肯定行不通的· ·我刚才就应该答应她的啊答应了她,她肯定就要安排我和沈恬见面· ·一见了沈恬,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这个梅夫人脑子有问题,那个汪燮也是个愣头青,净干不着调的事儿。
可是沈恬本人是通情达理的,我笨死了先答应这梅夫人,然后只要见了沈恬,把这事儿一说,沈恬肯定会阻止梅夫人这样胡作妄为,放了我和平儿巧姐的。
 ·这想法好像在我面前捅开了一扇天窗,我用力的拍门,喊了好几声来人,但是外面很安静,没有人理会·· ·大概除了梅夫人,别人都不能进来吧· ·我缓了口气坐下来。
 ·真傻,我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个办法我早该想到了·那个江燮也曾经胡闹过,沈恬也制止了他的·这个梅夫人的行径更直接更无礼甚至很无耻,相信沈恬一定不会赞同她这样胡作非为· ·我现在真恨不得梅夫人马上再来,我这就告诉她我同意她的条件。
 ·可是,我数着数,换了六根蜡烛,梅夫人竟然没有在应该的时候再回来·· ·为什么难道她又有了新的盘算· ·第六十四章· ·忽然门一响,我蓦然回头,一阵冷我打着旋从裙脚边吹过。
我慢慢扶着桌子站起身来·· ·门外面夜色正浓,月光照在地下,白亮亮的让人心里发慌·· ·这样看起来,门一下子就显的窄了,而站在门前的那个人,身形这样高大,肩膀宽厚坚实,似乎可以撑得起一片广阔的天地。
 ·“沈爷”· ·他沉默片刻,沉声说:“失礼了,夫人请跟我来·”·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只觉得他的声音里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往前起了两步。
他的脸一半照着月光,一半却隐在暗中,整个人象是被这奇异的月色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一半被镀着一层亮银的光泽,灿烂光耀·一半却藏在黑暗中国,隐晦不明。
 ·我走到门外,外面夜寒如水,我打个寒噤,抬眼却见他将肩上的披风解下来给我披上·披风长了一些,下摆委地,我用手拢一的拢,披风上犹带他的体温,我抿了下唇,微微垂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请随我来·”· ·他拢了一下袍子,腰背挺直,先转身向前走,我跟在他的身后·· ·这就是我养伤时曾经住过的那间院子,我顾不上观察左右,快点跟上他用。
 ·他是来放我出去的吧· ·不管是江公子那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玩笑,还是梅夫人这种令人愤怒的逼迫,我确信,这一切和沈恬都没有关系。
 ·似乎他一到,我所有的麻烦都可以迎刃而解,烦恼全部烟消云散·· ·沈恬是个有担当有本事的男人·· ·如果……· · · · ·如果什么啊·· ·我惊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开始不受控制,要朝一个自己也不能预测的方向发展,急急在这想法冒出来之前,就赶紧急急叫停。
 ·这宅院很大,既有江南的精致又有北方的宽敞,花木的影子被月光映在地下,影影迭迭的象是走在一场不会醒来的长久的梦境中·· ·不过,前方已经灯火通明。
 ·我忽然有砦怯意,在黑暗的屋子里一个人过了这么好些天,没有人和我说话,我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忽然得到自由,竟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夫人,请当心脚下。”
 ·“沈爷,”我有些不安的问:“不知我家巧姐和平儿,她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可还平安吗”· ·“你不用担心,她们平安无事,并未受什么伤害。”
 ·我松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我却有事……恐怕对夫人你来说,并非好消息·”· ·我看着他,他半转过身来,低声说:“夫人,你相信我吗”· ·“沈爷你是正人君子。”
 ·“我其实没有夫人说的那么好……”他口气有些自嘲:“做正人君子太累了,世上没有几人做得了正人君子·”· ·“最起码,我看沈爷总不是个伪君子。”
 ·他站在那里,身形显的那样沉默·· ·“是的·有的事情不能做假,我也假装不来·”· ·我们进了月圆洞门,他的侍卫,还有门口站的丫环媳妇们纷纷行礼,都是朝着他的,没有一个是对着我。
似乎每一个人都没有看到我一样··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那碴堂门口,一个身影忽然快步从里面冲了出来,一把将我紧紧抱住了·· ·“平儿”· ·“奶奶”· ·平儿的脸容憔悴,紧紧抱着我不放手,上下仔细的查看:“奶奶,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急忙问:“巧姐呢”· ·“巧姑娘睡了·”平儿伸手抹泪,忙说:“巧姑娘没事,这几天的事儿没敢让她知道,只说奶奶有要紧事情,我们暂时在这儿住着……她就是吵着想见奶奶,倒是没有受什么惊吓。”
 ·谢天谢地,那就好·· ·可是,平儿却受了很大的惊吓了,这不用仔细打量也看得出来··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平儿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我觉得她的眼泪这么烫。
 ·“你们这几天……都在这里吗”· · · ·“不是的·”平儿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个不停:“这些事儿以后慢慢说不迟。
我们先……”· ·我定定神,这里的确不是说事的地方,我转头看沈恬·· ·这麻烦能解决,是多亏了他不假·可是如果不是他,我们又怎么会遭此无妄之灾· ·“梅姨的事情,我代他向夫人一家赔个不是。”
他声音低沉:“这事委实是……我心里也明白,夫人这些天受了许多委屈,不是说一句两句话就能抹得去的·”· ·“沈爷客气了。”
我垂下头说:“这次能够脱困,我们已经是谢天谢地,沈爷无需再多说什么·梅夫人那里,她的一番盛情厚意我实在无福消受,还请沈爷代为分说解释吧。”
 ·沈恬站在堂前,灯火映在他脸上,有些忽明忽暗的不定·· ·他脸上露出一点苦涩的意味,从我见他以来,数今天晚上他的情绪最明显外露。
 ·以往他都是很沉稳的……· ·“梅姨她……”他一句话未完,一个丫环从后面房中踉跄的奔了出来,脸色苍白,慌张的喊:“爷,夫人她……”· ·沈恬脸色一暗,也顾不上说话,回身大步走进房里去。
 ·我和平儿站在那里,平儿极力克制情绪,把脸抹净,却望着我盲目搭着的斗蓬愣了·· ·我侧过头看看,这是件石青棉绫的披风,一看就知道是沈恬的。
 ·我轻声问:“巧姐现在哪里”· ·平儿说:“在隔壁院子,有福嫂子照看着,我挂心着奶奶,所以过来这边跟沈爷问个明白。”
她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位梅夫人身患恶疾,恐怕情形是不好了·”· ·我愣了一下:“真的”· ·完全看不出啊,那个女人又精明又有城府,这几回见到她,完全不带一点病容,哪里象个身染重症之人· ·可是,看财才沈恬进屋时的急切,倒也不是不可能……· ·我正在心下琢磨这事如何收场,忽然门帘一掀,沈恬走出来,大步行到我身前,深深弯下腰作揖:“恳求夫人一事。”
 ·我忙闪开半步:“沈爷这是做什么有话请讲·”· ·他抬起头,目露急切求恳之色:“梅姨……已经弥留,她说有几句话想与夫人说,否则实在放不下心事,恳请夫人随我进去,以免,以免她……走的不能安心。”
 ·我愣了一下:“不至于此吧……”· ·“还请夫人体谅成全,梅姨从小将我带大,劳苦六酸一言难尽·她对夫人多有不敬,但夫人也请看她已经……已经要去了的份上……”· ·他话说到这份上,我实在没办法不答应。
 ·我与梅夫人的关系是一回事,但她真是要死的人了,我现在计较什么也都没意义·· ·“那,我就去看一看吧·”· ·沈恬松了一口气,人低声说:“若是梅姨她有什么……神智不清的无礼言请,还请夫人,担待一二。”
 ·我只是点点头·· ·进内房的时候我心里深深的觉得荒唐,又有些转不过神来·· ·事情的变化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又难以预料。
 ·人世无常,梅夫人先前还占着上风苦苦逼迫我,可是一转眼她去要撒手人寰·· ·屋里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不新鲜的味道。
我只觉得胸口一下子象压了块石头一样,呼吸都显的不畅了·· ·第六十五章· ·里面的架子床上睡着一个人,几个丫环静静的侍立在一边·· ·沈恬快走了两步,在床前弯下腰,握住了梅夫人一只手:“梅姨,梅姨”· ·梅夫人那曾经多么有威胁办的声音,现在听起来象是破了洞的风箱,漏气,也没有劲儿。
 ·她声音很小,我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沈恬凑的那么近,嗯了一声,说:“好,好·”· ·他一挥手,旁边站的那几个丫头垂着头退了下去。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我,我明白那目光里的含意,缓缓走到床前,坐在脚踏子上·· ·梅夫人脸色呈现出一种灰青的,没有生气的颜色,就算我不是大夫,也看得出她的病实在不轻。
困是怎么短短一天里面她就病成这样了· ·别又是算计……· ·虽然这么想不厚道,可是我对这个女人绝不敢掉以轻心。
 ·“凤哥儿,这几天,真是对不住你了……”· ·我抿着嘴,没吭声·· ·她抬一抬手,声音嘶嘶的似乎想努力提高,但是变响了的只是她呼呼粗喘的声音:“恬儿,你……你先出去。”
 ·沈恬说:“梅姨,你好好养着,旁的事就别去想了·”· ·“你出去·”· ·她的态度如此坚决,沈恬只得站起身来,看了我一眼。
 ·我向他微微点头,他那意思就是让我千万忍耐着,顺着病人一些·看在他的面上,我自然会多多容忍·· ·“我自己知道,我是不成了……”· ·我说:“您别这样说,沈爷这里好大夫好药都不缺,有什么病治不好的。”
 ·“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啊·”她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枯瘦干黄:“我这次回来就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这些天,全靠灵药保着心头一口气,还劳烦了好几个护卫里的高手替我用真气续命……可是油尽灯枯,再想什么办法也是……枉然。”
 ·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这个女人太精明,跟她虚言客套或是假惺惺的安慰都根本用不着·· ·“我就是不甘心啊,要是我的时间再多一点,就好了。
沈家不能绝后,不能让沈家的香火断绝……”她似乎在喃喃自语,两眼直直的盯着我,脸色灰败,却更显的眼神闪闪发亮,这个女人的意志真是坚强到让人不能不佩服:“我不甘心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轻声说:“谁知道死亡是一个结束,还是一个新开始呢夫人也不必觉得遗憾,香火一事,并不是人的意志能扭转决定的,千载之下,有多少名门世家能留存至今帝王将相,更是无处寻找了。
夫人你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的目光让人觉得不舒服·不过看在她已经是个病重垂死的人,我倒也不想和她计较这些个·· ·“凤哥儿,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和那些一般的凡夫俗妇绝不一样。
就这句话……还真没这么和我说过……“·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那目光向简直要摄人魂魄似的专注凌厉·我有些有安,向后挪了挪身,说:“梅夫人,你歇会儿吧。”
 ·她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她的声音象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叫人惧怕又吸引人靠近想听个清楚的力量:“凤哥儿,恬儿是个世上难找的好男人,一个女人在世上太难,总得有个依靠,我虽然用了些手段……可是我本意,却是希望你们都好,恬儿他一个人,太……太孤单了,累的时候,也没有个知冷知暖的人说说贴心话……”·· ·她话说的急,结果剧烈的咳嗽起来,沈恬快点抢进屋来,替她抚背,运气,我从来没见他露出这么焦急的神情。
 ·我默不作声的退后,把床前的空档让出来给他·· ·梅夫人痰涌塞喉,她没有再清醒过,天亮之前,她终于撒手人寰·· ·居然……真死了。
 ·实在对不住她,我起先还怀疑别又是什么骗人的把戏·· ·看来这是我想多了·· ·这个女人……我对她没好感,但奇异的,也没什么恶感了。
 ·老实说,我能看得出她也不是个什么善茬,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会耍手腕会斗心眼·善人可当不了这么大的一个家的主事人·· ·不过,俗话也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倒也没必要虚言相诓·· ·巧姐在暖阁里的床上睡的很沉,平儿却强打精神守着,和我对坐着等天亮·· ·“奶奶,我们明天就能回去了吧”· ·“嗯,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可以。”
我揉揉额角:“真是无妄之灾,平白无故的遇到这种事·”· ·平儿有些犹疑的点头,看得出这几天的惊吓也实在让她心力交瘁·· ·“你也去睡一会儿吧。”
 ·她摇头说:“我不困·”· ·“还说不困,眼都熬红了·”· ·“奶奶你不困,我当然也不困。”
 ·“我这几天呆在黑屋子里,早睡够了·”我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睡吧,等一觉醒来,咱们就回家了·”· ·外面又开始落雨,平儿最后没拗过我,和衣躺在巧姐旁边,没一会就睡沉了,呼吸细匀,表情放松。
 ·我站起来从窗格朝外看,天光不知不觉的亮了起来,窗纱朦胧,窗外的雨声潺潺,凉意幽幽的透进屋里来·· ·隐约间看到有人撑伞而来,我怔了一下。
 ·沈恬走到廊下,将手中纸伞放在一旁·我将窗开了一条缝,目光与他相触·· ·他面容沉静,站在几步之外,遥遥的看着我·· ·我轻声说:“节哀顺便。”
 ·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林木葱郁的庭院,曾经在这里盛主如雪的梨花已经谢了,茂盛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呈现出一种浓的要流淌下来的翠绿·· ·我推开门走出来,把已经叠好的沈恬的披风递还给他。
他伸手接了过去·· ·“沈爷府上有事,我们帮不上忙,总不能留在这里添乱·”我说:“等天亮,我们就回去吧·”· ·雨滴打在檐前和地下,淅淅沥沥的好象永远也不会停住。
 ·“恐怕……你们回不去了·”· ·我转过头,他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吁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们在船上遇到的那起刺客吧”· ·“记得。”
 ·我从来没和他提起过这个话题,一个字都没提过·· ·但是他现在却主动提起来了·· ·“那天没能将他们一网成擒,走脱了一个,偏偏那个人认得了你的样子,而且梅姨这次又来了这么一手,即使你们现在离开,我只怕,那些人终究会找上你们。”
 ·我又是诧异,又有些愤怒:“找上我们为什么我们和沈家人又没有关系”· ·“现在,怕是已经撇不清了。”
 ·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不是,单是解释是不够的·· ·我需要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有,我好不容易离开了贾府,本以为以后的日子就是顺心自由的了,可是,这一转眼又和这个沈府扯不清关系了凭什么啊· ·“前几天他们的人在金陵沈府左近潜伺,梅姨将你们全带到这儿来,也未尝没有保护你们性命的意思。
只是这样一来,在那些人看着,你们就算不是沈府的人,也一定是关系极近的亲戚内眷……”· · ·这种情况最糟糕,被那种跟恐怖分子一样的家伙盯上了,就算我见识不广也知道这种人古今大同,都有一种咬你一口入骨三分的不要命的狠劲儿,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再说他们都是江湖人,身手了得,就算文秀功夫不错,可是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道理防不胜不防啊· ·真不公平明明是沈恬的仇人,为什么偏偏盯上我了· ·“那,依沈爷说,此事该如何了结”我说:“总不能让我们一辈子藏起来不露面吧”· ·他转过头来,真奇怪……明明他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说,我却觉得……却觉得他眼神里面有许多的话,满满的要溢出来了。
 · ·66· ·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却出声了·· ·“那些人……与我家算是世仇,也是朝廷一直头痛的一股……”他隐下去没说的话,我当然也能猜出几分。
既然他不说明,我也就一直当作不知道·那些事情知道的多了除了让自己更恐慌之外,没什么别的好处·· ·“我前脚出京,他们后脚就跟上了。
说起来,如果不是燮弟贸然莽撞之举,是绝不会祸及到你和你的家人身上,还牵累你受了重伤,有性命之险·到了金陵之后,我原想尽快肃清他们在这一处的势力,一方面也想你的伤快些好起来,不过虽然挑了他们暗中的两处堂口,我伤折了不少手下,却还是让他们的头目脱身逃走。
这一来,恐怕关于你的消息就更瞒不住,他们指不定会做什么样的猜测·然后这几日又有消息来,说他们并不死心,而且打探到了你们落脚的那一带,大概还是想从你们那里着手,或是刺探消息,或是擒人为质,又或是……”· ·“杀人泄愤吗”我低声说。
 ·他肯定了我的猜测:“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无妄之灾啊·· ·“梅姨虽然在这件事上做的有不妥的地方,但是……她的本意却也是为了我。”
沈恬说:“只是,我现在却也觉得,她说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什么”我意外的睁圆了眼看他。
一个梅夫人胡作妄为可以说是人快死了行为疯狂不合理,但是沈恬难道也被她洗了脑· ·“我绝不愿意你受到什么伤害·”· ·我微微一怔,一阵风吹过,卷的檐前的雨丝纷纷洒进来,沾在衣角鬓边,一阵凉意令我回过神。
凡、手@打· ·这句话说的虽然语气很轻,语气却坚定无疑·我忽然间感觉眼前那个沉稳含蓄的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接着说了一句话。
 ·“梅姨的提议虽然荒唐,但是……我现在却得说,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吧·”· ·“什么”我抬起头来,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知道这句话不应该说,不容于礼,不合于法,也不近于情·”他声音很低,可是没有半分犹豫:“但我不能让你再受什么损伤·你,还有你的家人,我都会照拂保护。
虽然现在你对我这个人还不熟悉,但是将来都会一五一十,慢慢了解的·”· ·我本能的回答:“可我是有夫家的人啊·”· ·“那不是问题。”
 ·是啊……真的不是问题·我都不要那个夫家了……· ·可是,可是我真就是不明白了,我还带着个女儿,又已经不是什么豆蔻芳华的美少女,沈恬他能看中我什么还是单单的责任感在作祟· ·忽然间想起我们在船上,我受伤之后的那些日子,他每天来探望,带来的那些充满了心意的新奇礼物……· ·雨丝还零星的被吹洒在额角鼻尖,但是那种凉意触到肌肤上带来的却是一种麻酥酥的感觉。
风还冷,可我却觉得自己的脸微微的热了起来·· ·心里拼命跟自己说要镇定,镇定,现在可不是发痴的时候,但是这种情形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你们先不要回去,回去了也不能踏实万全,还是先住下来。
刚才我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再回覆我·”他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件披风抖开替我搭在肩膀上,我愣着都没想起来要闪躲·离的很近,他的眼睛深邃明亮,像湖水,也像夏天晴朗的撒满繁星的夜空。
 ·“阴雨风寒,这个你留着吧·”· ·我看他撑起纸伞,在雨地里沿着似乎烟雾盈然的林间小径缓缓走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了屋里。
一掀里屋的帘子,看见平儿坐在床头,脸上没一丝睡意,眼睛牢牢盯住我,心里不知道怎么的莫名的就是一乱,像是一颗石子咚的一声砸破了平静的水面,彀纹一圈圈的越扩越大。
 ·她没睡实,可能我刚出去她就醒来了·· ·“你听到了”· ·平儿点点头,动作轻巧的下床,套上鞋子走过来,又回头看一眼,生恐惊醒了巧姐。
 ·我们到外屋坐下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平儿似乎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事儿,真教人想不到……”平儿说。
 ·我嗯了一声:“我没想到他会说那么一句话·”· ·平儿的声音很小,我也一样,大家来来去去像是在讨论做贼的窍要一样,你声音小我比你还小,再小些就真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奶奶可别轻信,这姓沈的来路我们都不清楚·而且,他什么也没应承,没名没份的算什么……”· ·平儿先想到的是这个我倒和她不一样呢。
 ·说起来,大概因为我不是纯粹的这个时代的人,所以我先想到的反而是情啊爱啊责任啊之类的事,名份二字,平儿不提,我还真的想不到这上头·· ·“我没犯糊涂。
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笼子,没道理刚刚从那里挣脱,又一头扎进这里来·都是笼子的话,好歹原先那个还熟悉一些呢·”非,凡手‘打· ·平儿的神色一点也不轻松:“但是,据我看来,他刚才提到的事,也不是诳言相欺。
我们现在,恐怕真的是惹上了麻烦了·奶奶在船上遇险的之后,我天天夜里都睡不踏实觉,总是会那种黑惨惨血淋淋的噩梦,再没想到世上有这么可怕的贼人·我甚至还想过,要是我们留在府里没出来,奶奶也不会遇上这等事……”·· ·我叹气:“不止你,连我偶尔都会想想。
那府里虽然说前途无亮,可是现在总还有片遮头之瓦,有扇挡风挡雨的大门·但是我们两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小孩子,就算文秀会点功夫,又怎么日防夜防的长长久久下去”· ·平儿反过来劝我:“都已经出来了,奶奶也别再想了。”
 ·“嗯,就是眼前这事,实在是……”我苦笑着看她:“我可真没主意,文秀又不在,我们两个,还有巧姐,要是贼人真的找上门来,我们根本应付不了,只能束手待毙。
可是沈家的这潭水深的连底也探不到,要不是遇着他们的人,我们也不至于落着这样进退两难·”想一想刚才沈恬说话的神情语气,我觉得手心微微有种热痒,手在袖中攥紧了拳,让自己要镇定,要冷静。
 ·“奶奶,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先拖着,等文秀从京里回来了再说·”· ·我点点头,看看窗外·雨线纷乱,可我的心事更乱。
 ·“还有,梅夫人虽然说是对我们……”平儿顿了一下,说:“不过她怎么说也还是这沈爷的长辈人·我们现在既然一时还不能走,是不是去灵前上柱香,总也是份心意。”
 · ·67· ·我指指自己身上的衣裳:“身上都和霉干菜一样了,怎么去”· ·虽然衣裳不脏,可不管是以前的我还是以前的凤姐,都没有试过这么久不换衣裳不净身的,那几天在黑屋子里当然想不着这个,现在一闲下来,觉得自己身上的气味儿实在是让人不能忍耐。
别的不说,单是那个不新鲜的头油味儿……· ·刚才我居然还和沈恬站的那么近说了那么久的话,现在想想脸上真是难为情的很·· ·不过,他应该没注意到吧再说我这几天虽然心不在焉,不过个人卫生还是挺注意的。
 ·“奶奶你想什么”· ·我回过神:“没事……”· ·房门被轻叩了两个,福嫂子的声音在外面说,“夫人,平姑娘,我送了洗脸水来。”
 ·我们对望一眼,平儿走过去打开了门·福嫂子穿着一件青蓝衣裳,腰系白带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戚容,看眼睛显然是哭过了·她先跟平儿问好,又过来跟我请安。
她后面跟着的四个丫环分别捧着铜盆巾帕和衣裳簪环等物·平儿只说“有劳,太客气了”,福嫂子却直说招呼不周,表面看来,真是和和气气,主人殷勤客人识趣。
 ·福嫂子指着衣裳说是夜里以前为没出阁大小姐做的,都是新的没上过身的,特特寻了这几件出来,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穿,又说样式料子不知道是不是合我们心意。
我看捧着的那几件衣裳,料想并不是仓促预备下的,质料的确很新,绸绢衣服搁几年,就算没穿过,上面的金银丝线都应该有些黯淡失色了才是,现在一看还明闪闪的光彩就知道不可能是旧衣。
 ·不过这会儿也不必计较这个,我和平儿换过衣裳,我想看他们府里今天有丧事,所以从那叠的整齐的几件衣服里挑了一件玉色印暗金竹叶纹的衣裳,下面是素白棉绫裙子,洗过脸,淡淡匀上一层脂粉,再梳上头。
我没动福嫂子捧来的那几样金簪步摇飞凤珠花之类,还是就用我原来的那只双衔鸡心的小银凤插在鬓边,福嫂子还夸我一句:“夫人穿着这样素色的衣裳,倒更好看了。”
非、凡手)打· ·巧姐也醒了,平儿麻利的替她也梳洗过·巧姐刚醒过来,有些懵懵懂懂的,可看到我倒是露出了由衷喜悦的笑容。
我微笑着安慰她几句,一时早饭也送上来,四色小菜,细点,包子,粳米粥·巧姐很有胃口,吃了两个小包子,两块点心,还喝了一碗半粥·平儿和我却没什么胃口,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愁容,但是看她嚼东西时候的神情就知道她根本也没把心思放在吃上面。
 ·早饭后我跟福嫂子说,不知道梅夫人灵堂设在何处,我想过去上一柱香,福嫂子忙说:“那我陪夫人前去·”· ·巧姐已经几天没见我,急忙伸手拉住我的衣袖:“娘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我摸了下她的头发:“娘到前面院子,去去就来,你和平姐姐在这里待着说会儿话·”· ·她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松开了手。
我向平儿点了点头,她会意的把巧姐哄到一边去·· ·福嫂子引着我穿过院子,来往的下人都着孝,没有笑脸,也没有多余的言语·早起雨虽然更细了,但是那种阴冷凄清的感觉却越发的重。
 ·灵堂设的庄重而不过分排场,沈恬已经换上了素蓝袍子,腰里一样系着白色的孝带,我在灵前吊唁上香,他站在一旁还礼·· ·我看着他的神情,虽然……虽然他的表情一样沉静淡然,但是却可以看出来与以往不同……· ·以往那层裹在他身上的壳子,似乎已经被揭开了,不复存在了。
· ·我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是坦开来的,明明我是不了解他,不熟悉他的,却觉得他……很亲切,那种感觉很奇异也很新鲜,我说不上来。
 ·“请节哀,”我低声说:“梅夫人若在天有灵,必定希望你好·”·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声音像是秋夜里吹来的低低的西风:“多谢你。”
 ·他站直身的时候,那种气宇轩昂的感觉,像是可以撑起一片天地,一样伟岸·· ·梅夫从提出那建议时,我只觉得荒唐可笑又气急难言,可是他早上对我那样说的时候,我心里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凭心而论,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有地位,有势力,而且……就我观察,他为人虽然严谨,却也很懂得生活情趣·我养伤时,他拿来的那一枝绿叶,就可以看出很多东西来。
 ·这样的男人,一定有大把的美丽姑娘排着队等着嫁他的·· ·而我呢· ·好像我什么优势也没有,所以他的尊重照顾,和恰到好处的温柔,都让我觉得……有种为难的感觉。
 ·不应该接受,可是又觉得不想全然拒绝·· ·刚才理妆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样子,并不老,凤姐原来就是个美人,只是有些失于调养·而我最近一段日子生活过的着实舒心,不劳心不劳力,就算是在黑屋子里住了几天,也只显的两颊稍稍清减,却更有以前看不出来的清秀韵致。
 ·打住快打住我都想什么去了越想越不着边沿·· ·“梅姨的灵柩,我要运回西北去另行安葬……后日就起程了。”
他说:“你和家人也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动身吧·”·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很轻,可我听的清清楚楚·· ·原来我正想着他上半句话——这时候天气已经渐暖了,运灵柩,恐怕梅夫人遗体腐坏,多有不便,不知道他是打算好好做些防备措施,还是打算运骨灰。
可是没料到他下句却突然转到了这上面,我愣愣的看他,他并不回避我的目光,那目光显的温柔而平静,带着几分惆怅悲戚的面容上,却还透出一股隐隐的希冀与期望·非凡~手,打· ·我怔在那里做声不得,外面的雨又紧起来,淅淅沥沥的,滴的人心绪更加凌乱。
 ·忘了在哪里看过这么一句话,人的一生,就是一段又一段不停的冒险·大多数时候,我们在做决定之前,并不能了解这决定会让我们走到一个什么样的境地。
 ·我也是如此……· ·来到这个奇异的亦真亦幻的世界,是不由自主的一次生命的冒险·离开贾府,却是我自己选择的另一次冒险·· ·眼前,我所面对的抉择……· ·如果问我,是不是就想在一间小院子里终老一生· ·不,我不愿意。
 ·如果问我是不是对眼前的男子没有半点好感和情思· ·我不能坚决的说我没有·· ·可是,这是一个女子不能行差踏错的年月,这个时代对女子太严苛残酷……· ·这一步应该怎么迈,迈向何方他的话意,已经十分清楚。
 ·我心中迷乱而茫然·· ·第六十八章· ·又是江南离别处,烟寒吹雁不成行·· ·纵然现在并非秋季,可是绵绵不绝数日的细雨,也让人觉得心绪萧索烦乱。
 ·沈恬并非利用情势胁迫我和他一起走,福嫂子后来过来伺候的时候,就委婉的说明了这个意思——若我们江不打算起身去西北,那由沈府差遣几名护卫来看家护院,又没几房家人供我们使唤,自然,这些人还算是沈府的人,钱粮月奉还是由沈府支给他们。
为着前后几桩事情我们都受了姓沈的连累,他这样安排,虽然未必能保周全,但是我心里却有种异样的感觉·· ·我本以为他不会给我第二个选择的,现在看来……· ·是我把他想差了。
 ·平儿不来问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就一门心思的料理巧姐,照顾她吃喝睡,还和巧姐一起认字·我教过了巧姐,巧姐再转了几个圈儿教她·别字的太难且先不教,只拣那一二三四的先学起来,记账记事能用得着,我坐在那儿望着车窗外的雨幕发怔,她们平儿和巧姐两个捧着黄历上的字,马车上不好弄纸笔,她们就互相在手心里儿轻轻的划着字的笔划,指尖划在手心,当然是痒的,于是两个人不停的轻声笑。
 ·沈恬没有告诉我我还有其他选择的时候,就犹豫难决·但是等他表示过,即使我不同他走,他也会留下人手来保护我们的时候,我反面一下子下定了主意。
 ·平儿当时替我着想,她认为若要考虑沈恬,那第一件头等大事就是名份·虽然我自己对这个并不在乎,可是在这个世界,人人都在乎,所以你也不能不在乎。
 ·临行前一天,沈恬又到这间院子里来寻我,虽然他没说话,但是我也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去,或是留,此时必须有一个决断·· ·我和他沿着游廊慢慢向前走,雨里空气有一种湿润的淡淡甜意,说不上来是草的香还是花的香。
衣裳也沾了潮气,有些凉软涩滞··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通身长褶圆领衫子,腰里围着湖蓝三镶白玉腰带,头发梳的整齐,发丝漆黑,鬓角郁青,神情沉静。
 ·庭院里花木被雨·· ·“沈爷·”· ·他应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我在府上寄居,主不主,客不客,白享茶饭又不劳心出力,实在心里不安。”
 ·他只简单地说:“拙荆病故,梅姨也已经不在,府里没有主妇·若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到西北之后就立刻成亲,你的女儿,我会视若已出,你可放心。”
· ·他的话说的太直白了,直白的我都……一时没转过神儿来·· ·不过一看到他的神情,我就知道了……他知道了我在为什么事情烦恼,所以把话说的这样坦白。
 ·但是,他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如果我再告诉他,我不打算和他走,那他情何以堪· ·他是把矜持都不要了,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边。
我不太喜欢把裙子系的太低,走路的时候会觉得太碍事·但也不能系太高,最恰当的就是走动的时候露出鞋尖,而站定的时候裙摆是罩住脚的,并不会失礼……· ·这种时候我脑子里却想的是裙子系的高低的这种不重要,也不相关的事情。
 ·“但,我的身份……”我现在的身份,好象还挂着一个贾琏老婆的头衔,好吧,就象他冷落,遗弃,我们合离,那也尚欠一张休书为凭。
我不能冠夫姓贾·如果他象他说的那样,愿意给我一个名份,可我的身份的问题,又该怎么解决胡乱编造一个吗而且我还有个女儿呢,他会愿意接纳巧姐吗· ·“这些细枝末节,你无需多虑,我自然会有妥当安排。”
 ·“我的行李,还有许多留在那边宅子里……”· ·他迅速说:“我这就让人去都尽数搬来,宅子你不用挂心,自有人看管。”
 ·他的口气里……唔,那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是激动,是喜悦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的脸发烫,眼睛就死死盯着裙脚不抬头了。
 ·我和这个人,算是在……私定终身· ·他的声音含蓄中透着清朗,我微微侧过头去,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细雨,抿着唇没有说话。
 ·“凤姑娘,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之事,尽可以对我明言·”· ·“人活在世上,便有恁多牵挂,其他事情便不提了,我……”文秀本是女子,料想他早已经看穿,不过既然他没说破,我也不先挑明:“我那个兄弟李计,他回京城去打听消息,我决定随你一同动身,然则他若是回来之后发现我们已经不在金陵了……”· ·“这没什么,这边府里,和你那边宅子里都会有人留守,等他回来了,自然可以将事情告之于他,也可以送他北上来与你相聚。”
 ·“嗯·”我点点头·没做决定之前,觉得自己心里乱得很·做了决定之后,又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些莽撞,这件事许多疑惑不明之处,最最教我费疑的事,我却问不出口。
 ·要是在现代,女孩子问男朋友,你喜欢我哪里啊你会喜欢我一生一世吗这些都是很平常的,每个女孩子都问得出口的话。
可是在这里……· ·我满心里充满着疑问,比如他是什么身份,那些在船上来行刺致我受伤的是什么人,究竟他这一去,是戍边还是别的什么事,梅夫人的话可能有些夸张,但是夸张也得有事实依据,他必然是上过战场的,这一去……我将来的路,到底会走向什么方向· ·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那句话,我真的问不出来·· ·他究竟……为什么喜欢我· ·而这份喜欢,又会保持多久呢· ·“有好些事情,我仔细想过,与其现在对你说,倒不如等回到了西北,你自己亲眼看到,去了解,那样更好。”
他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我点点头,轻声问:“那么,到底何处才算是本家是这边,京城还是你说的西北”· ·他微微一笑,温煦动人:“我幼时在金陵长大,少年时就去了西北,京城也有一所赐弟,先前所娶的那位夫人是京城人氏,她身体不好,既没有来过金陵,也没有去过西北,京城那宅子一直是她长住之所,我却很少能有时间在那里逗留,大部分的时候,还是都在西北那里……”· ·我正想着那天沈恬和我说的话,平儿小声喊我一声,我转过头来。
 ·“凤姐,早起听人说今天要过绥州,不知道离城还有多远”· ·巧姐正掀开办帘朝外看,赶路是一件很闷的事,不过好在我们这辆车足够舒适,车上也有可以消磨打发时间的书和针绣等物。
 ·我强调了好些次,平儿总算是不再一口一个奶奶的称呼我了·· ·“我也不清楚·”· ·不管是以前的凤姐还是现在的我,对西北都是一无所知的。
 ·车队前后都有侍从骑马护卫,前面一骑奔上,马上的御者就是沈恬身边的那个六子·他飞身下马,在车窗边说:“夫人,车队要停下歇一歇,休整一下,爷说晚上就在绥州城过夜,明日一早再起程。”
 ·我点头说:“知道了·”· · ·第六十九章· ·绥州已经偏靠西北,人说话的声音很响亮,吃的东西也与中原不大相同。
我们在驿站歇下来,驿站的人十分热情殷情,把最好的院子洒扫了收拾了给我们住·吃的东西也极有绥州的特色·白面里夹了豆面和小米面摊的煎饼柔韧筋道,煎饼里卷着油炸芝麻椒盐馓子,外软里酥,口感极好。
用巧姐的话说,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累牙了,吃半个卷起来的煎饼卷馓子,累得两腮酸的没力气·一边福嫂子大笑:“这个东西是好吃,就是练牙口·巧姑娘别吃这个了,喝点羊肉汤吧。”
 ·巧姐点头,然后又想起来问:“福大娘,这个东西带着做干粮,在路上吃,可方便么”· ·福嫂子说:“自然能,不过得包的密实些,否则,煎饼一搁变的极硬咬不动,馓子却吸了潮气绵软失了味道光剩油气,两样都不好吃了。
上次我们路过这里的时候,就有人图省事,用煎饭把馓子卷好了带着,结果等到要吃的时候,哎呀呀……那可是难以下口呢·”· ·巧姐点了点头,福嫂子问:“巧姑娘可是喜欢那我去准备着,带一些路上吃。”
 ·“不是的·”巧姐摆摆手,笑眯眯的说:“就是觉得这么门啊,比困在家里是好玩的多了,在家里可看不到,听不到,见识不到这么多新鲜有意思的事儿。”
 ·我微微一笑,虽然也觉得味道不错,可是那个煎饼嚼起来是费力·· ·“夫人要是吃不惯,咱们就先别吃这个了·这驿站也备有些大米蔬菜,咱们也有厨子,这就去蒸锅白饭弄些小菜来。”
 ·“不用了,”我笑:“弄来了也没力气再吃了,别说巧儿,就是我这两腮也觉得累的不行·喝点汤算了·”· ·那羊肉汤有两种,一边上面红亮亮的一层辣椒油,另一边是清汤羊肉只点了醋,桌上摆的调羊肝羊肚子白切羊肉,看架式这里的主要肉食就是羊肉了。
还有一只焖的烂烂的鸡,我舀了一勺鸡汤喝了,又夹了些白菜吃·巧姐一时好奇,把那红艳艳的汤喝了一口,辣的只一愣,眼泪哗的就下来了·· ·“哎呀,巧姑娘,这是,这是烫着还是辣着了哎呀呀,这汤真不该端过来……”福嫂子急的要命,我说:“倒些温水,加点蜂蜜给她含两口,就好了。
这是又热又辣,谁叫你一下子就喝进去了呢·”· ·巧姐只流泪,说不出话来,平儿急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抹泪,红眼睛红鼻子红嘴头,看起来真是滑稽可爱。
 ·福嫂子动作极快,已尼把蜂蜜水端来了,巧姐喝了一口含着,眼里还呤着泪花,鼻翼一抽一抽的,象只小兔子一样·· ·“楼下沈爷他们吃了么”· ·“已经用过饭了,我们这边上了桌他们那边也就开饭,听动静比我们吃得可快,已经都收拾过了呢。”
 ·“那是,他们吃饭是快些·”福嫂子看平儿和巧姐吃完坐到一边,还俯下身来,有意无意似的说:“原来我就说,用咱们的厨子做饭食,夫人和姑娘也能吃的惯。
偏还是爷吩咐的,说总是难得出门一趟,既来了这个地方,就尝尝当地的特色吃食,也不算是白来了一遭·”· ·这一路上我和沈恬没有多少说话的功夫,不过,他的体贴倒是总是不经意间表现出来。
 ·比如我们的行走路线,六子不经意提起过,他们常来常往其实并不走现在这条路,而是走一条更近,但是要艰苦的多的路线,那一路可够吃苦的,常常要露宿野外。
现在带着我们一行,走的尽是大路,歇脚要么在驿站,要行在大客栈里,虽然路途颠簸难免风霜,但是说真的,我们这一路走的还算是很舒服的了·· ·“嗯,沈爷是好意,”我慢慢的说:“将来要是和人说起来过绥州,总不至于连绥州什么东西出名也说不上来。”
 ·“这说的也是·”福嫂子让人撤下饭桌,又说:“一路风尘仆仆,套间儿里让人备了热水,夫人和姑娘洗一洗,早些休息吧·”· ·我点个头,目送他出去。
 ·话说,泡澡真是享受啊……· ·平儿帮着我把头发也洗了,巧姐也痛痛快快的洗了个够·热水足够,平儿照顾完我们俩自己也洗了一下,我还帮她用皂角搓洗头发,这皂角膏里应该是兑了茉莉花香料,闻着让人觉得舒畅清新。
我的头发用布包在头顶,有时候真觉得这么长的头发太累赘了,不过此时可没有女子轻易剪发,这个念头想也不能想·· ·平儿浸在热水里,湿透的秀发更显得乌黑似云。
 ·“凤姐,沈爷待人是真的不错的……”· ·我笑笑,舀水替她冲头:“你也不用这样说,我知道你心存疑虑,这几天晚上都翻来覆去难睡着觉。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挺靠得住的·”· ·平儿的心情是一定复杂的·这时候可不讲什么男女平等,婚姻没感情了,大家可以一拍两散各自去寻找另一段缘分。
我还顶着贾府媳妇的身份却跟另一个男人跑了,这些所作所为简直可以用‘淫妇’,‘伤风败俗’来定义了·平儿是这个时代的女人,她心里一定有更多的惶恐和压力。
 ·还有,巧姐现在是小,她大了,保不齐怎么想我呢·毕竟——巧姐是贾的·· ·看着家庭运势不妙出门避祸是一回事,避着避着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办法自圆其说,只好尽量不去想不去提。
 ·等我们都洗完,蘸了头油将头发慢慢梳顺等着干,屋里是一股洗完澡之后的带着潮意和香味儿气息·巧姐洗的脸红扑扑的直喊热,要开窗子透透气·平儿劝她,这里的院子可不是我们以前住的院子,一个外人没有。
这里是驿站,怎么说也人来人往的,就算这院子我们包下来了,也不能太过随意放肆,把巧姐劝下来,拿木梳再给她细细的梳头·平儿梳头很有一手,不轻不重,被梳的人只深感舒畅放松,几乎会在梳头的时候睡着。
· ·巧姐就被这么哄睡了,平儿也陪着她先上了床·她们两个睡套间里,我睡靠东墙下的那张,床已经铺好,我坐在床边,心里面觉得好象被塞的很满,可又不知道又都塞的什么东西。
再仔细去想时,又觉得很空·· ·外面月亮起来了,映在窗纸上·· ·我听着外面脚步声响,然后沈恬的声音,很轻,挺柔的在问:“夫人睡了吗”· ·“刚才沐浴过,现在想是已经睡下了。”
 ·我趿着鞋下了床,靠近门边走了几步,低声说:“我还没睡,有什么事么”· ·对沈恬,我的心里也觉得很奇怪的。
 ·一方面,我觉得他实在神秘·他的背景我到现在还猜不出来·可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我似乎完全了解他,我能看懂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眼睛注视着我的时候,仿佛整个心神都倾注在人的身上,令人不能不被打动。
 ·那样的目光,就是铁石也会被融化的吧· ·“没什么……”他顿了一下,我听到福嫂子走开了,他才低声说:“就是想寻你说说话。”
 ·我唔了一声,靠门站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个人真是……· ·我和他到底谁是穿来的呀,他这副作风,倒象现代人谈恋爱的那种做派。
谈恋爱谈恋爱,不谈怎么恋爱· ·第七十章· ·我静默了几秒钟,轻声说:“你等一等·”回头找了件连帽的斗篷披上,遮住自己还半湿的滴水的头发,然后轻轻拉开门出来。
· ·他站在门外面,换了件青布长衫,头上扎着书生巾,但是他的气质可怎么看也不像个书生·· ·这间跨院里住我们女眷,院子很大,但是没有什么景致。
不知道建院子的时候,什么人把几块假山石胡乱堆在那里,既不美观,也不协调·映着旁边一从干黄的竹子,绥州气候偏干,那几竿竹子虽然还没有死,却也都显得黄瘦干枯,枝叶嶙峋。
 ·风吹在脸上,有种干涩的凉意·· ·他走的很慢,我缓缓的跟在他后头·这个院子就这么大,靠右面有个月圆洞门,门后面是个也不算大的院子,里面栽着几棵花树,一样是干巴巴的叶子,瘦零零的花朵,一阵风吹来,还有两片叶被从枝上吹落。
 ·不过这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人来·· ·“这一路风尘颠簸,太受罪了·”· ·“没事·”我轻声说:“能看到很多以前不知道的风土人情,不是件坏事。
不过,走的这么慢,不会误你的正事吗”· ·他微微一笑:“不会的·”· ·说了这两句后,我就闭上了口,等着他说。
 ·但是他却负着手站在那里,噙着笑看我,目光显得温存而深沉,一个字也不再说·· ·我先是觉得莫名其妙,然后在他这样的注视下,脸好象靠近了烛火一样,慢慢的,变的热了。
 ·我想我的脸看起来一定红了··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且等一等·”他伸出手来,我愣了一下,犹豫着是躲还是不躲,可是还没拿定主意,他的手已经伸到了我的耳畔,轻轻拨顺了那里一绺头发。
 ·我垂下头,恨不得把脸蒙起来才好·· ·这个人,这样的动伤·· ·当然,他的态度落落大方,就说是兄弟亲人之间有这样的举动也没有什么,但是,但是我现在和他的关系,却在很暧昧的一个界点上,他这样一伸手,意义可并不简单轻微。
 ·我虽然不是这个时代的礼教培养长大的,可是我以前的生活中,关于恋爱的经验也是大于小于等于零·· ·做了两个深呼吸,脸上热度没减,心里的凌乱也没平复。
 ·“我回了·”· ·他唔了一声,这回还是一前一后的向回走,不过这次是我走到了前头·他跟着我走到了我那扇门前,轻声说:“好生歇着吧,明天还得赶路,得比先前催着紧点,月底的时候,咱们就到双义城关了。”
 ·我点点头,一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似乎觉得挺热的,翻来覆去只觉得背上象是有团火,就是睡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起来再赶路,果然比先前要赶紧很多,幸好车子不是很颠,还不算辛苦,然后也没有先前那么闲情逸志,每到一处投宿还顾得上品尝特产。
原先沈恬还让人采买过路经地的一些小东西,比如木刻,竹编,胶泥烧制上色的人偶,还有刺绣针绢等等,如果说现在才是真正赶路的话,那之前的行程都完全可算是在游山玩水。
 ·现在应该算是正经赶路了·虽然沈恬的队伍训练有素,连福嫂子她们都有一两手巧夫在身上,可是我和平儿,巧姐,三个人可以算是三个大累赘,有的时候还是必须绕过山道,因为马车不能通行。
我想这应该是一条比较近的路线,所以才不全是大道·这也从一方面可以看出沈恬的确是有要事前往西北·· ·梅姨说他是戌边,是有生命危险的·· ·我在这样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对未来觉得忐忑,可是,又隐约的觉得,期待。
 ·巧姐也不象一上路的时候觉得那么新奇了,她常常会在马车里蜷成一团睡觉,又或是盯着窗外发呆·她问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犹豫了一下,摸摸她的头。
 ·这个孩子很敏感,虽然还不太晓事,可是,如果我到了目的地,真的和沈恬成亲,巧姐心里会怎么样这个孩子,能明白这段时间多变的事情和这个突然加入到我们生活中的人吗· ·再怎么说,巧姐也是知道的,她的父亲是贾琏,而我……· ·现在却就要将自己终身许托给另一个人了。
 ·每次一想到这事儿就觉得头大如斗,然后又挂念文秀·不知道她孤身北上去京城,现在那里事态如何了,她又身在何方·算日期和行程,该是早到了的。
贾家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了呢那个正一天天衰败下去的庞大家庭,不知道何时会迎来那摧枯拉朽的致命一击,彻底忽喇喇大厦倾·· ·平儿倒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坦然表情,她是把自己的命运航船的船舵都交给了我。
我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我要走向哪个方向,她就坚定的追随着我的脚步·· ·我们在初夏时节抵达了双义城,而那座险关双义关就在双义城北不到五十里处,这里可算是一座名符其实的边城,西出此关,虽然名义上还算得上天朝王土,可是谁都知道,出了这关,外面就是三不管了。
 ·我们的车队进城门之前,福嫂子过来跟我说,我们先回双义城里的沈恬到底中安顿,至于沈恬他自己却有些事现在就得赶着处理,因此不能和我们同时进城·· ·我点下头,车队在这里分开,我望着眼前高大而坚牢的城墙城门,守卫城门的兵士脸上带着一种肃杀和强硬,仿佛在溶炉里淬了百炼的精钢,不折不弯,他们面无表情,巧姐好奇的向外看了一眼就被平儿拉了回来。
马车磷磷的穿过了城门·· ·走了约摸一顿饭功夫,马车停了下来,福嫂子低声说:“夫人,这就到了,此处是正门·”· ·我撩开车帘朝外看,黑色的匾额上,金色的字有如铁勾银划。
 ·西宁王府·· · ·第七十一章· ·我一点也不意外,车子驶入府内,平儿紧紧搂着巧姐,看我的眼神闪烁不安,脸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了”· ·“凤姐……我们虽然猜着他的身份不凡,可是,想不到他竟然是……”平儿略过那两个字没说:“几家郡王那里,就唯独西宁王府最孤僻清高,一向长守西北并不在京城多作羁留,咱们也一次没见过这府的人……”· ·我点点头:“是啊,常来常往的是北静王府和南安王府,东平王府虽然往来的少些,但是西宁王府是的的确确的一点都不熟,王爷常驻边关,头前那位王妃身子又弱极少见人。”
 ·进府换了轿子,有小厮上来抬轿,我看着这些人的精气神儿,感觉都与贾府那些文文弱弱的感觉不一样·怎么说呢,打个比方的话,贾府那些人有些象戏台上扮出来的,倒是衣彩鲜明挺整齐好看,可是不顶真事儿。
这些家丁小厮也是一律青灰衣裳,不过,腰杆笔直,腿脚轻快稳健,轿子几乎觉不出晃动震颤·我觉得不大对头,探头仔细一看,两根中轿扛那根本不是常见的木框,而是实打实的熟铜· ·我放下轿帘,坐直了身……· ·沈恬的身份,我之前也约摸猜测过,应该说,很接近他真实的身份。
只是,还差着那么一点点距离·我们甚至连军伍世家的衡国公家子弟都猜了,就是没有猜西宁郡王·· ·现在我就更疑惑了,他一个世袭郡王,就是娶公主也是手到擒来的,怎么偏偏……他就看上了我年轻谈不上,貌美也不是什么特别出众的,更何况嫁过人,还带着个女儿……这真是件令人纳罕不解的怪事。
 ·当然了,如果用我仅仅知道过的一些短言情故事来解释,那就是他在看到我的第一眼,爱神的箭就射中了他,他对我那是一见钟情再见难忘难以自拔的……· ·停,停,这种想法实在让人觉得在降低自己的智商顺便也根根的贬低了一把西宁王沈恬。
 ·我忽然想起来,西宁王的名号,似乎是沈靖源,这个恬字并不为人所知·或者,这是他的小名,又或者……嗯,还是小名或是别称的可能性最大,因为梅夫人也是这么称呼他的。
 ·我现在想不出什么头绪来·反正人也是到了这里了,沈恬的底牌也已经掀开了·大家在为了一个和谐一致的目标而努力,一些不影响这个目标的分歧和疑问,总觉得到一个答复解释。
 ·到了又一道门前下了轿,福嫂子和另几个仆妇上来行礼,现在的称呼依旧笼统,夫人·以前开始见她们的时候我就被称夫人,那时是客·现在么……地位很是微妙。
不是客,但也不是正经的主·· ·做客的时候被称夫人,那是一种敬畏说法,按道理,没有高官显贵之职,家里的女人也不能随便称夫人的·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沈恬的真正身份,这夫人这两字不但当得起,而且是很当得起的。
 ·这院落和京城的大宅相比不但不差,反而还要阔大气派·只是京城的那些宅子总是都有一种精致的,虚华的富贵之气·这里却不是·这里的回廊也好,庭院也好,看得出都是花了大力气整治的,假山石堆错落,花池建的别致,里面的花朵更是精神抖擞,开的那叫一个花枝招展,粉团香簇的倒是很引人。
我留心看了几眼,才转过回廊,穿着秋香衣裙暗绿长比甲的丫环们走动时就象一片飘动的绿云·· ·这里房舍连绵,一片府宅就粗粗目估心算,一定是比贾家的两府再加上那个省亲大观园是来的要大多了。
沈府在金陵的那片宅子虽然也不小,但是却完全不能和这边相比··· ·“夫人暂时请先安顿在这边院子里,好好休息一下·”福嫂子将那两个气度不俗的仆妇介绍给我:“这两位是洪堂保家和金栓家的,是这边宅子的内管事,夫人有事尽管哈哈她们办理。”
 ·我点点头:“有劳·”· ·福嫂子很有眼色,指派几个丫头留下,就先和那两个管家媳妇一起退了出去·· ·这屋子里陈设精洁,案上摆着美人觚,里面还插着几枝鲜花,让人感觉到一股生气。
平儿带着巧姐看了一下屋子,丫环揭起帘子,我们进了东屋里头·北方的房子窗子都阔大敞,西北这里都是烧炕的,箱柜也都是齐整码放着,这点与京城和南边就大不相同了。
巧姐虽然也见过小炕,但是砌的和这里却是大不相同,十分新鲜的左看看右看看,不过她教养良好,只是静静的看,并不胡乱发问,更不会乱摸乱动·· ·福嫂子很会办事,先让人送了大桶热水来,我们洗去一路的风尘仆仆,换了衣裳,用了晚饭之后好好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起身收拾梳洗过,用过早饭,福嫂子笑容满面的进来,重新让那两个管家女人给我见礼·她们的身后,门外面也站了十来名妆饰齐整,看起来挺有派头的女子。
这种管家的女人在贾府一天到晚不知道要应付多少个,我在接受她们一一见礼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种很古怪的感觉——我觉得,我是从一个笼子里跳了出来,但是接着又跳进了另一个笼子里。
不同的是,这个笼子更大,更牢固……· ·然后福嫂子捧也来的东西更让我谅异·· ·虽然多少可以知道……沈恬对我很认真,但是认真程度却完全让我有些,呃……措手不及。
 ·“我是王爷让我交给夫人的·”· ·箱子打开之后,放在里头的东西就几样·最上面的是对牌啊……· ·这种豪门大家里必备的东西,然后还有钥匙与账簿。
当然不可能是全部帐本都搬了来,这本只可能是个总账,或是个总账目录之类·然后就是一大串钥匙·· ·平儿站在我身旁,看到这些东西之后,虽然脸上的福情没有什么大波动,可是眼神也明显的不同了。
 ·这些东西,可以说是一个保障,一份权力,是真真切切可以看得到的未来·· ·但我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却完全不觉得踏实。
 ·我觉得这些实实在在的象征,却完全没有他在那个驿站小院儿里,看我时的那眼神显的真实可靠·· ·这个人,公事当然要忙,但是,也不能忙的连照一面的功夫也没有吧· ·福嫂子笑嘻嘻的说:“夫人,王爷已经回府了,午饭就摆在如意厅上,请夫人移步吧。”
 ·第七十二章· ·一起进餐的只有我和沈恰两个·摆完饭桌后,沈恰便挥了挥手,其他人恭顺的退了下去·· ·“尝尝看,除了大米,其他东西都是本地产的,风味与江南和京城都不一样。”
 ·我每样菜都尝了一点,这里的菜口味有些辣,我喝了好几口汤,然后有一道肉圆很不错,不辣不咸,软嫩可口又不油腻,我觉得还不错·稀饭是熬的浓稠的小米粥,米粒都已经快熬烂了,微微有点糊气。
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喜欢糊掉的小米粥,这个口味当然是有点怪,一般人不会把稀饭熬糊,但是如果是糊的话我会觉得有种特别的香气,往往会多喝两碗·· ·这是凑巧了,还是他真的如此体贴入微· ·好吧,我想,应该是刻意,不过也可能不是他的心意,而是冯嫂子福嫂子她们细心察觉了所做的安排。
 ·不过显然,虽然吃饭是必须的,可他和我一起吃饭,那重头戏,应该不在这个吃字上面·显然他并不打算在吃饭时谈事情,我也就闷声用饭·· ·饭毕漱口,他一指厅前的花园:“这里虽没有金陵宅子里的花园那么别致,不过也是有匠人精心整理的。
西北的天气,夏天酷烈,冬日严寒,我……怕你住不惯·”· ·我看着庭院里微放的鲜花,缓缓说:“既来之,则安之·其实人就象一粒种籽,在哪里撒下,就会在哪里生根发芽。”
 ·我的语气平静,不代表心里也是一样·· ·我现在的情绪与平静两个字一点都扯不上关系·· ·他穿着青色常服,看起来很随意。
整个人显的也是闲逸温和,但是这个人的目光和他的举止并不相符·是的……不相符·· ·不熟的时候不会盯着他的眼睛看,现在却又有眼隐隐约约的羞涩和不安,也不愿意目光和他的那么直接相对。
 ·他的目光,就象他现在的身份一样,是个手掌重兵的王爷,有威权,有阅历,有一股子侵略意味·· ·不熟的人可能会被他那种沉静的外表掩饰过去,但是现在我一步一步的走近了他,越是近,就越觉得他不象表面上那样。
 ·现在我时不时的还会有那种误上贼船的感觉……可是事情的一开始,我就没有反抗余地·从在运河边上了他们的船,一直到现在同他一起来到边关,我觉得自己的步调始终被一根看不见的命运之线操纵着。
虽然离开了贾府,但我还是没有真正拥有自由·· ·在这个年代,没有谁能拥有真正的自由吧· ·偶尔看到沈恰露出有些困惑的,疲倦的神色时,我就会想,也许这个王爷,并不比一个农夫快乐到哪里去。
他的烦恼要比农夫多的多了,而且,不管是王爷和农夫,二者谁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也许他们现在的生活是最好的生活,也许……人们永远不能真正得到自己真正想拥有的一切。
 ·“我们到那边厅上去吧,给你引见两个人·”· ·我跟他一起过去,穿过回廊,进了一间侧厅·屋里本来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那里,看到我们便站了起来,那似是一对夫妻的样子,男的象个武将,相貌粗豪。
女的却打扮的很是素雅,看起来已经有四十来岁年纪,但仍然风韵犹存,看起来和沈恰极熟的样子·他向那两个微一点头,对我说:“这位是兵府事守备王大人,这是王夫人。”
又向两个人介绍我说:“这位是凤姑娘·”%非%凡#奈%何#泪@手&打@· ·他们招呼我,我也裣衽为礼·· ·他们也姓王尤其是……听到王夫人三个字,倒让我想起宝玉的母亲,那位贾府的诰命王夫人来了。
 ·这两个人我不认识,除了他们也姓王,似乎就找不出什么别的关系来了·我在凤姐那凌乱的细碎的过往记忆中也寻不出这两个人的线索,应该不会是认识的人,起码,不熟悉,关系不会深。
 ·不过这位王夫人没有贾家那位王夫人雍荣矜重,她款款走过来,很自然的拉起我的手,打量我几眼,含着笑说:“这位凤姑娘,我看着就觉得心里喜欢,不如与我认个亲,做我的女儿罢。”
 ·我看看沈恰,他也含笑看着我·他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我微微笑着对那位王夫人说:“我也觉得夫人很是投缘,要是有这个荣幸长伴膝下……”· ·那位王守备呵呵笑着说:“这就好,这就好。
投缘好,投缘好·”· ·在沈恰的安排下,我们象是出色演员,完成了认干亲这一本不会发生在陌生人之间的复杂活动,王夫人在我改口喊她干娘之后,连赠我的见面礼都周全的准备妥当了,直接交了给我。
 ·我把那一双钗子一双佩接下来之后,心里琢磨着这东西说不定都是沈恰刚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给这二位的·· ·我当然不可能没有身份,作为一个黑户嫁给郡王,所以沈恰这安排我也曾经想到过。
只是没想到这事儿进行的如此有效率,这才刚刚安顿下来还什么都不清楚,就已经着手把这个干亲关系定来了·这样一来,若是我嫁他,那么不知道内情的人得到的讯息就是,王守备的女儿嫁了郡王。
这位被半途找来充当便宜干爹的王守备看起来外表虽然大大咧咧,可是内里却不一定也是如此·而且他能被沈恰以此事相托,那么这人必定是沈恰的心腹至交·%非%凡#奈%何#泪@手&打%· ·王夫人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一边说话,夸我漂亮,气质好,一看就让人心里喜欢。
又说边关干冷多风沙,一般人来了定是不易习惯,可是住上两年就慢慢适应了·又说回头让人打点衣料什么的给我送来·我一边微笑,一边有些恶意的玩笑念着。
我想着,不知道这位王夫人知道不知道我已经有了巧姐这么大的一个女儿了她这一认下了我,不但成了干娘,还买大送小,升级成了干姥姥呢·· ·一切都问题重重,一切都可以一步步慢慢解决。
 ·但是……我转头看沈恰·· ·两个人要结合,其中一个带着,呃,前夫所生的女儿·这个新家庭在一开始就已经有了不和谐的前奏。
 ·就算在现代,这也是人们始终困扰的问题,处的好的不是没有,但是处的不好的却大有人在·· ·沈恰和巧姐……· ·我觉得我正在踏进一堆堆的麻烦与矛盾中,可是已经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 ·第七十三章· ·认了亲之后,接下来的事快速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王守备夫妻两个升格成了我的义父母,然后西宋王府便请了人向王守备家提亲,这一来一回的就算是定了下来,婚期是在六月中,平儿倒没说别的,只是说:“那时候天气可就热起来了。”
 ·我别的烦恼倒没有,沈恰一天一天的不管多忙,总会抽会儿空过来和我说说话,又带外面的新鲜东西来·好象……又回到了在船上的时候我养病的那段时光,无忧无虑,也没有什么压力。
而且这边府里的情形,他也和我说了一些,这座西宁王府建成已经数年,虽然是在边城,可是也并不象一般人担心的那样,会不太平·这个我以前也知道,在四位郡王里面,北静王府的几代人那都是长住京城的,这一代的北静王水溶更是文质彬彬,完全不通武事,南安郡王虽然领过两次兵,可是大部分时候也是在京城安享太平。
东平郡王相对于前两位来说和贾府就不算太熟,西宁王就更不用说了,平素和各大公侯王府之间的来往极少,京城的西宁王府因为王妃常年养病,深居简出极少见人,也形同摆设一样。
沈恰真正长居的,还是西北的几座府邸·这里的管事,侍从,丫环仆妇们较之京城和江南那边都要多出来不少,不是事务却也不算太繁杂,因为这边没有什么人情亲眷,应酬来往,无非是府里上上下下的衣食住卧行这些事。
至于他的军务和公务,那自然用不着我操心·· ·那天王守备夫妇走了之后,他和我说起来,并不是急着非要赶着成亲不可,而是若是有个正式名份,我住下来也安心,要行事说话都不必顾忌什么。
 ·别的事我倒也不在乎,但是我是有了个正式的身份了,巧姐又怎么安置呢就算是我的女儿吗这要是说起来,也着实不好马虎过去。
 ·“这也没什么·”沈恰一笑:“你既然做了旁人的义女,那你身边再有个义女也没有什么·咱们自己的人知道就行了,外人的想法你也不必去理会,将来她若大了,就顶着我沈家女儿的名头出嫁,又有谁敢说三道四吗”·· ·我垂下头:“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巧儿她不是个物件,随便人怎么安排。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毕竟……她已经是懂了点事的年纪,她记得京城,记得荣宁府,也记得……贾琏·我在这里成亲,不知道这个孩子……会怎么想,怎么说呢”· ·这是我和沈恰第一次提起贾琏这个名字。
老实说,我都快将这个人忘光了·他的眉眼到底是什么样儿,我现在记不清楚,只觉得这个人也算是唇红面白,就是软巴巴的,一双眼睛那么混浊,能看到的东西除了财,就是色。
@非#凡%奈&何%泪#手%打@· ·虽然这件事,可以说是攸关我后半生的前途和幸福的大事,可是我自己却没有真实感和紧迫感·连平儿都忙了起来,就算王府里把其他事都操办了,可是平儿却坚持我自己也不能没点儿准备。
她说,就算嫁衣由裁缝做,可是盖头和成亲那天穿的鞋子,却是我们自己动手的好·而且这个我们里面,虽然说是包括了我和她,可我的针线手艺实在拿不出门,平儿几乎一手包办,她说最后绣成的时候,那凤眼睛让我来绣,也就算是完满了。
我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太不象话,可是要我绣东西,也实在太难为我·平儿的手艺不错,她自己一边绣着那红盖头,还一边笑着笑声说:“凤姐你上一次的盖头……可也是我来绣的呢,那时候惠儿她们也还在……”她说了这句之后,却掩住口不说了,转而挑出两种丝线来让我选颜色,两种都是金线,不过一种色浅些一种色深些。
平儿说:“色浅些显亮,色深些就稳重·”· ·我说:“那还是深些吧·”· ·“嗯·”平儿答应着,就在那里拈线,我帮着她。
 ·“平儿·”· ·“什么事”· ·我迟疑了一下:“我现在看起来……不象年纪很大的样子吧”· ·她停住手,抬头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你现在看着就是二八佳人的样子,哪有象年纪很大了”· ·“你当然净给我说好听的了。”
 ·不过我自己知道,凤姐的相貌当然是漂亮是,身段也苗条,气质也不错·不过,这些条件就会吸引沈恰动心了吗· ·不,我本能的觉得,不是的。
吸引他的不是这些·· ·可是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呢· ·又或者,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呢· ·巧姐按惯例午饭后会多睡一会儿,就在里间儿的床上,账帘是放下来的,她睡的很沉很香,我看着平儿十根白皙细巧的手指,低声问:“平儿,你对将来打算过没有”· ·“那有什么好打算的。”
她并不抬头:“我伺候你,照顾巧姑娘,这里也算是个安慰的地方,总比那边着不知道明天再何处的日子强·”· ·唉,我是很想告诉她,人的命运应该由自己掌握,而不是象她这样,自己完全没有主动性。
 ·不过,也能她也是什么打算,只是现在还不方便说·· ·平儿以前算是通房丫头,一直跟在凤姐身边·可是以后呢我是一定不会再让她变成那样尴尬的身份的,妾或丫头……我也觉得很对不住她。
%非#凡&奈@何%泪&手%打@· ·那么,给她找个不错的男人嫁了呢· ·我咬着线头,把替她理的线拉直·· ·可是,不错的男人该到哪里去找呢· ·外面小丫头轻声说:“夫人,吴大娘有事找您。”
 ·我应了一声,放下丝线轴,站起来抚一抚衣角走出去·· ·福嫂子也在外面,她和我说:“夫人,您的那位李兄弟来啦”· ·我愣了下:“谁”· ·“您那位兄弟,李计少爷来了”· ·啊,我终于明白过来,是文秀回来了· ·“他在哪里”· ·“就在外面呢,是不是这就请进来”· ·“快,快让他进来呀”我又惊又喜,急切的说:“他几时来的快请进来。”
 ·“是是,您别着急,”福嫂子示意一下,那个姓吴的媳妇便出去了,片刻间她就回来,后面跟着一个人,可不是文秀是谁· ·我两步走到了门口,满满的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她瘦了,也深了一些,眼睛里有些红丝,满面风尘疲倦之色·· ·“你,回来了”我轻声说·· ·“嗯。”
文秀答应了一声,说:“我到了京城,盘恒了几天,打听了消息,再往金陵去的时候,路上遇到了江燮,他告诉我你已经来了西北……”· ·我说:“快进屋来,这中间发生了好多事情,咱们慢慢细说。”
 · ·74· ·丫环端茶进来,平儿接过茶来向她说:“你们先下去吧,这会儿不用伺候·”· ·她这边掩门,我已经急着问:“怎么样京里是什么情形宝玉他,究竟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贾家……出事了吗”· ·文秀轻轻摇头:“这事儿一言难尽。
你们……又怎么会到了此处”· ·看起来她也是一肚子疑惑想弄明白,可我却比她急多了·· ·“唉呀,你就先回答我吧。”
 ·她接过平儿递给她的茶杯却没有喝,缓缓说:“你不要着急,慢慢听我说·”· ·“我不急,真的不急·”我都快让她给急死了。
 ·“说起来,你们走的也真是时候,再晚一步,只怕就麻烦了·宫里面,那位贾妃,刚刚被诊出有身孕不足三日,荣国府里还高兴完呢,贾妃的胎儿就落了。”
 ·屋里静的很,平儿站在一旁,我看她一眼,她看我一眼·· ·“后来呢”· ·“这些事我是听说的,这事折腾的很大,据说是宫里面另两位得宠的妃子都搅进了这件事情里面,似乎还有关于皇后的风言风语,然后贾妃失了孩子之后身体一下子就垮了,不过贾府的那位二少年宝玉是中了举人的,但是贾妃小产的事情之后,他便不知所踪了。”
 ·“那,林表姑娘呢”· ·“就是住在那院子里有许多翠竹,叫潇湘馆的那个林姑娘”· ·“对,就是她。”
 ·“她病故了·”· ·“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黛玉身体是弱不假,可是怎么能够这么短的时间就……就病亡不可能的· ·“你听我说完。”
文秀说:“刚才说了让你不要着急的·虽然我去的时候那位林姑娘已经下葬了,可是我却瞧着有点不对头·这么远路到京城一趟,这件事可得弄个清楚明白。
就算她是死了,我也得知道她确定是怎么死的吧,所以我晚上偷偷去开棺……”· ·平儿小声惊呼:“开棺”· ·我摆摆手:“平儿别打岔,文秀你接着说。”
 ·“结果,那棺是空的啊·”· ·“空棺”· ·我和平儿一起喊出声·· ·文秀苦笑:“是啊,我当时也是愕然,看来这个假死的,和那个出走的,必脱不了关系。
我再去贾府里探看的时候,想着这事儿别人肯定做不了,就是做下了,也瞒不过那老太太去·可我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卧床不起了,那些日子又听着喜讯,还没高兴过来又传来噩耗,她一个老人家也受不住,看那情形,是不能好了。
不过,我倒听着她的丫头和她说了两句话·似乎是老太太在说‘你说,他们这一路能顺当么’那个叫鸳鸯的丫头说,‘老太太只管放宽心,这一路乘着船顺风顺水,必是能太太平平的到金陵的’。
我琢磨着这个意思,他们竟是也要去金陵,说不定就是来投你的·”非~凡@手(打· ·我愣了下:“还有呢她们还说什么没有”· ·难道是贾母让宝玉和黛玉来投奔我难道,她也预见了贾府的来日大难了吗· ·但是又为什么要让黛玉诈死呢贾母只要一句话,难道谁还能留难黛玉吗· ·不,也许,贾母已经无力再做更好的安排了。
她已经倒下,那么实际的大权就由王夫人和刑夫人争夺·王夫人看黛玉虽然不是眼中钉,肉中刺,可也绝对不会顺眼,她一心想成全宝玉宝钗的姻缘,黛玉是横在中间的一个极大阻碍……让宝玉走,必然是贾府的巨变就在眼前,情势已经极为凶险。
让黛玉诈死,也一定是出于这个意思……· ·“嗯,她们还说了几句话,老太太说的那意思,似乎是原来是想让那位鸳鸯姑娘陪同他们一同走的,但是鸳鸯却不愿意离开老太太,一事实上留在她身边。
老太太还挺担心她,说原来凤丫头走时就应该把她一起带走·这日后如何现在却谁也不知道了……”· ·“那,现在贾府的情形”· ·文秀叹口气:“你曾经说过两句话啊,我现在才明白那意思。
钟鸣鼎食,公候世家,一朝似大厦倾,真是……”· ·“贾府已经”· ·我和平儿对望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惶惑。
 ·“我夜探过贾府之后,本来想立刻出京,包艘快船赶回金陵的·但是第二天便听到说府里老太太不好了,我想,那就再等一天·结果那一天贾府就出了事。”
 ·“什么事”平儿抢在我之前发问,我也没心思去管她声音大小,文秀的答案我一样急切想知道·· ·“贾妃小产的事,又被说成是原来就并未有孕,她只是存心装了这么一次小产而已,是为了与皇后夺宠才施的手段。
而贾家也被参奏了许多不法之事,据说皇帝震怒,当天就下令将贾妃降为采女,迁出凤藻宫,入住秋华庭,贾家的贾赦,贾珍……”她看我一眼:“还有贾琏,都被锁拿问罪,贾政去职,在家待参……”· ·我缓缓的吐了口气,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文秀的话我都听的很清楚,可是我……却不知道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做出什么样的表示·· ··事实上,我也的确不用做什么表示,因为无论如何,贾府已经兵败如山倒,而我已经站在岸上,和他们天各一方。
 ·迎春如何了探春呢惜春呢宝钗还没有嫁给宝玉,她以后会如何老太太若死了,鸳鸯又怎么样了呢· ·只是现在的首要问题却是宝玉和黛玉两个了,他们两个没半点生活经验,更没有出过远门,他们能不能顺利的到达金陵而文秀刚才说的……· ·我抬起头来,有些希冀的目光投向文秀。
凡:手、打· ·她伸手掠了一下耳畔一绺散下来的头发,朝我点了一下头:“你没猜错……我的确追上他们两个人了,说起来,真是赶的早不如赶的巧,他们两个一个病,一个弱,正在船上无计可施,身边一个小厮不顶用,一个丫环倒还精明些,要不然早让船家给他们讹了去。”
 ·我愣了下:“你找着他们了”· ·“是·就在过了平安洲的那个渡口·”· ·“那,他们现在人呢”是去了金陵,还是……· ·文秀苦笑:“我也没有想到你会来了这里啊,我带着那一对公子小姐,回到金陵。
在金陵咱们那宅子里没见着你们,却见着江燮了·他只说因为他们的对头盯上,金陵住不得了,你们随沈家一行都迁向西北·因为那位宝玉公子和黛玉小姐在,所以他当面并没有讲的太清楚。
我也是快到了这里,他才跟我交了底·说是你已经答应了嫁给沈爷了,近日里就要成亲……我还以为他在哄我,可是现在看,他倒是难得的说了一次大实话了。”
 ·“那宝玉和黛玉,留在金陵了”· ·“哪有啊,他们两个那样子,让人怎么放得下心再者,沈府的人既然说那里不太平,我怎么能让他们留下,这不,大家一路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简直把人都折腾散架。
我倒不觉得什么,可是……那两位是吃了不少苦,路上还生了病·”· ·“他们怎么……今天没和你一起过来”· ·“咦”文秀说我:“你这个人可是急糊涂了。
你姓王,他们一个姓贾一个姓林,这府是沈府,他们来了,怎么说”· ·我愣了下,文秀神情有些黯然,又说:“再说,林姑娘又病了,江燮在这里也有处房子,我将他们安置在那里了,我先过来问问你,你想怎么办呢”· ·我沉吟片刻,说:“别的先不说,找个好大夫给林姑娘瞧病是要紧的。”
 ·其他事情这会和都先顾不上了,人平安最重要·· · ·75· ·我对平儿说:“吩咐福嫂子,准备车轿,我要出门·”· ·平儿迟疑了一下说:“奶奶是要去看宝二爷和林姑娘吗”· ·她可能也因为刚才的消息太过突然和震撼,对我的称呼就又喊回旧称去了。
 ·“是,问她府里有没有大夫,或是就近请一位好的郎中跟我们一同过去·若是沈爷在,就请她代为禀告一声,若是不在,就等他回来再转告·”· ·平儿想了想,低声说:“奶奶这样做,合适吗”· ·我理解平儿是为我担忧,但是我想,沈恬并不会因为这个见怪。
 ·“你去吩咐她吧·”· ·平儿点点头去了,我看文秀比以前清减的面容,心中觉得歉疚难安:“你这数月奔波,真是辛劳之极·”· ·“这话你就不用说了。”
文秀微微笑,大概是在外面装男子装久了,她现在的姿态,气质,笑容都有点率性的意味:“真的觉得欠我的,让人给我弄点好吃的来吧·还有,你们是怎么到了些处,和这位沈王爷又是怎么回事,须得一五一十的给我老实说来。”
 ·“这个当然要和你说……”我们说了这一会话,她端起茶来喝了两口,平儿已经回来,说福嫂子已经吩咐人去安排车轿,我们随时可以起程。
 ·“那就别耽搁了,先去看看他们现在的情形·平儿你就留下吧,巧姐等下若是一个人见不着必会发慌的·”· ·平儿点头应了。
我和文秀便出了门·非凡、手打· ·宝玉和黛玉不肯来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就算我想接他们来,恐怕他们也未必答应。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就算没什么生活经验,起码的人情世故还是懂的·我离开贾府,现在又与沈恬即将成亲,这样尴尬不明的关系,也着实是笔糊涂帐·· ·福嫂子命人预备的是顶四抬的呢轿,从侧门出了府,我心里急,觉和这路程就长了一些。
街上人来人往也是很热闹的,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边城就一定冷清荒凉·· ·大概是二十来分钟的样子,轿子就停下来,前面有人说:“到了·”· ·有人打起轿帘,我拢了拢披风,扶着福嫂子的手下了轿。
文秀翻身下马,姿态潇洒随意,江燮已经是从宅子里面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头上系着书生巾,脚下是方头落地直口布鞋,一派居家打扮,居然也没有换件见客的衣裳就这么出来了。
 ·他先和文秀招呼,李兄弟长李兄弟短的,然后和我寒喧了两句·我看文秀的态度也很温和,心里有些诧异,不知道他们的交情倒什么时候变好了,但是这会儿却也顾不上关心这个,两句客套过后我直接问江燮,不知道宝玉和黛玉安顿在哪里,现在的情形如何。
 ·他一面招呼我们进去,一面说:“我已经请了一位郎中来替他们两个人看诊过,宝玉只是旅途劳顿,休息两天就没有事,那位林姑娘却是宿疾,一路上风尘霜雨,西北这边风沙也大些,勾起了旧症来。
他写下了一张方子,我已经让人去抓药了,一会儿煎了就送来·”· ·我们穿过庭院,他指着靠东的一扇圆门:“他们主仆四个,那个小厮安排在后面,丫环和他们两个先安置在这个院子里了,知道你放心不下,就去看看他们去吧。”
 ·我谢过江燮,那院子的门也并没掩实,一推就开了,江燮的小厮垂手立到一旁并不进这院子,我和文秀进来之后,只见厢房三间,整齐干净·廊下摆着几盆鲜花,虽然不是名贵品种,却也开的蓬勃喜人。
窗上糊着刮净的白窗纸,看着敞快亮堂·· ·屋里有人听到动静,吱呀一声有人开了门进来·她穿着柳绿撒花窄袖夹衣,松香色的长坎肩,下面是蓝灰的裙。
 ·我立住了脚 ,心里的滋味复杂之极,她已经看清楚了我是谁,急忙快步过来见礼:“见过二奶奶·”· ·我现在对这个称呼已经十分不习惯,怔了一下,才放柔了声音说:“紫娟,这里不是京城,你也不必多礼。
宝二爷和你林姑娘呢”非凡,手~打· ·“姑娘才咳了一阵,很是厉害的,这才刚刚喝了杯茶躺下,宝二爷就在屋里……”· ·她话没说完,屋里已经又出来了一个人。
 ·我抬头看见他的脸,一句招呼的话就这么噎在了喉咙里,没能说得出来·· ·宝玉穿着件素面袍子,挽着头发,脚上是一双青面布鞋·一身打扮没有半分从前那金马玉堂骄侈豪奢气息,脸容也比从前瘦削了许多,却显的比以前更多了些灵韵气息。
· ·他似乎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噙着笑招呼我:“凤姐姐,你来了·”· ·他的那个笑容不再像以前的那样欢快,明朗,纯粹,里面已经浸染了风霜,我在他那个浅淡的笑容里,分明看到他明媚无忧的少年时光,已经被一只不可抗拒的手撕破了,夺走了……留下来的,却是我眼前这个素淡的几乎没有任何色彩的,曾经的怡红公子,绛洞花主。
 ·我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大石头,喘气也不大顺了,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宝玉……”· ·“凤姐姐,李兄弟,咱们别站外头说话,快进屋里来。”
 · ·76· · 明明来之前那么焦急挂念,可是现在看着宝玉,我却说不出话来了·· ·他到码头去差别我时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可是……此时所有人的心境,处境,都已经与那时完全不同了。
 ·时过境迁,人也随之改变了·· ·对着这样一个虽然脸容上稚气犹存,眉宇间却带着忧色,神情却坦然从容的宝玉,我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紫鹃倒了一杯茶捧过来,轻声说:“二奶奶,请用茶。”
 ·我茫然的接过茶杯拿在手里,怔了一会儿,低声问:“林姑娘怎么样了这一路劳顿就是身子壮健的人都吃力,她现在情形……可还好么”· ·宝玉的笑容有些苦涩意味:“林妹妹还好,虽然说是以前没经过这样的长途跋涉,可是她的精神却比在府里的时候还强的多,有时候我都觉得她难撑下来,她却还能笑着安慰我说没事,能经的住。
果然凤姐姐你早先说的对,总关在那样一个宅院里,人能见的,能听的,能做的事实在太少,精神苦闷心情抑郁·林妹妹这些日子心情都是开朗的,虽然日子不像过去那样过的尊贵精细,和过去比,却像是整个卸下了一副重担子一样。”
 ·“大夫来看过了吧他怎么说”非凡、手……打· ·“大夫说不妨事,吃两剂药就可好转了。
只是西北的气候就是这样,只怕以后犯咳嗽的时候还会多些·”· ·我点点资源丰富,手指摩挲着那个茶杯的边儿,停顿了一会儿才问:“那你呢一别数月,你……还好吗”· ·“我我当然好,怎么会不好呢。”
他轻声说,目光却望着一边的高脚几上摆着的一盆兰草:“只是,凤姐姐当时和我说危机将至,我虽然不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可是却想不到,一切会来的这般快,让人措手不及。”
 ·我没出声,他顿了顿,接着说:“家中恐怕只有两个人真正预见了这一切·一个当然是凤姐姐你,还有一个,就是老太太·只可惜,虽然能够预见,却不能真正知道这一切何时发生。
家中现在……现在……”· ·他重复着话语,无法再说下去·· ·我对自己的前路茫然,宝玉黛玉只怕更茫然·大家现在都是一样,没有根,过去的姓名家世一概都只能封存过去,我不是世宦王家之女,贾家之媳,他也不是钟鸣鼎食的公府少爷,如宝似玉……· ·我又问了几句黛玉的病况,紫鹃在一旁机灵的答了几句话,又说了些他们一路过来多历风雨,这个丫头也脱了稚气,看起来慧黠依旧,却比从前沉静了许多。
 ·一切都被那大厦倾倒的滚滚烟尘遮蔽,我们现在都是无依无靠的人·· ·紫鹃说起他们离府,宝玉原是不肯的,老太太却强硬的逼着他们快些走··· ·“宝二爷和林姑娘他们成日说话,都争着说自己不孝不义,撇下众人就出来了。
却不知道那些人现在……”紫鹃说了半截也没有再接着说·· ·宝玉的心情我能理解·他和我不同,我带着巧姐出来,也不牵挂什么。
他却是从小在那里长大,那里的人好也罢歹也罢都是他的亲人·祖母,母亲,父亲,姐妹兄弟……一大家子人,只有他现在孤身在外·老太太这样做,或是她想保护宝玉,也或是还有别的打算,我不能全盘了解她的想法。
贾母的精明和眼光,我是比不上的·· ·“凤姐姐,书上常说,富不过三代,这话难道真的是至理真言吗”· ·他的声音有些寥落,似乎并不是在问我,也是在问他自己。
 ·也像是,他并不要一个答案·· ·“旁人家不去说,只说荣,宁两府,就算没有今日元妃之事,他日也必有其它的因由而改·再退一步,就算没有外力来摧折,府里面也已经快撑不起那个架子来了,败是迟早的事。
靠祖宗而兴盛,却后继无力而衰败的世家,也并不只有荣宁府·”· ·宝玉还想再说什么,屋里面忽然传来两声咳嗽,声音虽轻,但院落屋里安静,却也听的清楚。
紫鹃忙说:“姑娘想是醒了·”宝玉也站了起来·非凡、手~打· ·我说:“我进去看看林妹妹·”紫鹃已经先进房去,黛玉想是醒了,紫鹃在房内说:“我扶姑娘坐起来吧,琏二奶奶来了。”
 ·琏二奶奶……· ·这称呼听起来既生硬又荒疏,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一桩旧事一样,让人毫无真实感·· ·我说着:“不用起来了。”
已经进了屋里·这间卧房里家什器物简洁清爽,床上挂着雨过天青的垂帘账子,黛玉倚在床头,鬓发微微有些散乱,脸容看着也是憔悴,便是眉宇间却显的比以前开朗许多,刚睡醒的神情有些慵懒,一双明眸却比以前有神采。
 ·“凤姐姐,快坐·”她说了一句话,又用帕子掩着嘴咳嗽了数声,紫鹃忙替他抚背顺气,宝玉已经很自动自觉的倒了杯茶递过来·黛玉喝了两口茶,看来是把咳意压下去了,两颊因为咳嗽而泛红,娇艳明媚,越发显的眼睛水汪汪的可爱动人。
 ·距离这么近,都在一间屋子里的人,反而……却说不出什么交心话来,也可能是因为分别的时间久了,也可能是因为陡逢大变大家尚回不神,还可能是,各自现在身份境遇不同。
我的事,他们就算不全盘知道,也应该晓得一二,但这件事却不是什么可以拿出来谈论的·他们事,既然老太太安排他们一同出来,看情形两个人自然也是不会分开,不过这时候这话却不必急着就提起。
· ·他们将来作何打算,如何谋生,与京城的瓜葛……血缘亲情是断不了的,可是贾府的败落又是无可挽回的·· · ·第七十七章· ·从江燮处回来后,已经没有时间让我伤感。
西宁王府的定礼种种已准备好,让我过目·这真是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就在一个府里住着,但是福嫂子她们坚持说婚前我和沈恬不能见面,东西是他们预备的,还要他们抬过来搬过去的折腾。
既然他们不嫌麻烦,那我也自当奉陪·一样样东西打眼前过,福嫂子对着单子一样一样念出来·有一对白玉如意,玉质既佳,雕的也是精致,光泽柔和,触手温润。
 ·另一边,裁缝娘子也等着了,前些日子就已经量过尺寸,大红绣金的吉服也已经做来,我穿上试了试,在镜前也照了影儿·衣裳很精致,头面首饰也是按品来的,平儿在一旁看着那尾做七叉的灿金大凤钗,眼里露出一丝欣羡的神色,等那些人都走了,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也都抬到该送的地方去,她替我卸妆更衣,有些恍惚的口气说:“凤姐,再想不到咱们离开了京城,你还有这样一番际遇。
这吉服,头面,都是正王妃才能穿戴的呢·”· ·我想想,公府的孙媳妇,与王府的王妃,这差距是巨大的·· ·但是这些身外之物并不重要,我有时候和沈恬在一起说话,散步,在花园里闲逛的时候,会想,倘若他不是王爷,只是一个闲散富家翁,那日子应该会更加平实美满。
当日在贾府的时候,表面上也是一派尊荣气派啊,谁又能看到底下的危机现在的王府当然也是看上去很好很好,可是背面一定也有它不为人知的一面。
 · · ·沈恬不呆在京城里而长年在外,回一次京,还有人来追杀·到底那些人是什么人我嫁给了他笼罩在我头上的阴云也并没有就此消除。
之前受伤可以说是误伤,但是嫁给了沈恬之后,这个亲眷的身份可是落到了实处,那股势力必然是不会放过我了·· ·想一想,为了避贼而上了贼船,这笔帐真是没有办法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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