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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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中)(2)
·他突然叹了口气,瞧着陆明烛··“你叹什么气……多谢·”陆明烛因为手上的动作限制,说话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他们过得好就行,我不担心别的……只怕……”刀刃不是很锋利,似乎弄痛了他,他皱了皱眉,停顿了一下,“只怕他们受我牵连,不被重用,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的确,跟随教主西迁的那些弟子,几乎都得到升迁·明教被朝廷下令清剿,更有各大门派围追堵截,明教溃退匆忙,有许多弟子隐姓埋名,放弃信仰;还有许多无力跟随教主,只能在中原躲藏苟活。
那些能活着跟随教主法王回来的弟子,几乎都是最优秀的,能一路过来,除了明尊眷顾,还有体力、智慧、应变力等等,这些弟子,几乎都是要比旁人高出一筹的··“……我在说服法王和各旗指挥使们,重新调查你这件事。”
陆荧沉默了一会儿,突如其来地开口,“你当初在圣墓山上破口大骂,他们也没有讯问你本人,就将你关起来了,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叶锦城,跟你到底怎么回事”·陆明烛猝不及防,手腕一颤,那刀就伤到了脸颊,在上面留下长长一条口子,血液瞬间滚落而下。
陆荧也吓了一跳,要凑上前去看,却被陆明烛摆手制止了,他擦了两下,从衣角撕下一小段布条按在上面,很久都低头不语··血滴答着滚落,从手背蜿蜒到手腕下面,同大光明寺里叶锦城的血流到他手背的触感一模一样。
“你记得他,是吧”陆明烛表情掩藏在因为侧头姿势垂落下来的长发后面,“枫华谷,我们围困枫叶泽的时候,跟着唐门弟子一起抓住的那个人。”
陆荧无声点头··“你去审讯的那个唐门送信弟子,你还记得”·“……记得,但是记不清了·”·“唐天越。
他跟叶锦城,他们是……”陆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陆明烛的声音突然似乎有一点哽咽,他没说下去,只是放下了按住脸颊的手,将左右手两根食指对碰了一下。
陆荧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那……他……他对你……”·“是了,他记住了我,可我在长安遇见他的时候,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是来报仇的·”陆明烛摇摇头,“唐天越死了,他被我们下令扔出去的时候,还没死,大约后来是被人救走了·”·陆荧目瞪口呆。
他之前只是凭借自己所知道的零碎片段加以猜测,并不清楚这其中关窍·眼下陆明烛说了这几句,他陡然想起,当初在抓住唐天越与叶锦城时,陆明烛就曾经说过,这两人也许是一对,要撬开其中一个的嘴,不如对另一个下手。
可自己当时对陆明烛极为不满,他说的话,全部嗤之以鼻,包括陆明烛下令过,胜负已分,就算唐天越不说,也不必无谓杀戮,至多不过延长围困时日——这些话他统统没听,或者阳奉- yin -违,因为陆明烛其实也奈何他不得。
到头来唐天越死了,叶锦城却没死··“我……”他觉得喉咙干涩,“我……”他再次努力,却还是没说出来,“……那他接近你,是计划好的”·“我想是吧。”
陆明烛叹了口气,陆荧看见他脸色刷白,却突然又浮起一点笑意,“你是想跟我说对不起没必要,说到底还是我咎由自取,不关你的事。
后来关于大光明寺的事情,我确实没有主动说给他听,但是我大意了,他自己察觉了,或者偷偷拿了我的什么东西,也未可知——我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可——可是——”陆荧结结巴巴,往日飞扬的神情气焰全都没了··陆明烛看他一眼,重新换上懒洋洋的拖长的声调。
“他记住了我,还能没记住你”他的口气竟然有点像是大人在吓唬小孩子,“我没见过他几次,他都记住了我,你当时日日审讯他们,他怎么可能忘记你呢只是我活该倒霉,恰巧碰见他罢了,要是他碰见的是你,那你恐怕——也许这是明尊的旨意。”
他语气里有点自嘲,“明尊显然更爱你·”·“呸”陆荧如梦初醒,立时跳起来大骂,却因为心虚理亏而颇不顺畅,“就算……就算……老子可不喜欢男人”·陆明烛抬抬手,露出无奈的神色,陆荧觉得他的手简直要摸到自己头发边上来了,带着让人火冒三丈的安慰意思,像是大人不与小孩子计较时的那副神情。
“别激动,我知道你没兴趣·可如果是你遇见了他,他照样能让你喜欢他·”陆明烛摆着手,“你别跟我争,我们争得还不够多我不是说那些——我的意思是,你不喜欢他,可他只要存心引你入彀,总能拿出别的让你喜欢的东西。
他这个人……”··他似乎本来还有下文,却终究顿住,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了··陆荧无话可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过陆明烛,可也没什么办法。
他沉默良久,最后只能站起来,没好气道:“你既然没事,我走了·你师弟师妹都还巴望着我带消息·我会跟法王禀报这事·只是,”他已经走出去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那个唐门弟子的事情,我想过,你说不关我事,可到底还是我置他于死地。
直到如今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我有时候想着,也许你当初说得没错·我……我很是后悔,至少,要是当初唐天越不死,你未必有今天的灾祸·”·他转头看着陆明烛。
陆明烛坐在那里也仰头看着他··“你说得没错,我也很是后悔,”陆明烛慢条斯理道,陆荧看见他眼睛里跳动着火焰的微光,在苍白的脸上闪闪发亮,“要是当初叶锦城死了,我也未必有今天的灾祸。”
(七十五)·数月的时间悄然而过,这期间陆荧来得勤了些,并且给陆明烛带来许多物品和消息·两人相处渐而融洽,虽然还是时不时地对呛,可这种呛声带着玩笑的意思,已经同当年枫华谷那种大不一样。
陆荧被看守弟子领着走过长而- yin -暗的石道,这里面安静寂寥,走路带来一步步的回音十分清晰·可是那头却陡然传来低沉的笑声,陆荧脚步一顿,那边却又十分配合地爆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是陆明烛的,他喉咙受过伤,声音本来就沙哑,并不大好听,此时发出这样的笑声,在这个地方听起来格外瘆人。
“他这是要疯了”陆荧瞪着带路的守卫弟子··那小弟子带着点委屈,无可奈何地摊手··“副使大人,最近他经常这样,您头一次遇见罢了。
我们有时候值夜听见他这样笑,还真的挺吓人……”·陆荧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钥匙,打发他出去了·陆荧自己转了个弯,走到牢门前,一边开门一边没好气道:“你是要疯了一个人笑什么笑”·陆明烛对他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
他手上拿着一卷书,正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线在读,听见陆荧的话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笑意··“哟,你来了来来来,坐·”他心情似乎很好,异常热情地招呼陆荧坐下来。
陆荧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又将注意力移到手中的卷轴上面去了··“我是来告诉你,法王已经同意,重新调查你之前的事情·若是能证明大光明寺消息走漏并非从你这一条渠道……上面已经松口,你就可以出去了。”
“唔……”陆明烛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可是立时又低下了头,“多谢·”·“唔”陆荧不大高兴地从鼻子里哼出半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你这副样子,是不想出去了还笑——你还笑笑什么”·“……我确实有点不想出去了,”陆明烛慢吞吞的语气将陆荧气了个半死,“这里的日子,其实习惯了也不错,”他目光转到墙角堆着的一堆书卷上,“在外面有什么好人心那样复杂,还不如在这里呆着。”
陆荧的目光转向那堆书,随即跳起来,走到跟前用力将那堆东西踢了两脚··“你这看的是什么东西难道看傻了不成先前笑什么也是笑这个你——”·“别动别动,”陆明烛急煎煎地倾过身子来护住那些书,“我看到有趣之处,笑笑有什么奇怪”他说着指了指牢房另一侧通往置书大厅的石道,“那边的东西,看久了可是有趣得很,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你别这样皱着眉,又没人踩你的尾巴·”·“那你笑什么”·“我就是想起之前的事情,觉得自己蠢得可笑,所以就笑了。”
陆明烛见他移开了脚,这才放心,“……枫华谷的事·”·陆荧狐疑地瞪着他··“这些是我在那边屋子里发现的,许多是祆教旧日的典籍,我方才读到上面说,在一地传播教义,先来需得了解当地人。
教主说到底是中原人的血统,自小也知道许多关于中原的事情,后来又在中原久居,自然是了解中原人的;可是其他人……”陆明烛说着摇头,那些栗色的卷发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地晃来晃去,“教中法王、长老,还有我们这些弟子,我们的家乡是这里,从小也未接触过中原和中原人,更有甚者,长老们许多来自波斯——教主的初衷可能并没有错,可传达下来,又有多少人能真正领悟呢没有人了解中原,或者中原人,”他又摇了摇头,“不是说到了中原,认得了中原人,便算是了解他们了,如果弄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眼看着圣教发展,信徒济济,其实都是假的……当初在中原,只看见弟子信徒不断增加,却很少有人想到,有了人,却没有人心,他们心不在此,我们也从未了解他们,一旦有风吹草动尚且不可,更何况是朝廷下令……我圣教怎能不……”·他没说下去,只是用手一拂那堆叠起来的书卷。
那些书卷随着他的拂动轰然倾塌,四下散落开来··陆荧脸上的神色凝固住了,他静静地看着陆明烛··“枫华谷一战,我们胜于唐门丐帮百倍,可是如今想来,胜了也不值得庆祝。
后来在中原呆得久了,也听了许多话,有句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赢了唐门丐帮,但是上至长老下至普通弟子……有多少人是了解唐门丐帮的呢”·“这……我好像没完全懂你的意思……”陆荧也皱起眉头,转头盯住一旁静静燃烧的灯油。
“我的意思很简单,”陆明烛叹了口气,“不过是说,我们只看见中原人加入圣教,却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怎么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同我们不一样,他们即使参拜明尊,却未必觉得这光明普照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一旦发觉没有好处,他们就会抛弃圣火,另寻他路·”他抬眼看了看陆荧,比划了一下,“我们回来的路上,你还记得那户人家么”··“记得,可这家人也算是虔诚了,朝廷当时已经下令不准……他们不也在照样偷偷供奉明尊”·“你怎么就只看见他们供奉明尊”陆明烛不屑地看他一眼,又叹了口气,伸手在陆荧脑袋上敲了敲,“蠢,蠢啊”·陆荧勃然大怒,一跃而起提起拳头,却见陆明烛并不回应他的怒气,只是仰着头,一双栗色的眼睛带着种说不出的怜悯看着自己,顿时觉得像是一拳打进了软绵绵的被衾里面,无可奈何地泄了气。
“好你说,你说·”·“你就只看见他们供奉明尊,既然供奉明尊,那就是受明尊庇佑的弟子,我们也是明尊弟子,当初他们怎么就能偷偷出卖我们你只看见他们供奉明尊是为虔心,那出卖明尊弟子,又作何解”·陆荧哑口无言,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我圣教一从中原撤出,他们才不会担心,以中原人的- xing -子,很快就能找到别的神去供奉了·”陆明烛的语气带着点无所谓的意思,还有点调侃。
“你说到这个,我倒是最近听见留在中原的探子发回来的消息说,自从圣教撤回中原,红衣教在那里倒是开始有许多信徒了·”·陆明烛点点头,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
“我说什么来着”·“可是红衣教那群人,说的那些东西,他们怎么也信——”·“你怎么还是没明白”陆明烛看着陆荧的目光更同情了,让陆荧有种随时跳起来揍他的冲动,可想起上回两人打架两败俱伤的结果,又不敢轻举妄动,“红衣教说给他们的那套东西,不管对不对,只要他们听起来对他们有好处,他们就会相信——不是他们相信,而是他们愿意相信。
我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了几年,早就弄不清外面的状况了——不过这个道理,总归不会变的·我不知道阿萨辛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愿意相信,不过我知道,若是有一天他们发现许愿不能实现,他们立刻就会抛弃红衣教的阿里曼大神。”
陆荧让他说得有点发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所以我说,以你为代表的这类人,根本就弄不清中原人在想什么·”·陆荧气得张口结舌,半天只憋出一句道:“难道你就清楚中原人在想什么”·他这句话本是气急之下强词夺理,没想到陆明烛却沉默了。
牢房中陡然静得可怕,良久之后陆明烛才低声开口··“我不清楚·我不但不清楚中原人在想什么,我连睡在身边的人在想什么,都不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在这里了。”
陆荧立时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内疚·他觉得自己不该又害陆明烛提起这事··“行了行了,看你的书,不要胡思乱想了,我承认你之前说的话有道理——”他站起来拍拍手,“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你等着消息吧。”
“等等,”陆明烛迟疑地开口,“你下回能不能……给我带些纸笔来”·“哟”陆荧讽刺地看着他,“阶下之囚,要求还是不少嘛你别忘了自己是在坐牢,要纸笔做什么,写请愿书不成”·“你到底给不给我带”陆明烛盯住他。
“呵你这是求人的口气”陆荧的声音比陆明烛更加尖刻,他说着看了看陆明烛,只见他长发散乱,衣衫破旧晦暗,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些旧日的光辉。
“好,好,”陆荧挫败似的点着头,“下次给你带来就是·”·商队一路往西北方向而行,终于过了长安地界·他们在长安换了领队,而且在中途的商队驿站里,又有不少本来等候在此的人陆续加入,叶锦城总算轻松不少。
本来从杭州出发的那些人,无一不对他这个人或多或少有了解,或者听过关于他的传闻,行进途中他们虽然从未说过什么,可叶锦城总觉得一双双探究的眼睛,在他转过身去时,都好奇地盯在他后背上,让他时时刻刻如坐针毡。
好在现在商队中后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带他们走完下半程的领队也换了人,他总算松了口气·虽然新来的人,在看见他年纪轻轻却满头白发时,还是免不了要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是越往西走,越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好奇过了,也就罢了,这些人都是走南闯北的客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年纪轻轻白了头发的人,虽然稀奇,可说到底也不稀奇。
叶锦城与人相处- xing -子温和,很好说话,加上他跟随商队,却不贩运货物,只是交纳费用,新领队见他出手阔绰,也有意结交,故而时时与他攀谈··叶锦城体力不好,往往一整日赶路下来,十分劳累,不能骑马,领队照顾他,为他在运送货物的马车里腾出一小块地方,他偶尔也能进去坐着。
出了长安,再往西去,商路上人口明显变少,天气也越来越冷,他们走得比预想之中要慢些,冬季早就悄然而至·驿站之间的间隔也越来越大,如果不能加快步伐,就只能在中途露宿。
“叶公子,你还好”领队是胡人,中原话说得很是流利,流利得没有一点口音·叶锦城很喜欢与他说话,又害怕同他说话·这样没有一点口音的中原话从一个胡人口中说出来,总让他想到一个人。
“好啊,”叶锦城裹紧了大氅,让出一个位置来让领队坐下,“我们这条路,是从阳关走,还是从玉门关”·“玉门关。”
领队从腰间拿出酒囊来,喝了一口递给叶锦城,叶锦城也不嫌弃,十分随和地接过来喝了一口·里面的酒早就在夜风里被冻得凉冰冰的,但是喝下去顺着嗓子又觉得滚烫如火。
“叶公子,你没跑过这条路·”·“我是没有·”叶锦城笑了,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晦暗,显得有些苍老,“你也看见了,我并不是来贩货的,不过是去西边寻人罢了。”
“那一定是叶公子至亲之人了·”··叶锦城又笑了··“什么好像都瞒不过您啊”·“这还用说”领队摇着头,“不是至亲之人,谁肯冒这么大的险,去走这条路一来一回都需要几年不说……叶公子,”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你之前在杭州城说要来寻人,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再往西去,就十分危险了”·“说过。”
叶锦城笑眯眯地回答,领队看见他那笑容里几乎洋溢着幸福的意思,不由得又是摇头叹气··“过了玉门关,路可就不好走了·”他拍拍叶锦城的肩,“我们来中原做生意,来时就已经在路上花去两年时间,我反反复复足有五次,当年才不到二十岁,就丢下妻儿来做这生意,此番若是能平安回去,这条路,我再也不跑了。”
这条连接西域的商途,虽然驿站并不间断,可仍旧艰难险阻·许多西域或者是中原商人,来去一回,带回贵重的香料、珠宝等物,就再也不愿意走第二回 。
这些香料珠宝,已经足以卖上让他们受用许久的高价·而它们的贵重,正是这条路艰难险阻的映照·叶锦城从小就听说过各种各样关于西域商路的传说,却从未真正走过,可他知道他不怕。
旁人是为了做生意,他是为了比那还重要太多的东西··“前面的市镇过了,就是龙门荒漠,然后是玉门关,”领队往西北方向一指,“叶公子,我们到前面的市镇休憩几日,后面的路,可就真不好走了。”
他们在第二日傍晚进入前方的城池·因为是商贾往来的地方,因此与周遭相比,格外繁华,酒肆茶楼十分之多,街市也熙熙攘攘·往来的客商们在这里得到休息,西域来的胡姬在酒肆里招揽客人,为他们斟上美酒。
按照传说中和领队方才对叶锦城说过的,再往前,有沙霾和马贼,缺水和烈日时时刻刻都能将人置于死地·因此往西去的商队,在此处都格外放纵,接下来的路途能否顺利,只能靠信仰的神明来保佑了。
叶锦城疲倦不堪,没有心情去跟随他们胡闹,独自早早去休息·一连数月的赶路,中途得到的休息不足,身体越发亏空,现在天气渐冷,让他时不时地咳嗽·他在有限的时间里从市镇中临时找大夫诊治,简单配过些丸药,总算还能支撑。
他沉重地走上楼去,木制的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叶锦城筋疲力尽地关好门·手边的盆里还有热水,是店里伙计才送上来的,已经不太热了,他草草地洗去一脸尘土,又洗净双手,疲倦地走到桌边坐下,却听见床榻那边传来一阵窸窣作响的声音,叶锦城惊讶地看过去,只见床上睡着个女人,穿着一身浅色的纱衣,腰肢和胸脯的线条都纤毫毕现。
她抬头看见叶锦城,大约是因为叶锦城白发的缘故,她先是一愣,随即叫了声公子··叶锦城虽然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可早年这些也见得多了,立时明白,这不过是跟店家认识的流莺,专门做往来客商的生意,尤其这种来路不明的,说不定走之前还会顺手牵羊一笔。
若是放在数年前,他还极年少,- xing -子风流,倒也不排斥这样的女人,可如今早就不是当年·叶锦城立时站起来,道:“我要休息了,你出去·”·那姑娘站起来,缠磨了他片刻,见叶锦城皱着眉,只是一口咬死了要她出去,也明白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只好极不情愿地往门口走去。
叶锦城在后面盯着她曼妙的腰肢和栗色的粗大发辫,突然皱起了眉头,那少女偏又转回头看他一眼,栗色的眼睛里很是不甘··叶锦城心里一动,道:“你且站站。”
那少女还以为他转了口风,立时喜出望外·叶锦城却道:“等等,你不是中原人”·少女摇着头··“家是哪里的”·“奴家说了,公子也未必知道呀,”那少女眨着眼,眼神里还带点稚气,“出了玉门关,再往西北……”她显出困难思索的模样,“奴家两年前出来,年纪还小,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住在绿洲里,来往的有像公子这样的客商,都管那个地方叫遥远绿洲。”
叶锦城闻言一怔·他听陆明烛说起过这个地方,这地方离他的家乡不远·陆明烛对他说过自己小时候住的地方,只是他当时心不在焉,没有听清,如今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了。
他打量这个少女,栗色的发辫,栗色的眼睛,简直同陆明烛的头发和眼睛一模一样·她还小,小得两年前出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家乡在什么地方,都不太记得了,如今却在这里艰难讨生活,成为卖笑流莺。
叶锦城突然觉得有点心疼,但是另一个急迫的问题催促着他,他急急问道:“遥远绿洲……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三生树,有明教据点你两年前出来的时候,听说过什么没有”·“呀……”少女的脸色变了,她盯着叶锦城,脸上渐渐流露出惧意,“公……公子,您可不要瞎说呀,什么明教,奴家不认得什么明教的人……”·如今他们仍旧在大唐疆土上,虽然大光明寺之变已经过去好几年,可关于明教的禁令仍然没有解除,她听见了,自然害怕。
·“你别怕,”叶锦城安抚着她,“我就是问问,你记不记得什么事,我又不是官府的人·”·少女终究是年轻,终于期期艾艾地开口道:“是……是有明教据点……两年前我出来的时候……我记不清了,总之我出来之前,有一段时间,听大人们和集市上的人议论说,是有什么明教弟子从东边回来上圣墓山,”她还保留着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当时绿洲里,是有很多明教弟子经过……奴家……奴家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叶锦城抓住她的双臂,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有些癫狂,已经吓到了她,“是个男人,明教弟子,像你这样颜色的头发和眼睛,长得——”·“公子,”她被叶锦城捏痛了,却又不敢挣扎,“那时候路过的明教弟子那么多,奴家哪里还记得——”··叶锦城恍然觉出自己失态,连忙松了手,给她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这个给你·”他掏出一些钱来塞进她手里,却终究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你真的不记得”·那少女让他吓得不轻,摇了摇头,赶紧跑了出去。
叶锦城长长地喘了口气,直起身子·他一步步几乎是蹭到榻边,坐了下去·疲倦蹿上四肢百骸,无论如何也得不到一心牵挂之人的消息所带来的压迫感,和旅途的疲劳,全部在此时涌上来。
越往西去,路途就越艰难,他是跟随商队来此,一路住的是驿站,走的是官道,而且并不急迫,尚且如此疲倦;陆明烛当年大致从这样一条路回到西域,有伤在身,还得躲避官府与各大门派,官道不能走,驿站不能住,最最重要的是,他被自己——这样相恋三年的恋人背叛。
身心俱伤的一路下来,又是怎样难以言表的艰辛呢·叶锦城想着想着,突然转身趴到另一侧的小几上,无声地哽咽起来··(七十六)·洞庭湖上冬季的风从后背方向吹来,推着那一叶小舟一直箭也似的穿过茫茫的湖水向南面漂去。
唐天霖站在船头,冬日寒冷而炽烈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洞庭湖水泛着金色的暖光,将他覆在半边脸颊上冰冷的假面也照得闪闪发亮·他脸上没有易容,露出的半边脸颊清秀而且萧杀。
即使风是从背后方向吹,也许是因为船行太快,他敞着的胸口也觉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到了到了,”风连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笑吟吟的意思,“我说你啊,一路都拉长着脸,累不累啊”·唐天霖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转了一个身,弯腰走进舱里,留下风连晓一个人用力撑船。
若是在春季,君山四处杏花盛开,美不胜收;如今冬季虽然没有杏花,却也别有意趣·少了漫山遍野的娇嫩花朵和青翠草木,倒显得整个洞庭湖波光粼粼清澈见底,滩涂上冬季的苇子杆被风吹得柔顺地倒伏,像是另一种色泽的波浪。
唐天霖之前终究放心不下叶锦城,故而再次去藏剑山庄探望·理所当然的,他并没有见到叶锦城,只被告知叶锦城之前病状已经好转,并且在半年前去了西域·即使是傻子也明白了,他这定然是去找陆明烛。
唐天霖心中想得明白,又思及上次看到叶锦城时他对陆明烛念念不忘的模样,顿觉心中郁结难言,只好告辞·风连晓看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可依着他的- xing -子,也并不去问唐天霖,只是干脆邀请他来君山呆上一阵。
唐天霖是斩逆堂弟子,没有任务在身之时,行动也很是自由,故而对风连晓的话算是默认,两人一起来了君山·只是唐天霖究竟对于叶锦城去西域一事不能立即释怀,故而一路都板着脸,更有甚者,两人一路走来,发觉有关藏剑弟子和明教弟子的那些谣言,经过这么些日子,不衰反盛,唐天霖听多了这些话,再想到自家兄长,更是觉得心思郁结,沉默寡言。
风连晓一声不响地撑着船,他能看见唐天霖青黑色的发带和扎成一束的长发随着湖风飘曳,挺直的腰背线条流利漂亮——若是他这- xing -子也能有这般潇洒,那就好了。
风连晓暗暗想着·他其实知道,唐天霖也未必就是真的埋怨叶锦城,只是想到自己亲兄长的死,终究不能释怀·对于叶锦城与陆明烛的事情,他们知道得并不详细,却也多少知道一些,这些事情,这么些年过来,早就说不清了。
如果说是最错的,大约就是叶锦城意图探听明教消息的时候,不该以情为借口,到头来伤人伤己,不得安宁·而唐天霖——风连晓虽然大大咧咧,心思却很是通透,他看得出,唐天霖虽然表面看起来不如叶锦城那样受伤至深,可心底里对于兄长之死,未必能比叶锦城看开到哪里去。
小舟顺着风,一路往南,很快到达一处渡口·正是午后时分,帮中弟子大多数都在休息,四下走动的人不多·虽然没有漫山遍野盛开的杏花,可杏树仍然随处可见。
两人收拾东西,将小船泊在芦苇丛的浅水滩处,一前一后地走下渡口··风连晓是他师父的小徒弟,至亲的师门一门几乎都死在枫华谷,如今再回丐帮,也不过就是去拜见几位师叔。
唐天霖也没流露出不愿意的意思,只是随着风连晓沉默地走过小路·可能是天气潮- shi -的关系,今日罕见地有一点点雾霭,不算特别浓厚,但是稍远一点的东西也就分辨不清楚了。
风连晓走在前面,四处很静,只有一些没有落叶的灌木被寒风拂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小路那一头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是那种扁担不堪重负的响动·随即小路那头雾霭中走出一个小姑娘,看年纪不过六七岁,戴着丐帮年幼女弟子常戴的那种帽子,宽松肥大的裤子随着她走路的动作甩来甩去,上身却穿着一件臃肿的厚实衣服,整个人裹得像是圆球一般。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将扁担重新调整位置,继续往这边走来·随着扁担吱呀作响的声音靠近的,还有小姑娘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她逐渐走近,唐天霖目力敏锐,先看见她圆鼓鼓的小脸和一对同样是圆滚滚的大眼睛。
唐天霖刚刚看清她的脸,却见到她站住了,随即用很快的动作将扁担从肩上卸下来·身边风连晓也大笑了一声,那小姑娘已经撒开腿跑了过来,一头扎进风连晓怀里。
“小师叔小师叔你回来啦”·“杏子”风连晓大笑着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帽子都揉歪了,掉下来露出乱蓬蓬的一堆头发,“这才不过大半年多不见,你又胖啦”·“小师叔讨厌”田杏子用力推开风连晓,转头看着唐天霖,“小师叔,这个叔叔……是谁啊”·“哦,他,唐天霖,我朋友。”
风连晓轻松道··唐天霖很少同小孩子打交道,因此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田杏子,点了点头·好在田杏子根本不在意他,只听风连晓这么说,顿时将唐天霖也划归自己人一类。
风连晓偏巧抱着她站了起来,竟然很自然地顺手将田杏子塞进唐天霖怀里··“杏子,我师兄的小徒弟,也算是我师侄,怎么样,可爱吧”·唐天霖从来没抱过小孩子,冷不丁被风连晓这么一塞,一个措手不及,只好发愣地抱住她,转头瞪着风连晓。
风连晓却像是没看见他那能杀人的目光,只是笑眯眯地去摸田杏子的圆脸蛋···“杏子啊,别人都睡觉,你一个人出来干什么”·“去给杏树上肥呀。”
田杏子忽闪着大眼睛,伸出小手指了指地上的桶和扁担·唐天霖百不耐烦,更觉得浑身都不知道该怎么用力,正想将她递出去,冷不防田杏子一只小胳膊自来熟地圈住他的脖子,圆圆的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也皱了起来,泪水一下子就涌进眼眶里了。
唐天霖给她这么一圈,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要炸了起来,他多年独来独往,连对亲生的妹妹都早已很少亲近,此番顿觉手脚僵硬,连手都要抱不住这小姑娘了,偏生田杏子还圈住他不放,转头对着风连晓嘟嘟囔囔地抽泣起来。
“小、小师叔……夏天你不在的时候,有、有、有贼来,把我种的杏子……”她说着打了一个嗝,又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把我种的杏、杏子全部都偷走啦”·她说完一仰头,又咧嘴大哭起来,那哭声不加掩饰,惊得周围灌木丛里刷拉拉一阵小动物四散奔逃的响动。
风连晓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田杏子被他笑得也一怔,随即明白风连晓在嘲笑自己,也扯着嗓子毫无保留地放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立时糊了一脸··风连晓笑着笑着,突然瞥见唐天霖手忙脚乱,抱也不是松也不是,连露在面具外面的那半边脸都涨红了,立时觉得好笑之极,更加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一下可不得了了,唐天霖和田杏子同时觉得恼羞成怒,唐天霖大步走上前来,伸出手臂,将田杏子往风连晓怀里一塞··“拿走拿走”·风连晓笑得直咳嗽,直到唐天霖恨恨地瞪着他,才用手擦了擦田杏子圆滚滚的脸。
“哭什么哭,嗯整天说着长大了要当名扬天下的女侠,现在为了几颗杏子就哭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你再哭你再哭信不信来年还有人偷你的杏子”·田杏子打着嗝将哭声憋回去,眼睛里还含着一包伤心的眼泪。
“别哭了,啊”风连晓笑眯眯地揉她的头发,给她把掉了的帽子戴回去,“别哭了,小师叔来年夏天不出门,谁偷你的杏子,我就揍他,啊你看他,他是跟我来的,武功也比我好,”他指着唐天霖,“他也不走了,谁偷你的杏子,让他帮你抓,好不好”·“我——”唐天霖气结,风连晓却对他眨着眼睛,他只好又将话憋了回去。
“真的”田杏子眨着好奇的眼睛仔细看了看唐天霖,唐天霖只好别扭地移开视线·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破涕为笑,道:“小师叔,你说好不走的啊你先帮我看着肥料,我去告诉师父”·她说着几下从风连晓怀里挣脱下来,顺着小路,一溜烟地就跑到没影。
风连晓看着她跑掉,又笑了··“怎么样可爱吧”他说着转头看唐天霖,却看见唐天霖也看着田杏子跑掉的方向,半边露在冰冷假面外的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风连晓顿时一愣·他自从认识唐天霖,就没见他笑过··“……像我妹妹小时候的样子,”唐天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微笑,风连晓从他的话里听出一点温柔的意思,却又恍惚觉得自己是听错了,“我妹妹小时候,也像她一样爱动,哭哭笑笑,那时候我哥还在,我们……”·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头看了一眼风连晓。
风连晓看见他嘴角边的笑意似乎被一阵寒风般无形的手抹去了,转瞬恢复成如同假面一样的冰冷·唐天霖似乎觉出自己的失态,决定用并不高明的沉默来掩饰尴尬·他不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无言地催促风连晓动步。
风连晓却不肯走了,他从来都- xing -子直爽,只是同唐天霖在一起的时候,为了顾及他的情绪,很多话一忍再忍,并不说出口罢了,如今看见唐天霖这副样子,顿时觉得再也忍不下去。
“你不要这副样子了行不行从藏剑山庄出来,就没见你有过好脸色,叶锦城去了西域,你不高兴是不是你不高兴有什么用,是,是,我知道,你其实心里把他当成大嫂,是不是不是我说——寡妇都能再嫁呢他去西域,你管得着么”·“你——”·“你什么你,哦,有话说,长嫂如母,可就算长嫂如母,还有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算是你娘要嫁人,你也管不着他叶锦城愿意去哪里,你管得了”·唐天霖猛然转头死死盯住他。
“是啊,寡妇都能再嫁呢·我要是哪天死了,你是不是也转头就去找别人了”·风连晓一愣,唐天霖虽然平时绝不会说这样的话,眼下说了,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但也只好硬撑着道:“怎么,你死了还不让我找别人你看什么看做鬼也不放过我吗”·“我死”唐天霖咬牙切齿地抓住风连晓的肩膀,“那我还不如立刻先杀了你”·风连晓怔了怔,突然大笑起来,唐天霖死命板着,却终究也大声笑了。
独居的日子郁闷难捱,可陆明烛已经开始觉出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要读的东西太多,要思索的事情也太多,他甚至开始常常觉得时间不够·为了方便查阅,他开始将那些典籍分门别类地标注出来。
这里没有大光明经卷,可那些少年时代学习的内容,还深深地埋藏在记忆里·这地方本来就寂静无人,入了夜更是连看守弟子偶尔的来回走动也销声匿迹,让人恍惚觉得回归到一种万物空寂的情状。
旧日记忆中的教义在模糊中逐渐变得清晰,开始此起彼伏地涌现·多少个夜晚他开始伏在如豆的油灯前面,执笔记录下记忆中的内容和阅读眼前这些典籍的感悟··他在中原呆了很久,也去过许多地方,这些他曾经踏足的地方,山川地理,人文风物,都在无边的孤寂中浮起异常清晰的脉络。
他在昏黄的油灯下拿着笔,思索当初枫华谷战场发生的事情·记忆是如此含蓄而清晰的东西,在寂静中开始渐渐展开它们丰富多彩的旧貌·他开始写下当初枫华谷发生的事情,写下长安、洛阳,甚至他最不愿意回忆的杭州城的风土习俗。
以往在中原生活,他没有料到自己还记得这么多的事情——虽然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即使记得再多,他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中原人;不仅仅是他,从祆教脱出的大光明教,虽然有对中原了如指掌的教主,可整个明教,却从未真正了解中原,从未真正了解中原人。
这是他们失败的原因,是他们在长安走向盛极一时的辉煌顶峰又骤然跌落于尘埃的原因,西迁路途漫长,何其艰难,其中多少艰难苦辛,在当时像是上天对他们骄傲的惩罚,可在此刻这样狭窄的石室里,在他心里,开始渐渐展露其苦涩后面的灿烂,变成明尊用特殊方式赐予他们的礼物。
世事无常,万物更迭,这些东西被多种多样的方式展现出来·他渐渐不再抱怨,而只是静心整理···只有一样,他仍然无法在漫长的夜晚,从梦境中将叶锦城遗忘。
他已经记不清从何时开始,只要躺下合眼,叶锦城必然从梦境深处走来,拉着他一遍遍重温过往虚假的甜蜜·这梦境不由自主,他开始觉得困扰,可时间长了,也开始习以为常。
习惯是件十分艰难又十分容易的事情,一旦习惯,他便不再觉得那么痛苦,总有一天,他会忘记叶锦城··陆荧来的次数不多,可也足以在他每回觉得要入空灵之境的时候来恰到好处地将他打断。
陆明烛偶尔觉得十分恼火,可也不能直接发作,只好将气拐弯抹角地出在陆荧身上,两人言语来往间互不相让,往往将对方气得跳脚,陆荧每每气得哆嗦,发誓下回再也不来,可到了日子,自然又要来打扰陆明烛入定。
陆明烛用心写的和随手写的那些东西,他都看了,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可他是定然不会承认看不懂的,只会每每装作理解至深,然后再做出嗤之以鼻的模样·有时候他会将陆明烛写的东西带走,陆明烛往往信手书写,也不介意那些东西的去向,任由陆荧拿走,却也还时不时地嘲笑陆荧,说他即使看得再久,也未必能懂。
陆荧照例会暴跳如雷,下一次却照样将东西带走··“啊,你又来了,我这里就这样好”陆明烛没有抬头,只能感受到一股冷风随着来人走近的熟悉脚步被裹挟着带进来,那风还是十分寒凉的,可他已经从里面隐约嗅出一点点早春的料峭气息。
陆荧一反常态,默不作声地走到他面前·陆明烛还未抬头,陆荧就将一大叠纸扔在他面前·陆明烛看了他一眼,再看那些纸张,都是自己旧日里写过的东西。
陆荧也不摘下披风,只是大声咳嗽,双手去搓揉冰冷的脸颊··“我把你写的这些拿给法王看了·”·陆明烛猛地抬起头来,紧紧地盯住他··“别这样紧张。”
陆荧转身朝另一侧挥了挥手,立时就有几个明教弟子跟了进来·这是陆明烛几年以来除了看守和陆荧之外,头一次见到旁人,这让他不由自主地露出狐疑的神色,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清那些弟子手中端着的是红白黑三色的衣物,和一副镣铐··“我把你写的这些拿去给几位法王看了,他们要见你·”陆荧吩咐那些弟子将东西放下,又让他们退了出去,“到底还是犯人,难免委屈你些,”他指了指那副镣铐,示意陆明烛要戴在脚上,“委屈些吧,换好了这些,跟我出去,如果事情顺利,你很快就能见到师弟师妹了。”
陆明烛转过脸,深深地盯着陆荧,陆荧也抬头看他,陆明烛看见他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笑意··“快点·”·(七十七)·屋子外面的沙霾吹了一整夜。
清晨时分,阳光还没有从沙漠的东面升起来·伊丽哈姆早早出门查看了一圈,沙暴已经基本平息下来,远方透露出的熹微的晨光也洁净而透亮·显然今日不会再有沙霾了,只有些残余的微风,卷着细微的沙粒在低矮处盘旋。
春季沙霾最多,如今已经是春末夏初,沙霾虽然变少,可往往每场沙霾就变得格外猛烈些,昨晚的那场沙霾,就是这样·伊丽哈姆家住在遥远绿洲的南面,与绿洲尚有一段距离。
她多年来一人独居,也早就习惯了·眼看着沙霾随着东边逐渐升起的朝阳而逐渐彻底平息下去,伊丽哈姆背起筐子出了门,往西北方向走去··绿洲里聚集着许多往来的客商,而荒漠中生长的为数不多的药材都还算名贵,采集一些到遥远绿洲的集市上兑换给收购药材的客商,可以换取一些银钱来生活。
伊丽哈姆往荒漠深处走去,太阳渐渐爬上中天,将脚下的沙地炙烤得滚热·她走向远处一片有凸出石块的荒滩,那里偶尔会生长着草药··脚下的什么东西将她绊得一个趔趄,她站稳了蹲下身去,从半掩埋的沙中拉扯出一个皮制水囊。
那水囊还很新,伊丽哈姆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前看去,只见前面沙海延展,到处零星散落着东西·她惊得站起来,随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大声呼喊着··没有人应答她,只有风卷着沙粒,贴着沙地表面吹过去。
伊丽哈姆又连续捡起一些零碎的东西,终于走到地势较高的碎石滩附近,四处都是被半掩埋的凌乱物件,却没有一个人,伊丽哈姆又大声呼喊了两句,绕过几块因风蚀而奇形怪状的石头,却陡然看见不远处的沙地里反- she -出一个锃亮的光点。
她加快脚步走近,沙地里露出一角衣物,是个人·那人面朝下趴在沙地里,一身衣物都蒙上了厚厚的黄沙,身上却支出细长的物件,伊丽哈姆认出那是他身上佩带的剑鞘,她快步走过去,顺着那人手支出的方向,瞧见前方不远处被半掩埋在沙中的长剑的剑身上有一点炽热的白光,正是她之前看到的光点。
风带走剑刃表面的沙粒,让光滑的剑身露出一段,正午的烈日照在上面,明晃晃地刺眼··伊丽哈姆将人翻过来,这人全身上下都是沙土,脸上混合着血迹和细沙一塌糊涂。
露出的手背上也全是伤痕,不知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血迹,将沙粒都粘在上面·伊丽哈姆伸手探了探鼻息,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虽然微弱,却还是十分稳定·那人因为她的翻动开始咳嗽呻吟,仿佛胸中都灌满了沙粒一般越咳越狠,随即抽搐起来。
这阵发作好一会儿才平静下去,伊丽哈姆用尽力气将他拖到不远的背- yin -处,又从腰里掏出水囊来给他喂水·尽管看不清楚容貌,可这人显然还很年轻,看模样是常常往来绿洲的商人的打扮,可腰里的剑鞘又显出与寻常客商的几分不同。
伊丽哈姆拉开他的兜帽,看见一头白发,不由得一愣·可眼下也容不得她想太多,她将他放在背- yin -处,又四下找了一圈,转而在另一侧找见几具尸体·她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这商队可能是碰见马贼打劫,又遇到沙霾,凶多吉少了。
再往西北一段路就是马贼营地,往东北方向是不归海,这两个地方,普通百姓平时都不愿靠近·伊丽哈姆大着胆子去看了看那些人,已经都没有了气息,她不敢再逗留了,只好回到背- yin -处,好在之前救下的那人已经醒了过来,他显然之前也多少有意识,知道有人给自己喂水,因此看见伊丽哈姆回来,似乎很快就明白是她救了他,他眨着眼睛,似乎想要道谢,可实在只能发出沉重的咳嗽声。
伊丽哈姆明白,既然救了他,就决计不能丢下他不管,可这里离她家也有一段距离,她独自一人,哪有力气将一个男人弄回家中·无奈之下只能陪着他,提心吊胆地靠在石头后面,不时地给他喂水。
·日头渐渐移过西面,沙漠中最炽热的时分过去了,寒意开始升腾·伊丽哈姆不敢再呆,这里离马贼营地实在太近·她只好尝试着将那人架起来,好在几个时辰过去,那年轻人显然也恢复了许多。
看样子他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昏过去罢了·伊丽哈姆艰难地架着他,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这一路走得无比艰难,一直到了家中,大漠中皎洁的月亮已经当空高挂,伊丽哈姆更是筋疲力尽。
她将那年轻人扶到床上,随即去生火烧水··等到伊丽哈姆将食物和水端过去,那年轻人显然已经基本缓过来,只是才又走了一段路,虚弱不堪的模样·他挣扎着对伊丽哈姆道谢,说的是中原的汉话,伊丽哈姆没去过中原,不能完全听懂,可她住在绿洲附近,往来的客商也有许多中原人,她的丈夫和儿子也曾经到中原做生意,因此多少能断断续续地说上一些。
从这年轻人断断续续的话中她知道他们商队原本要去绿洲,却不知怎的偏离了方向,先是遇上马贼打劫,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抢走,商队的人也被杀死许多,后来又遇见大沙霾。
伊丽哈姆让他洗干净手脸,这才发现他的确是个年轻人,看年纪不过比她死去的儿子大上几岁,只是满头白发看着有些奇怪·这年轻人容貌相当俊俏,可仔细一看,连眉毛与睫毛,都是银白的颜色,身材瘦削,神情憔悴,脸色也不好。
可他腰间佩剑,显然也是会武功的人,更兼他虽然景况颓丧,刚刚死里逃生,可是言辞温和有礼,对伊丽哈姆的救命之恩十分感激,更对她的照顾显出过意不去的模样,这让伊丽哈姆对他心生好感。
“你叫什么叶……锦……城……是吗”伊丽哈姆用不太标准的口音重复着叶锦城的名字,“从哪儿来”·叶锦城点着头。
他们之前遇到马贼,他虽然身体早就不行了,可到底曾经练过武,内力没有,招式与应变还在,到底没有受伤,后来又遇到沙霾,原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可终究被人救了,不能不说是上天保佑。
救了他的这个女人,虽然一看就是西域人的长相,可神色慈祥,让他心生亲切·尽管他觉得她不大可能知道他从哪里来,可还是认真地回答她的话··“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杭州。”
“杭州……杭州郡”伊丽哈姆- cao -着不流利的中原话重复了两次··“什么”叶锦城有点诧异,“大嫂也知道那里么”·“知道,”伊丽哈姆笑了,“你别看我这副样子,我丈夫还在的时候,也是去过中原的商人,我儿子比你小些,也跟着他一起去过……”她说着说着露出黯然的神色,“再也没回来。
后来听人说,是在路上遇见马贼,都死了·”·叶锦城默然无语,他想安慰她,却发现找不出什么话来说·还好伊丽哈姆很快就不再想这些,抬起头来道:“你是来这里做生意”·“不,我跟着商队来的,”叶锦城神色黯然,“我来找人。”
伊丽哈姆虽然没去过中原,更没去过杭州,可她以前听丈夫说过多次去中原路途上发生的事情,也知道这一趟何止万里之遥,更不要说路上艰险,若不是为了讨生活,一般没有人愿意走这条路。
听见叶锦城说是寻人,她觉得诧异,随即又了然··“小兄弟,我看你这副样子……”她来回打量了叶锦城的脸色和头发,“走这么远的路,受了这许多苦来这里找人,找的定然是至亲之人了。”
叶锦城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之前商队的领队也这么对他说过·他们说的也许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听在他自己耳中,却觉得无比惭愧。
所有人都觉得,走了这些路,受了这些风霜雪雨,足可见诚心,可在他自己看来,这又算什么呢比起他之前对陆明烛所做的事情或者是陆明烛西迁路上所受的苦难来说,自己这么一点点艰难又算什么呢·伊丽哈姆看见他低头不语,便默认为是自己说对了,这才又试探着道:“是姑娘我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了,你要找什么人,也许可以帮你打听。”
叶锦城不置可否,只低头道:“是……是明教弟子·”·“明教弟子”伊丽哈姆立时笑了,叶锦城看得出,她与这西域大多数人一样,对明教还是有很深的好感的,“那就更容易了,我们时不时也会上圣墓山朝拜明尊,既然是明教弟子,教中肯定都清楚得很,等过几- ri -你缓过来,顺着东北那条路上圣墓山,一打听就定然知道了。”
叶锦城勉强抬起头来笑了笑·伊丽哈姆见他神色,以为他是累了,便不再同他说话,只嘱咐他好好休息,随即带门出去了··叶锦城觉得头痛难忍,嗓子里更是像刀割一样的疼,无论喝多少水下去都不管用,只好强忍不适朦胧睡去。
周身渐渐感觉到一种潮- shi -的寒意·他发现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漆黑的雨帘里·不,周遭并不是全然漆黑,不知道哪里,或者说四处,都噼噼啪啪地燃烧着火光,将黑暗的夜色撕开无数条猩红的伤口。
这些火光顽强地四处燃烧,雨水浇不灭它们·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兵戈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响,混合着许多人的嘶喊之声,从四面八方涌向他·手臂十分沉重,他看见自己握着重剑,织炎断尘上滚热的血简直要灼伤他。
前面是大光明寺高高的牌门,他看见陆明烛站在牌门下,白色的外衫在夜色里像是惨白的灵幔·陆明烛用潮- shi -的棕色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想开口叫他,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陆明烛看了他一会儿,四周杀伐的声音越来越紧迫,像是潮水一般前赴后继地涌来·陆明烛张口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陆明烛转身就走··一种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恐惧攫获了他,他知道自己不能让陆明烛离开,因为他知道,一旦陆明烛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知道,他就是知道·他惶急地追上前去,却怎么也跑不快,自己同陆明烛之间,老是隔着那么一段距离,不长,但是足以让人崩溃·陆明烛突然停下来,叶锦城看见他眼睛里的冷漠和疏离,他冲自己挥了挥刀,那刀却是断的,顺着他手势的方向,叶锦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看见一截断刃插在自己右肩里面,在火光雷电的映照下发出森寒的冷光。
前方陆明烛转身就走,那些栗色的卷发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甩出一大串冰冷晶莹的雨水·叶锦城急踏两步,肩膀上却陡然传来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一下子跌坐下去。
·雷声尖啸着轰然在近处炸响,他跌坐在地上,正好看见前面高高的牌门上,谷清泉被一支长枪牢牢钉住,她血迹斑斑的长发凌乱不堪,被风吹得四下飞舞,碧色的大眼睛瞪得滚圆,从高处定定地俯视着他。
他狼狈不堪地想要爬起来,却看见前方只剩下漆黑的雨帘,四处的杀伐声不知何时都消失了,电闪雷鸣更是归于沉静,燃烧的火光也寂灭于无形,四周只剩下一片纯然的死寂和黑暗。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已经分不清陆明烛离去的方向,肩上的剧痛被断在身体里的刀刃源源不断地引出来,疼得他终于失声痛哭··明烛明烛陆明烛回来·他大声哭喊,四周的一片漆黑却像是将他的声音吸入进去,无论怎么大声喊叫,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
“……明烛……明……明烛”·叶锦城满身冷汗地挣扎着醒来,好半天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屋子里还算是很温暖,隐隐能听见外面风沙呼啸的声音。
大漠里昼热夜冷,他早就领教过了·肩膀里的旧伤剧痛不止,让他整条右手手臂都痉挛起来·白日里遇见马贼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右手使剑早就不太灵活,只能用左手,很吃了些亏。
叶锦城咬着牙,用冷汗涔涔的手掌握住肩膀,弓起身子竭力压抑着这熟悉的疼痛·另一侧的屋子里传来些许响动,大约是伊丽哈姆被他弄出的响动惊醒了·不多片刻,就见她推开了门,叶锦城不愿再麻烦她,只好转头将脸埋进褥子里装作熟睡。
伊丽哈姆伸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只留下叶锦城将脸埋在毯子下,任凭眼泪和冷汗流得满脸都是··叶锦城一连在这里躺了三日,总算是恢复过来。
他这人的确有一种亲和力,和大多数人都很谈得来,同伊丽哈姆也不例外·他给她讲了许多中原的事情,逗得她大笑;伊丽哈姆也告诉他关于这附近的许多故事··他一直想向她打听关于明教弟子的事情,可终究鼓不起勇气。
卫天阁的话当初他是听见了的,师父和白竹的担心,他也是听见了的,他不怕这一路艰难,毫不犹豫地就开始了这趟行程,可越是临近目的地,他就开始越发恐惧··陆明烛是生是死,对他来说,都是可怕的事。
他死了,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他还活着,他又有什么面目去见他呢·伊丽哈姆不知道他这许多心事,只是那日听说叶锦城来找明教弟子,就理所当然认为他是来找一位明教的姑娘,因为她看叶锦城那副样子,多半是来找心上人的。
她热心地给他打听,并且问他许多事情·叶锦城虽然有时觉得尴尬,却都老老实实回答她·伊丽哈姆告诉他许多这附近的事情··“一直往北边走,过了不归海,就是三生树了。”
伊丽哈姆站在院子里,一面劈开木柴,一面对因疼痛而搓揉肩膀的叶锦城说话,“一定要记得去看看·”·“三生树……”叶锦城突然转头往北边望了望,“大嫂,三生树……以前有人给我说过三生树的故事,我当时心不在焉,忘了,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伊丽哈姆看见他的神色,立时心领神会地笑了。
这年轻人一定是来找心上人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但是既然是明教弟子,那多半是个好姑娘·三生树的故事,也一定是那位姑娘说给他的·尽管她看见叶锦城的模样,心中明白他们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这事情也多半与几年前唐朝廷清剿明教,明教弟子大批西迁回到这里有关。
可这年轻人既然能万里迢迢找到这里来,也足以见其诚心了,既然有了诚心,即使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的故事,你既然听过一遍,还能不记得”伊丽哈姆笑着打趣叶锦城,“很久以前这里有位公主,她的情人死了,她每日在三生树下为情人祈祷,到底感动了神明,让她的情人死而复生,但是公主变成了大漠里的沙子——我们这里,人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姑娘们最爱听,怎么样,是不是你那位明教的姑娘告诉你的她既然这么喜欢这个故事,还特意告诉给你听,你却忘了,这可不应该啊·”·“是,”叶锦城信手从地上捞起一些沙土在指间搓揉,伊丽哈姆看见他嘴角隐约带着点苦涩的笑意,那头白色的长发也显得枯槁不堪,他的身体显然已经损耗甚巨,时不时都在咳嗽,让人看了揪心,“是他告诉我的,可他当时跟我说,说这故事不好,简直是胡说。”
“什么”伊丽哈姆一愣,好一会儿才道,“你的这位姑娘,可真是同别人不一样啊·”·叶锦城看着她微微一笑,又将眼神投向西北方向。
烈日即将西沉,在天边留下喷薄而出的一缕殷红·他虽然快要忘记了这个故事,可一直记得陆明烛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带着一种少有的冷淡神情·他说这个故事不好,简直在胡扯,又说公主是在强求命中不得,她的情人纵然活了过来,说不定也只是徒增痛苦罢了。
如今想来,这些话仿佛是一个不祥的预言——叶锦城记忆中与他长久相处的陆明烛,温柔、耐心,即使对待小孩,脸上也总挂着微笑,他当初说起这个人人听了都会感动的故事的时候,脸上却显着一种冷冷的神情。
陆明烛说,这个故事不适合江湖人,人在江湖,命如风灯,更要懂得惜命·这样总是温柔的陆明烛,也许心中掩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决绝和冷淡·他还记得在大光明寺中,陆明烛在痛入骨髓的那一声悲鸣之后,渐渐冻结的、不再有半点留恋和痛楚的眼神。
他以前从没有将这些细节放在心上,如今细细想来,就越发感到绝望·是的,陆明烛看起来温柔可亲,可叶锦城如今明白,他心底里的底线一直都在,在背负着这样的背叛和欺骗过后,即使他还活着,又怎么可能原谅自己呢可是,即使知道陆明烛断然不会原谅,他又怎么能不来这里·叶锦城低下头,将脸颊埋在手臂里。
大漠傍晚的风,裹挟着细沙,幽幽地吹起他银白的长发··(七十八)·大厅里灯火通明,四处装饰着灿烂的织锦,名贵的地毯上花纹繁复,即使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看惯了黯淡光线和粗糙石壁的眼睛仍然不太能适应这种华丽。
几年来重复看那间牢房,如今再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他感觉到身旁的火盆里圣火的火苗在舞动舔舐着盆壁,发出灼热又熨帖的温度···厅中的脚步声渐渐四下散去,陆明烛却还跪在那里,他穿着同陆荧身上一样的明教弟子的衣服,可双手双脚都锁着锁链。
虽然在这厚厚的地毯上行走不会发出半点声息,他还是能感觉到陆荧从后面走近,听见陆荧手上的钥匙在叮当作响··“起来吧,都走了,你还想跪到什么时候”·陆明烛无言地站起来。
那锁链很长,并不会太影响行动·陆荧站在一边,陆明烛发现他神情里有自己预料中的不满和若有所思··“你是什么毛病已经赦免你无罪,你倒自己说要去看守经库,你——”·“不然我还能干什么”陆明烛微微一笑,“看守经库,有什么不好”·“你……”陆荧露出那种惯常会露出的嫌弃模样,“那你可好好干啊,别惹事生非,记着是我保你出来的,你若是再犯点什么事,我可就也要进去了”·他的语气嫌弃至极,仿佛陆明烛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惯犯。
陆明烛听在耳中,也不甚在意,只是微微一笑,示意陆荧与自己一同出去··外面已经暮色四合·陆荧走过来,很自然地蹲下去为陆明烛解开脚上的镣铐··“话说回来,既然赦免了你,本来准备给你副使的位置,你好好的说去看守什么经房那种地方,简直就是第二个无明地狱,好不容易才从一个地方出来,自己却又要把自己关到另一个地方去,你是不是疯了,你……”陆荧本来絮絮叨叨地埋怨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恍然大悟地抬起头看陆明烛,“……你是不是心里有气,故意的”·他说着解开了陆明烛脚上的镣铐,将它丢到一边,又拉过陆明烛双手,道:“你就为了这个赌气觉得他们要赦免你却还让你戴着这东西其实——”·“我知道,我知道。”
陆明烛微笑着打断他,还没等陆荧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抽出陆荧腰间那精钢的短匕首,换在右手上,对着左手手腕用力一敲,那锁链爆出几颗火星,随即应声断裂,只留下一个圆环扣在手腕上。
陆明烛右手拖着掉落下来的锁链举高:“我该说你幼稚还是你把我想得太幼稚我会为了这个生气第一眼看见这个,我就知道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有些人看我不顺眼由来已久,我又确实犯了大错,样子不做足,总不能叫人说闲话。”
陆荧哼了一声··“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只因为我不想干别的·”陆明烛平静地打断他,“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不想再过原来那种生活。”
风吹得陆明烛长长的栗色卷发飘起来,在夜色和月光下它们看起来显着一种深黑色·在牢中的几年他都没有再接触到这样的风,虽然眼睛已经不习惯华丽的屋宇和装饰,可对这圣墓山上带着沙粒气味的风,他却觉得仿佛昨天还站在风中过。
虽然是夏季,可在这高高的圣墓山上,晚上的风依然很凉·皎洁而硕大的圆月挂在东面的天上,和记忆中长安城的月亮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冰凉而洁净的月色照耀下,从圣墓山上望出去,能看见远处无数青灰色的山脊的轮廓渐次推向遥远的苍青天际,仿佛永无尽头地延伸着。
脚下的石道也似乎永无止境地一直延伸着,他想起回到圣墓山的时候,他流着泪,念诵着光明经文,从这长长的石道上,一步一跪地跪上圣墓山·那一字一字,都是他自己妄图挥起的斩断过往的利刃,忘记以往的岁月,忘记叶锦城——他以为这样就能忘记叶锦城。
不管现在到底是否忘记,说到底来,本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伤口会愈合,记忆会淡褪,然后所有的东西,就能够同从前一样,对,就能够同从前一样·他还记得,圣墓山上这条石道的名字,叫做涅槃道。
苍凉的夜风一直在吹,他们的长发和衣袍都在风里猎猎作响·陆荧不再说话,他们沉默地一前一后走下圣墓山长长的石道·天色已经很晚了,除了守卫弟子们和他们,就再没有别人,因此下方一前一后跑上来两个年轻的弟子的时候,陆明烛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那两人原本快步往上跑来,为首的一个在不远处看见了陆明烛,脚步突然顿了一下,随即挥手大叫··“师兄师——兄——”·他听见那是谷清霜的声音,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已经被一双手臂抱住,随即又是一下冲击,是陆明灯从后面跑来,将陆明烛与谷清霜一把抱住·谷清霜泣不成声,连一声师兄都叫不出口了。
石道旁值夜的守卫弟子望着这一幕,虽然不明就里,姿势也岿然不动,脸上却都露出了动容的神色·皎洁而硕大的圆月,像是玉盘浮在冰凉苍青的净水里,高高地悬在巍峨耸立的圣墓山上。
正如同伊丽哈姆所说,越往北面走,明教的小驿站和据点就越来越多,明教弟子更是随处可见·圣墓山下有明教弟子们的居所,也有许多普通百姓·他们中有些人的亲人是明教弟子,有些是为了追随光明圣火而来。
叶锦城一路打听,他仔细想过,大光明寺一役之后,陆明烛如果活着回到这里,当年自己对他所做的事情,难免不被人发现,明教并不愚蠢,也许早就下令彻查·他不敢说自己是藏剑弟子,不敢说自己来自杭州,甚至连自己姓叶也不敢提及,只好胡乱给自己安上个名字,四下打听陆明烛。
明教各旗下弟子在圣墓山下无数小据点里各司其职,叶锦城找遍了许多地方,向各处弟子打听陆明烛这个人,却一无所获··可说到底,他没有办法上圣墓山·陆明烛原先在教中地位不低,他这样作为普通客商或者江湖人来打听,是断然接触不到高层的状况的。
叶锦城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打听不到陆明烛的下落,只是因为这个原因罢了·可是这样范围太窄,他转而打听谷清霜和陆明灯,可也没有人知道,这三个人,至少在他所问的范围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们的容貌他都记得一清二楚,陆明烛的模样,更是至死也不会记错分毫·按理来说,陆明烛这样的模样,在哪里都十分出众,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在圣墓山,只要见过他的人,定然不会忘记的。
叶锦城给人描述陆明烛的模样,所有人,包括山脚下的百姓,包括那些明教弟子,却无一例外地摇着头,说从来没见过他所说的人···这里只有给往来客商提供的简陋住处,他投宿在那里,白天便到处尽量打听陆明烛的下落。
他原本就生长于江南水乡,虽然习武,可从小锦衣玉食,这一路走来,早就损耗得厉害,更何况之前大病初愈,内力几乎全废,千辛万苦到了这里,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结果,已经开始渐而觉得支撑不住。
可再是支撑不住,他也只好苦苦支撑·大漠的气候昼热夜冷,他十分不习惯,更兼一路劳累,白日咳嗽,夜晚低热,肩上的旧伤时常作痛,内力更是紊乱不畅,只要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他已经虚弱得很厉害,却犹自凭着一股意念强撑。
他在圣墓山下盘桓数日,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他·这年轻人在旁人看来十分奇怪,明明年纪轻轻,却一头枯白长发,容貌虽然极是俊俏,可神色却憔悴枯槁;这里条件恶劣,大多数人都结实健壮,往来的客商也都是如此,他却看起来弱不禁风,显然生过重病,并且已经伤及根基,可偏偏那些习过武的明教弟子一看,又能看得出他虽然虚弱至极,可腰板永远挺得笔直,步态轻盈,举止协调,显然从前有过很好的武功基底。
看他模样,显然是从东边的大唐来的,这副样子,是怎么万里迢迢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的呢这着实叫人诧异费解·他每日在圣墓山下逢人打听,问的永远是一个叫陆明烛的明教弟子,这个人没人认识,也从来没人听过这个名字,偏偏这个明教弟子在他口中,被他形容得简直如天人一般,既然是这么优秀的明尊弟子,为何又没有人知道呢有人问他同这位明尊弟子的关系,他说是友人,被问及这位明尊弟子所做过的事情,好替他打听时,他又露出迟疑的神色,犹豫着说不出什么。
一连数日过去,已经有人开始觉得他的神智似乎不太正常,他打听的,似乎是个想象中才能有的人,这个他口中的人,圣墓山从未存在过··他却不死心,时间一长,所有人也就觉得他神智有问题,好在他只是拉着人打听,并无其他出格举动,他们也就放任不理。
叶锦城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也不关心·他只觉得焦虑至极·已经来了很久,却连半点陆明烛的消息都打听不到,不仅是陆明烛,连谷清霜和陆明灯的消息也没有。
如果说,他们根本就不曾回到过圣墓山,还留在中原——不可能,他清楚地听见卫天阁说过,最后得到他们的消息,是在永寿,既然有意出了京畿道并且向西而去,就足以证明他们是想回到这里的,如果是在半路上……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路上这个念头其实都深藏在心底,在恍惚间让他惴惴不安,他却从不敢细想,固执地拒绝承认这个可能- xing -·他已经失去过唐天越,又亲手推开了陆明烛,是否能再忍受这第三次重复的失去呢他不肯死心,执拗地盘桓在圣墓山下四处打听,不肯离去,可陆明烛这个名字,似乎在这里曾经留下过的一点点痕迹都找不到,他想过,也许是汉名的问题,陆明烛来到中原前,应该不叫这个名字,所以他也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向旁人描述他的容貌,期待他们给他一点回应,可到底他还是失望了。
直到有一日小客栈的老板将一位圣墓山上的中阶明教女弟子带到他面前·圣墓山上的高阶弟子们大多数不常下来,山脚下的小据点中很难接触到他们··古丽柯孜已经在圣墓山呆了很久,如今年幼的女儿也已经是明教弟子。
她来山下办事,听小客栈老板说起这个奇怪的年轻人,出于好心,她倒是耐心地听他说了一遍·她没去过中原,可在圣墓山的明教弟子开始大批往中原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陆……明……烛·”古丽柯孜对着面前的年轻人看了看,她看见他眼睛里闪烁着焦渴的希望,顿时觉得有点于心不忍,“你说的这个名字,我没听过……”大约是看见他失望的脸色,她赶紧摆摆手,“如果他在教中,应该很容易找才是。
教中有汉名的弟子,并不太多·”·叶锦城以前并没想到这点,听见她这么说,立时认真起来··“陆明灯……谷……清霜。”
古丽柯孜反复将这几个名字念了几遍,“这些名字,都像是早期从这里去中原的那批弟子的汉名的起法·小兄弟,我没去过中原,”她抬起头,用锐利的眼光盯着叶锦城,“如果你说的真有其人,并且跟随同门们回来了,这样的名字并不多见,应该一打听就知道的。”
叶锦城觉得她目光灼灼,似乎能看穿以往所发生的许多事情,不由自主地有点心虚··“既然你找不到他,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根本就没有回到这里,”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因为叶锦城似乎因为这话流露出受伤的痛楚神色,“另一种,就是他如今是高阶弟子,或者因为什么缘故,不太出来。
我在教中身份也不高,不过就好管闲事,这样吧,看你诚心寻人,我回去给你从名册中找找,可我接触范围也很是有限,你别一心指望我·”·她言简意赅地说完离去,只留下叶锦城满心忐忑不安。
她说的这两种可能- xing -,他不是不知道,可是第一种,他从来不敢去想··古丽柯孜说到做到,数日后回来,给叶锦城带来的消息却很是奇怪··“有这个人。”
叶锦城差点失声叫出来,可古丽柯孜打断了他,道:“有这个人,我托人打听到的,可是这消息,是在十几年前了·按你的说法,这个人,当年还是个小孩子吧”·“我……”叶锦城发怔地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眼眶泛红,只觉得目力有些模糊。
古丽柯孜摇摇头道:“十几年前的名册里,确实有陆明烛这个名字,他是当时被此处据点往中原派遣的弟子之一,当年还不过十多岁,此后就再没有消息了·陆明灯与谷清霜的名字,也有,是在陆明烛许多年后被遣往中原的。”
叶锦城有点发怔,古丽柯孜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道:“可是说来也很是奇怪,大光明寺后,教中将所有的弟子都重新编制过,下落不明或者殉教的弟子,会被划入新的名册里,可那些名册里——至少那些我能看到的名册里,也没有他们。”
她这话说得十分迟疑,却也显出不解的意味·若说是登记错漏,这绝无可能,因为每份名册,都核查多次·其实古丽柯孜也知道,她后面那些话,安慰的成分居多,若说在名册上没有,更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多半就是已经殉教了。
·她并不能做什么,只好安慰叶锦城道:“既然下落不明,你若是愿意,就在这里再呆一阵,慢慢找吧,若是真的有这个人,迟早会有人听说过他,给你带来好消息的。
下月中,普通百姓也可上山朝拜圣火,你若是愿意,也可以来·”·叶锦城回过神来,赶紧向她道谢·她说的,与他想的是一样,若找不到陆明烛,他也绝不甘心就此离去。
(七十九)·“行了,行了明灯,别弄它了·”陆明烛放下手里的东西,将忙碌的陆明灯拉开,“去歇着吧,这地方横竖我也不会回来长住,你收拾它做什么”·陆明灯被他强硬地拉着,迫不得已住了手,闷闷地坐在榻边,道:“我听陆荧大哥说了,师兄,你好不容易出来了,放着自己家里不住,要去看守什么经库,那地方破旧不说,多少年连人影子都不见一个,你这是何苦”·“你们啊,”陆明烛笑了,伸手去揉陆明灯的头发,“我喜欢清静,不好么你要是嫌那里人少,和清霜有空常去看看,人不就多了么”·“师兄”他这样的语气让陆明灯忍无可忍,“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呆了几年无明地狱,也没什么你怎么就这样了你……你还年轻啊”·“哦,也许吧。”
陆明烛微笑了一下··他这种哄孩子的口气让陆明灯露出无奈的神色,但是至少也让陆明灯明白,他要去看守经库的决定必然不会动摇,什么劝阻的话都是枉然。
他也知道,无论是陆荧还是陆明灯,他们都在为自己惋惜·明教经过中原一场浩劫,元气大伤,原先教内那种党同伐异的风气也削弱许多,教中既然查清了事情原委,只要他愿意,从当下开始,可以重新走向大好的前程。
可他已经不太愿意去跟人唇枪舌剑勾心斗角,经过这些年,他开始觉得那些往日的争斗,即使是赢家,最后也都站在浮夸不实的基础上,一旦有外力来袭,整座大厦都要轰然倾塌。
明教从未真正了解中原人,在这样虚浮的基础上,什么教内的争斗都是枉然可笑·他如今不想再参与这些,守着经书青灯,固然寂寞,可也自有其深意··之前他通过陆荧向教主和法王请示过,并且开始着人将关押他几年的那间牢房中的废弃经卷都搬运出来,挪到经库中暂时归置起来,待到有空时整理。
陆明烛从狱中出来这么些日子,除了与师弟师妹相处,就是忙着这件事情,对于其他倒不甚在意·陆明灯帮他大致收拾了一下藏经库的住处,又四处看了看·这地方已经很久不受重视,到处都是积灰蛛网。
陆明灯不免又感慨一番破旧,陆明烛却十分淡然,只是动手又将那些旧日的书架大致整理了一番·经库前殿年久失修,之前派来看守的弟子因为教中很久不重视此处,已经不大上心,殿中许多东西都闲置着。
两人撩开积灰的帐幔,挪动书架和明尊塑像·陆明灯本来被浮灰呛得不由自主直咳嗽,却陡然发出惊讶的声音·那前殿塑像后面隔着一面铜镜,足有两丈高一丈宽,上面虽然落满灰尘,可是仍旧看得出是十分贵重的东西。
“这地方这么破,怎么有这样金贵的东西”·陆明烛伸手拂下一把积灰··“你不记得这个了,”他微笑地看着那镜子,“这东西我小时候见过,小时候阿契斐长老带我们来这里读书,这镜子贴在正殿入书库的门口,是为了提醒人要身正神清,心思澄明的意思。
看这样子也废弃好久了·”·陆明烛说罢叹了口气·是的,什么都废弃好久了,这面镜子,这破旧的书库,还有人们澄明的心思,都已经被捐弃良久·当初圣教只顾着在中原扩张势力,收纳教众,这些本真的东西,却被人束之高阁,遗忘在厚厚的积灰中,最终连着洁净澄明的心思也一同忘记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指责别人,因为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为了叶锦城,他也曾经忘记了许多事情··陆明灯看出他神色伤感,赶忙将话题扯开·两人又收拾了一阵,谷清霜也来了,说旗下副使找陆明灯有事,将他叫走。
陆明烛送了两人出去,重新回到那才稍微被整理出一个样子的前殿中·说是经库,其实很是简陋,不过是在圣墓山较为偏僻无人的地方搭建的一些建筑·可陆明烛知道,这里面的藏书其实十分丰富,上面记载了许多几辈子都无法了解的知识。
当时他还太年轻,年轻人总是躁动,每个人都对圣教的将来尤为关注,跃跃欲试,像是才出生的不安分的沙狐崽子,有谁愿意坐在这里,读这些枯燥的书籍呢·此时正是午后,这地方又本来人少,寂静无声,空阔的屋宇里回荡着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先前那面铜镜已经被他们擦拭干净,靠在墙壁一侧·陆明烛本来已经走过去,走了两步却又退回去,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这镜子被擦拭后依然锃亮,很清楚地照出他的模样来。
长发已经重新长到腰下数寸,很长了·他看见自己在镜子里的身影,瘦棱棱的,形单影只地站着·狱中数年饮食不好,他很是熬干了些,可因为他从未放弃过武学基础,几乎每日都有自己设法练习,因此那些旧日的肌肉线条都还在。
他身上穿着明教高阶弟子的最新服饰,一大截的腰胯都露在外面·陆明烛走近了些,黄澄澄的镜面看不出什么,可他知道自己脸色不好·当年在西迁的路上,脸颊鼻子上被晒出的深浅不一的一些斑点已经褪不去了,模模糊糊地浮现在苍白的脸上。
陆明烛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的手臂,这几年不见天日的牢狱生活让他身上肤色褪去了那种原先的浅蜜色,成为另一种匀净的苍白·左手手腕上,那日被他斩断铁链所留下的圆形镣铐还扣在手腕上,陆荧曾经想给他取下来,却被他拒绝了。
那精铁做的镣铐圆环紧紧地贴合着手腕,乍一看倒像是个腕饰··他不愿意将它取下来,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忘记这段牢狱中的日子·更不会忘记许多的事情,这东西套在手上,仿佛就再也去除不掉了。
陆明烛的目光移到腰侧·那条狰狞的伤口盘踞在腰间,张牙舞爪地一直延伸到最下方的肋骨附近·当初没有愈合好,留下的伤疤也显得格外狰狞·这伤口和手上的镣铐圆环一样,都提醒着他绝对不愿意回忆、却也绝对不愿意忘记的两段岁月。
他其实不大愿意穿如今明教高阶弟子这种服饰,这让他腰侧的伤口暴露在旁人的目光中·尽管作为一个习武的男人,身上有这些并算不了什么,甚至反而有可能成为荣誉的象征,可这条伤疤见不得人,不仅仅是因为它太狰狞难看,惹人侧目,更是因为它所代表的回忆太伤痛不堪,让旁人看见这伤,就好像是重新扒开了心里的伤口一般。
·陆明烛摇了摇头·他不愿再看镜子里的自己·这镜子本来的意思是让人心境澄明,如今却让他心绪纷乱·他无言地走出前殿,回到自己屋中,将身上的衣服褪了下来,换成原先那种带着白色外衫的衣服。
这种衣服样式如今已经很少有教中高阶弟子在穿,他换上身却陡然觉得安心不少·它掩盖住腰腹上的疤痕,好像将那些见不得人的旧事也一并掩藏了起来·陆明烛叹着气,他知道,自己的心绪仍然不够平静,想到那些旧事,想到某个人,他仍然无法坦然面对。
即使经过了这几年由愤懑不平到渐而看淡的生活,他还是不能彻底释然·到底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让那些痛楚如冰而释呢他也不知道。
也许只有明尊才知道··月亮缺了几回,又悄无声息地圆回来·夜晚的风开始带出初秋的凉意了,叶锦城开始渐渐绝望·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无法找到陆明烛,连关于他的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除了古丽柯孜给他带来过的消息,陆明烛、陆明灯和谷清霜这些名字,仿佛凭空消失在了明教里,唯一的可能只有一种,一种他不敢想的可能·不是他不愿面对现实,可只要稍稍一想,心口剧痛就让他难以忍受,冷汗涟涟,连气也喘不上来。
身体比思绪更顽强,在固执地抗拒有可能彻底失去陆明烛,抱憾终身的痛苦·叶锦城很清楚这一点,却无能为力··他离开杭州已经一年多了·他想念师父,想念小师弟,却也无法跟他们联系。
他一直都在旅途中,书信不济,他写过几封信,却收不到回信,也不知杭州那边是否能收到·秋意开始渐渐深重,尽管在这了无绿迹的圣墓山,秋意只能显现为越来越寒凉的夜风。
伤病总是发作,持续的咳嗽和虚弱让他痛苦不堪,却比不上陆明烛杳无踪迹所带来的痛苦之万一··第二日又是这个月月亮最圆的一日·叶锦城想起古丽柯孜对他说过,每月月亮最圆的那日,从白日到夜里,圣墓山下的百姓,都可以上山朝拜圣火。
叶锦城没有去过,可这一次,他却开始思索这件事情·陆明烛这个名字已经彻底销声匿迹,连一点点的印痕都没有留下,他找不到任何线索,来填补心中因这个名字而留下的至深伤口,只好绝望地放弃让它愈合的希冀。
更何况,古丽柯孜对他说过的话还在心里盘桓不去,他们没有踪迹,却也不在殉教弟子的名单上,这是否是最后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呢·月光从小客栈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同时一阵阵灌进来的,还有冰凉的风。
叶锦城半倚在榻上,定定地看着那束月光由短变长,又由长变短·他睁着眼睛,月光落在他银色的睫毛和眉头上,像是冻结了的寒霜·他不动,也不睡,直到暖色的光线取代了冰冷的月色,他才试着活动冰凉的手脚,今日可以上山朝拜,他要上山去看看。
往日相处的时光里,陆明烛尊重他,从未试图跟他传授过任何明教的教义,更没有强迫过他相信什么·他曾将陆明烛对他的尊重当成懦弱,将陆明烛的宽容当成愚蠢,对于陆明烛心里想的、在意的、喜欢的、虔信的,他从来没有真正留心过。
如今陆明烛已经不在这里,他最终能做的,也只能是去看看记忆中陆明烛直到最后都在虔诚笃信的东西··外面起了不太大的风沙·陆明烛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辗转反侧。
他自从来到这里,甚至觉得比先前在无明地狱的单间牢房中还要寂寥和孤独·无明地狱是被明尊抛弃的所在,那个地方离群索居,成为汪洋大海中理所当然的孤岛·可这里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明明身在人间,在明尊圣火所能照耀的范围内,他的周围有这么多人,可依然孤寂无边。
他不能排斥入睡,因此只好夜夜接受叶锦城入梦而来的烦扰,有时候他也会冒出恶毒的念头——也许叶锦城过得并不好,也许他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死了,怎么会夜夜入梦,搅得人不得安宁呢可每每醒来,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叶锦城将自己像是白痴一般耍弄于股掌,到最后还大仇得报,世上断然没有比这更加称心如意之事了,叶锦城又有什么理由过得不好呢陆明烛思及此处,终于翻身打算入睡,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心中想着,就算是叶锦城再从梦中惊扰他千次万次,他也不怕。
梦境只是梦境··他却没有梦见叶锦城·他梦见的是谷清泉·他梦见小时候,他拉着她,还有陆明灯和谷清霜一起去看三生树·花树静美,灿烂如梦,连附近沙漠中的风都十分温柔。
陆明灯和谷清霜玩累了,在树下睡着了,只有谷清泉没有入睡,他拉着谷清泉在三生树下坐着,给她讲她听过很多遍却也不会腻的三生树的故事·尽管在仍旧是个小小少年的陆明烛看来,这故事着实可笑,是用来哄小姑娘的罢了。
然后在一个炎热的夏季,他离开这里,跟随长老们启程去中原,谷清泉哭着喊着扑过来,拉住他的衣摆不让他走·他笑了她,说让她努力习武读书,他会在中原等她。
这是他一句无心而且不负责任的承诺,可她记住了,多年后真的来中原找他,面对疼爱多年的师妹——只是师妹而已——他觉出一种无能为力,并不想伤害她,但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
明尊说得对,没有什么人没有罪愆,叶锦城伤害他,他伤害过唐天越,伤害谷清泉,说到头来,不过因果循环,最后都将归于平静·少年时代的场景消失不见,他看见谷清泉从大光明寺的惊雷闪电和血烟腥风中走来,他惶急地奔上前去,想要拉住她——奇怪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又清楚地记起自己当初在大光明寺战场中遍寻师妹而不得的那种心急如焚——可他同谷清泉间,总隔着一段距离,他只能隔着间隙飘过的烟火,看见谷清泉血迹斑斑的砂金色长发在风中招展。
很多的血从她胸中流淌下来,渐渐蔓延到他脚边·他想说话,想大声喊叫,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谷清泉在前面走着,脚下深黑险峻血迹横流的路,渐渐变得明亮,最终延伸成一片浅色的沙地。
四下里不知何时风停了,一切都寂静无声·唯有三生树上那些泛着莹白和浅淡蓝紫色的奇异花叶,不知何故轻轻摆动·谷清泉在花树下驻足,陆明烛急急忙忙地追随她的脚步走上前去,谷清泉在对他微笑。
师兄,你还记得么,三生树的花,从来不谢··陆明烛发怔地点头,他想伸手去触碰她,他对她虽然没有男女之情,可是她确实是他最疼爱的、最对不起的师妹·谷清泉又幽幽地说了一句什么,陆明烛只看见她鲜艳的嘴唇微微张合,却听不清她说的后半句话。
师兄,你走了之后,我经常来这里,许过很多可笑的心愿,这些心愿,一个也没能实现·她微微地笑着,好看的脸上流露出让人于心不忍的失望,师兄,你……··陆明烛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在喊谷清泉的名字。
四周一片寂静,屋子里的东西在暗夜中看不清楚·屋外的风声已经渐渐快要停了,他这里与别处隔得远,听不见什么,可他知道今天是山下百姓能上山朝拜圣火的日子,四处一定早就熙攘起来。
陆明烛掀开毯子,走到外面,清晨的光已经隐隐透向四面八方,他转身望着西北方向·今日他不去朝拜圣火,他要去看看三生树··轻功许久没用,颇有些生疏了,可赶到三生树的时候,也没有花多少工夫。
这里原本经常有许愿的年轻恋人,可今日因为是朝拜圣火日子的缘故,四下里都空荡荡的,只有一树灿烂花叶,静静地兀自绽开·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四下里安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陆明烛在树下坐了片刻,他想起许多往事·烈日渐渐升高了,虽然晚上的风尽是秋季的寒凉入骨,可此时还是很热·陆明烛被照得有些心烦意乱·他摸摸身后,谷清泉的弯刀安静地贴服在后背上。
他深信头天晚上之所以没有梦见叶锦城,是因为谷清泉托梦给他——师妹,的确已经死了·这是他理智中早就知道,却一直排斥去承认的··四周开始热得让人无法忍受。
陆明烛提了口气,攀上树干,三生树花叶浓密,这里面没有烈日的炙烤,一下子凉爽下来,连心底里那种烦然的燥热都瞬间褪去了·陆明烛将弯刀取下来搁在一旁,将双手垫在脑后,在枝干上躺下来。
这枝干十分粗壮,躺他一个人绰绰有余·耳边响起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似乎是小孩子们在花树下天真的对话·陆明烛知道这是记忆深处的声音,因此只是微微一笑,合眼沉思。
这树荫里面太过凉爽舒适,他很快就不由自主地睡了过去,直到被寒凉的风重新吹醒·陆明烛一面惊讶着自己已经睡了这么久,一面扭头看看天际·外面已经黑了,从缝隙间可以看见一轮皎月当空高悬。
陆明烛侧耳听了听,这里听不见远处的圣墓山上任何动静,不过想必朝拜圣火的活动尚未结束··他觉得有点冷,打算回去·陆明烛半坐起来,从花叶掩映的缝隙中,他看见远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地上,有个人踏着一地白霜似的月色缓步而来。
陆明烛停住了动作,他觉得稀奇,今晚上,竟然也有人不去朝拜圣火,却和他一样来到这里··那人渐渐走近,瘦高的身材,虽然披着大氅,可仍旧能看见里面的衣物被月光照得反出一种浅浅的杏色。
陆明烛停下了动作,倚在树干上,皱了皱眉,这色泽他很是熟悉,却并不想再看见··那人走到距离花树十来丈开外停下了·他伸手除下遮挡着脸的风帽,月色如水,一瞬间流泻在他满头霜白上。
寒凉的风温柔地吹着,将那些流动的月色从他扬起的银色发梢上吹下来··花叶深处陆明烛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看见的是叶锦城的脸··(八十)·皎月高照,芳树静美。
偶尔有一阵柔和的绵长冷风吹过,三生树上延伸出来的那些纤巧枝桠下悬着的古旧铜铃,在风的温柔抚触下轻轻摇动,发出沉淀着无数回忆的吟唱··陆明烛感觉到自己在瑟瑟发抖。
他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他期望自己是看错了·可叶锦城站在那里不动,只是仰头凝视着树冠·月光皎洁而清晰,陆明烛可以很清楚地从浓密的花叶后面看见他的脸。
在他艰难苦恨的记忆中的叶锦城,满头青丝消失不见,像是凭空给洒满天地间的月光清辉洗成了白色·陆明烛能看清他的脸,那触目惊心的银色眉头,都在月色下显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与那些虽然泛白却依然被月光照耀出光泽的头发相比,他看见叶锦城的脸,原先柔和俊俏的线条全部销蚀下去,他的脸显出憔悴的苍白,像是秋日里枯萎的花草——即使是这样,他也认得出他是叶锦城。
即使他死了变成灰,他也认得他··陆明烛觉得浑身上下都在抽紧,冷汗顺着后背涔涔而下·他没有看错,这是叶锦城,这真的是叶锦城·痛苦不堪的记忆扑面而来,一下子将他紧紧包围住,从心底里涌上来的一股难以名状的恨意,尖啸着冲他张开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
你怎么站着不动你怎么还躲躲藏藏刀就在手上刀就在你手上杀了他管他下面是人是鬼杀了他将他挫骨扬灰陆明烛没发觉弯刀已经被他拿在手中,他只能听见一阵阵轻微的咯咯响动,不知道是后脊骨互相挤压发出的声音,还是自己紧咬的牙根在剧烈颤抖。
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瞪着叶锦城又往前走了几步··无数的回忆蜂拥着尖叫着随着叶锦城的步伐扑向他,让他连吐息都困难了·心中的声音持续尖声叫喊着让他提刀而上,可陆明烛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经在树枝上站得笔直,紧紧地贴着身后的树干,像是害怕被叶锦城发觉一般。
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感觉到后颈滚滚而下的冷汗将头发粘了起来,极不舒服·只有这短短的一会儿工夫,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因为紧绷开始酸痛不堪,他心中已经开始大笑,笑这样胆小如鼠的自己——刀就在你手上你躲什么呢此时不是大光明寺战场,他也再不是那个深爱叶锦城到丧失判断力的陆明烛,还躲什么呢无数这样的念头尖叫着,咆哮着,可他不知怎么,就是连半步也挪动不了,那些声音越是大喊,他竟然发现自己不知被一种什么力量驱使,更是紧紧地往树干上贴去。
他以为这是恐惧,开始更加尖刻地嘲笑自己的胆怯,被人伤害了而不敢还手,这不是他的- xing -格——可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比恐惧更复杂千万倍的东西,他说不清,可他就是不敢动步。
他开始清晰地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叶锦城离他仅仅有几丈之遥·隔着浓密的花叶,他看见叶锦城抬起头来··一阵寒意猛然滚过陆明烛的肩背,他心绪激荡之下,忘记收敛气息,这么近的距离,恐怕是被叶锦城发现了。
他握紧了双刀,正准备硬生生逼着自己迈出这千钧一步,却突然发觉叶锦城有些不对··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叶锦城只是仰着头,打量着那些在夜色中泛着温柔银白和浅紫的灿烂花叶。
夜晚的三生树有多美丽,没有人比陆明烛更清楚了,叶锦城似乎也被这种显而易见的美丽所折服,陆明烛看见他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这笑容稍纵即逝,很快被那种先前的憔悴神色取代了。
他这么一走近,陆明烛才终于察觉,叶锦城虽然依旧腰身挺拔,步态轻盈,可那种原先的武学根基已经所剩无几,气息更是清浅虚浮,再看他在月光下越发白寥寥的脸色,竟然仿佛是内力尽废的模样。
·陆明烛僵在那里,握着刀的手本来在簌簌颤抖,此时渐渐稳定下来·风善解人意地吹得花叶沙沙作响,连带着铜铃们也发出清越而温柔的声音,掩盖了陆明烛不稳的喘息声。
陆明烛松了口气,虽然他看得出,就算没有这阵风,自己也不收敛气息,以叶锦城如今的情状,也未必发觉得了自己·更甚者,自己若是直接轻功离去,他也是追不上的,断不必有什么顾虑——·他想着想着,突然恼羞成怒地咬紧了牙齿。
掩藏,或者离去,他一瞬间将这些念头转了个遍,却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这个从前的情人、如今让他日夜不安的仇家,彻底了事呢这个念头像一阵灼热的烈焰,将他的心绪瞬间焚烧起来,偏偏此时又吹来一阵更大的冷风,陆明烛只觉得身上冷热交替,哪怕是当初初入圣教,接受圣火试炼之时,也断没有这般煎熬。
“明烛·”·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他耳朵里,陆明烛只觉得全身一阵酥麻,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疼·这两个熟悉的字,这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江南口音的官话,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此时却像刀子一样冷飕飕地捅进心里,让积攒了数年的痛和冷一点点地流淌出来——他看见自己了陆明烛觉得全身冷而且疼,却又听见叶锦城道:“明烛,我来到这里,也有半年了,我是想来找你,可是怎么都找不到。”
他并没有发现陆明烛,不过是在对着自己心中臆想出的那个陆明烛自言自语罢了··“我……”他听见叶锦城似乎哽咽了一下,不过也许只是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断续了一下罢了,“我找不到你……可是即使能找到你,我……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见你。”
陆明烛听见窸窸窣窣响动的声音,是叶锦城又走上前几步,一直走到树跟前·陆明烛低着头,从脚下花叶的缝隙中,越过自己的鞋尖,他看见叶锦城一手扶着树干,艰难地依次曲起腿,跪坐下来。
在花叶的沙沙作响和铜铃的铃声中他听见叶锦城虚浮而且短促的喘息,说话的声音夹杂着断续的咳嗽··“……我不知道……就算你在这里,我也没有办法见你。”
叶锦城安静地跪坐下来,陆明烛一直隔着花叶缝隙盯住他,看见他伸出一只手,艰难地揉捏着右肩,似乎那里疼痛难忍··他恍然想起,大光明寺的时候,自己那把弯刀,有半截断在了叶锦城的右肩里面。
“……我……对不——”陆明烛听见他在哽咽,“算了,还是不说了·事到如今,已经快五年了……我没脸跟你道歉。
我总想着早点来……可是,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如果当初能早点醒过来,就能早点来,也许……也许就不一样,也许就能看到你,可是我……有段日子,什么也想不起来,连身在何处,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陆明烛听不太懂。
可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从这些话中,从叶锦城如今的模样中可以看出,有件事他想错了,这些年叶锦城过得一点也称不上好··风不断地将温柔的月色从那些银白的长发上吹落,月光又慷慨地重新流泻上去。
尽管从这个角度看不太清楚,陆明烛还是能听见他确实哽咽了起来,话也开始说不下去,他看见叶锦城抬起双手,拼命掐着自己不争气的喉咙··“……这都是我咎由自取……”他的哽咽中夹杂着咳嗽,让下面的话难以为继,“……你跟我说过三生树的故事,还说过……要……一起来看,我是看到了,可是……可、可是……只剩我一个人了……”·陆明烛双手簌簌发抖,脚也站不太稳,只好扶着树干,慢慢蹲坐下来。
一块树皮因为踩踏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惊得他哆嗦起来,可叶锦城并没有听见··什么意思他现在再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陆明烛觉得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不得不伸出颤抖的手勉力按住。
他恨不得扑上去掐住叶锦城的脖子,大声质问他,事到如今,多少次日月交替,几个春秋变换过去,师妹谷清泉已经死去,大光明寺雨夜也成了记忆,光明圣火在中原零落不堪,自己几年岁月全部在暗无天日的无明地狱中度过,连他自己,连他叶锦城自己,也变成了这副模样,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用·“……早先在长安城遇见你的时候,我是……我是骗你的,”哽咽的声音夹杂在断断续续的话里,止也止不住,“我是……我是为了……”·陆明烛双手向后反身抱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尽管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可如今这样赤裸裸的真相从叶锦城口中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中刺痛不已··“……是为了……可是……可是后来……我说,要跟你去杭州,要跟你去很多地方,我说的时候……是真心的……我知道,如果你听见,肯定不会相信……可是……”说话的声音断了一会儿,像是因太痛苦而喘不上气,陆明烛以为他会听见哭声,可只听见一声沉重的喘息,随即说话的声音又挣扎着响起,像是那些临终垂死的人,一口游丝般的气差点难以为继,却在一阵痛苦的抗争后,又一次艰难地缓了过来的感觉,“……我、我说的时候……是真心的……我知道你不会信,连我自己也不信……既然是真心的,又为什么还对你做了后面那些事……”陆明烛听见他喘了口气,一阵咳嗽牵引出另一段痛苦的沉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认真的……我……”·陆明烛无声地转过头去,将脸颊藏进花叶更深处的- yin -影里。
两颗泪水从两边眼角流下来,一直流到下颌,又干涸在风里···最初看见叶锦城的震惊已经过去,这些话听在耳中,他已经并没有多大的诧异·他曾经在陆荧面前,在法王寝殿前面纵声狂笑,他说他恨,恨不得将叶锦城挫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
没错,他恨死了叶锦城,却并不意外他说的这些话·他一直因敏锐的直觉而显得出众,这敏锐的直觉其实早就隐隐约约告诉他,叶锦城对他,并非发自心底的全不在意。
多少个寂静黯淡的夜晚,他被梦境折磨着从冰冷的牢房中惊悸醒来,只好静静坐着,不由自主地思索这些事情·可越是明白这点,就越是恨,既然并非全不在意,既然——既然如他叶锦城现在亲口所说,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是发自真心,为何又要一开始就选择欺骗,而明明付出感情后,又昧着良心,恬不知耻地无视,最终连累他一起万劫不复叶锦城,叶锦城,自欺欺人,连自己的心都不能面对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身在江湖,不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若是他想要潜心报仇,干脆练就铁石心肠,自己被欺骗三年,是自己愚蠢至极,江湖险恶,活该倒霉,他认了。
可是既然能做下这样的事情,大仇得报,干脆就顺理成章地享受胜利,又何必跑到这里来说这些话更让人恨之入骨的是,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地波澜不惊,即使想到叶锦城,除了冰冷的恨意,再也不会有别的感情,可如今这一阵阵的心悸又从何而来呢·“……我常常在想,虽然他们都说我病了很久,想不清楚事情,可我……我还是觉得……”叶锦城的哽咽渐渐彻底掩藏不住,开始带出低沉而沙哑的哭声,“……虽然,虽然我不该在这里再提起唐天越,可是……他是我真心对待过的人,他死在枫华谷……我心里……实在没有办法不恨……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说假话……如果能重头再来,我还是会报仇,我……还是会报仇,可我再也不会这样报仇,我这不是报仇,是利用你……是欺骗和背叛……藏剑山庄、君子如风……天越,”他的声音因痛苦而变了调,听起来本来应该很是可笑,可陆明烛根本笑不出来,“天越临死前,叫我不要报仇,师父也这么说过,我却一心复仇,什么也没有听进去……我对不起藏剑弟子的名号,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天越……我最对不起的……”陆明烛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再一次中断,“是你……”·陆明烛无力地倚靠在树干上,他抬起手来,遮住了脸。
连从花叶缝隙里透入的这么一点点月光,都这样刺眼,刺得他泪流不止··“我听说过……在三生树下许过愿的两个人……明尊听见了,会保佑他们三生三世的姻缘……我……我虽然不是明教弟子,也不提什么明尊庇佑……可如今在三生树下许愿……明烛,明尊会为着你的缘故,听见我说的话,是不是”他确实已经哭了,陆明烛能听见他因咳嗽而含糊的话中开始夹杂着低沉的哭泣声,“明烛……他们都说找不到的明教弟子,就是死在了西迁的路上,可我……我不相信,你没有死,你都没有死在大光明寺,怎么会……怎么会死在西迁的路上呢你一定是不肯出来见我……你一定是不肯出来见我,是不是没关系……没有关系,”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心酸而且痛苦的哭声,“我才说过……不再自欺欺人,可是我还是得再告诉自己一次……你一定还活着是不是只要你活着就好……一愿……一愿我叶锦城,三生三世,不忘陆明烛;二愿……愿……”·陆明烛听见他的声音因痛苦而哆嗦得厉害,而自己的手也随着那声音而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二愿……愿你此生平安,再无苦难……三……三生……三……世……都不……不要……再……遇见我……”·陆明烛听见他放声恸哭。
风依旧温柔地吹拂,花叶沙沙作响,铜铃轻轻吟唱·硕大而冰冷的圆月开始西沉,将一地冰冷的清辉笼罩着静美的花树和沙海,还有那些无边无际的青灰的山脊·陆明烛直愣愣地瞪着眼睛,盯住一绺漏下来的月光。
直到那缕月光逐渐变短,从叶片的另一侧消失了,他才陡然惊觉自己已经怔了很久·树下没有什么声息,陆明烛挪动着脱力的身体,从花叶缝隙间向下看了一眼·他看见叶锦城半倚花树,一动不动,可是仍旧能听见他不安的急促的喘息,似乎是睡着了,却睡得并不安稳,还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咳嗽。
陆明烛盯住那些银白的头发,它们看起来无比陌生·他恨了这么些年,早就深深记住那头乌黑的总是高高束起的长发·可有一样东西是熟悉的,叶锦城头顶有两个发旋,有一个生得较为靠前,这让他右边的额发有一些总是向耳朵后面翘着。
陆明烛猛然收回了目光,恨恨地闭上双眼·他站起身来,打算离去·可双腿根本走不动路,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斗一般打着颤,他不得已只好又坐下来。
耳力极好,他能听见叶锦城睡梦中痛苦不安的喘息,和因为凉风发出的咳嗽声·沙漠的夜晚很冷,而且有许多野兽出没·如今的叶锦城,只怕对任何危险,也没有还手之力。
陆明烛定定地盯住他,心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流泪,不由自主,根本无法停止··月亮还没有沉入西边的山脊后面,另一侧就已经开始出现熹微的晨光,很快的,暖意开始渐渐浮现。
陆明烛最后看了叶锦城一眼,这才站起身来,轻轻点了一下树枝,转身用轻功离去了··既然他许愿,愿自己此生平安,三生三世不与他相遇,三生三世的事情,谁也不能知道,可此生不再相见,又有什么难的呢·一大片明亮的晨光从山峦后面浮起,三生树繁茂的花叶很快就沐浴在阳光下面了,早晨还没有风,天地间遥望无际,一片清朗。
(八十一)·暖光落在他脸颊畔,清晨的风也开始吹了起来,叶锦城醒了·四周已经开始染上清晨特有的生机勃勃·叶锦城觉得身上痛得难受,因为哭泣的时间太长,连睁开眼睛,都觉得颇为费力。
夜间着实太冷了,他不记得自己为何就在三生树下睡着,就好像哭泣的小孩子一样哭累了,就睡了·叶锦城费力地挪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想要站起来,夜间的寒气却很是厉害,他只微微一动,立刻就引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三生树上飘落下来一朵花叶,在他咳嗽渐渐止息的时候,恰巧落在他的手背上·叶锦城怔怔地把目光转向那落在手上的花叶·三生树十分奇特,不分花叶,那朵泛着温柔浅紫色的花,又像是叶子,静静地停留在他手背上。
叶锦城轻轻拈起它来,凑近嗅了嗅,没有什么香味,只有一股微微带着清苦的木本气息·这香味他从来没有闻过,可是陡然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来,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奇怪的莫名的安心让他渐渐平静下来,他觉得陆明烛似乎恍然就在身边。
他一定没有死,他好像方才还就在身边··叶锦城突然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向四周环顾·沙漠和山脊恢廓延伸,周遭除了三生树花叶沙沙作响和铜铃轻吟,再无其他杂音。
太阳高高地升了起来,光线爽朗地穿透青空·叶锦城向三生树凝视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快步地沿着原来的路往回走·三生树渐渐被他抛在身后··叶锦城回到圣墓山脚下的村子里。
他死了心,这里的确找不见陆明烛半点踪影,更何况,如果他执意躲着自己,是断然没有办法找到的·与其执着地挖地三尺,倒不如顺其自然了——更何况,自己已经在三生树下许愿,愿陆明烛此生平安,三生三世不再与自己相见,自己似乎就已经失去了打扰他的资格。
也许,也许他早就从西迁途中平安归来,此时伤口愈合,慢慢被时间抚平、遗忘,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再持续打扰他的安宁呢若是机缘巧合,此番找不到,还能再来,不需要遇见,他许愿陆明烛与自己三生三世不再相见,如果他还活着,只要自己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好,知道他平安就好。
他也有放不下的人·至今为止,他仍然爱唐天越·真心因唐天越的死去而终结,虽然停留在那里,却永远不会淡褪·他爱陆明烛,可他明白得太晚,已经追悔莫及。
他的在意很重要,重要得让他多年苦辛,摇摇欲坠,那旁人对他的在意,他又有什么资格无视呢他临行前师父闭关不再见他,只有白竹前来送行·他当初没有细想,如今回想起来,只怕这到底是师父的授意,师父对他终究放心不下,却不愿自己前来。
他想起叶九霆仰着头,天真地问他到底还回不回来时候的模样,想起叶秋红因他赶不上自己出嫁而哭红了眼睛,想起至今对谷清泉之死不能释怀、却仍旧对他尽力友善的叶梅芳。
他一去至今,他们也会想他··叶锦城去了一趟信使那里,想要先寄封信,告诉他们自己要启程回去·尽管也快不了多少,可哪怕能早一天也是好的·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信使那里找到了给自己的信。
叶锦城惊讶非常,他这一路走来,路线不断变动,师父他们,并不知道具体他会在哪里停留,山长水阔,无法及时告知消息,这信能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只怕信使也不知道该送给谁,只好收着,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去找信使,恰巧发现。
他们一定寄了许多封信,只盼有一处能得回音·叶锦城陡然觉出一股惴惴不安的感觉,他急急忙忙地拆开信,一看就变了脸色··信是大半年前叶梅芳写来的,写信的时候,他还没有到达圣墓山。
信中提及叶思游身体不适,白竹尽力医治却总不见好,只能任凭他衰弱下去,长此以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信中让叶锦城尽快寻找,办完事情就赶紧转回,不然只怕与师父相处的时日无多。
叶锦城一刻也坐不住了,距离这信寄出来已经有很久了,师父如今是什么情状,他根本不得而知·此时已经是秋季,前路很快就会开始下雪,若是没能赶在冬季之前翻越葱岭,就又要活生生耽误一年,到那时候——他不敢再想下去,立即开始收拾东西出发。
这一趟回程比来时要更加艰苦·一路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支撑不住,损耗甚巨,这一趟又比来时要更急,总算赶在冬季来临之前翻越山路,下到玉门关附近·连以往伤感的时间都没有,只要还有赶路的可能,就不作停留。
这样的代价太大,临近长安之时他已经开始渐而支撑不住,不得不在长安稍作休憩,趁这个空当赶紧往杭州写信·而在长安他已经又接到杭州来信,还是叶梅芳写来的,信中一再催促他见信速归,叶思游病势沉重,就算是白竹也开始束手无策。
·叶锦城慌了手脚·这些信件,就像是当年母亲决意离去之前那些日子的叹息和沉默一样让他惊慌失措·他从长安赶往扬州,又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中途在驿站连着接到叶梅芳的来信,一封比一封催得更急,让他心慌到了极点。
在夏初时分他到达了扬州,终于与叶梅芳接上了头·天色将暮,他急急忙忙地从扬州城里下到码头,叶梅芳带人在那里等他·叶锦城满心惶急,脚才踏上甲板,就有个少年从船舱里钻出来,那少年穿着藏剑弟子惯常的杏色衣服,头上高高绑着马尾,一头漆黑油亮的长发在光线下显得青春盎然。
他转头看见了叶锦城,突然大喊一声,已经渐渐开始显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秀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来··“大师兄”·他说着一头扑上来紧紧抱住叶锦城,虽然是半大的孩子,可常年练习重剑,力气一点都不小,叶锦城让他抱了个措手不及,下巴抵在那孩子的发顶上直发怔,直到叶梅芳掀开船帘从舱房里面走出来,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拔高了许多的清秀少年,正是叶九霆。
两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叶锦城第一眼才没认得出来··“大师兄,你真的回来啦”叶九霆到底还是孩子心- xing -,说话开始带上哭腔。
叶锦城搂着他看向叶梅芳,叶梅芳站在船篷旁边,没有上前来打扰他们,神色里虽然还有几分疏离,可是那焦急的模样是无法掩盖的·他看了看叶锦城,只见他瘦削憔悴,神情煎熬,满身风尘仆仆,显然是经过了艰难的快马加鞭的赶路才来到这里。
叶梅芳看了他们一会儿,这才道:“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叶锦城觉得鼻子一阵发酸,赶紧扭过头去生怕叶九霆看见自己落泪·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他感觉无比愧疚。
叶梅芳一直不能忘记谷清泉,也知道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事,却也没有跟他翻脸,如今还愿意这样同他说话·叶锦城定了定神,往船舱里面走,叶九霆跟在后面掀开帘子进来。
叶梅芳吩咐船夫开船,随即也走进来··“师父……师父到底怎么样”·叶梅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地倒了一杯茶递给叶锦城。
叶锦城接过来,只觉得手哆嗦得厉害,茶水直往外泼溅,只好将茶杯放在案上···叶锦城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转头看向叶九霆·半大少年本来就正在伤心,一听这个话题,再看看叶锦城憔悴已极的神色,眼圈立时红了,转过头咬着嘴唇。
“师父……师父他……”·“……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师叔最想见的,就是你·”叶梅芳沉默了好久,才低声开口。
虽然天气早就热了起来,可是叶锦城还是难以抑制地直哆嗦··“师兄……师父、他到底……到底怎么……”·“你还知道问师叔”叶梅芳突然怒极,将手里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磕,“你以为师叔为什么变成这样师叔嘴上不说,心中天天牵挂着你,连小师弟也时常念叨你……若不是师叔病危,你是不是就打算在明教呆到天荒地老是啊,你从来就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做,想到哪去就走,从来不管旁人怎么想……你是多了不起的人啊”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拂袖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连着重复了两次,“……你是多了不起的人啊你是多了不起的人啊”·叶梅芳这话像是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
因着谷清泉的死,他虽然不能对叶锦城释怀,可是终究没有真正地责怪过他·可他知道,叶梅芳说得对,他当初就是这样,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看不到周围任何人的喜怒哀乐,看不见任何人的关心担忧。
若是当初能顾及唐天越舍命救自己,就该惜命,不该满心仇恨,只想报完仇便追随唐天越而去;若当初能顾及叶思游对自己牵挂,就该听话,不该一意孤行;若是当初能顾及陆明烛对自己一腔真心,就该及时收手,另寻他途。
所有这些错,一环扣着一环,一步错,步步错,他别无选择地走下去,越陷越深,到头来害人害己·他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去任凭叶梅芳训斥··他本来就憔悴已极,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让人看着难受,连叶九霆也看不下去,他并不清楚叶梅芳与叶锦城之间的微妙过节,故而站起来拉着叶梅芳怯怯道:“梅芳师兄,你……你就不要再骂大师兄了……他……”·“来。”
叶梅芳看了叶锦城一眼,随即牵了叶九霆的手,拉着他出舱去了·过了片刻,船尾方向传来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似乎是叶梅芳在耐心地哄着叶九霆··藏剑山庄的起居作息日复一日,这天刚蒙蒙亮,码头就开始陆续有船只靠岸。
藏剑护院们刚刚换了班,就听见持续不断的喧哗声开始响起来,叶梅芳和叶九霆跟在后面,前面的叶锦城已经放开步子跑了起来,他快步跑过剪风院,不顾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诧异好奇的目光。
叶锦城一直跑到叶思游的住处附近,栽种着荷叶的池子里,初夏的荷花已经娇嫩地即将绽开,一点也昭示不出寒冷的死亡即将来临·这距离并没有多远,可他却觉得像是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似的,沿着池子修建的回廊里青瓦白墙随着他的跑动而在目力中模糊地晃动起来,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和跑动的脚步声敲打在青石的地面上,一步一步,一下一下,似近似远,似快似慢。
隔着轻纱般的岁月,他想起母亲死去的第二天,年轻的师父抱着自己,走过这条长长的回廊·那时候旁边的池子里也是荷花盛开,粉红的娇嫩花瓣美得残酷至极,让人完全无法同寒冷的死亡联系在一处。
他用小手圈住叶思游的脖子,缄默地将脸蛋埋在师父的衣领里·叶思游的声音因哭泣而沙哑,但是抱着他的双手有力而且温柔,叶锦城还记得他在自己耳边低声地说话。
乖,不要哭,不要哭·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师父了··回廊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叶锦城冲进月亮门,三步并作两步向台阶上跑去,两扇合页门被他哐地一声推开,从身后- she -进来的斜阳的光束一下子照在暗沉沉的室内屏风上,一瞬间他看见光束里有无数微尘在上下浮动,疯狂得像是在垂死挣扎。
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极重的药气,比这药气更可怕的,是那里面挟带的若有若无的死气··叶锦城僵住了·他怔怔地收回手,绕过那宽大的屏风,缓步往里面走去。
室内一片昏暗·他听见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显然是被他惊动了·从里面疾步走出来的是白竹,光线昏暗,他显然一下子没有认出叶锦城,刚欲张口呵斥,却陡然定住,随即默默站到一边。
·“白先生……”叶锦城低声地开口··白竹不说话,只是转过头去,默默将目光投向屋子里面的床榻上·叶锦城看见他眼色,终于移动着僵硬的步伐挪过去。
天色将黑未黑,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看起来更觉昏暗·他一步步地挪动,突然觉得每一步都重逾千斤·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终于看见榻上叶思游形容枯槁的脸。
他一瞬间恍惚起来,这脸孔和记忆中的师父差得太多了,叶思游虽然一直都显得有些憔悴,看起来却依然是年轻的··似乎是听见他细微的窸窣的脚步声,叶思游好像醒了,他转过头来。
叶锦城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刷刷褪去,双膝一软跌坐在榻前·叶思游仔细地辨认了他一会儿,嘴角依稀露出一个笑容·他似乎是想伸手去摸叶锦城的头发,可手上没有什么力气,举不起来,只好放弃了。
“……回来啦……回来就好·”·这声音充满温情,又如释重负,与叶锦城要出发去西域前那种严厉而绝情的口气截然不同。
叶思游的声音十分低沉微弱,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话了·他不在的这短短两年多时间,叶思游竟然像是油尽灯枯了一般·叶锦城凝视着那像旧日一样温柔微笑着的脸,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师……师父……我……我、我回来……我回来了……”他哽咽着伸出手,握住叶思游的手。
那手只剩一把枯骨,冰凉的,透出一种由内而外的寒气··叶思游的手指微微回勾了他一下,他懂得,师父是想握一下他的手··“回来……回……来就好……”叶思游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摸索着,叶锦城转过头,顺从地顺着师父的动作将手腕也送到他的指尖上,“你……瘦了好多……在外面……很……辛苦……是不是……你找到……陆明烛……了……吗……”··“师父……师父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他哽咽得更厉害了,泪水渐渐涌上眼角,从两边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闪亮的泪痕。
叶思游摸索的指尖却不动了,只是定定地看着叶锦城·叶锦城知道,师父是要他回答方才的问题·他不能撒谎,只好轻轻摇了摇头··叶思游发出一声呻吟似的叹息,微微侧过头去。
身后白竹像是魅影一般走上前来,悄无声息地在床头搁上另一盏大些的油灯,又将灯芯拨亮·虚假的光晕一瞬间扩散开来,将周遭温柔地照亮,连叶思游灰败的脸色都显得好看了些。
叶思游似乎已经不习惯这样明亮的灯火,却还是仔细地打量着叶锦城··“你……脸色……不……好……”·“……师父……师父啊”叶锦城终于哭出声来,“您看着我做什么啊您自己怎么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叶思游敛着眼睛,嘴角却带着微笑。
似乎是看见叶锦城平安归来,显着无限安心的样子·叶锦城感觉到叶思游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轻轻地触动··“……不要哭……锦城……不要哭。”
不要哭,不要哭,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师父了··叶锦城一头扑在榻沿,呜咽着肩膀簌簌颤抖·叶思游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转头看着白竹··“帮我把香……点上。”
白竹脸色不好,尽管竭力克制着,还是显出那种深深的疲倦的绝望··“别点了,你这样子闻不得熏香的味道……好,好,我给你点上。”
他说着转身去找到香插,燃起香来,转身悄无声息地绕过屏风消失了··叶锦城这一阵哭泣终于消停了些许,他感觉到叶思游的手指还在温柔地摸索自己的手心。
叶思游并不再阻拦他哭,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平静下来··“……师父……师父……”叶锦城虽然平静了些许,可那些泪水还是止不住地顺着腮边滚落,“都是我不好……是我太任- xing -……往日师父是为着我好,可我从小、从小就不让您省心……您为我生了那么多气……我不配,是我不配做您的徒弟——”·“说什么呢……锦城,你看着为师……”叶思游的话让他不得不抬起头看着师父,他看见叶思游的眼神平静而温柔,“你是我……最好的徒弟,从小……就是……习武……铸剑……读书……到你后来出去……闯荡,都没有人能……比你做得好……为师……”他说着喘息起来,像是没了力气,只好暂时停下来。
叶锦城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徒弟,像他说的这些真心话一样,习武,铸剑,读书,后来出门经商,都是最好的,从未给他丢过脸,他对师姐心怀愧疚,如今命数将尽,依然不能释怀,故而从未下狠心管教叶锦城。
直到叶锦城深陷情劫,心怀恨意不可自拔,他才发觉自己的无能为力·不能阻止,只能放纵,只能日夜忧心··叶锦城哭得哽咽难言,却听见叶思游道:“九霆……九霆在外面么你去……将他……叫进来……我……有话说……”·(八十二)·同样是泣不成声的叶九霆被带到叶思游身边。
叶锦城一手搂着他,一手抬起来去抹那些怎么也擦不尽的泪水··“锦城……”叶思游费力地转过头来,“九霆……九霆是我当初……从万花谷……带回来的,当时只是觉得这孩子身世艰难……想要……收他为徒,”他说着说着艰难地喘了口气,“只是到底愧对这孩子……为师……没教你多少本事,就已经……”他转向叶九霆,叶九霆哭着跪下来,握住叶思游的手,“……为师没有多少时日了……你以后要……”·他示意叶锦城靠过去,叶锦城大惑不解,凑近了些,却听见叶思游道:“为师……时日无多,你这个小师弟……年纪还小,只怕将来……无人教导……锦城……你……”·“师父”·“……师父”·叶锦城和叶九霆不明其意,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锦……城……你……从小样样出色,九霆就托付给你……从现在起,九霆不再是你小师弟,你这就……收他为徒……”·“师父”叶锦城诧异地喊了一声,叶九霆的泪水还含在眼睛里,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叶思游,又看看叶锦城。
“你当着为师的面……收他为徒……”·“师父……师父,”叶锦城忘了哭泣,惊慌得声音都开始结结巴巴了,“这怎么……这怎么行,他是我师弟,是师父的徒弟……怎么能……怎么能……”·叶思游的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指。
叶锦城迟疑地站起来,这是师父的临终遗愿,他虽然觉得十分稀奇,不明其意,虽然师父说了,是放心不下叶九霆无人教导,可庄中师叔辈的人甚多,十分容易找到人教导叶九霆,那些人的剑术,更比自己强过几倍,何必这样乱了辈分呢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师父这样的安排另有深意,但是悲伤一阵阵拉扯着他,让他觉得窒息,更不提思考,让他没有办法明白叶思游此举的真正意图。
叶思游静静地凝视着他,他没有办法,只好站起来面对着叶九霆·叶九霆已经又哭得抽噎不住,勉强地转过身来对着叶锦城跪下···室内没有风,昏暗的灯火静静燃烧,叶思游看着叶九霆跪下去,恭恭敬敬给叶锦城磕了三个头。
“师父·”·叶锦城深感别扭,可是悲伤一阵阵袭来,其他感觉没有工夫多想·可扭头看见叶思游嘴角浮起的一丝欣慰笑意,他只觉得心里恍惚又轻松了些,却很快又被揪紧。
“锦城……从现在起……九霆……就是你的徒弟了……你要……好好教导他……好好照顾他……知道了么”·“是,”叶锦城哽咽着握住叶思游的手,“是,师父,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叶思游微笑地看着他,叶锦城凑上前去,将额头抵在叶思游的肩头旁边。
屋子里一时静下来,除了叶九霆还站在旁边,发出细微的抽噎声·这姿势很像小时候,在静谧的夏夜夜晚,他被母亲上吊自缢的噩梦惊醒,光着脚,在夜深人静时抱着枕头去找叶思游。
叶思游会搂着他一起入睡,那些记忆里窗根下吱吱喳喳的虫鸣似乎还在耳畔·他感觉到温柔的抚触,是叶思游终究费力地抬起了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锦城……为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九霆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他的话突然顿了顿,叶锦城似乎听见了一声哽咽,却又觉得听错了,“……锦……城……为师对不起你母亲……若不是我当初……悔婚……师姐也许不至于走上绝路……我知道……你其实……一直都……恨我……”·叶思游的声音颤抖起来,最后的尾音已经几不可闻。
叶锦城发怔地抬起头来盯住叶思游,灯火闪动下,他看见叶思游形容枯槁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就好像当年他在幼小的自己面前蹲下来,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然后将自己抱起来的时候。
这是一双温柔善良的眼睛,里面包藏着许多他一直都没有懂的、现在明白却为时已晚的无奈·叶思游眨了一下眼睛,一颗泪珠从他眼角滚落下来,瞬间就滑落进鬓发里。
叶锦城双唇哆嗦,整个人都瑟瑟发抖起来··“师父……师……师父……我不恨您我从来都不恨您”他终于崩溃地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伸出手臂环住叶思游,将额头抵在师父脸颊旁边,那些银白的长发随着他的颤抖而簌簌作响,“我从来都不……从来都没有恨过您从、从来都没有没有”·叶思游流着泪用无力的手反抱住他。
叶九霆并不是太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中深意,可是大人们这样的哭声让他觉得满心凄凉——师父真的快不行了,他忍不住,终于也放声大哭,一时间屋内充斥着哽咽和哭泣的声音,叫人心酸。
白竹从外面大步走进来,他苍白的脸掩藏在垂落下来的黑发里,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烁着隐隐的愤怒··“出去都出去不要打扰他”他说着已经走上前来,一手一个拖住叶锦城和叶九霆,将他们从床榻边生生拉开,声音压抑着怒气,隐隐颤抖,“游哥游哥你这是做什么你还没死呢带着他们在这里嚎什么嚎都滚出去,滚出去”·叶思游着急地想去拉叶锦城,白竹却已经将他拖开。
灯火随着他袖子带起的风而不住闪动,明灭着像是将熄未熄··“锦城……锦城你先出去……九、九霆……九霆别走,我还有话说……”叶思游咳嗽不住,着急地吩咐。
白竹一看他要起身,也急了,无奈之下只好拖着不住回头的叶锦城往外面走去·一时室内终于平静下来,灯火也不再颤动,只有叶九霆竭力想要压抑着的抽噎声·叶思游喘了口气,这才艰难道:“九霆。”
“……师、师父……”·“还叫我……师父”叶思游微笑地看着他··“我……”叶九霆一时改不了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叶思游微微一笑,也不强迫他,只道:“九霆……我对不住你……当初把你带来藏剑山庄,却没有工夫教你什么……如今让你做你师父的徒弟……也是……有我的私心……”·“没有,没有,您别这么说,”叶九霆流着泪用力摇头,“大师兄……不,是师、师父,师父一直待我很好,我很小的时候,师父就……”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愿意做师父的徒弟……我……”·叶思游闻言露出欣慰的浅笑。
他自己很是清楚,即使叶九霆对做叶锦城的徒弟心甘情愿,甚至感到高兴,可这里面,终究还是有自己的私心·自己一生有徒弟数名,叶锦城是大徒弟,是师姐的儿子,他对师姐抱愧终生,对叶锦城更是付出了无数心血,后面的那些徒弟,比如叶秋红、比如叶九霆,虽然他也尽心尽力地教导,爱护他们,教他们君子如风的道理,可没有一个,赶得上他对叶锦城付出的心血。
可这心血似乎终究付诸东流,他只想叶锦城过得好,可叶锦城如今过得并不好·这些伤痛淤积在心里,终于沉疴难返,让他一病不起·他此生没有孩子,可听那些有孩子的师兄弟们说过,后面无论有多少个孩子,都永远不会付出像对待第一个孩子那样多的爱和心血。
叶思游以前并没有仔细体味过这句话,而如今他垂垂将死,终于明白这话有多么正确·师姐和陆沧海,是他此生最大的伤痛,他穷尽一生想要走出来,却终究没有成功。
虽然觉得对不起叶九霆,但他也终究是个凡人,没法做到一碗水整个端平·说到底,他还是担心叶锦城更多些·不过说到头来,叶九霆与叶锦城十分投缘,将他给叶锦城做徒弟,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
“九霆……”叶思游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来,温柔地抚摸着叶九霆抵在肩头的脑袋,“你……要好好照顾你师父啊·”··叶锦城被白竹推着搡着一直推到庭院里,他倒退着踉踉跄跄,脸上还挂着泪痕,十分不情愿离开那里。
但是白竹强硬地架着他,他抵不过那双有力的手,只能不甘心地被推到院中站定·双脚站稳,他才陡然觉出一股无与伦比的疲倦和伤心··白竹无声地凝视着他哭泣。
叶锦城哭了一阵,才道:“白先生……师父怎么就……师父怎么就……”·白竹沉默了一刻··“你这么一走,就是要了他半条命了,你难道都不知道么。”
叶锦城无言以对,有些话哽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白竹看看他通红的双眼和绝望的神情,再看他满身风尘,形容憔悴,心里也明白,他恐怕是接到了叶梅芳的信之后,一路不要命地赶了回来,否则断然不会这么快。
风拂动庭院里的草木,沙沙作响·白竹抬头望天,随即袖起双手··“你也用不着这样·这是游哥的命·他一直忘记不了我师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白竹的声音低沉,“所以看着你深陷情劫,不能脱出执念,他就更为心痛些·他方才跟你们说什么”·叶锦城的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只能断续道:“师父……师父……让我收九霆为徒。”
“呵·”白竹发出一声轻笑,叶锦城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白竹见他神情,又摇了摇头··“你还不了解游哥的意思,是不是”白竹突然微笑起来,“既然你答应了,那就好好教导叶九霆。
总有一天你能明白他的用心·”·白竹说罢丢下叶锦城,转身走上屋前台阶·叶九霆正巧擦着眼泪从里面走出来,白竹看了他一眼,转身绕过屏风,走到叶思游榻前。
叶九霆的步伐声消失在外面,屋子里重新恢复一片寂静·榻前的油灯颤动着,里面的灯油好像快要烧尽了·叶思游已经没有什么精力,这么嘱咐了许久的话,白竹看见他侧着头,脸颊埋在- yin -影里,好像是要睡着了。
白竹轻轻地走过去,想要给灯碗里面添上一些灯油,却突然听见叶思游轻声道:“别弄它了……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他并没有睡着。
白竹闻言转过头,放下手里的灯盏,撩起衣袍坐在榻边··叶思游的神情憔悴而平静,白竹似乎看见他嘴角挂着一点点的笑容··“游哥,”白竹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不知名的情绪,平板而且生硬,“你这下,心愿可了啦。
满意了么”·叶思游笑了,笑出了声,随即笑声又消失在一阵咳嗽中··“你啊……何苦来,我说过……的,锦城不回来,我是……不会死的。”
“他如今回来了,你可该放心去死了吧”·“……你啊……”叶思游又笑了,“都……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这么……难听,也难怪没有姑娘肯嫁给你……”·白竹僵直地挺着脊背坐在榻边,直到叶思游摸索着伸出手,握住他掩藏在宽大玄色衣袖下面的手指。
“事到如今……已经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是要死的人了,你就……别再数落我了……好不好”·白竹反手握住他的手。
他还记得,这双手曾经那样有力,那个年轻的藏剑弟子,穿着一身杏色绣银纹的衣服,跟着师兄陆沧海,在百花灿烂的季节回到万花谷·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小少年,从没出过万花,明明对叶思游身后那把重剑赞叹不已,却故意板着脸做出不感兴趣的模样来。
趁人不注意,他偷偷去拿,那重剑哪里是他举得起来的偏巧还被陆沧海和叶思游回来发现,两人放声大笑,弄得他恼羞成怒·叶思游那时候很爱笑,是那种典型的藏剑山庄的意气风发的少侠。
他看着师兄和叶思游紧紧扣在一起的双手,觉得两人都这样好看,连漫山遍野灿烂的花朵都比不过·他虽然从小- xing -子冷肃,可与叶思游却十分投缘,两人很快就要好至极,叶思游对他照顾有加,什么事情都护着他,甚至比师兄陆沧海对他好上更多。
岁月匆匆流过,一转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师兄陆沧海遁入空门,了绝尘缘,而眼前这个曾经年轻爱笑的藏剑弟子,那双能提起百十斤重剑的手,如今握在他手里,像是一把冰凉的枯骨。
事到如今,是师兄陆沧海的错,还是天意弄人,孰是孰非,早就已经分辨不清,也没有必要分辨了··白竹觉得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酸,他连忙低下头去,企图用额发来挡住叶思游审视的紧紧盯在他脸上的目光。
·“我听他说了……你让叶九霆拜他为师,是不是你可真够- cao -心的,”白竹的声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语速却一如既往地既尖且快,“自己都成了这样,还不忘给他们安排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瞎掺合什么掺合了那么多年,叶锦城那小子,哪件事听过你的而且,就他那个模样,能不能管好自己,都还是未知之数,你倒好,还塞给他一个徒弟游哥,可真有你的啊”·他这些话逗得叶思游又轻声地笑起来。
白竹看见叶思游的双眼一反常态地亮晶晶的,在微弱的灯火下闪烁,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他能带好九霆……我知道……我知道。
你……若是不信……就跟我打赌……十年后的清明,你再告诉我……就是了·我……一定会赢·”·“说什么屁话”白竹厉声呵斥他。
叶思游却不为所动,只是微笑道:“你心里明明知道……说不说……都已经无所谓了……锦城和九霆……定然能好好过下去……秋红……”他说着咳嗽起来,“……只……可惜……卫将军,接到朝廷旨意,戍边几年,没来得及迎娶她……秋红年纪也不小了……我没能亲手送她出嫁……我这个师父,实在是……还有其他徒弟们,他们都……”··“好了好了,好了”白竹慌忙打断他,“你够了没有他们自己会过得好,不用你- cao -心了”·“好……好……我不说了,”叶思游接了一句,突然沉默了下来,直到白竹转头看他,他才重新开口,“我有件事……想求你……”·“……什么”·“我……我死了以后,不要墓碑……不要洒扫,不要……香火供奉……”·“什么”白竹失声惊叫,衣袖扫过旁边的小几,差点将灯碗碰落,“游哥……游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要怎么样,我知道……我知道你如今心中还是放不下师兄你为着他成了这样,难道还非要再把自己弄成孤魂野鬼不成么”·他激愤之下,连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微微颤抖。
叶思游摇了摇头,白竹看见他脸上一直笼着的那种温柔的微笑终于褪去了,剩下的,只有纯然的憔悴和悲苦··“……对……你说得没错……你说得没错……我至今……”叶思游说着痛苦地喘息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至今,也没能放下……不要墓碑,不要洒扫,不要香火……供奉……只愿在黄泉路上……一路乞讨化缘走到奈何桥……以此结下善缘慧根,来生……来生……”白竹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按住叶思游,却仍然止不住那急促的哽咽般的吐息和痉挛,“……来生……入空门,驻佛寺……从此无悲无喜……再不结……孽……缘……”·垂死之人激动之下,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白竹也不敢挣开,任由叶思游将自己的手腕连着掐出数道淤青。
挣动间他看见叶思游合着眼睛,眼角却有泪珠不断滚落,口中说的话,白竹已经听不清了,可显然叶思游已经开始神志不清,白竹扭头看他,发现他喉间已经只剩下哽咽·白竹少见地慌了手脚,忙乱了好一阵,终于将叶思游这一阵发作平复下去。
叶思游脸颊犹带泪痕,转头沉沉昏睡而去,口中只有一丝微弱吐息尚未断绝··白竹心知已经到了最后,无言地转身走出门去找叶梅芳,又让叶锦城带着所有师弟师妹前来见叶思游最后一面。
叶思游这一昏睡过去,终究再也没有醒来,两日后便去世了·叶锦城一路从西域赶回来,本来就已经快到极限,又遭此师父离去之变,心力交瘁,病根发作起来,连着数日卧床不起,连数日后为叶思游出殡扶棺,都不得不让人搀扶。
白竹将叶思游临终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过叶锦城和叶梅芳,两人商量之下,都觉得不妥,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叶思游的话,却也不敢彻底违背叶思游的遗愿·墓碑到底是立了,只是约好头七之后的烧七,按照叶思游的遗愿,不烧纸钱,不行洒扫。
出殡那日天气清朗,白竹一反常态,并未跟随久送灵柩·待到叶锦城等人回来,他早已默不作声地收拾好了东西·叶锦城劳累已极,本已回去休息,可听说他要走,立时又强撑着来送。
盛夏时节,到处都是绿茵茵的一片·白竹执意要走,叶锦城没有办法,只得让人将白竹的行李送上船去·藏剑渡口碧波荡漾,叶锦城一直将白竹送上码头。
“先生……一定要走”·“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白竹这话说得尖锐,让叶锦城无言以对,“我与你师父半生挚友,为着他的缘故我才留在这里,现在他不在了,我自然要回万花谷去。”
“先生……”叶锦城只觉得一瞬间千言万语说不出口·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他甚至还没有时间能够仔细思索,只顾得上悲伤··白竹突然一摆手,道:“别那么多废话。
叶锦城,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有些瞧不起你”·叶锦城怔了怔,下意识地摇摇头,可是只是很短的一瞬之后,他又点了点头,白竹看见他脸上的迟疑又渐渐褪去了,随即又一次重复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不是没救·”白竹冷声道,“游哥的遗愿,是让你照顾好叶九霆,你自己该怎么做,看着办吧·”·叶锦城沉默地点头,渡头上的风,拂动周围绿茵茵的草木。
“……白先生走好·”·“后会无期·”·白竹头也不回地登上小船·船夫撑动竹篙,恰在此时来了一阵疾风,那小船一下子就箭也似的飞了出去,叶锦城站在码头目送白竹,只见他头也不回,只有那头长发和玄衣广袖,被风吹得不住飘动。
风送轻舟,那小船倏忽间就消失在水天尽头··(八十三)·这地方静得简直空无人迹·陆荧一踏上这连个人影都没有的路,心里就嘀咕了一声。
尽管圣墓山的人口不能同中原相比,可此情此景也叫陆荧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教中所有常用的典籍都收在常用的书库中,陆明烛要来看守的藏经库,里面都是些早就无人问津的故纸堆。
平常这地方,只怕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陆明烛这哪里像是从无明地狱被放出来的模样,倒像是准备开始新一番的坐牢··殿门未关,陆荧直接踏了进去·他叫了一声,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厅中。
他又侧耳听了一下,才听见陆明烛的声音,似乎是在答应他,隐隐约约从后面传来·陆荧跨过几处门槛,转过后面的回廊,这才发现陆明烛的住处··陆明烛躺在榻上,陆荧看见他脸色不好,刚想开口说话,就开始咳嗽,只是神色却还算轻快。
“哟,你来了·”他喉咙本来在大光明寺一战中受伤,声音毁得不轻,此时却更加沙哑了,“我不太舒服,就不客气了,你自便吧·”·陆荧皱了皱眉,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很是有些热。
“病了”··他说完就闻见了药香·陆明烛摇摇头道:“寻常风寒而已,你坐·”·陆荧十分自然地坐下来。
在陆明烛呆在无明地狱的那段日子里,他们虽然嘴上不曾说过,可实际上已经成为相当熟识的朋友·陆荧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周围陈设简陋,只有唯一的桌案上堆叠着许多书卷,简直跟陆明烛之前那间牢房没什么两样。
“啧……你是打算把自己一个人闷死在这里做什么到这种鬼地方来,有空不如多出去走走,就算平时不愿去,朝拜圣火的日子总可以出去,没准还能碰见漂亮姑娘……”·陆明烛发出一阵笑声,边笑边咳地打断了他。
“你碰见漂亮姑娘了”·“我不能碰见”陆荧哼了一声,可陆明烛看出他那神采飞扬的模样有些掩饰不住,不知道是碰见什么中意的女子了,“你下次也去,也能遇见——呃。”
他陡然反应过来,住了口·陆明烛却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可偏偏他这副假作无事的模样落在陆荧眼里就让他觉得有气··“你那是什么模样啊”陆荧说着说着,又开始带上那种惯常的嫌弃神色了,“知道你不爱听,你不爱听我就偏要说你该不是这么没出息,还在想着那个差点坑死你的叶——”·“他来圣墓山了。”
陆荧愣住了,半晌才道:“你说什么”·“他来圣墓山了·”陆明烛神色平静地转头看他,陆荧看见他褐色的眼睛没有波澜,很是沉寂,“几个月前我去过一趟三生树,看见他了。”
“呸”陆荧跳起来,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他既然在圣墓山,你还有心思像个娘们一样呆在屋子里摆出这病歪歪的模样给谁看——他人呢”·“不清楚。
我后来先走了·”·“你——”陆荧只觉得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时气结,半晌只憋出一句,“你怎么不一刀砍了他”·他以为陆明烛会回避这个问题,可陆明烛却并没有。
陆荧看见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思索··“他来圣墓山是做什么的——我不太在意·”陆明烛慢慢地开口,“你问我为什么不杀了他,我也觉得奇怪。
当时我是想杀了他——这么说虽然丢脸,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想杀了他,却又动不了·后来我听见他在三生树下许愿·”·“他妈的,他许的什么愿”陆荧谩骂一样地笑出了声,“他在三生树下许愿你他妈的在跟我开玩笑”·“没有。”
陆明烛的声音很平静,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咳嗽,“他许愿三生三世别让我再遇见他·巧得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就像你说的,明尊不会保佑他,大概也听不见他说的话。
我想杀他,却没杀得了,这是够丢人的·他大约是以为我死了,”陆明烛说着冷笑一声,“可我还没死呢,活得好好的·明尊既然听不见他说的话,一切不过顺其自然,当时——也许我是害怕。
不过没有下回·若是此生不再相见便罢,若是再见,不解决个中恩怨,绝不罢休·”·陆荧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再扭头仔细看陆明烛,只见他脸上神情古井无波,一时也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嘁,你解决我看你连自己都解决不了·”陆荧双手叉腰,连连摇头,“依着我的- xing -子,他若是现在还在圣墓山下,我就去找他出来,一刀扎个对穿,以绝后患。”
陆明烛微微一笑:“也是·”可他这么说着,人却并没有什么动作··陆荧想着这已经过去数月,恐怕要找人也是很难了,其实这话,也不过就是说说而已。
这些漫长的时日过去,他已经对陆明烛身上发生的事情了解了八九分·若说明教在中原覆灭,叶锦城并算不上什么关键人物·陆明烛最终所不能释怀的,无疑是叶锦城对他真情切意的欺骗罢了,这说到底,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插手。
“好了好了,”陆荧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缺什么不缺,没事就走了·”明教西迁已经有几年,听从东边来的商队和之前留在中原的探子们发回来的消息,中原的风声已经渐渐过去,而如今明教偏安一隅,之前大大损毁的元气也开始复原过来。
教中事务忙碌,陆荧混得不错,空闲时间也不太多了,并不似陆明烛终日埋首故纸堆这般清闲··“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要是再遇见那小子——”·“我要是再遇见,定然要杀之后快。”
陆明烛微微一笑,那些卷发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滑落下来,竟然显得有些俏皮了,俏皮中又带着一些说不清楚的冷冷的意味,“若是你遇见了他,”他开玩笑般道,“也直接杀了,回来告诉我就是了。”
“你自己的仇,我掺和什么”·“横竖都是死,死在谁手里,不是都一样”·“嚯都一样我替你杀了人,到头来你这没出息的,兴许又舍不得,反而转头来怪我,那我可连喊冤都没地方了”·“我舍不得”陆明烛又是微微一笑。
陆荧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他似乎是觉得,陆明烛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与之前在无明地狱中的那副模样,不太一样了·也许是时间终究能够疗伤,他渐渐能看得更开的缘故。
比背叛更不能容忍的是欺骗,既然不能容忍,那就不要容忍·他多年来不喜欢陆明烛的处事方式,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可如今陆明烛变了,他自己也变了·各自占据的极端渐渐开始被舍弃,往更能理解对方的方向上退却。
天气- yin -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叶思游走后,叶锦城因为之前赶路,病势复发,又因为太过伤心,足足躺了好几个月·直到前一阵接到卫天阁的书信,说是已经从任上回来,打算来择日迎娶叶秋红,他才松了口气。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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