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 by 卫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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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by 卫风(5)
·我又去看望宝玉黛玉一次,黛玉身体大有起色·江燮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不知道怎么着居然和宝玉还满合得来,他府上没有什么女眷,除了小厮就是粗使老妈子,环境简单得很。
我原来想接他们来沈府,但是想一想这王府也是够复杂的,打消了这个念头·宝玉和黛玉倒是说过一直打搅江燮不好意思,江燮哈哈笑着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找房子找下人自立门户这件事一时半会的也急不来,先放心住着让黛玉把病养好,让人打听清楚了京城的情形究竟到了哪一步,然后他们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江燮说的当然有道理,他们住那里我也更放心一些·· ·有的时候人觉得时间过的慢,有的时候却觉得过得很快·我与沈恬成亲的日子似乎一弹指,就忙忙碌碌的到了跟前,成亲前一晚上我是到我名义上的父母王守备家中住的,他们收拾打点好了房舍让我住下,其实夜里根本没怎么睡,换了新地方我有些认床不输oyi想到即将到来的一切又怎么能睡得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想着,我和平儿和巧姐说的话。
 ·平儿挑最简单的说,就是以后沈恬和我是夫妻了,也就算是巧姐的父亲了·巧姐这些日子以来,似乎一直懵懂,但是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又似乎把什么事都看的明白看的透彻。
我还以为要和她解释半天,但是她却反过来对平儿和我说:“其实……我们以后都不会再回家去了是吧我们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不会再回去了。”
 ·她心里想的,嘴里指的那个家,当然是指京城的荣宁府·平儿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京城的那个,她出生长大的家,已经落得被查抄败落的命运,我们都永远不可能再回去了。
 ·平儿又想出一些话来和她说,因为父亲有其他的孩子和妾,所以我们和他也已经没有关系了,巧姐这次是似懂非懂的点头,不知道她是机灵还是完全不懂,竟然一个字也没有多问。
 ·现在和一个小孩子说多少,恐怕她也不能明白·但她会渐渐长大,会懂得更多,她总有一天会彻底明白过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 · ·我觉得自己似乎刚刚合眼,就被人叫了起来,不过才四更天,就得起身化妆准备,光一个头发就梳了一个多钟头,坐得我屁 股发麻生疼,再穿上那一套大红的礼服,衣服细看更是繁复工丽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盖头就是平儿给绣的那一块,一切准备工作完成,就坐在那里当木偶,等着沈恬来把我再接回去·锣鼓声响,鞭炮声响,外面喧嚣热闹,我只觉得那一切象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一样。
有人将我从屋子里扶出来,王守备与王夫人将我送上花轿·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我穿的又厚,只觉得背上出了一层汗,里衣都粘在身上了·脸上似乎也出了汗,粉涂的又厚,那种感觉简直象是脸上顶了个壳子一样难受,我把盖头取下来,深呼吸让自己多透透气儿。
沈恬现在一定骑着马走在轿子前头呢,我很想掀开轿帘看看他现在的模样,但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透了一会儿气,觉得好些了,再吧盖头罩回头上·一片红红的视野,让我忽然想起那书的书名来。
 ·石头记,又叫红楼梦·· ·一切繁华终成梦,千丈红楼总化灰·· ·不不,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我想那些做什么·· ·我离开了贾府,我已经改变了原来这个人物的命运……· ·等到了西宁王府,我被从轿上扶下来的时候,那时刻竟然觉得心里踏实许多,也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扶着我的,前后跟从的也是熟悉的人。
红绸带被递在我的手里,红绸的另一端,就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共度下半生的良人·· ·不论前方是喜是悲,有多少险阻风雨,这条路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能停下来了。
 ·我心里的酸楚和感慨,远远多于做新嫁娘的羞涩和不安·拜天地的时候有人扶着我行礼,这三拜九叩下来,终于让我对今天着仪式有了真实感和鲜明感·· ·但是随即我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之前我一直没去想,或是有意忽略了它。
 ·我和沈恬,我们,今晚要洞房· · ·第七十八章· ·洞房花烛·· ·俗语说的人生四喜,洞房花烛夜是最后一项,也是最让人志得意满的一项。
 ·可这人生四喜都是指的男人,没女人的份儿·· ·唔,让我怎么形容这个洞房花烛夜呢,虽然根本上说,沈恬与凤姐都不是第一次过这个洞房花烛夜,可是对我来说这却是一项全新的人生体验。
 ·沈恬的身躯不象他的面容那样显得沉静含蓄,文质彬彬·他的身上有着征战留下的勋章,各式各样的大小深浅不同的伤疤,有的浅而细,已经看不太出来,只是那里的皮肤的颜色与周围不同。
有的则可以完全看出受伤时是多么的狰狞可怕,即使到现在伤痕也清晰宛然·· ·红烛已经烧了大半,我迷迷糊糊的刚有些睡意,又教烛花爆开的声音给惊了一下,睁开眼微微转过头去看。
 ·但是隔着朦胧的帐子,我先看到的不是喜烛,而是睡在外面枕头上的这个人·· ·他已经睡熟了,看起来很平静·脸庞的侧面像是山川峰峦一样,挺起的是鼻梁,舒展的是眉宇。
有可能是白天的迎亲,典礼,宴客,还有刚才的激情消耗了他太多体力精力,我们说了几句话,他就已经倦的不行·可是他睡了,我却一时睡不着了·· · · ·这个,在某种事情上面,我虽然有知识,也保有一些记忆,但这些都不能够让人因此而不紧张了。
 ·而且,相比起来,贾琏与沈恬不是一种类型的·贾琏花样多,可是体力要差很多……· ·打住,快打住,我这都在想些什么啊·· ·不过大个比较通俗的比方,沈恬的身躯就象是包裹着丝绒的钢块,虽然不是肌肉虬结型的那种体型,却显得相当有力度,肌肤也有一种健康的英气光泽。
刚才我们紧紧贴在一起的时候……· ·快打住,怎么思想总要往那个不受控制的方向飘·· ·刚才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还是一片茫然·· ·一直到昨天之前还是客客气气相处的两个人,现在却要脱衣服躺在一个被窝里,我的脸从他揭盖头之后就没有凉下来过,一直烫的似乎能煎熟鸡蛋。
 ·丫头替我把头面收拾拆了,原来盘的髻改成斜垂髻·福嫂子她们这群内院管事们训练出来的丫头果然手艺不凡,动作轻快灵活·沈恬也在丫环服侍下去了外面的袍服,我坐在妆台前,从亮晶晶的西洋镜里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穿着雪白的中衣,我也去了外面的喜服了,里面的睡衣睡裙质料柔软细密,虽然不是在贾府所见的那种软烟罗,但是却十分相依,穿在身上显得太轻太贴身了些,舒适是舒适,也的确是做睡衣的好质料,但是……·· ·然后丫环媳妇们出去了,门关上了,屋里就剩了两个人,一个我一个他。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了,那个,我虽然对他不陌生,也不害怕,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还是难免紧张·· ·他向我走过来了……他抱住我了……他……· ·记忆到这里又开始嘟嘟的亮红灯。
因为在这之前我的理智运作正常,在这之后就明显的程序紊乱了·· ·“怎么了”· ·我吓一跳,刚才他还闭着眼的,怎么这会儿又睁开了。
 ·不过一想也释然了,他也是武功不弱的人,倘若这点警醒都没有反而不正常了·· ·“刚才爆了烛花……”我低声说·· ·“睡不着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不是的……”我说:“可能是,换了新地方,一时不太习惯。”
 ·“唔,”他问我:“是不是口渴唤人倒茶来·”· ·“不不,”我其实也不渴,再说让人进来也怪不好意思的。
 ·两个人这么并头躺着,我只看他一眼,就觉得那双眼黑的似乎要把人的神魂摄走,转过头来平平躺着,轻声说:“你也累了,快些歇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们这么躺着,可我知道他没睡着,他也知道我没睡着·· ·明明不是特别熟的两个人,而且我觉得我对他的感情也没有那么深沉浓烈到以身相许的地步。
说来说去,此时的人大多数并非因爱结合,与现代是不同的·· ·而沈恬要娶我的理由,从一开始就说,是为了保护我·· ·男人会有怜惜与保护欲这样的感觉,应该是对林妹妹那样的女孩子才会有吧,我怎么看也不柔弱。
 · · ·就算我们现在已经做了夫妻,甭管身份如何,已经明媒正娶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我心里憋着那句话,真的很想问出来·· ·他,到底为什么看中我哪一点呢就算要保护人,除了娶其为妻之外还有好多种保护方法的。
 ·或许这个问题是每个女子都会疑问而困惑的,自己究竟是哪一点被爱了· ·我想我也不能免俗·· ·这会儿躺着没事做,更加对这一点纠结起来。
 ·“你小时候,都是怎么过日子的”他轻声问·· ·唔· ·我随口答:“小时候啊,我是和兄弟们一起长大,还穿着男装和我爷爷一起出门……倒是好像走过不少地方。
不过那时候小,现在想一想,都记得不太清楚了·你呢”· ·“我”他说:“练功,练功……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足整个晌午,下午要习字读书。
上午被武教头摔下,下晌午被文夫子申斥……”· ·听起来真是水深火热啊·· ·“我母亲去得早,梅姨对我很是严厉,我也知道她是为了我好。
我六岁的时候,就跟父王上了战场,我见着成千上万的战马奔驰厮杀,地动山摇,旌旗蔽日……”· ·我们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梦是醒,我心里冒出来个念头……· ·这个亲结的,还是很不错的样子·· · ·第七十九章· ·清晨起来洗漱,有丫环进来服侍更衣。
沈恬不知想起什么,冲我微微一笑:“房里好久不用丫环服侍了,我倒还真有些不习惯,以前除了梅姨在的时候如此,平时我都是使唤几个小厮,在外面的时候有时候就由护卫顶上这差了。”
· ·我挥挥手让丫环下去,自己过来替他整理领子袍袖,系好腰间的围带·· ·我做这些事特别顺手自然,一切收束停当,退了小半步看看,自我感觉十分满意。
 ·今天照着一般的嫁娶成亲的俗例,是拜长辈,见亲眷的日子·有的家里,新娘就得洗手下厨做羹汤开始操持家务奉公婆·· ·可是在沈恬这儿什么麻烦都没有。
他上午父母,一个姐姐远嫁,也没有兄弟,能扯得上关系的人多半是在京城或是在别的地方,这偌大的西宁王府里,除了我和沈恬,别的人没有这个亲眷关系实在让我大大的松了口气。
象以前在贾府那样,头上一群人盯着,下面一群人盯着,中间还有无数人看着,夹在中间做管家的孙媳妇,可真是要命·· · · ·平儿带着打扮一新的巧姐出来和沈恬见面,这个步骤必不可少。
好在,在船上的时候巧姐和沈恬也是见过,那时候虽然有些怯生,但是印象也不算糟糕·巧姐穿着一件大红撒金桃花的衣裳,头上戴着和衣服一个红的凤仙绒花,脸上抹了些胭脂,精致的象画像上观音座前的龙女。
丫环摆上垫子,她规矩的给沈恬磕个头,说:“给王爷请安·”· ·“快起来吧·”沈恬的样子笑眯眯的:“不用多礼·”一旁的福嫂子机灵的递上来表礼,样式精致的金锞子,布料什么的,我估摸着这东西沈恬见都没见过,肯定从头到尾都是福嫂子操办的。
沈恬这个人,唔……怎么说,从现在的迹象看,是好男人不错,但是不够细心·不过也是,他每天多少正事儿,这些关起门来的家务事儿自然不是太上心。
 ·“好,都收拾收拾,咱们今儿就起程动身·”· ·我愣了:“起程,去哪儿”· ·“怎么,昨晚我没说么……”昨晚上我脸上又要蒙上一层热气了。
 ·昨晚上哪说起这个了或许是,他说了,但是我没听进去· ·他话音一转,说:“你到这里也有些日子了,一直都闷在府里哪儿都没去过。
西南边有个庄子,旁边就是牧场,趁着这阵子闲下来没事儿,带你们去那儿住些日子去·”· ·福嫂子麻利的过来了:“我去帮王妃和小姐收拾,东西也不必多带,那边庄子上也是什么都有的。
·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福嫂子一起收拾衣物妆奁之类的,平儿还带上了巧姐看的书·文秀也得了信儿,她现在穿男装似乎越来越习惯了,有的时候我看着她挥洒随意的样子,都会觉得——这个人是女的吗真的是女的吗看着可不像啊。
 ·巧姐被平儿搂着,看到我的时候,目光总有点……那种天真的,带着胆怯和疑惑的感觉·· ·是啊,我还是她的妈妈,但是……我又成了别人的妻子。
 ·好在沈恬不是那种恶人后爹,可是巧姐心里一时肯定还是转不过这个弯来的·· · · ·出了城之后风景渐渐豁朗,道路没有那么平整,道旁的杨树笔直挺拔,远远的庄稼地一块块的整齐的象用尺子量过划出来的。
道旁有野草闲花,柔嫩的细叶迎风招展,小小的花朵,黄的,紫的,还有浅浅的粉色,一小簇挤在一起,巧姐也渐渐比刚才好多了,趴在车窗那里朝外看·田里有人耕作,前面有人牵着牛鼻绳,后面一人跟着扶着犁头。
有小孩子在田垄边不知忧愁的追逐奔跑,河汊里有两个半大男孩子在摸鱼,许是家里穷没有穿裤子,露着光亮亮的屁 股·我们的车队过来,他们站在那里不动,好奇的看着,巧姐哎呀一声赶紧缩回头来,小脸儿通红,平儿被她逗的哈哈笑。
 ·“真是的……也不算衣服,不怕丑”· ·我也撑不住笑了,小姑娘真是可爱·· ·她自己也是又脸红,又别扭,又想笑的样子。
我估摸着,要是我和平儿不在跟前没准儿她还会好奇的再回头去看一看呢·毕竟光屁 股的半大男孩子以前可没见过,比西洋景儿稀罕多了·· ·笑过这一通,巧姐和我之间的那种隐约的别扭倒是没有了,她又扑过来倒在我怀里揉啊蹭啊,问东问西。
车子中午停下来歇了歇,福嫂子说是天黑前一定能到·我们就着温热的茶水吃了糕点,前面还有人送来一大块烤的不知道是什么肉,江燮一张脸可能是太阳晒的,红红的,大大咧咧的说:“嫂子,尝尝我手艺。
这家伙是小计打下来的,那手劲那准头儿,嘿,这点儿他就是比我强·”· ·“这是什么”· ·“獐子·”· ·我们已经都用点心填饱了肚子,烤肉只尝了尝。
用我的话说,就是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调料和盐撒的不够,不过偶尔吃一次这样的野意儿倒是觉得很新鲜·· ·巧姐也吃了两口,倒是不介意的样子,挺开心的。
 ·又在上路的时候,我从车窗户瞅着文秀穿着件湖青的男装,和江燮乘马并辔,马儿轻快的迈步,两个人似乎在说什么·· ·不知道怎么着,我心里微微一动。
 · · ·第八十章· ·我瞅着空档问江燮,我们都出来了,宝玉黛玉两个在他家中是不是过的惯江燮笑着说没妨碍,原来他也请过这两个人,但是一个病还没好,一个心事重重,都是不能来的。
他家里有个上年纪的管事姓祝,很是通达,料想宝玉黛玉不会过的差·· ·我虽然有些放心不下,但是也知道他们是一定不会和我们一同来的,更何况,黛玉的身体确实是没有好。
 ·夏初的太阳炽烈明亮却不算灼人,坐在车里因为通风很好也不觉得气闷炎热,我捏着一把瓜子儿也没有吃,手心微微沁汗,倒让炒瓜子的颜色把手给渍黑了·我拿了帕子擦手,车子拐上了山道。
 ·这时候的草木都在蓬勃生长,一片深深浅浅交杂相间,青的山,碧的树,绿的草,不知名的野花开的极盛,鸟啼,虫鸣,马蹄声声车轮滚滚·太阳晒的身上发热,人越发发送闲适,只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美美的在这太阳底下睡一觉。
 ·翻山的时候道路也不算太艰难,过了这一座山头,远远的看到一片无尽绿茵,广阔开朗的视野一下子让在森林中穿行了半天正觉得气闷的人们情不自禁的发出一声欢呼。
· ·巧姐趴在车窗处朝外看:“娘,山下面有马……好多”· · · ·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马,黑色的马群像云彩一样掠过平旷的大操场,有骑着马的牧人拿着鞭子喝斥驱赶,虽然还离得远,但是马蹄踏地的隐隐震动在这里都可以感觉得到,那是一种然人心跳加速的感觉。
 ·“这就是牧场了”· ·我轻声疑问,没指望谁来应答,但是一骑马从马车后面过来,正是沈恬·他穿着一身的玄色劲装,束袖绑腿,看起来好不精干。
他抬起手,马鞭遥遥指着山下:“那边就是咱庄子,这山后面的地,全是牧场·”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庄上还砌着温泉汤浴,回来我陪你去试一试,常泡温泉对人也有好处。”
· ·他声音虽然小,但是其他人听不到,同坐在车里的平儿又怎么会听不到,我抿了一下唇,没有接口·他了解的笑一笑,眼神一瞬间显得温存柔和,然后又换上肃容,催马向前。
 ·我回过头来,平儿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抱着巧姐指着远处的房舍,跟她小声说话,似乎没注意沈恬刚才和我说话·· ·我自己脸上有些热热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因为下面开阔,一眼望过去无遮无碍,这从山上看到下面的景物清晰宛然,但是要跑到近前,却也到了快天黑的时候·那牧场的庄子建的极阔大,墙又高,外面挖着深深的墙沟,看来可不止是用来防火的。
庄门又高又厚,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木质,上面包着铁皮钉着铜钉·远远的洞开大门里,整齐的站着两排从人,无不屏息肃立,马车停了下来,沈恬扶着我下马,我很自然的抬手替他整了以下领襟,又扶了扶鬓边珠钗,抚了抚袍摆,稍落后沈恬小半步,一起向庄里走去。
 ·说是个庄子,其实看起来更象个小型的镇子了,而且是座军事化意味很浓重的镇子·再加上外面的牧场……· ·不过这是在边关,与中原不一样,当然更不能以京城的那些常例来推想。
 ·那些肃立迎候的也不象是一般的庄丁家仆,看身形姿势都如同最标准的军人一样·当前一人领着那些人拜下来:“给王爷请安给王妃请安”· ·人上人的感觉……· ·在贾府不是没有体会,但是,贾府是个臃肿庞大的旧家族凤姐也不是站在权力顶端的那一个,这种绝对的权威感,还真是没有这么深刻的体会过。
 · · ·“免礼吧·”沈恬点了个头,一边的侍卫把他的马鞭接过去:“这么大半年你也辛苦了·”他给我介绍说:“这是牧场的管事,姓孙。”
 ·“小人孙显贵,见过王妃,给王妃请安·”· ·“孙管事不用客气·”我说:“我们这些日子要住这里,少不得又得辛苦你,一切要多多费心啊。”
 ·“王爷同王妃只管放心……”· ·我没留意他下面又说了什么,目光投向深深的庄里·暮色浓重,日头早落下去了,一扇扇的门次第开着,这间像个小城镇似的庄园,这时候真的看不出来究竟有多大。
 ·我的目光微微抬起,这庄子的墙修的宽厚,墙头上可以有人巡守·· ·沈恬说:“赶一天路,你也一定累了,先带巧儿她们进去安顿,孙显贵家的女人也极能干的,让她陪你说说话。”
 ·我以看孙管事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有不少事情要回禀请示,这些我也就不便参预了,向他点了点头·一旁有个女人过来,先跪下见过礼,她自然就是孙显贵的媳妇了。
三十来岁年纪,皮肤有些暗沉,但是眉目长的很顺眼,一副精明相貌·他招手让软轿抬了过来,我携着巧姐上了轿子,平儿和其他几个丫头跟着轿子,穿过好几重院落才落轿,我已经听到了水声,轿帘一掀开,果然先看到了一片清亮的水光。
 ·这院落让我想起了大观园里头似乎有个紫菱洲,也是依水建的,夏日住着清凉爽快,令人心旷神怡·· · ·第八十一章· ·屋里器物陈设简洁明快,显然是新打扫过的,但是不常住人的屋子,就是缺一点人气,显得不那么和软。
 ·一行人忙碌着安顿下来,孙显贵的媳妇说是不用等前头儿爷们儿了,后面小厨房就传话得了,前面那些人说话不定要说到什么时候,恐怕说饿了就随便在前面弄点什么吃了,不会再巴巴跑到后头来用饭。
结果她话这边说完,那边丫环就来说,前院儿传过话来,说王爷等一会儿就过来,一起用晚饭·· ·我不动声色,孙显贵的媳妇儿笑说了两句自己考虑不周,又问我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这就赶着交人预备去。
我倒没什么想吃的,坐一天车颠来颠去,什么胃口也颠没了·不过看样她倒是也很熟这庄子里的事的,我让人搬了张晓凳子给她坐了,问她些日常生活的话·庄子差不多有多少人,吃的米粮从哪里来,一年四季什么时候忙碌等话。
她说话极有分寸,可见是很有才干,教养也不错·· · · ·掌了灯,巧姐换了衣裳,梳了头出来,她穿一件月白缎子短上衣,下面是水绿棉绫裙。
我不太喜欢锦绣富丽的衣裳,有时候看着穿的花红柳绿的丫鬟们在眼前转悠就觉得眼晕心烦·巧姐这一点倒是和我很像,若让她自己挑衣裳,她也只挑素净淡雅的穿。
 ·我看着她耳朵上边的头发那里别着一枝几朵淡淡的紫色小花,还以为是掐的时鲜花儿,等她走到我跟前才看到是朵绢布做的小花,花枝纤细,花朵错落,看起来真是淡雅宜人。
 ·“这又是你做的”我抬头看平儿·· ·平儿换了件黄绸衣裳,微笑说:“不是我,是文秀·”· ·“哦,”我点点头,因为孙显贵家的在这里,虽然她不知道文秀就是刚才和江燮站一起的叫李计的,不过我也没有再多说:“饿了吧让人拿点心你先吃些。”
 ·“不饿·”巧姐说:“娘,这里真大啊,刚才江叔叔和我说,明儿可以带我去骑马呢·娘,咱们一块儿去吧”· ·骑马· ·我虽然也有些感兴趣,不过还是有顾虑:“再说吧,明天说不定你江叔叔还有别的要事,过几天他不忙了,一定有大把时间带你玩儿。”
 ·“江师弟这么说么”· ·帘子一掀,沈恬大步走了进来,江燮和文秀跟在他身后进来·· ·我站起身来:“怎么事儿说完了”· ·“没有,不过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明天再说,在马上跑了一天,我可饿了,”他吩咐:“这也不是在府里,没什么外人,把饭摆外面厅上,大家一起吃吧。”
 ·他既然这样说了,饭桌摆上来的时候,我和他,巧姐平儿,还有江燮和文秀都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菜肴摆了一桌子,可不是那些大鱼大肉,都是平常的菜,味道却好。
还有些应该是牧场的特色,巧姐喜欢其中一味椒盐羊筋,上面撒着芝麻粒儿,吃起来很有嚼口·我倒是觉得一道小豆腐拌菜心儿调的不错,可能是因为坐车的关系,所以觉得这道微酸清淡的菜肴合胃口,。
江燮的一双筷子净冲着酱牛肉去了,不但自己吃的畅快,还个文秀挟了不少:“我可想死这边的牛肉啦,再南边儿就是吃不着这一口儿·”· ·文秀尝了尝,也说不错,不过她长于塞外,想来对于牛羊肉是见的也多吃的也多,倒不象是太有兴趣的样子。
 ·“其实有酒才好·”江燮舀汤喝了:“这肉就酒菜好,没酒总觉得少些意趣·”· ·文秀却说:“这些菜有的不象是中原作法,厨子难道是关外找的”· ·江燮嗟了一声:“菜好吃就行,管厨子是哪里的作甚”· ·沈恬微微一笑,对我说:“汤不错,你也尝尝。”
又对巧姐说:“多吃些,晚上好好睡,明儿一早让你江师叔带你去骑马去·牧场啊,旁的没有,马却是多的,回来挑匹漂亮小马给你·”巧姐忙放下筷子,咽下嘴里食物:“谢谢王爷。”
 ·沈恬一笑,我也觉得,眼下这样的局面就挺欣慰的·让巧姐叫沈恬父亲既不大合情,也不大合理,而且巧姐也肯定不会喊的·喊王爷也没什么不好,宝玉管自己的爹妈都叫老爷,太太的,巧姐称沈恬为王爷也挺好。
 · · ·吃了晚饭江燮和文秀就各自走了,平儿也带着巧姐回了东院,屋里就剩我和沈恬,我没要丫环服侍,总觉得身边有不熟悉的人转来转去怪别扭的。
我坐在镜前拆头发,沈恬已经宽了长衣裳,坐在一边看我摆弄·· ·我把摘下来的珠花放在一旁,他顺手拿起来看了看:“你一向都喜欢素妆淡饰么”· ·我放下手,想了想说:“倒也不是,以前喜欢美饰,红裳,总是要强的很。
现在和以前相比,想法变了很多,心境也变了·”· ·他好像兴致很高,站到身后,拿木梳替我梳理头发·这个人显然对这种事一来没天份二来又没练过,手劲儿轻重不均,扯得我可不舒服。
我被扯得有些发疼,肚里又觉得好笑,伸手去夺梳子:“你行啦,快……”· ·我握住了梳子一端,但是他的手向前移,将我的手带梳子一起握住了。
 ·我只觉得他的掌心温热,回过头来,沈恬的目光专注而深沉·· ·屋子下头就是池塘,一夜风生水起,窗纸不时瑟瑟轻响·· ·我模糊的,只想到沈恬的体力真是不赖,赶了一天路他还这么龙马精神……· · ·第八十二章· ·在牧场的日子过的无忧无虑,不但巧姐晒黑了一层我也学会了骑马。
一开始沈恬说要教我的时候,我还犹犹豫豫,一来有些害怕,二来觉得自己不见得能学会,骑在马背上也有些不雅挺失仪的,再者我也没有骑马能穿的衣服·但是这些顾虑都被沈恬温煦的笑容和周到的准备给抹消了。
他找给我的是一匹三岁多的小牝马,巧姐那一匹还要小一些,骑在马背上,有马僮牵着马缓缓向前走……不能不说,这样骑马任谁也不会害怕,我的胆子总不会比巧姐还要小。
 ·早起我就把头发辫成一条辫子,送来的骑马穿的衣裳当然是裤装的,但是也有一条罩裙在外面,颜色是素雅的月白,罩裙则是浅青的,我选了一条与罩裙同色的头绳,系了一个蝴蝶结在头上,平儿还替我把原来那对镶宝石的细金耳坠子小心的取了下来,换了一对碧玉扣替我戴上。
 ·“凤姐,你这么一看啊,哪里像是巧姑娘的娘,简直象她姐姐一样啊·”· ·我摸摸脸庞,微微一笑:“哪能啊,老啦·”· ·言不由衷……按现在的标准看,凤姐才不过二十来岁,算是一个人的黄金年龄。
女人二十来岁并不能称一个老字·但是在这里不同,这里的姑娘们十四五及笈就可以嫁人了,那天平儿和巧姐笑闹,给她挽了个倭堕髻,插上只小凤珠钗和两朵细绒海棠花,看起来真有几分大姑娘的感觉了。
 · · ·沈恬亲手把我扶上马背,自己骑着另一匹马在一旁慢慢的陪同,马僮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身手很灵活,对马儿也很有一手,牵着马缓缓向前走,然后等转了两个圈子,速度便快起来马僮跟马儿一起轻盈的向前奔跑,沈恬一直伴在我身边,指点我如何才不会被颠的厉害,如何才能更加省力。
 ·我从一开始的僵硬胆怯,慢慢放松下来,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微微的炙热,风吹的额前的发丝飘了起来,这种自由的感觉……就象自己要长出翅膀飞起来一样。
 ·我骑了小半日马,虽然一切沈恬安排周到,我也觉得很享受很有意趣,可是等到下马的时候,还是两腿发酸发软,路都不会走了··· ·沈恬扶着我,说:“这是我的不是了,你是初学,不该让你玩的这样久才是。”
顿了一顿,他说:“庄子里有引进的温泉水砌的池子,虽然夏日洗温泉不象冬日那样稀罕,不过多在里面浸一浸,倒是解乏的好法子·”· ·我只有点头的力气了,一句话也不想说。
 ·温泉也好,烧水泡澡也罢,反正得好好洗洗,今天这样跑马,又是尘,又是汗,不洗一洗实在没法子睡觉·· ·虽然有心理准备,可是看到那一整间大屋子里只有一个砌成莲花形的大温泉池子的时候,我还是狠狠被震撼了一把。
贾家也富贵,可是贾家左右不过是在京城那一汪浅浅的浊水里搅合,连主带仆上下几百口子人,挤在一个大院子里整天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每个人都想在贾府这个大饼上啃一口,替自多捞点。
可是这个饼……早已经被咬蚀的只剩个壳子了·· ·我看沈恬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站那儿没动,瞅他·· ·“一起吧。”
他笑着把外袍解下来,穿着月白的中衣站在池子沿上,朝我伸过手来·· ·这个,我真想告诉他,虽然都成夫妻了,但是一起泡澡我还真觉得脸上抹不开。
毕竟晚上黑灯瞎火的看不见什么,但是这会儿可不一样,太阳还没落下去呢·· ·不过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拒绝的话又实在说不出口·· ·末了儿我也穿着中衣一起下了池子。
 ·池水温热,全身的疲倦好像一下子被抽出去了,可是同时一起被抽走的还有刚才强撑着的精神劲儿,整个人一下子软的没了力气,差点一头栽进水里,结果被沈恬一把扶住了。
 ·我倒是没有一头栽进水里,不过栽进了他的怀里……· ·我的脸腾的就热起来了,不过还好泡在热水里面,脸红一些也不算不自然·· ·他指点我靠在池子边,闭上眼睛,就当自己睡着了,好好松弛一下。
 · · ·墙边有水滴滴的落入池中,一滴一滴,一声一声·· ·“今天高兴吗”· ·“嗯。”
我点头,这是真心话,虽然开头有些怕,拘束,但是后来真的觉得,骑马也不错·可是如果现在不累成这样就更好了:“谢谢你,这样细心安排·”· ·“跟我不用说谢字。”
 ·他的声音淡淡的·· ·夫妻要怎么相处要撒娇吗亲热要说些什么· ·以前和贾琏的那些相处经验似乎都不大能用得上。
凤姐以前和贾琏的记忆我觉得都异常模糊,似乎是一场非常假的戏,勾心斗角,你来我往,热闹是热闹,可是不真实·· ·沈恬没有那样的笑容,那样的殷勤,那样让人觉得虚浮的亲热姿态。
 ·可是……可是我觉得他离我很近·· ·我的心情在这样安静的地方慢慢的松弛下来了,最后居然在那温泉池里真的睡着了,第二天在床上醒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我问平儿,她只是笑,脸上有些红红的,小声和我说:“是王爷把你……抱回来的·”· ·我的脸也红红的,两个人对坐着,好象一起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连目光都有点闪躲。
过了一会儿,平儿先小声的笑了·· ·我也跟着一笑·· ·不知道别人的夫妻之间怎么相处的,但是沈恬……唔,他真的和这时代的其他男人很不同。
 ·巧姐比我适应的快,小孩子接受新事物总是很快的·· ·我想……也许,我正在沿着一条幸福之路,在找寻着快乐的方向·· ·原来这世上真是有好运气这回事的,我遇到沈恬,然后我们现在成了夫妻……这一切现在想起来和做梦一样。
 ·快乐的日子过的特别快,然后我得到了一个消息·· ·贾府的消息·· · ·第八十三章· ·接到消息的那天我们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天,在牧场靠山脚的地方起码,看男人们射猎。
江燮还给巧姐做了一幅小弓小箭,可以射在十步左右距离外的树上,巧姐倒是射的挺准,一箭一箭的都没射偏,全扎在树身上·江燮在一旁大声鼓掌叫好,说:“巧姑娘真是十步穿杨,看来再练练,将来赶上我是肯定不难。”
 ·巧姐高兴的小脸儿通红,可是去拔箭的时候,箭头一拔出来,树身上呗射中的地方就慢慢的渗出汁液来了·巧姐先是好奇,然后问:“娘,树怎么流水了”· ·“这是树的汁液啊,因为箭射穿了树皮,所以就会淌出来。”
江燮在一旁补了一句:“这就叫入木三分吧哈哈,就和人受了伤淌血是一个道理·”· ·可惜这马屁没拍对地方,巧儿眨巴眨巴眼,挺有点害怕的问:“那,它疼吗”· ·江燮摸摸头:“嘿,草木这东西哪知道疼不疼啊,”· ·巧姐却摇摇头:“昨天看书上说,子非鱼,安知鱼非乐。
江叔你又不是树,你怎么知道树不会疼兴许它也疼,只是它不会喊疼,不会哭罢了·”· ·江燮摸摸头:“这个……嘿,你小姑娘家家的就会瞎想。”
 ·“我以后不射树了·”巧姐郑重的说·· ·“啊,这好办,回去给你扎个靶子,软的,你在家就能射着玩·”· · · ·吃过中午饭之后,按我的习惯是歇会儿中觉,但是其他人都说好了要去爬山,沈恬也说:“吃饱了睡觉容易积食,还是多走动的好。
后面山坡上也有个小院,咱们去散散,要是累了也能在那儿歇一歇·”· ·我点头,换了件方便活动的衣裳·成亲时做了十几箱四季衣裳,但是我发现自己似乎是瘦了一点,或许是这些天在牧场总在运动的关系,虽然有带帷帽,做防晒措施,皮肤也还是晒得黑了一些。
这时候女子和后世也有不同,都是以白皙为美·所以肤色变深了,我还有些懊恼·· ·不过骑马的感觉的确很好,习惯了之后就会觉得一天不骑就不自在。
我开始认真的想,把家安在牧场这里也不错·城里王府宅子里也有个阔大的场院,但是在院子里跑马,那没有什么意思·· ·这里让人……简直把一切都遗忘了,忘了过去,忘了烦恼……· ·然后我们在那间别院里用了晚饭,简单清淡。
我发现沈恬完全不讲究排场,绝不会弄出一桌子摆场十足,但是华而不实中看不中吃的东西来·在王府的时候还讲究些,在牧场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他是王爷,前晚上烤了一整只羊,江燮亲自下手把烤得金黄的喷香的那只羊最精华的部分削下来,众人就铺一张毯子席地而坐,就着新摊的博饼,喝着奶茶,吃的完全象是牧人一样。
早上起来顶多两样粥,四样粥菜·不过东西虽然简单却不粗糙,馒头里面揉进的牛奶,吃起来一股奶香·· ·在别院的晚餐都是山珍,或许因为这别院本来就在山上,所以野味易得。
风鸡,口蘑,连鸡蛋炒地台衣这样的贫民菜都端上桌了,巧姐吃的很是开心,我喝了一点汤,觉得很鲜美,但是里面都放了什么材料却没办法一一的讲清楚·· ·然后,有侍卫在外面将一封信递过来,我们没带丫环一起到别院来,平儿接过信,然后我接过来,再递给了沈恬。
 ·我接过信的时候,可不会知道这封信上是什么人送来的,里面又传达了什么消息·· ·沈恬面色沉静,看过了之后把信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 ·严格说来这不象一封信,只是一张匆匆写就的便条。
上面写的是贾府的消息·· ·家母病亡,荣宁府河大观园皆已被查封,贾赦贾政贾珍以及贾琏皆削去封爵官职,前两者流配,贾政与贾琏也失去了再起复的可能。
家产田产和奴仆都籍没充公,只留下了一处不久前买下来作为祭田的小庄子可容他们安身·· ·“只有这些”· ·我抬起头。
 ·“详细的消息,应该会再晚一些才能到·这是飞鸽传书到王府,又匆匆送到牧场来的,写不了太多·”· ·我点头表示理解·· · · ·可是这纸条上写的都不是我关心的内容。
我更关心的那些人,这上面并没有提到·· ·迎春探春和惜春,鸳鸯她们……· ·她们现在如何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
虽然现在的处置还算留了一点余地,没有将贾府的主子们赤条条赶到街上去,可是,我的心情一点也轻松不起来·鸳鸯的卖身契是已经销了的,算自由身,她现在如何了· ·还有,宝钗。
按说宝钗并非嫁入贾家,她应该暂时不会受到牵连·但是四大世家一损俱损,贾家一倒,早已经潦倒败落的薛家只怕再也难延捱·薛家还有些资财,却已经没了靠山,想下手的人还不多的是何况薛大傻子做的孽那是一筐一筐的明摆着找都不用找就能搬出来派上大用场。
 ·我心里象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刚才鲜美的食物现在尝起来味同嚼蜡·平儿看着我的脸色,以她的机灵应该也猜得出这是什么消息·巧姐……· ·巧姐只是在信送进来时好奇一下,现在她的注意力被窗外廊下挂的一只雪白的鸟儿吸引去了。
我在心里叹息,这一切的到来,向平儿和巧姐证明了,我的选择并没有错,提早离开贾府,才有我们现在安定的生活·而贾府的其他人……那些养尊处优的主子们,突然从天堂坠落,失去了优容尊贵,没有了骄奴侈婢,锦衣美食,那座充做祭田的小庄子是在我离开贾府之前数日,匆匆置办,离京城有数十里路,庄子上也有几十间屋,数百亩田地……希望他们,能够,适应新的生活。
 ·因为现实是残酷的,不可能让它来迎合你·所以,只能是人改变自己的心态,去迎合它·· · ·第八十四章· ·既然知道城里的王府那会接到更详细的消息,我也就在牧场住不踏实了,第二天收拾打点了一下,第三天我们起程回去。
平儿比来的时候,也显得肤色深了以些,文秀倒是没有什么改变,坐在马上腰背像标枪一样挺直,那飒爽英姿谁敢说她不是男子· ·我们车上装了不少从牧场带回来的东西,要不是平儿拦着,巧姐说不定就把她在那牧场骑的小马,逗的小狗什么的全带回来了。
平儿的办法也简单,只是告诉她下个月还来,而且城里面恐怕小马小狗住不惯,巧姐才没有把它们一起带上马车·· ·我们回了府里,江燮知道我在琢磨什么,不知道是沈恬和他说了还是文秀和他讲的,他先下了马,到后头车跟前来说:“嫂子,你们先回后面,我到刘先生那里去看看,但凡京里有信儿一定都在他那里。
要是还说的不细,咱们使人京里打听去,一定给你问个清楚明白·”·· ·我撩开帘子,点头微笑说:“那多谢师弟费心了·”· ·因为成了亲,所以我就从这沈恬的称呼来了。
不过一下子多出这么人高马大的一个“师弟”,看着也新鲜,叫着也新鲜·· ·我在牧场的时候也问过文秀的意思,是不是就改回女装,我们一处住着也有个照应。
她却摇摇头,对我说,那种养在深宅里的雀鸟一样的生活她可过不来,会闷死的·现在这样就挺好·虽然沈恬和江燮或许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是其他大多人看起来还是没有看破的。
我命人给她单独安排了一间院子,除了粗使婢仆没有安排人近身服侍她·· ·平儿的担忧比较多:“文秀妹子,你一个女儿家,天天和男人混迹在一起,虽然是清是清白是白咱们自己明白,可是外面的人却不明白。
将来要是让人看出来,传出些什么,你这,你这名声,可不全毁了么将来还怎么寻人家……”· ·“平儿姐姐,你不用多替我担忧。”
文秀只是一笑,但是那笑意让人看着觉得有些微微心酸:“我这辈子是不嫁人的了,咱们就守着一处过,不好吗”· ·我觉得却没这么简单,江燮这人是粗枝大叶,但是有时候他看文秀的眼神……· ·而且文秀对其他人总是不假辞色,对江燮却明显是不同的。
 ·嗯,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同,总之……眼睛,表情,语气,动作……都不一样·或许是我想多了,他们只是曾经共患难,所以与别人不同。
但是江燮虽然人是冲了点,却也是老于江湖,文秀扮男装他应该早就了然于心·· ·既然明白内情,又如此相待……· · ·我们下了车,赶了半天路也都觉得疲倦了,巧姐在车上已经睡了以小会儿,然后平儿又给她洗了一下,换了衣裳,打发她去安睡,我也简单的梳洗过换了衣裳,平儿端了杯茶来,看了一下在安顿收拾的两个丫头,说:“你们先下去。”
 ·我和她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是,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还是平儿说:“凤姐,你这样关切京里的事,或许王爷心里会不痛快的。”
 ·“不会·”我用手轻轻在杯沿划动:“他的心胸可纳海川,不会计较这些·况且,我从贾府出来,怎么能对自己的过去断情绝义这个他一定明白。”
 ·平儿看起来并不太信服我的话,但是也没有反驳,然后说:“大老爷和东府珍大爷原是行止不端,有这样的下场也是该着的·老爷和……琏二爷,也算是从轻发落了。
我原来想过最坏的,可能比现在更糟糕呢·谁想虽然牵连到后宫里元妃娘娘,有现在这个结局也算不错了·”· ·“元妃并不是个有心计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曾掌控在她手中,贾府的败落,即使不因为这件事,一两年也会有别的纰漏。”
 ·“嗯,就是不知道……太太,姑娘们……她们现在可好·”· ·我没出声,浅啜了一口茶·· ·我挂心的也是这个。
 ·贾母不知道有无好好安葬那些人……现在生活如何· ·我心情低落,有人来传话,说是王爷晚间过来一起用饭,厨房的菜单子呈上来,上面倒也都是些清淡爽口的菜,并不让人一看就觉得油腻。
 · · ·“嫂子在屋里么”· ·江燮的大嗓门儿隔着窗子就听的清楚,我应了一声:“江师弟么请进来说话吧。”
 ·“不啦,我就是送张单子过来,嫂子自己看吧,我还得 ,这么些日子不在家,不知道家里客人怎么样了·嫂子,这府里的事儿,也得知会他们一声吧”· ·我怔了一下,点了下头,又想起他在窗外看不见我的动作,提声说:“说原是当说的,只是,我怕他们听了这信儿之后焦急不安,林姑娘身体又不好……”· ·“那样的话……”听得出江燮也有些费难:“要不我就先不说等嫂子空了,你亲自去和他们说那个,他们总不会听了这消息会一心想着回京城去吧”· ·“我想……应该不会的,现在这事儿恐怕还没有完全了解,他们一个是离奇出走了的,一个根本已经诈死的,就是回去也无容身之地。
当时老太太恐怕是做最坏的打算,才让他们两个这样出来的,回去是断无可能了·”· ·“嗯,那我便先回去了·”· ·丫头把江燮递的那张纸笺拿了进来,我展开来看,这上面的信息并不比我们在牧场得到的信息要多出许多,不过讲的更详细了一些。
这些消息不知道是怎么一路传递来的,但是都是官面上也能打听到的消息,不算隐秘·不过……我和平儿所关心的,尽里家眷和小节,这上面却没有讲到。
 ·平儿眼圈红红的,别过脸去拿帕子拭眼角·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我们现在是太平富贵,可是……我们过去认识的,熟悉的那些人,却都已经人事全非了。
 ·那些丫头都散了,也许境遇会很不堪·还有迎春探春她们,公侯千金突然变成平民家的姑娘,她们现在如何以后的路又会怎么样· ·事实证明了,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但是,也是自私的·· ·我们没有能力挽救整个贾府,我们自私的,只身跳出泥潭·其他人在那下面苦苦挣扎,但是我们……· ·平儿说:“你别想的太多,忧思伤身啊。
料想……她们应该也都一切平安的·若真有什么坏消息,这次应该一并传来讯息才是·”· ·她说的当然是宽慰的话,女眷们有什么不妥,这种事一般不会经由这种渠道得知的。
 · ·第八十五章· ·帐子外面有朦胧的烛光透进来,我昏昏欲睡,但是沈恬似乎还没有睡意·· ·沐浴后他的头发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头发还没有全干,我枕在他的肩上,听到他轻声问:“睡着了吗”· ·“嗯还没有……”我说,不过也快了,眼皮象抹了胶水一样。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沈恬出奇的温和……和他在一起我一点要保持距离的想法都没有·· ·以前凤姐的记忆中,有关于和贾琏的相处……有很多画面,夫妻两个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毫无保留的互相坦坦诚过。
贾琏一开始就算计着凤姐有多少陪嫁,而凤姐从进门头一天就琢磨着把贾琏的房里人给撵出去……· ·沈恬无疑是个好丈夫,好的……出乎意料。
 · · ·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好的出奇·· ·虽然没有看过,但是我却也知道,一个从夫家出走,带着孩子的女人,能有个栖身之处,平平安安过下半辈子就不错了。
但是我居然又嫁了一次人,而且对方的地位如此显赫·这说给别人听,别人的反应也一定是“这个女人凭什么这么走运”之类的·· ·这不能怪别人,因为我自己一想到这个问题,也总觉得自己……也的确是运气太好了一点吧。
虽然认识他之后被误伤,还受了几番惊吓,但是……与现在我得到的相比,那些真的微不足道,根本不算什么·· ·“京城那边,我会让人探听消息,或是打点一下,不令他们处境太为难的,你也就别担忧了。”
 ·“嗯,不知道那两个流配的是往哪里去,诶,我说,他们总不会发配到我们这里来吧”· ·“应该是不会的。”
 ·我口齿不清的说:“平儿还跟我说,不让我再和你说荣宁府的事情呢……”· ·沈恬笑声低沉,胸腔也跟着一震一震的:“她也是好心,是怕我多心。”
 ·“我就是放心不下那几位姑娘……还有几个丫头,当时处的也好·尤其是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一个,我临走时,其实老太太已经放了她自由身了,但是不知道着中间有没有别的变故,她现在的处境又如何了……”· ·“你把名字告诉江燮,让他差人打听下她。”
 ·我打个哈欠,意识更模糊了:“她是个死心眼,老太太在的时候,一心就只有老太天……当时文秀去京城想带她一起回来的,她不肯。
现在……现在谁知道呢……要打听,还是打听打听贾家的几位姑娘吧,唉,她们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说完之后,忽然想起来自己脱口把文秀的真名说出来了。
要知道她现在一天到晚都是男装,就用李计这个名字·· ·糟糕,我抬起头来看看沈恬的反应·· ·不过沈恬只是笑,我知道他早就心知肚明,于是再躺下来,就当刚才什么也没有说过。
 ·他也非常识趣的就当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 ·其实我也想知道贾琏和尤二现在过的怎么样了,但是我又不缺心眼儿,这个就不必说出来了·当着现在的丈夫说自己惦记前夫· ·尤二身体怎么样她儿子呢贾琏一下子从威风八面的琏二爷落到闲杂无职无权无钱的三无境地……· ·嗯,但是,他爱怎么折腾,那都和我没关系了。
 ·忐忑而忧虑的心情,在这样的氛围中慢慢平复·· · · ·我是幸运的,因为有着不幸的人的遭遇作为对比,所以我现在拥有的,愈发显得可贵。
 ·第三天我才算把府里的事理清,然后过江燮那边去看看宝玉和黛玉,然后委婉的,把贾府的情形说了一下·· ·我本来觉得这两个人都没经过什么事,一个比一个还纯洁无助象小白兔,少不了得好好安慰劝解一番,可是没想到沉默一会儿之后,两个人的反应都极为平静,沉着而冷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托我进一步再打听打听消息。
 ·可是,虽然他们都极力克制,黛玉还是落下泪来,宝玉的眼圈也是红红的·· ·老太太在时,最疼他们两个·临要去了,还将他们两个一起送出来……· ·不过贾母也富贵了一辈子,去的也及时,不算吃什么苦头。
 ·我们坐在一起,他们反而劝了我几句,叫我不要太牵念·· ·我看着他们两个,和在贾府初见时明明隔的时间并不算久,可是坎坷和变故却让他们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成熟了。
 ·他们已经知道,眼泪或激喷都没有用处,生活并不会因此就对你宽容·正相反,你若软弱,那命运之会更强硬残酷··· ·盛夏很快过去,秋天到来的时候,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边关生活。
宝玉和黛玉两个人找了一处房子搬离了江燮那里,不过那房子离江燮的住处也不算远,找了一个老妈子做饭打扫,紫绢一直跟着他们两人,忠心耿耿的,倒真难为这个丫头。
而且宝玉还弄了一处铺面,卖点书卷字画什么的·我原先担心他那公子哥儿脾气,想一出是一出,这铺子之怕赚不到钱反而要赔本,但是让我很意外的是,这门儿生意他居然做的还不错。
这里虽然是边城,但是城里人的日子过的还算是安定,富户与读书人也不少,宝玉还请了一个掌柜一个伙计,自己有时候在店里盘桓,有时候和江燮约了出去,或是跑一圈马,又或是附近的山边寺庙。
江燮倒是次次不落的,每回都来邀文秀同去·文秀有时候一起去,有时候便推辞不去·一来二去的,连平儿也看出江燮的意思来了,但是文秀有一段埋在心底的往事,对谁也不说,自己守的那样紧密,别人谁也不得窥探。
 ·“夫人,咱们的车该好好收拾收拾了,前儿林姑娘用车,我听着车轴声都不对了·”· ·我看着巧姐描红,并没有抬头:“嗯,你看着办好了。”
 ·平儿走过来,把手里的绣活儿给我看,轻声说:“夫人,林姑娘和宝二爷的事情,他们自己虽然不说,可是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头……时间长了也不合适。
这里他们又没有别的亲故,不如夫人出面,将他们两的事情给办了吧”· ·我也想过这件事,从他们一到这里我就琢磨过,不过我始终对他们的姑表亲关系不能释怀。
血缘关系太近了,下一代恐怕会受大影响的·· ·第八十六章· ·唉,当时看书的时候,总觉得宝黛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人间悲剧·但是现在静下心来想一想,他们如果真的结合了共同生活,似乎也不见得就是皆大欢喜了。
这么近的血缘关系,谁能保证……再说,黛玉的病在这个时代不可能完全治愈,他们俩以后会怎么样,我真的一点也不乐观·· ·不过平儿说的也是有理。
他们两个还都不到十八,又没有名份,现在在一起住着,也的确不是个事儿·· ·我趁着一回江燮又去寻宝玉的时候,和他一起到那书铺子里去逛了一次,宝玉的脸庞不似过去那样了,婴儿肥全褪了干净,看清来清俊不减,却显得十分的儒雅沉静,眉宇间那份灵气渗进了沧桑,倒比以前那种美玉似的还显得好看。
 ·“凤姐姐来了真是稀客·”他有点意外,丢开手里的纸笔迎出来,让我们进内堂坐,不用伙计伺候,自己倒了两杯茶来给我们。
 ·我问他生意好不好,又问他在写什么·他只是一笑,说没写什么·我寻思着,你总不会要再写部石头记出来吧这想法当然一闪而过,我跟他提起来,他和黛玉的事情。
 ·宝玉的笑意变淡,眼帘垂下,声音也很轻:“老太太……才过身没多久,为人子孙的,总不能这时候只想着自己成亲的事……”· ·啊,是……· ·我倒忘了。
 ·屋里一下子冷场了,说来也是,人家要为祖母去世守孝,我来跟他提成亲的事,实在不大妥·之前我怎么一点儿没想到平儿也不提醒我一下。
 ·江燮倒是挺轻松的,说京城这两天还会有人来,一定会带来那边的消息·· ·这话让我和宝玉都振奋了,他一定渴望知道家里的事情,比我还是渴望的多。
 ·果然那天的事之后,第三天就有人带来了京城里的消息——但却不是什么好消息,对于宝玉来说·· · · ·贾政似乎一心把自己埋进道书里面,用太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这个从他和几个道士频繁来往就很容易判断出来,负责探听消息的人根本不费力气就打探到这个消息·还有,王夫人一直卧病,不知道是真的身体出了问题,还是心里面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个巨大落差。
但是这消息宝玉一定吃不消·那是他的亲娘啊· ·还有就是,对我来说一个震惊之极的消息,贾家的三位姑娘,都不见了·· ·不见了· ·我有点强巴的问江燮:“那传消息的人呢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唉,就是突然一天贾家的人发现姑娘们都没在屋子里,没在院子里,谁也不知道她们去哪儿了,怎么也找不着。
只是后来发现一封留书,似乎是四姑娘留的,说是看破红尘,要去削发为尼·所以贾家的人觉得三位姑娘大概一起去哪个尼庵了,又在京城远近的尼庵找了一通,也没有找到。
贾家现没财没力也没那个精神折腾,于是便放弃不找了·反正二姑娘没亲娘,三姑娘不是太太生的,四姑娘的哥嫂都完蛋了谁还管她的死活·”· ·关于鸳鸯,没有打听到,贾家现在的下人只有少少几个,可是沈恬的人毕竟不死干特务的,这种细料就弄不到了。
 ·我理解的,一个丫环,谁也不重视·· ·要说四姑娘去当尼姑谁都不意外,但是三姑娘的理想可不是当个尼姑了解此生·而且,迎春更不是个有勇气离开家的人,她永远都是闭起眼任凭命运摆弄。
 ·那三个人同时失踪……· ·我真的很费解啊·· ·一切都脱离了我所知的原著剧情,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江燮大大咧咧的说:“嫂子和那几个姑娘是不是情同姐妹啊”· ·我想了想,情同姐妹不算……·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让我的江湖朋友打听一下,老实说,要找人的话,官差可比他们差远了,车船店脚呀,那眼睛耳朵多不计数·”· ·“那要麻烦师弟你了。”
我也没和他客气·· ·“不麻烦,”他大方的一挥手:“嫂子的事就是我的事嘛·既然嫂子当她们是姐妹,我自然不能看着不管。
老实说,这么三个没出过门的大姑娘,说不定……”· ·他倒也不是完全没眼色,说不定下面的话没有讲出口·· ·说不定被拐了,骗了,卖了· ·唔,说不定。
 ·但是如果她们三个人在一起,那……有可能不是那样的·毕竟三姑娘还算精明……·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她们能去哪里啊· ·三个姑娘,从没离过家,举目无亲……· · · ·啊,顺便说,还有其他消息。
可是我一点儿都不关心·· ·王家也倒了·· ·凤姐的爹早早儿离世,现在她叔叔也倒了台,王家败落的无比迅速,比贾家还要彻底·· ·江燮难得的小心翼翼的告诉我这个消息,似乎是怕我打击到了。
 ·可事实上,我连那些人的长相都不记得·· ·除了一个不怎么成器的哥哥,凤姐在那里也没有什么更亲的亲人了·· ·江燮似乎很怕我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急急的告辞走了。
他还得去告之宝玉这消息,我想了想,拦着他,叮嘱王夫人的事还是先不说吧……就算说了,让宝玉急匆匆赶回京城去,又有什么用处· ·江燮却有不同意见,现在瞒着他,要是王夫人真的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那以后宝玉再知道消息的话,那又怎么好·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江燮挫败的摸头:“真伤脑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唉……”· ·沈恬晚间倒是问我,是不是需要他让人出面去关照一下王家。
我想了想,说,不必了·· ·要是凤姐的爹娘还在,没准我还会本着替人尽孝的想法想关照一下,但是亲爹娘都不在了,就一个混账哥哥,实在没什么可关照的。
 ·可是没过两天,一个更大的惊喜来到了王府·· ·鸳鸯带着三块破抹布……啊,不,是穿的像三块破抹布一样的三位贾家姑娘,来到了我们西北边城。
 ·迎春探春和惜春,小脸儿都抹的狗腚似的黑一块白一块,吓得我差点儿一失脚从台阶上滑下去·平儿大喘气,惊道:“鸳鸯三,三……”· ·不知道她是想说三姑娘还是三位姑娘,我单刀直入的问:“你们怎么来到这里的”· · ·第八十七章· ·鸳鸯苦笑:“您先别问这个了,给我们找身干净衣裳换,洗把脸吃口饭再说吧。”
 ·我连忙让人带他们进去安顿,仔细一想,这期间跟文秀只怕脱不了关系·我遣人去找文秀的时候,她却不在府中·· ·等鸳鸯他们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衣裳出来,平儿让人摆了一大桌的吃食,三个姑娘加上鸳鸯四个人,吃东西的架式哪里还有昔日的矜持秀气跟风卷残云蝗虫过境一般,桌上的碗碟都扫了半空,四姑娘最小,捧着胃“嗳哟”,说:“好些日子没吃饱饭了,这一下吃的又过了。”
 ·我问探春:“你们怎么知道这里又是怎么过来的”· ·“嗳,我们原先是想去金陵,然后正好宝兄弟有封信托人偷偷带回来给我们看,看了信才知道他在这里安顿下来了,然后知道凤姐姐你也在这里,所以我们就认准了方向,一路打扮跟叫花子一样往这边来,先前还能雇着车,后来车马行的人都说这里偏远不肯来,我们找了辆破骡车友走,离这里还有几十里地的时候,车散了,骡子也跑了。
最后着一程我们可是硬生生走来的,白日赶路,晚上有时候都找不着住处·就是睡觉也不敢都睡,总留一个人看着动静,生怕有什么……”迎春接着说:“我们原是要去找宝兄弟的,可是到了街上却不知道他说的那书铺子在哪里,却正好看到了王府,就冒昧的登门跑来了……”· ·说到这里,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安,鸳鸯低声说:“只怕会给你添了麻烦吧”· · · ·“怎么会,就算不论那一层关系,你们也是我的表姐妹不是,姐妹来探我有什么不应该的我已经让人收拾出了屋子,你们先歇下,我打发人去把宝玉和林丫头接来,让你们兄妹相聚。”
 ·平儿收拾的屋子就在我隔壁的院子,那里愿说给巧姐住,这丫头嫌一个人住气闷,缠着平儿两个人都住在我这院子里,那院就空着,正好安置她们·· ·她们三个身材都比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显得瘦削了,多半是连日奔波辛苦。
不过迎春还罢了,探春却显高了约莫有半寸多,惜春也拔高了一寸·三个人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泡过热水又吃了饱饭,说话的功夫已经一个接一个的哈欠不断,平儿带她们去安置,鸳鸯却没有过去。
 ·“你也累了,先去歇着吧·”· ··“我不累·”鸳鸯一笑,摇头说:“我陪夫人说说话,晚上有多少功夫,还怕不够睡”· ·我心里也的确疑惑:“你们怎么从京城跑了出来可是出了什么事这里离京城千里迢迢,你们几个姑娘家,竟然这么大胆子,要是有个什么闪失……”· ·鸳鸯冷笑:“有什么闪失留在那里才没好儿呢。
大老爷发配了,原来曾经央人求过二姑娘的那个孙家又打发人来,您也还记得那一家吧说是老爷欠着几千两银子,让大太太还·大太太那脾气,一个钱都看的比铜盆还大,别说没有,就是有也不会拿出来还这个钱,那孙家就说把二姑娘带走,可不是当初说的聘为妻室了,恐怕为婢为妾都……大太太竟然一口就应下来了,真真是狠心。
不是亲生的,就根本不把二姑娘当人看待·那孙家来人嘴脸狰狞,二姑娘也知道事情不好,可是过来求太太,太太又有什么法子再说,大太太是她的嫡母,太太也没话说。
那会子,还有四姑娘的事儿·四姑娘原先在府里没坏事儿的时候,早就闹腾着要出家的·等府里一抄,她倒安静下来了,不过那静也不是个什么好兆头·二姑娘没法子,也不知怎么就找上了四姑娘,说自己知道她早就筹划着要偷偷离了家走掉的,孙家是个火坑,自己是不能跳的,她说要和四姑娘一起走,绞了头发当姑子,倒也素素净净的过了下半辈子。”
 ·我听的一阵紧张:“那,你和三姑娘怎么又牵扯在里面了”· ·鸳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您还没离开府里,老太太也还健在的时候,开思给我脱籍,又赏了我田地。
贾家坏事的时候……我脱过这一劫,又卖了地,也把爹娘,还有哥哥嫂子捞出来了·只是,我爹娘和哥嫂,唉,不说了,他们的为人您也是知道的,我将他们捞出困境,他们无业无靠,却又打着主意要把我推进火坑,已经商定了,聘给一个年近四十的老头子做二房,要了二百两的银子……”鸳鸯脸上还带着笑,可是那笑意冷的让人觉得极为讽刺:“这就是我的亲爹娘,亲哥哥嫂子”· ·我点点头,没什么话安慰她,于是接着问:“那探丫头呢”· ·“二姑娘和四姑娘的事,三姑娘是一清二楚的都看在眼里。
说句实在话,从府里坏了事,府里人走的走死的死,散的都差不多了·府里的几位主子们搬到那田庄子上住,太太天天躺在床上,吃药看大夫,不问事·老爷更管不了,里里外外,三姑娘可是辛苦劳累,可是赵姨娘环三爷可不让她顺心,还有大太太那边儿看她就是眼中钉,哪天不寻点儿事折腾一场,那也过不去——这些事也是一言难尽。
我去找三姑娘,三姑娘却同我偷偷说了,她也是死了心,只怕二姑娘之后,这样的事也就要轮到她的头上了……”· ·“于是你们就一起跑出来了”· · ·鸳鸯说:“宝兄弟的信没敢直接递到老爷太太那里,是转了个弯子,三姑娘先看到的。
信里说的事她和老爷太太透没透露我却不知道,不过,当时宝兄弟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把自己的私房和田庄都尽数折了卖了掖了交给宝玉和林姑娘两个带出来,大富大贵是没有,可是要太太平平的过下半辈子,那些银钱是尽够了。
我们几个就算是不出走,留在京城也绝没有好事等着我们·趁着空子我们就一起偷偷跑了出来,然后改换上男装旧衣,抹脏脸不敢大声说话,一直出了京城,就奔着西北来了,路上走了有半个多月……”· ·我真的,真的是说不出话来。
 ·谁说古代的女子懦弱无能她们四个竟然就这么大胆,与命运抗争,千里奔波历尽艰辛的要为自己找出另一条路来·· ·就算我当时离开贾府,也没有她们这样干脆,这样不计后果的勇气。
 ·“你们这也……太冒险了·”我想以想都觉得后怕:“要是路上遇到什么歹人,又或是……”· ·“歹人啊,倒也遇到了一次。”
鸳鸯低声说:“您不是差那位李姑娘回府去探望老太太吗那会儿她给我留了些东西,说是能够防身·她说若是贾家真是败了,我若能脱身的时候,那些东西倒也能帮一点忙。”
 ·我好奇起来:“文秀她给你什么了”· ·鸳鸯说:“都用掉了·几包药粉,还有抹了药的细针什么的,别说扎人了,就是扎在牛身上,也能把牛麻翻在地,这位李姑娘当真厉害。
我们有次遇到了三个强人,就是靠她给我的东西才能脱险逃出来的·”·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我看鸳鸯也是在困倦疲惫,让人领她也去休息·· ·真是……原本她们该是最胆小老实的,可是现在却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让我难以置信。
但是人已经站在我面前了,铁一样的事实也由不得我不信·· ·可是紧张之后,我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们平安无事,且已经到了我这里,我也不用象前些天那样担心了。
 ·宝玉不在铺子,过了半个多时辰,我打发去的人把他和黛玉一同请回来了,两个人的神情都有压抑不了的激动·黛玉更是进门就抓着我的手问:“人在哪里”· ·“太累了,在东院歇息。
你们坐着,我让人去看看她们睡的可沉,请她们过来·”· ·“不不,还是我们过去看她们的好·”· · ·第八十八章· ·他们姐妹兄弟相见,自然有一番悲苦辛酸,抱成一团痛哭失声。
 ·“凤姐,你今天也为我们张罗好久了,先回去吧·”· ·我眨眨眼:“你们……宝玉这里只有一个院子,你们都住下可能挤不下啊。”
 ·“能住下的·”探春垂头,笑意显得有些复杂难明的意味:“凤姐,欧美也都不是娇滴滴没吃过苦了,这一路什么都遇到过·你现在嫁为沈家妇,我们在你那里也名不正言不顺……”· ·“我明白,你不用说了。”
 ·出门看到鸳鸯坐在外屋,站起来朝我一笑:“我倒是不方便赖在旁人家,不知道夫人府上能否收容·”· ·我也一笑:“求之不得,鸳鸯姐姐大才,正好我们庄子上的事情太乱,你帮我理一理,我聘你做女账房好了。”
· ·“正是,我还要和李姑娘多学些东西·唉,那些小物件她给我的时候我只当笑话听的,但是想不到却真是……救了我们四个人呢。
我长到这么大,现在才头回知道,这世上的天有多宽,地有多广,有许多东西我是头一次见……”· ·我们出了门,上了车,鸳鸯和我小声说着话。
 ·“我虽然以前都是做丫头,可是在老太太身边,吃的用的一点不比主子差·就是我爹娘哥嫂,说是给人当差,可也没干过重活,没吃过什么苦·我们这次出来的时候,看到很多……我以前没看到过的,没听到过的。
有的人家卖孩子,不要钱,只要孩子能不饿死就行了·他们连野菜也挖不着了,小孩子捡到一只死了的鸟,直接一口就把生鸟的腿咬下来了……”· ·我拍拍她的手。
 ·“我以前总觉得我命不好,现在看看,我的命哪里不好了我已经比那些人强了太多了……”鸳鸯掠掠鬓边的头发:“其实老太太走时,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就到了头了,当时想也就这么和她一同去了的好。
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我这辈子还长的很,我得好好的,有滋有味儿的活下去·”· ·“你这么想就对了·”· ·“其实,宝玉她们多少有点不自在,因为你……”· ·“因为我改嫁”· ·“是呵。
虽然遭了变故,可他们还是姓贾的啊,自然他们还是一家人·可是夫人你现在却是姓沈了……”· ·我自己也有感觉,不过……怎么说我和宝玉也还是姑表姐弟,所以还是一直在来往的。
虽然他并不肯主动亲近我这边·· ·鸳鸯小声说:“说实话,夫人和贾家人总是牵系,难道不怕王爷心里面不痛快”· ·“他没有。
他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难说·”鸳鸯一笑:“嘴里不说,或是面子上装大方,不见得心里就没想法了·”· ·平儿也这样劝过我。
 ·可是,沈恬看起来真的不在意·· ·我和他,现在应该说是关系极亲近了,他也没有别的女人,一个王爷,只有一房妻,一个妾,一个通房也没有,在这个时代,就算不是凤毛麟角,那也是稀罕的很了。
 · ·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和他离的,很近·· ·可是,隐隐约约的,又觉得,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点距离,我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些东西。
 ·有的时候感觉没有那么明显,但是有的时候不同·· ·但是无论何时,那种感觉,都没有彻底消失过·· ·鸳鸯也看出我有些心不在焉,没有再说什么。
我听着马车向前行驶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明显的轮的摩擦声了,想来车子是已经整过了的·· ·想想还真是很巧,当时我看中了这种车子的设计,去请人打造,找到的那位刘师傅又恰是原来造这车子的人。
 ·不知道平儿这次死找的什么人休整的我们的车子,感觉走起来挺好的,很顺畅很平稳·· ·看来这维修保养的工作的确马虎不得·· ·我将鸳鸯安置在东院,晚间沈恬回来,我替他接换衣服,他顺口问:“我听说府里来了客人”· ·“是,不过她们到宝玉那里去了。”
 ·“你怎么不留她们多住住,你也有人好说话解闷”· ·我一笑:“我先前是不放心她们,可是现在她们平安无事,一路有惊无险的从京城来到眼前了,我也就放下心了。
说起来她们才是一家子亲兄弟姐妹,自然是奔着自己的哥哥去的,我不过是个表姐……三姑娘又不是我姑姑生的,二姑娘和四姑娘从来也不亲近,她们不想留在我这里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指指刚才脱下来的衣服:“夹掖里有东西,给你的·”· ·我一边问:“什么东西啊”一边提起衣服伸手去摸。
触手圆润坚硬,我拿出来看,是颗明珠,有大拇子头大小·光滑蕴蕴,看得出是颗好珠子·· ·“咦这个哪里来的”· ·“今天外头得的,你看中意不中意,回来凑一对镶了戴。”
 ·“我首饰多的很,你不用费心多弄啦·”·· ·“那可不一样·”他看看我腰间,目光一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是那枚叶子形状的玉佩,前些子拿浅黄的丝绦穿了,还打了个兰花结,正好今天穿的颜色素淡,就用来压裙边了。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招一招手·· ·我抿了下唇,缓缓走过去,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臂圈住我的腰,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那里,站了有好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
 ·我轻声问:“你好像特别在意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 · ·他的声音很轻:“这个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若是没有看到这个,我也还是想不起来小时候我们曾经见过面。”
 ·“嗯”· ·“你那时候更小,不记得这东西的来历也不奇怪,这块玉原是我娘的,后来我拿了出来,又被你得了去。
你那时候有三四岁吧穿件大红的绣花衣裳,头发也用红绳扎着,穿着男娃娃的小靴子,跟个小恶霸似的抢了我东西就跑,我一直以为是个男孩子,可是那是父亲找了又招也没找着这么个人,当时之当男童来找,可你却是个假充男儿教养的野丫头,那自然是找不到了。”
 ·我发了一阵愣,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原来这个……是,你的啊”· ·“嗯,就是在金陵遇上的,在离玄武湖不远的庙里,大人都在进香,我出来透气,碰着个胖胖的肉球似的小人,跑的倒很快,撞了我自己还闹脾气,然后抓掉我的玉就跑了……”· ·我有点结巴:“我,我那时候多大”· ·“我不是说了,不是三岁就是四岁,真是蛮不讲理。”
 ·我眨眨眼,又愣了一阵问:“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在船上,你受了伤之后的事了,我把你抱回舱去,请孙郎中来给你医治的时候,那会儿看到你带着这个了。”
 ·啊,真是……· ·很巧啊·· ·我摘了坠子,把长发梳顺,编成辫子上床睡觉·· ·可是躺下来了,却好半天也睡不着。
 ·他刚才说的话,的确解开了我心中一个大谜团,不过……· ·不过我现在却有个疑惑更难释怀·· ·我一直没睡着,他有些睡意朦胧的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刚才说的事……让我觉得意外……”· ·“呵呵。”
他轻轻抚摸我鬓边的头发:“吓一跳吧”· ·“嗯……”我忽然问:“那你是喜欢小时候的我,还是喜欢现在的我”· ·“什么”他好像有些没有明白过来。
 ·“你是不是因为喜欢小时候的我,所以……”· ·所以才对现在的我一直这样照顾,甚至娶我为妻……· ·可是小时候的凤姐,和现在的我,并不是同一个人,他喜欢的,究竟是不是我呢· ·他明白过来之后就呵呵笑出声来:“你以为你天生丽质么好吧,就算你是个美人,那会儿可是胖的跟个球一样,还穿着男装,我就是情窦早开,也绝不 会对个小胖子有什么不轨意图啊。
“· ·虽然他的话是在取笑我,贬低我,我的心情却一下子好了起来,就象一片云彩被风吹着,呼的一下就轻盈的飘起来,一直向上升,升上了天空……· ·我冲他一瞪眼:“你敢笑话我”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恶狠狠的朝他唇上吻了下去。
 ·他一面笑,一面抱着我,还含糊不清的在说:“不行不行……不能咬……我明天还得见人……”· ·“你就跟人说……你家后院倒了葡萄架……”· ·好一阵缱绻纠缠之后,我身上也是一层汗,他身上也是湿漉漉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力气象是都耗尽了,一动也懒得动。
 ·他忽然想了起来:“咱们后院没有搭葡萄架子啊·”· ·我愕然,然后忍俊不禁,趴在他胸口闷笑起来·· · ·第八十九章· ·天气似乎一夜之间冷了起来,边关就是这样,没有春秋季,脱下丝绢就可以裹上裘皮,半厚不薄的春秋季衣裳根本派不上用场。
 ·吹一场西风,刮一场北风,往常在京里还穿夹袄棉锻衣服的时节,在这里竟然不裹上袄子和皮裙就不能出门,而且屋里的火盆火坑都已经充分利用起来了,一天比一天更冷。
 ·在京里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冷在江南也根本不会·· ·沈恬问我,要不要回京城去,或是回江南去· ·我摇摇头,且不说路途遥远极不方便,人也不能太娇气了,我总不恩那个像候鸟一样春去秋来的过日子吧· ·不过宝玉那里,我倒不太放心,几位姑娘都是娇滴滴的不说,就是宝玉自己也强健不到哪儿去。
我常打发人去问,府里做冬天衣裳的时候捎带给他们一人做了几身·宝玉黛玉也好,迎春她们也好,都是抛下家出来的,厚衣裳自然是一件没有·我打发人送了衣裳过去,她们回复是谢了又谢的,十分客气。
 ·越客气说明越见外·· · · ·我现在也把心情理得很正·· ·看书时候投入是一回事,对书中人的爱怜是一回事,自己成了书中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譬如说,我要是没变成凤姐而是成了薛宝钗,那我又会如何思量作为又或者,我再变成一个别的什么人……那时候我的立场和想法又会变成什么样· ·“想什么呢”· ·沈恬问。
冬天里他出门的时候也不大多,虽然他是镇守一方,但是他下面各种大大小小的将官一大把,他也能闲下来在府里多待些日子·· ·“胡思乱想·”我笑着回了一句:“你今天又不出去了”· ·“嗯,今天眼看有一场大雪。”
他往我身边一坐:“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看看外面的天色,真不假·· ·“对了,你的表妹,在京城里有没有许过人家”· ·我转过头:“你问哪一个”· ·他想了想:“不是很爱说话的吧”话意也不是很确定。
 ·我想了想,除了探春,另外三个都懒怠言语:“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是宋副将,你记得吧,前日来家,留了他一顿饭。
他央告我的,他原先的一房妻已经故去两年啦,一见了令表妹,顿时害起了相思病·”· ·“不对呀,前日他来的时候我那几个表妹可都没有来,他几时见的”· ·“他去过书铺,正好见过一面,可是却不知道名字。”
 ·我想想,那个宋副将我记得,大概二十七八岁,看长相么,一般·看身材么挺魁梧·不过这个人倒是很本分,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脸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在西北风吹日晒的,脸是黑里透红的。
 ·这样的一个人喜欢上贾家的娇滴滴的小姐……怎么想也觉得不般配啊·· ·“这个事找我也没用·”我笑笑,把手里的账本放下:“我可做不了他们的主。
宋副将要是相思病实在熬不过,让他自己央媒人去书铺子后宅求亲去吧·”· ·“咦你不管”沈恬似乎有点意外。
· ·“我为什么要管啊就是我管,人家姑娘也是大人了,也未必搭理我啊·”做中人,做保人,做媒人,可都不是什么好差事。
好了没人感谢你,坏了的话别人要指着后背骂,缠一身麻烦甩不掉·我和贾家几位姑娘的关系如此微妙,颤悠悠的保持着平衡,比走钢丝还险·· · · ·我去说这件事,她们没准儿以为我借势压人,又或是将她们派上利益用场……总之,往坏处想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往好处想。
 ·“天是冷了,”我说:“过了午要是下雪的话,咱们烫了酒,热热的吃顿羊肉锅子吧,也不用做旁的菜了·”· ·“也好,这么一来厨房也省了力,你也省了心,大家都省了事。”
沈恬笑了一声,说:“我怎么发觉你近日越来越懒了呢你以前不是个极勤劳的人吗”· ·“唉,人老了呀,”我笑着说:“懒得动,图受用。”
 ·他也笑·· ·处的时间长了,沈恬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就算与现代的五好丈夫比,也不逊色多少·不挑吃也不挑穿,不喝酒赌钱也不爱拈花惹草。
说老实话,平儿笑话我叫我烧香,我还真的想请尊菩萨供起来呢·· ·对了,想起平儿,她这半日哪儿去了· ·巧姐穿着件杏黄短袄,红绫裙子,没等丫头传话就掀帘子跑进来了,看到沈恬也在,倒也不拘束,大大方方的福一福身:“王爷。”
 ·“嗯·”沈恬点个头·巧姐跑过来喝了一口我的茶,问:“娘,你知道平姨上哪里去了”· ·“她也不在我这里啊,我还想找她呢。
你找她有什么事”· ·“前天说了一个花样子,我想细问问她呢·”· ·我想了想:“你去找金玫,她手也极巧,前儿你那件新衫子的领子就是她绣的,你不是夸那枝兰花俊气么”· ·“哦,那我去了。”
 ·平儿晚饭前才回来,脸上粉扑扑的,鼻头红通通的,我瞅瞅她:“你这是上哪儿吹冷风去了怎么冻成这样”· ·她居然唔了一声,说:“今天这天真是够冷的,后院靠墙的耳房炕也要烧起来了,不然那些人晚上可没法儿睡觉,早上起来非冻成冰坨子不可。”
 ·我本来不怎么在意,可是她以岔话,我反倒注意起来了·· ·她在熏笼上烘手,又焐耳朵,可见是刚从外头进来,而且呆的时间还不短·· ·“你上哪儿去了刚才巧姐到处找你。”
· ·她要倒茶,小丫头忙倒了端给她·· ·“我就是去西头看人收拾车去了·”· ·收拾车· ·“车不是上月底刚拾掇过吗又出毛病了”· ·“没,就是上上油,擦一擦什么的。”
 ·这样的例行保养,用得着平儿大冷天跑去盯着瞧一下午这事儿就是粗使婆子也不会盯着看去啊·但是我想平儿应该不会对我扯谎,就是里面的原由让人费解了。
 ·第二天起来,外面雪下的不小·我打发平儿去账房取东西,然后自己叫了人,去西头那里看一看去·· ·隔着花墙,那边的棚子下面就停着我出门常坐的那辆车,果然是正在保养的样子。
有人从屋里面走出来,手上拿着一直凿子,我怔了下,这人的长相……我是见过的·· ·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屋里头有人喊:“刘师傅,上头又不赶着要,又下雪,你不用赶着收拾啊。”
 ·“反正这就要好了,我把轴再试试松紧·”· ·刘师傅· ·啊,我想起来了,这人就是给我们打那辆上路车子的木匠师傅啊。
 ·平儿那时候还差点和他拌嘴的呢·· ·他不是在京城么怎么会到这西北边关来· ·他和西宁王府一定是有关系的,这个我倒不奇怪。
 ·有片雪飞到睫毛上,我眨眨眼·· ·平儿从账房取了去年田庄的收计簿子回来,我瞅着她不说话,只是笑·· ·平儿让我笑的摸不着头脑,放下簿子,一边解外面的灰鼠斗篷一边问:“这是笑什么有什么好笑话也说给我听听。”
 ·“是有个笑话·”我说:“在京里给咱们打造车子的那个脾气挺臭的木匠,竟然刚才让我又碰见了呢,你说巧不巧”· ·平儿咬着唇看我,一双眼水杏似的,乌溜溜的看人,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我坐直身:“你不再描补辩白两句啊”· ·“你都知道了”· ·“唉,你不用承认这么快啊。”
我摇头:“真没意思,我还以为你得多兜几个大圈子才承认呢·我说,那人长的也不见得好嘛,你和他有什么话,昨天下午要说那么久还避着人不进屋子那人也太粗心了,他身体壮,你怎么能禁冻”· ·“不是,我们原是在过道右边的屋里说话的……”平儿说了半句又停下来。
 ·我忍不住,趴在桌上哈哈笑:“快别说了,越说漏的越多·”· ·平儿往我对面炕边一坐:“笑,笑,有什么好笑啊”· ·“没事,没事。”
我说:“就是你瞒着我,也太没意思了·我有什么话可都不瞒你的·”· ·“那还没什么呢……我跟你又有什么说的。”
 ·“哎哟,你还要等着有什么再和我说啊”我伸手刮脸:“好丫头,脸皮倒是磨厚实了不少·”· ·她抬头看我一眼,身上翡翠绿的绸缎袄衬的她更显得唇红齿白,眼睛水汪汪的,平儿真是个美女呢。
 ·我了解她的脾气,再说她就恼了·· ·“他叫刘什么呀”· ·“刘让·”· ·“好啦,你要是和他投缘,也不必瞒着我的呀。
你和我说说,你和他怎么又遇上的”· ·她声音很轻,半抱怨的说:“那有什么好说的呀,就是前次我想着巧姑娘说,想换一种颜色的车帘子,特特让人丛库里找了那颜色的布匹来,怕婆子们说不清楚,我就去传了一次话,结果那人……那人就正好在那里。”
 ·“他不是在京里么怎么到这里来了几时来的”· ·“比咱们到这里晚些,他说他本来开那铺子也就是那时候闲着才开的,在京里待的气闷……”· ·“他有身契么”· ·平儿摇摇头:“没有,他只是在王府住着,并不算王府奴才……”· ·“那真奇怪。”
我想了想:“你要是有意,我就给你做主,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平儿脸上飞红:“哪有……我们还没说到这些呢。”
 ·我说:“你和他都不小了,有什么话什么事就直接痛快的说了办了,有什么可害羞的·”· ·她站了起来:“我不和你说了,你净是想取笑我。”
一掀帘子走了·我喊了两声她也不回来·· ·我想想她和那姓刘的站一起,倒也显得挺协调的·· ·我劝过平儿好多次,她的契纸我也早还她了,不止一次和她说,有看上眼的就和我说,一副嫁妆我可出的起。
她却一直没表现出这意思来·· ·想不到她会和那个刘让牵扯起来,我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十分欢喜·· · ·第九十章·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早早降了霜,我分派下人备些越冬的腌菜干菜。
边关不比京城,冬天还能买些绿嫩的新鲜菜蔬,这里到了冬天怕是连草根都是枯黄的了·· ·酒糟鱼,醋白菜,腌萝卜这些都成坛子的做了来窖着,还有干豆角,霉干菜,茄子干,雪里蕻,还有黄花菜啊木耳啊干菇啊什么的,准备了可是不少,总够一冬天吃的。
我琢磨着到时候再发点豆芽……或者过些日子想法子弄个暖房,顶上盖点薄琉璃瓦,屋里再生上暖炉,或许真能种出写小菠菜之类的,就算不能大量的种,有点绿意儿点缀点缀也好。
 ·可惜这时候玻璃虽然也有,但是却稀罕珍贵,而我又不懂怎么能把玻璃造出来,只知道玻璃是烧制的,可是用什么材料,怎么烧这些是一点儿不会·上辈子养病看书的时候我也没有看过怎么造玻璃的书啊,早知道会穿越到这里来,那会儿真是很应该钻研一下科学发明。
 ·可能是这两天忙碌累着了,这些都准备的差不多离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是在是乏得不行,一早醒了懒懒的躺着实在不想起来,只觉得四肢象灌了铅,腰也酸的厉害。
硬撑着起来送了沈恬,我也知道今天还有许多的事情得办,裁冬衣什么的也得着手办了,裁缝今天应该就会过来·可是自己是在是撑不住,靠在美人靠上,只想着歇一会儿,结果又沉沉的睡了过去,直到我觉得有人在推我,轻声一个劲儿喊,我才勉强把眼睁开了一条缝。
 ·“平儿啊……”穿着一件浅绿短袄的平儿正关切的看着我:“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许是昨天累着了,没事。
巧姐呢”· ·“孙嬷嬷和钱嫂子今天教她针线,您怎么忘了”· ·“啊,也是·”我是真的把这件事儿忘了个干净。
 ·“这都要摆午饭了,你还不起来,能累成这样么小丫头不敢叫你,特地去把我喊过来·”· ·她伸手过来试试我额头,我摇摇头:“没事的,没病。”
 ·“也别大意,府里现成大夫,我去叫过来给你看看·”· ·我说着不用,平儿已经掀帘子出去了,我想喊她一声,可是身上一点劲儿也没有,实在懒得动弹。
 ·... · ·没过多时孙大夫就来了,小丫头掀起帘子他犹豫了以下,我说:“都熟的很了,还放什么帐子·孙大夫请进来吧·我其实没什么,就她们瞎操心。”
 ·孙大夫说:“夫人气色还好,不过请个脉,大家都安了心就好·”· ·平儿放了个垫子,我把手腕伸出来·孙大夫拈着胡子,我已经预备好听他说并无大碍只是稍稍劳累,但是他却说:“夫人再换左手。”
 ·两只手都诊过,连平儿都紧张起来了:“孙大夫,没什么吧”· ·孙郎中只是点点头,问:“王爷不在府里”· ·“他一早出去了。”
我问:“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您直接跟我讲也就是了·”· ·“不是不是·”孙大夫笑眯眯的说:“夫人有喜了。”
 ·有……喜了· ·我愣了一下,平儿也愣了,然后她马上问:“真的真的吗孙大夫你没诊错”· ·“咳,这个脉象我要能看错,那赶明儿我就改行去当木匠去。”
 ·平儿的脸腾的就红了,她和刘让的事差不多算是定了下来,大半个府里的人也都知道了,要不孙大夫开玩笑也不说去当木匠·· ·不过她脸只红了一下,就说:“您再给看看,再看看,可别……万一要是刚才没断准呢。”
 ·“好好,再看看·”他说:“夫人再把手放好,我再诊一次·”· ·我心里倒也不是不惊喜,不过……惊多于喜就是了。
 ·上一世的我,根本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到结婚的年纪,那种身体更不会有孩子·· ·而这一辈子的凤姐,之前也屡次小产……所以贾府里人明里暗里说她这是遭的报应,所以邢夫人人前人后的拿这个打击她,所以贾琏才以无子为借口另娶尤二姐……· ·平儿喜极而泣,不过还不算失态,让人拿封包来谢孙大夫,又问为什么我会觉得如此疲累,身体是不是需要调养,两个人在外屋说的异常热闹,后来听着孙大夫笑呵呵的辞谢。
我坐在床头,只觉得心头百味杂集··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萌芽……· ·来到这里这么久,这时候才突然找到了一种真实感。
 ·一种活着的真实感·· ·我掩着嘴,告诉自己别哭·· ·这时好事……哭泣对我现在的身体也不好,不能哭·· ·平儿从外面进来,一面拿帕子擦眼睛,一面说:“这可好了,这下可好了。”
 ·“孙大夫怎么说”· ·“孙大夫说千万不能劳累着,一定要好好休养,最好就是卧床养着,连地也别下,头几个月可要格外的当心。”
平儿说:“孙大夫还列了张单子,让奶奶好好进补·”·· ·“这个……现在就要补”· ·“这可马虎不得。”
平儿说:“夫人一向气血弱,再说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的身子,怎么能不当回事”· ·“是是,”我看平儿有要竖起眉毛给我上起思想教育课的样子,急忙先答应下来:“还说什么了”· · · ·平儿滔滔不绝的说着话,我的心思却又飞远了。
 ·沈恬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呢· ·他……他会高兴的吧· ·我的唇角慢慢的弯了起来·· ·手在被子里,摸着还很平坦的小腹。
 ·这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会长的象我还是象他会是个小公子还是个小姑娘· ·我想……· ·我想告诉所有人这么个好消息。
 ·我想给这个孩子,世上所有的幸福·· ·本来孙大夫来之前让我起床吃午饭的平儿,马上让人把饭桌端到炕上,我象大熊猫一样,被小心翼翼的伺候照顾。
今天还有一道鲜鱼,平儿恨不能把刺剔了又剔,我心里不安,说:“你也先吃饭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自己连饭都不会吃了”· ·“那可不成,现在可不能劳神。”
她细细的剔了刺,把鱼肉放在我面前的碗里·盘子里大半条鱼都进了我的肚子,平时可没有吃过这么多,我本来也睡了半天没什么胃口,硬撑着吃了一碗饭,现在可是无论如何也塞不下去了。
 ·“我真不能再吃啦,”我说·平儿看了看,倒也算满意,点头说:“好·回来孙大夫开出药膳单子来再让厨房照着做,这也就罢了。”
 ·“药膳什么药膳”· ·帘子一掀,沈大夫大步走了进来·他披着玄色大氅金纹镶滚,肩膀上落了几片碎雪,一到了屋里,便化成了细细的水珠。
 ·“外面下雪了”· ·平儿已经笑盈盈的蹲下身去,向沈恬说:“给王爷道喜了·”· · ·第九十一章· ·我不知道别的,大多数人听到这消息会如何。
但是从前贾琏得知尤二姐怀了身孕之后,那可是欣喜若狂啊·· ·相比之下,沈恬只是眉毛动了动,没什么过于激动的表现·· ·平儿和小丫头很有眼色的退出去了,沈恬坐到床边握着我一只手,轻声说:“你绅士桑觉得怎么样”· ·我有点犹豫的文:“你……你不高兴”· ·当了爹,怎么连个笑模样也没有· ·“不是,”他顿了一下,说:“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没什么。”
我还是觉得他应该是有心事,不过显然他并不想说·看他的神情,的确象是很担心·· ·等了一会儿,他看看我,我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表情也都没变。
 ·换着别的事,他不说,我也就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可是这件事到底不同·我和他……成了夫妻,那有孩子也是自然的事,而且我现在年纪也算不小,以前又有过两三次小产……· ·说起来,孙大夫说我有孕,我却到这时都没有真正的定下神来。
只觉得自己有点恍恍惚惚的,一时想笑,一时发呆·可是笑的什么,又发什么呆,自己也弄不明白·· ·“我也不瞒你,先前我娶了淑芳,成婚七载,聚少离多。
虽然她也曾经有孕,但是却没能保住孩子,此后她也一病不起,拖了两年,还是没有好……”· ·啊,原来是这样·· ·先前那位西宁王妃身子素来弱,从来没人见她出来应酬过。
不过这件事是他们家的私隐,外面当然不知道·· ·我倒过来安慰他:“你想哪儿去了,我的身体早就养好了,孙郎中不是早早的说过了么再说我躺着是因为前几天弄冬菜累着了,倒不是因为别的。
你也不用担心,从明儿起裁冬衣我就不理不问了,让平儿和福嫂子她们商量着办去,我只管好好保养·有孙郎中时刻盯着看着,我不会有事儿的·”· ·他紧紧握住我放在被子外的手,眉头还是皱的紧紧的,似乎现在生死攸关的重大问题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一样。
 ·我虽然也紧张,可是暗暗的好笑·· ·这个人一向稳重如山岳,很少把七情六欲这么真实明显的摆在脸上的·· ·但是现在他的表情……说明他是真的非常担忧吧。
 · · ·“还有一事,师弟让六子传话给我,说他和李姑娘一起去大雁山一行·”· ·“咦”我意外:“这是几时的事”· ·“他们今早走的。
原来李姑娘要来同你道别,但是似乎事情挺急的,而且你身上而已不舒坦,所以李姑娘他没有来同你说·”· ·“天都冷起来了,他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一来一去三五天恐怕不够。”
 ·“你放心,这远远近近的还没有谁是啊燮的对手,再说李姑娘心又细,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我想着,许是前几天有人说的在那里看到了很稀罕的野马,所以他们才奔那里去的。
你也知道,啊燮夸下口说给李姑娘找一匹好马,但是总也遇不着合意的·李姑娘的父母亲当年留给她的可是一匹极好的良马,按她描述的样子来看,真是万里挑一·啊燮这次听到了有好马的消息,哪里还耐得住性子。”
· ·我点点头,要是为了马,我倒是理解·· ·文秀说过,她父母双亡,靠着白马背负她逃了一条生路,那马伴了她这么多年,感情之深甚至不亚于一个家人。
 ·江燮对文秀的心意,整个王府没人看不出来·· ·我也私下里问过文秀的意思,她只是低下头,什么也不说·· ·我问她,可是不愿意那就直接告诉人家,别耽误了人家的大好时光。
早早告诉他这条路走不通,天涯何处无芳草,趁早做别的打算·文秀只是低声说,她也和江燮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江燮却一心不变,百折不挠,一直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打算。
 ·我觉得,其实江燮也不错,和文秀站在一起堪称一对璧人·文秀穿男装洒脱随意,穿女装英气清秀·江燮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性子冲了一些,可是他对文秀的痴心和体贴却不容置疑。
 ·沈恬陪我这么聊家常,直到我困倦的厉害,沉沉睡去·天气一冷,睡午觉就让人觉得不那么舒坦,人越睡越懒,被窝里多舒服,谁愿意爬起来受累受冻我看看条案上摆的西洋自鸣钟,都快下午四点了。
外面天色阴沉,多半晚间还会下雪·· ·外面小丫头听得我醒了,回话说林姑娘来了好一会儿了,因为不敢吵醒我,所以她一直在那边屋里和平儿说话来着·· ·我急忙挽了挽头发,说:“拿我的衣裳来。”
 ·“凤姐姐别急着起,这才刚醒,当心着了凉·”· ·外面传来黛玉清脆的声音,帘子被掀起来,平儿和黛玉一前一后进了屋·黛玉穿着件白地红边的对襟棉服,衣领处绣着梅花,看起来气色倒是极好,一进来就笑着说:· ·“凤姐姐,我这里给你道喜了。”
 ·我欠欠身,也笑了:“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想着过来这句恭喜不能白受你的,平儿,快拿个红包来给林姑娘·”· · · ·“嗳哟哟,我就为了个红包来的么”她在炕边坐下,微笑着说:“那既然凤姐姐都这么说了,平儿你给我包个大大的封包,我就拿着。”
 ·平儿在一旁笑,小丫头又端茶上来,黛玉接了茶没喝,问我觉得怎么样,吃什么,大夫怎么说·我知道她天冷了也是轻易不出门的,今天这天色,又是这会儿时分,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说。
 ·“前儿有人央媒去提亲来着,想求二姐姐……”· ·她说了一半,下面的话没有直说·· ·我想了想:“可是姓宋的人”· ·“贴上写的,是姓宋。”
 ·我点点头:“王爷和我提了一提,我没理·没想到他还真的央媒过去了·宝玉是怎么说你们是什么主意”· ·“当时话没有说死……”黛玉说:“因为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家世来路,二姐姐自己又是个没主意的,因此帖子就暂留下了。”
 ·“嗯,稳妥持重是好·”我说:“你们要是想打听这人为人,我可以帮忙·要是想拒绝又怕碍我的面子,那倒不必,这事儿我没插手,二姑娘要是不乐意也就罢了,不必强她。”
 ·“二姐姐倒没说不愿意,可也没说愿意·”黛玉也有点无奈:“现在也没有长辈在这里,就是有,象大太太那样行事,也没什么好处落到二姐姐身上,要不在京城就有孙家上门强逼的事了么只是她自己的事,她却全不上心,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倒教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外面丫头说:“巧姑娘来啦夫人这里正有客呢”· ·黛玉提声说:“是巧姐么快进来。”
 · · ·第九十二章· ·巧姐很规矩的向我问了好,又和黛玉见过,规矩礼节一丝不错·怎么说呢,我总觉得这年纪的小姑娘不该这么老成,但是……· ·尽管我很鸵鸟,可我得承认,巧姐现在这种状况,有一半原因得归在我身上。
 ·因为我改嫁,因为她虽然是王府小姐,可是却不是沈恬的女儿,因为……· ·唉,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她现在对我就象宝玉对他爹贾政一样,有敬有礼,兴许还有畏惧。
倒是她和平儿似乎更亲近一些·· ·然后看到黛玉她似乎也很高兴·总之除了我,人人都是亲人好人·· ·我有时也觉得无奈·· ·可能,小孩子是最敏感的,或计巧姐能觉察到,我并不是原来的凤姐么也许不是这个原因,但是要说她最不亲近什么人,无论如何我和沈恬都排得一二名,冠亚军一定在我们之间产生,谁第一谁第二,这个倒不必仔细去研究。
反正是谁都一样·· ·“林姐姐今天别走了,我也好些天没见着你了·”· ·平儿笑说:“林姑娘走不了,刚才进来的时候外头的风也紧了,雪也大了,今晚留林姑娘住一晚上,我已经让人把客房收拾下了。”
· ·“收拾什么客房啊,”巧姐小声说:“林姐姐住我院子里就挺好·”· ·“行,那有什么不行的·”· ·我一出声,巧姐又把嘴闭上了。
 ·平儿不失时机的说黛玉带了些东西来,几色果子点心,是她们姐妹几个闲着无事自己做的·还有两样绣活儿,分别是送我和巧姐的·· ·说话的功夫沈恬也回来了,因为黛玉在这里,他就没直接过来,结果饭是分三处吃的,我在床上吃,黛玉和巧姐平儿她们一处吃,忱恬自己在外头吃。
这会儿外面风更大了,就是隔着三层窗子也还能听见外面风在呼啸,檐角的铜铃咣啷咣啷的拼命摇晃作响,沈恬没睡实,我也没有·今天的这个消息来的让我们都措手不及,很需要时间好好消化吸引一下。
 ·“这么大的风雪,不知道文秀和师弟两个怎么样·”· ·“他们也是常出门的,必然早早的寻了宿处避风雪了·”· ·“可是那荒山野岭的能寻着什么下处”我琢磨一下:“恐怕连个破庙都没一间,兴许有个猎户安家在上面,要不就只能钻山洞了。”
· ·沈恬忽然说:“等他们回来,就把亲事办了吧阿燮也不小了·”· ·“呃”我时没反应过来。
 ·“阿燮对文秀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的,他们两个也都岁数不小了,再拖要拖到哪一年去·”· ·“可是文秀未必……”· ·沈恬一笑,帐子外面的烛光映进来,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侧面显得比正面更英俊动人:“可我觉得李姑娘应该也是被阿燮磨的动了心的,不然怎么会答案,就和他两个人一起去寻野马呢”· ·咦是啊沈恬说的对。
 ·文秀要是一点不喜欢江燮,那肯定避之犹恐不及,怎么就和他两个人一起去寻马呢· ·有戏啊有戏·· ·我本来就不困,现在更是炯炯有神起来。
和沈恬两个人头靠头在那儿猜想,我肚里怀的是男是女,将来会长什么样子,一直说到口干舌燥,忱恬堂堂王爷下床去倒茶倒水回来伺候我,看表早过三更,两个人才熄灯睡了。
 ·结果这一夜铜铃叮叮当当响个没完,第二天一早倒不响了·倒不是风雪停了,而是这铜铃给冻上了·· ·外面的雪积了没有三尺,也有一尺半深了,昨天还是一片乌瓦红柱绿栏杆,今天全成了一片银装素裹。
 ·一片银雪的世界,倒是美仑美央了,可是……· ·我看看窗外,小声嘀咕:“幸好咱们房子结实·要是那住草房子的,可禁不住这雪压。”
 ·“你这是多虑了·”忱恬说:“这雪并不是今年才有,而且从前日起风,城里的人也在做准备,想来不会有太大灾情·”· ·“可是这么大风雪……”我皱着眉头:“文秀和江燮怎么回来”· ·“他们两个都有功夫在身,阿燮常在北地,那边也是他常游之所,不会有事,你不用担心。”
 ·这倒也是,文秀也是塞外长大的,对应对风雪天应该也有经验·· ·“对了,你那位姓宋的下属,是副将还是偏将来着,去人家门上求亲了,你知道不知道”· ·沈恬也有些意外:“是么这个他倒是没有说。”
 ·我想了想,摇头说:“算了,我觉得我不插手是最好,不过昨天黛玉来的时候说起这事,所所以我问你一声·”· ·这场雪下了足足三天,不夸张的说,下的我都快忘记窗外原来是什么景什么色了,眼里脑子里只记得一片茫茫的白。
雪是停了,可是化雪更冷,我根本一步也不出门,孙郎中开的药膳单子送来了,我开始了痛苦的进补生涯·· ·按说,文秀他们已经去了几日,天又这么不好,野马是肯定没处找的,应该早早的折返回来。
可是一直到了第六天早上,还是没有两个人的消息,我就焦急起来了,沈恬一边安慰我,一边立刻打发人出去寻找·可是雪冻路滑,又不知道他们的确切方位,找起来困难重重。
 · ·第九十三章· ·黛玉因为大雪的关系也没有回去,安慰我说:“凤姐不必担心,文秀姑娘身上是有功夫的,这点雪对常人来说极不方便,对他们来说应无大碍。
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的身子了,忧思过重可是伤神伤身的·”· ·我点头,一笑:“你还劲我,这天底下要说忧思重,别人我不敢说,你肯定是比我要重要的多,百倍没有,十倍是一定有的。”
 ·“说起来……原来我还以为离京城千里奔波,自己未必熬得住·谁知道一路上竟然也支撑下来了,这些日子来我也睡的着,日常吃的东西都多了些。”
 ·“你今年这冷起来,不是还没咳嗽过吗”我说:“或许你的病就要好了·”· ·“兴许吧。”
她轻声问:“有京里的消息吗”· ·“这两天应该就会有一次消息传递过来的,可能是因为下雪所以延迟·”· ·下人在院子里铲雪扫雪,黛玉说:“北地就暗和京城不同,和江南更是不能比。
我记得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从来没有下过雪,湖水冬日也不结冰·这里却生生能冻掉人的鼻子耳朵,城外的江水都冻的那么结实·”· ·“谁说不是,”我也经历这么冷的天气,好在我总在屋子里不出去,倒也不觉得太难熬。
 ·黛玉捧着茶盏,细白如兰花瓣的手指和那薄胎细瓷淡彩描花的茶杯一衬,手指显的更精致,杯子也似乎沾了她身上那种不染凡尘的气质,一下子清雅矜贵起来了。
 ·用过了午饭,道路也清出来了,黛玉便告辞了,我嘱人好好送她回去,可不要让她着凉受寒·她前脚走,沈恬便回来了,还带来了京里的消息·· ·“什么,和亲”· ·关键不是和亲这件事,而是和亲的人。
 ·沈恬手里拿着那张折起来的信笺,有些不悦:“你要是这么惊一乍,这消息就别看了·”· ·“没有没有·”我坐到炕沿上来,从他手中抽走那张刚从京城传递来的消息。
 ·朝迁和南夷战了一场,说是不分胜败,握手言和·可是傻子也知道,要是朝迁占了上风,那还和那门子的亲分明就是战败了,却粉饰太平说是言和。
 ·关键是,我和亲的人选,南安太妃当然是不舍得嫁独生女儿,南安王府就这么一位嫡郡主,自然和我看的书里一样,从那些世家小姐里面挑选·如果是人家家世也不错的,嫡出娇养的姑娘,自然也不能答案这和亲的事。
可要是随便找贫家的,那进行和南夷还不答应呢·所以在原来我所知道的书里,挑上了探春,她是庶出,但是品貌才学都十分出挑·· ·但是现在这时候,探春也不在京城了,这和亲的差事没轮上她,却落到了宝姐姐,薛宝钗的头上。
 ·着实让我意外啊·· ·我呆了半响,继续向下看·· ·南安王府和薛家达成了台面下的交易,因为薛大傻子又和人争风打伤了人命,那家不依不饶,现在贾家也败了无人给他撑腰,薛家破了大财了,还是救不了他。
· ·所以,薛宝钗解南安王府的急,而南安王府则把薛蟠从牢里弄出来,当然,祖宗的荫封是丢了,家财也败了不少·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可是……· ·和亲的人选从探春变成宝钗,实在让我目瞪口呆·· ·“南安王打败仗,却……”我没多说,四郡王府之间的关系,说亲近也不亲近,说疏离也不疏离。
就像贾王史薛四家,也称得上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以为他是真吃了败仗么要是他平了南夷,他也就得回京城荣养了。
嘿,那可就……”·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上次我问沈恬我们这边是不是也有边患,住在这城里是不是安全·他只是微笑着让我不用担心,而我看城里也很安定,不象是总打仗的样子。
 ·但是在京城的时候,他们说西北并不很太平,塞外总有蛮族来侵扰,可我见着并不是这样……· ·我想起一个词,养贼自重……· ·俗话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要是狗不想死,弓不想藏,那就不能让兔子和狗绝了·· ·沈恬的手指在我额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真聪明·”· ·这又不难猜·· ·宝钗和探春一样精明,而且她更加油更善于明哲保身。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去和亲,也许是薛姨妈愿意的,毕竟可以换得儿子活命·也许是她自己愿意的,有那样一个哥哥,家道也中落了,将来她大概也没有什么好人家嫁。
 ·记得咏柳絮作词时,别人做的都或伤感或随波逐流,只有她做的是,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也许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去番邦做王妃,虽然背乡万里,但是……也不失为一条青云路吧· ·以宝钗的禀性,也许,这更适合她。
 ·我把那张纸掩了,算了,天高京城无远的,我也实在管不着这事国·而且我觉得宝姑娘是最不用人替她操心的,要说精明世故她比我还强呢·我问沈恬:“文秀他们还没回来”· ·“你就是个操心的命。”
沈恬在我旁边的大靠枕上靠着,伸手过来轻轻按在我的小腹上:“今天觉得怎么样”· ·“哪有怎么样,还不到三个月呢,没什么别的感觉,就是容易累。”
 ·“困就睡会儿·”· ·我靠着他的肩膀,眯着眼小声说:“吃了睡睡了吃,跟猪一样……”· ·外面平儿惊喜的喊:“文秀你回来了”· ·我也是一惊,就要起身。
沈恬伸手按住我,说:“你别急,既然回来了,就不必担心了·”· ·“快让她进来·真是,这么冷的天出去找什么马,偏又遇着风雪。”
 ·文秀笑嘻嘻的掀帘子进来,沈恬已经站了起来,问她:“阿燮也回来了”· ·“来了,他在西边屋里呢·”· ·沈恬就说:“你陪你姐姐说话吧,她这两天可担心坏了。”
 ·文秀看起来已经换了衣裳,穿着件烟紫色的缎袄,看起来是洗过脸了,居然还擦了些粉·她平时都不擦粉的,北地干冷,顶多涂点护肤脂·我一细看就看出来了。
· ·“你这脸上是怎么了冻的”· ·“啊……”她一笑:“你眼真利。
冻了两小块儿,不碍事·”· ·“手我看看·”· ·她没办法,把手伸过来·果然手上也有·· ·“还有哪里”· ·她老老实实说:“脚上也冻了。”
 ·我真想掐她一把,这姑娘平时多文静稳重,怎么一听到马字就管不住自己了·· ·“你和江燮这几天怎么过的,跟我说说·”· ·文秀坐在我身边儿,没答我的话,反说:“我可要给你道啦,凤姐,恭喜你。”
 ·我摸摸她的脸颊:“唉……现在高兴未免太早,谁知道……”· ·“你看你,你的身体现在保养的不错了,我教你的功法早晚可还练”· ·“练呢,王爷也说这功法养身极好,所以我一直没忘。”
 ·“嗯,那就行·”· ·可我还没忘我的问题:“喂,你老实和我说,江燮那二楞子是不是又和你提亲事了”· ·文秀并没躲闪,坦然的说:“提了。”
 ·“怎么说的”· ·文秀说起来,他们在半山的一幢猎户的小屋落脚时,在外面寻马的时候,看天变了,于是向回赶,但是雪落得紧,天色黑的又快,过一道涧的时候,因为雪虚盖在上面,我没留心,一脚踏空,幸好江燮救的我,但是我们人虽然没跌下去,他也受伤了,风雪一大起来,方向也辨不清,只好临时寻了个山穴躲起来。
 ·“就是那时候冻伤的”· ·“嗯……”· ·“那他怎么和你说的你又怎么想”· ·文秀低下头,我以为她是有些害羞。
就算是爽利的江湖儿女,说到这些事也是难为情的·· ·可是文秀的语气并不是我以为的那含羞带怯,倒是很清冷伤感·· ·“我小时候的事,记得不太清楚了。
不过,我家中遭变,爹娘被仇人所杀,白马驮着我越逃越远,逃到哈萨克人的地方·在那里我长大了,我遇到了喜欢的,可是他喜欢的并不是我·还有……还有一个喜欢我的人,但是他为我而死了。
我离开那里,回中原来·有时候我觉得很彷徨,我不知道我是汉人,还是外族人·好象都是,又好象都不是·我也不知道哪里才算我的家,中原不象,塞外也不象。”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出声··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什么人了……可是,我现在觉得,人总是在向前走,会遇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
我原来没有亲人了,现在却又有了凤姐你·我觉得我再也不会再喜欢什么人了,可是江燮救了我几次,命都不要了·他和我知道的其他汉人不一样……他很真,有时候象个孩子,没那么多鬼心眼儿。
我们在山洞里的时候,他说他要是没法儿活着出山去,就让我把他忘了,忘的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剩才好,然后再好好的快活的过下去……· ·“他发起烧来,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喜欢我,他要是能娶我一定会对我好的。
我那时候跟他说,要是我们一起出了这山,我就答应他·”· ·我没有出声,文秀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象他喜欢我一样喜欢上他。
但是我觉得,这世上不快活的人这么多……要是我们一块儿之后,至少有一个人能过得快活,那也很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文秀的头靠过来枕在我肩膀上。
 ·“那你呢你自己的心里,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她哭了。
 ·爱这种事情,最没有道理·· ·也许,文秀也会在将来,慢慢地爱上江燮·· ·即使没有也不要紧·· ·这世上不相爱的夫妻有许多,但都可以白头到老。
 ·只是,我也为她心疼·· ·文秀她如此善良美好,最应该得到幸福·· · ·第九十四章· ·西宁王府喜事连连·· ·先是文秀与江燮的亲事,这二位都是不讲究的人,喜事打算一切从简,摆桌酒请大家喝过就完了,不过我不答应,沈恬也不答应。
于是这件事正式操办起来,文秀连喜服都想随便了事,可惜以平儿为首,连黛玉和贾家的几位姑娘以及我们王府里里外外的针线上的人全不答应·她的吉服七天内就赶了出来,那质料,那款式,那针脚那刺绣……· ·总之,那婚事办的是极隆重热闹,我给文秀盖上盖头的时候,忽然觉得很心酸,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好吧,真正的嫁女儿的心情,我以后还有机会体会·· ·这二位非常不含糊,成亲半个月,就一起跑路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去度蜜月呢,还是去闯荡江湖,也许是二合一,两种性质都有。
文秀说,想去他爹的老家看看,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人·江燮呢,虽然父母不在了,可是得带媳妇去看师傅,那他们就定了路线,先去哪里再去哪里,两人就趁着开春雪化的时候上了路。
 ·然后,第二桩喜事,贾迎春姑娘下嫁给那位姓宋的,到底是偏将还是副将我依旧没弄清楚·不过在我知道这个人绝对不会打女人之后,我也没有对这桩婚事发表过多意见。
于是迎春在春的尾声出嫁了·我帮着陪送了一整套好家具·· ·平儿也嫁人了,嫁了那个刘让,木匠·· ·我总觉得他是个木匠,不过沈恬说他家祖父和父亲也是武将,刘让本人也是能上马扛枪杀敌的。
不过他似乎总是对木头有兴趣·说实在的,平儿他们新房的家俱就是刘让自己打的,这个人还真是,呃,怎么说呢……· ·总之一句话,很简单,同时也很复杂。
 ·不过平儿出嫁后,依然还是每天到我这里来上班,内管事·我实在是离不开她,不管是从生活上还是从感情上·· ·宝玉不是做买卖的料,但是探春比他精明的多,买了地盖了庄子,他们在这里扎下根正经的过起日子来了,探春还开了其他铺子,据说生意都不错,这位三姑娘真该和宝玉换一换性别,宝玉当女孩儿,她当男人。
她比宝玉精明,世故,有探当有野心,以上特质宝玉完全没有·鸳鸯在我身边,是个好帮手,能把贾母伺候的舒舒服一时离不了的人,水平怎么可能差· ·还有惜春四姑娘,她还是和尼姑常来常往,参禅打坐,除了没剃光头发没住到庵里,她和尼姑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想……人各有志·· ·也许将来她会改变想法,也许不会·· ·京城的消息还是一个月来一回,贾家现在依旧过的不和睦。
 ·当时家大业大的时候,大房和二房已经不睦·现在家小业小,依旧不和睦·不事生产,糟蹋东西窝里斗倒是挺在行……· ·总之一句话,都是些让人看着就心烦的事情。
 ·不过左右这也是宝玉心烦,轮不到我心烦·他爹贾不战不和关起门来不知道是参禅还是读书,他娘王夫人天天卧床不起,也不知道是真病假病·赵姨娘和贾环据说现在很是扬眉吐气,贾宝玉不在,贾环是贾政这房的铁定法定继承人了。
老实说,我觉得每个孩子生下来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先天善恶之分,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有嫡庶之别,妾生的,丫头生的,这都是低人一等的身份·· ·贾宝玉拥有一切,所以他不在乎。
而贾环什么也没有,所以他样样都想伸手去拿·· ·看京城来的消息上说的,赵姨娘和贾环的心态,很有些奇怪·似乎是老鼠做久了,突然间得见天日,还是不能把自己堂堂正正的摆出来见人。
他们把为数不多的公中的钱,或是能谋取到的其他东西,都往自己口袋里塞·· ·其实,贾宝玉是肯定不会回去的,京城里现在贾政拥有的,将来都是贾环的的。
你说贾环做为法定的唯一的继承人,为什么非要在自己家里做贼他是不是没办法养成主人的心态,还以为自己随时会失去这一切呢· ·好吧,反正那些事和我无关……我对王家,王夫人,我的前夫贾琏等人,关切程度不比对西宁王府墙外卖面饼的小贩要强多少。
嗯,当然,还是要强一点的,不过也强不到哪里去·· ·这一看扰扰攘攘,我的孩子在八月份降生了,是个男孩儿·这孩子脸型嘴巴象我,但那方额浓眉,眼睛鼻子都象沈恬。
 ·对于这个孩子的降生,当然整个西宁王府甚至整个府城都翻了天似的庆贺起来·我一直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看着那个红通通的小面团,真是不相信他就是狠狠折磨了我十个月,外加经过两天一夜的漫长分娩过程才生出来的。
 ·他是我真正活在这时代的证明·· ·看着他的时候,我真真切切的体会到,我不是活在别人的故事中·· ·我是活在自己的生活里。
 ·石头记里的人,石头记里的事,都已经留在了昨日·· ·今天,要面对的是一个新的生命·· ·一段新旅程的开始·· ·(完)· · · ·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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