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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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中)(6)
·陆明烛本来想要跟何予德说的事,是近来西域商会里也经常有红衣教弟子造访,似乎是在拉近关系,搜刮银钱·他自己负责着一些洛阳附近的明教据点,这些事情更是有人来跟他禀告,知道得一清二楚。
明教与红衣教向来互相看不顺眼,时常发生冲突,眼下更是水火不容了·陆明烛在西域商会挂了个职,不算管事的,知道的东西倒也不太多,只能把从明教据点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何予德。
叶锦城一早起来,就觉得头痛欲裂,明明昨晚没有跟人应酬喝酒,却还是难受得紧,腔子里面一颗心直往上顶,顶得他一直想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是今日有重要的事情,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两个月前洪英同他说过的事情,终于要办了·洛阳的狼牙守军接管洛阳城西面所辖的大片土地和村庄城镇,这些地方被摊派的钱粮赋税要重新安排——说白了就是,原先榨得还不够干净。
眼下战事正紧,狼牙军人手不够,这个事情一向交给当地的大地主和商人来做,再由狼牙军进行验收·为了方便,这些地主和商人,统一归商会所辖,这样中间省去了许多麻烦。
叶锦城对这些东西最是熟悉,这新收的地方,他得带人去验收查看,看看下面摊派情况到底如何··这工作他做得万分不情愿,之前就做过,总觉得一步走不好天上就能有雷下来劈他。
可是为了与狼牙军套近乎,不得不硬着头皮干这些他死也不想干的事情·叶锦城揉了揉酸痛的太阳- xue -,像往常一样出门·唐天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正在楼下正厅里等他。
见他下来了,便像往常一样准备跟他出门·自从他彻底寸步不离跟着叶锦城之后,商会里的人就更加议论纷纷了·自从叶锦城、叶九霆师徒当着众人的面彻底闹翻,没过多久叶锦城就将叶九霆名下一切事务撤换,把他活活撇在一边。
众人一面心里暗笑姜还是老的辣,年轻人定然斗不过他那老谋深算的师父,一面心里还是在暗暗遗憾,因为叶锦城把叶九霆名下事务撤换,却也没有分给旁人,而是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叶锦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天霖,今- ri -你忙自己的去吧,不要跟着我了·”·唐天霖皱起眉头,并没说什么··“你们自己营地那边忙,近来我跟九霆……”出于谨慎,即使是在自己的宅子里,叶锦城也只做个手势,“才临时找你帮忙,辛苦你了。
今日回去那边,替我跟阿晓兄弟道歉,近来九霆……大概过得艰难,委屈杏子了·”·唐天霖听见他这种语气,就知道叶锦城必然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从来话少,因此也不多问,点了头就沉默地要离去,忽然听叶锦城在后面道:“……你且站站·”·“怎么”·叶锦城看着他,好像是有许多话要说的样子。
“天霖……我知道你跟你大哥不一样,心里喜欢藏着事情·不过你……都快二十年了,我们都不年轻了,到了这个年纪,身边还能有人真心对待,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要好好珍惜。
你……对他好一些,不要总是冷冰冰的·本来再热情再温柔的人,你要是不好好珍惜,终有一日也会累的·”·唐天霖没料到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有些发怔。
他比叶锦城还年长少许,因着唐天越的缘故,总是把叶锦城当作大哥,甚至也心甘情愿地听他教训·愣神的工夫,叶锦城已经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唐天霖似乎听见他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
·叶锦城离了宅子,先到商会里去了一趟·天光还早,洪英跟他说过那地方,不算太近,现在出发,快马要将近夜里才能到·他四处安排了一番,带了些人就动身出发了。
一路上赶得急,也差不多到了中夜才到达镇子上·他身上带着狼牙军的委托文书,先找了个地方住下,第二日天亮才开始带人去四下里验收交割··在他动身前几日,洪英就已经派了一些士兵,带领当地的民夫在四下催缴军粮了。
因此叶锦城一到这里,所要面对的,自然就是一片怨声载道·面对狼牙军横征暴敛,百姓自然是愤怒的,可是谁又敢说什么呢叶锦城之前一路过来,哪怕是在官道两旁,都还零星地能看见尸首,这兵荒马乱的时候,百姓能活着就已经不错,谁还会自己往枪尖上撞就算狼牙军要收走的是他们最后一点口粮和希望,只要还能多活一刻,谁也不会去找死。
基本上所有的粮草都已经装上车队,当地负责买办这些事情的地主和商人们也早就在镇中的祠堂里等着叶锦城去吩咐·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几句赞许的话。
多年在生意场上来往,其实不管面对什么人,他都是不怕的,可此时却觉得如芒在背,冷汗暗暗地在后心直滚·狼牙军要稳固势力,通常来说对有钱有势的地主商人,虽然会要求捐银捐粮,却不会伤及根基,以免开罪了当地势力,可是真正受苦的,反而是百姓了。
一层层的摊派,其中翻倍横征,这里面的关窍叶锦城很清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反而还要让这些东西经过自己的手,再送到狼牙军那里去··叶锦城胡乱说完了,外面有狼牙军士来禀报说,所有的东西都打点完毕了,是不是可以往洛阳方向去。
叶锦城抬头看了看祠堂外面,才刚过正午,这一路到洛阳中间,虽然不算太远,不过也有驿站,粮草车马走得慢,一日之内回不到洛阳,也有地方歇息,因此赶紧干巴巴地将众人遣散,跟着狼牙军士走了。
冬日正午的阳光还有些暖意,均匀熨帖地洒落下来·四下里还在清点数量,叶锦城骑着马,一转头看见远处又过来一小队人马,便问那狼牙军士道:“那是什么人”·“是西域商会的人。
除了叶先生,将军之前还派了另外一些人,他们本来在南边那几个镇子收缴,现在大约是来汇合了,小的叫人去问问·”那狼牙军士说着就带人上前去迎·叶锦城被正午的阳光晃得有点眼花,双手搭了个凉棚往前看去。
西域商会的人也在附近收缴东西他是知道的,事先也知会过,此时一起回去,倒也不错·叶锦城定睛再看了看,猛地瞧见那为首的人骑在白马上面,一头栗色的长卷发被正午的阳光照着,显着灿烂的色泽——不是陆明烛是谁·叶锦城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不好。
焦虑的感觉猛然占据了整个思绪·他下意识地夹了一下马腹,想要策马上前询问,却又猛然想起身边好些狼牙军士,立时又拽住了缰绳·他心里砰砰乱跳,却只能竭力在脸上挂起一副笑容来,对着迎面而来的陆明烛打了个招呼。
陆明烛想来也没料到这边的人是叶锦城带的,也很是愣了一下,不过并没有显出过多的诧异·叶锦城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话,便下令众人出发·陆明烛很是配合,也没多说什么,就叫人跟着走。
他哪里知道,叶锦城心里像油煎汤煮一样地火烧火燎了起来·他们走出一段,叶锦城打量了一下四周,终于小心翼翼地策马与陆明烛并辔·陆明烛还只当他没事又要来套近乎,连看也不想多看一眼,立即策马想要拉开距离。
叶锦城急了,只得轻声道:“怎么是你”·“……嗯”他这句话问得很是反常,陆明烛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怎么是你来这里”叶锦城声音压得很低,陆明烛看见他状似无意地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四周·车队和马匹行进的声音盖过了他低声的说话,可是还是有零星的狼牙军士和商会民夫好奇地看着他们俩。
“……什么我怎么在这里”陆明烛莫名其妙,却因为叶锦城那副样子,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我之前到商会,本来负责这差事的人临时有事,叫我来顶的。”
叶锦城似乎是应了一声,陆明烛感觉到他策马同自己拉开了一段距离,好像并没什么事情·可转头一看,就看见叶锦城虽然面上仍然是一贯的笑容可掬,可眉尖微微颤动,显得很是不安。
他俩的确算得上是仇人了——最互相了解的仇人·陆明烛一看见他这副样子,立时明白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却不能明说,因此也沉默地策马,暗地里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叶锦城。
·眼下这么多人,叶锦城根本没有办法跟他凑近了交头接耳,如果两人一起跑到队伍殿后的位置去,更是惹人生疑·狼牙军眼线实在太多,无时无刻都要防范。
他没有料到陆明烛临时被换了来,眼下根本没有办法提醒陆明烛后面的事情,当下里急得要死了··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夕阳已经渐渐暗淡了下去·村镇已经在他们身后被甩开了很远,眼前的官道延伸进一片林子里去,周围有些山,并不算太高,却显得很是幽深。
凉的晚风开始吹,陆明烛突然感觉到身侧叶锦城踢了一下马腹,重新靠上前来,在他身边用极快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跟紧我,小心些·”·(一一二)·这句话很清楚地落进陆明烛耳朵里。
他先是一怔,叶锦城却已经抽身离开了,陆明烛再用余光去扫他的面孔,只见那脸上的表情已经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异样来·心下砰砰地跳了起来,他知道,等一下定然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他听见本来策马走在身边的叶锦城一声轻叱,往队伍前面跑去·陆明烛勒住缰绳想了很短的一瞬,还是决定相信他·现在的陆明烛,并不是以前那个陆明烛了,以前因为太爱他,他说的所有话,自己都无条件相信,最终被骗到那样凄惨的境地。
其实事后想起来,分外可笑,其中有许多谎言,明明只要稍作思索,就能发现端倪,只是自己那时候什么都分辨不清楚了··他想了想,还是依着叶锦城的话,策马往队伍前面赶去。
他发现,听见他策马而来的声音靠近,叶锦城虽然没有回头,原本绷直的脊背却微微放松下来·陆明烛又扫了一眼,却见叶锦城正在四下打量着,一只手也松开了缰绳,一面直往腰间佩剑上摸去。
陆明烛眼风一扫,却突然听见从队伍后面掀起一阵隐隐约约的哗动···瞬间他觉得后背上的汗毛都立起了·这种声音很熟悉,就好像那个每每想起都会让他做噩梦的大光明寺的夜晚,喧哗先从后面起,很快就会近在咫尺了。
叶锦城脸上变了色,陆明烛听见他喝斥一声拨转马头,往队伍后面跑去·他心里还记着方才叶锦城的那句话,手里的鞭子已经下意识地举了起来跟着拍马赶上·整个队伍因后面的喧哗而手忙脚乱,已经停了下来。
押送的民夫下意识地想逃,却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能在原地僵持着,其他狼牙士兵也都抽刀在手,却一时不知道应该往队伍后面赶,还是站在原地守卫自己押送的货品。
“都原地别动——原地别动”叶锦城的喊声混杂着马蹄急促的声响传过来,这队伍太长了,一时看不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围都是山丘,虽然算不得崇峻,却也地形复杂·天色已经要黑了,却又没有来得及点起火把就遭到袭击,实在是叫人措手不及·陆明烛比叶锦城慢了一步,却也堪堪赶上了。
队伍后半截已经乱成一团,借着黯淡的零星几支火把狂乱舞动的光,陆明烛看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许多人,皆用面巾蒙住口鼻,已经同押送的狼牙军士混战成一处··叶锦城就在他前面,周围杀声四起,刀剑交织的声音响成一片。
陆明烛听见他极快地对自己低声喝道:“就在这里不要动别跟着我了自己小心——”·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寒气从耳边直刷过去,叶锦城下意识地一偏头躲开,陆明烛感觉自己小腿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不算重,但也不轻,足以把他踹得踉跄开去又不至于倒地,看样子是叶锦城叫他赶紧离远一些。
陆明烛抽刀在手,前面人影混乱中叶锦城的脸一闪而过,上面全然都是焦急,叶锦城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已经被情势所逼来不及了·叮叮当当的刀尖声音响成一片,无数人都在跑动和高声喊叫,陆明烛双刀一架将迎面扑来的人直甩出去,他一转头,看见有粮草车上已经燃起了火把——目光一转,他看见有不止一个人拿着火把在粮草车周围跑动——他们是在放火。
他来不及阻止任何事情了·迎面而来的一刀削掉他一绺头发,陆明烛转身举刀直劈——他心里知道,这些人可能是民间组织的义士,来抢夺狼牙军粮草的,但是为了大局,没有办法,他只能动手杀人。
四周的杀声一时间不但还没有消退,反而好像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陆明烛知道不好了,这荒郊野岭的,就算是民间自行组织的义军,也是要打劫或者毁掉粮草后赶紧跑掉的,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呢他知道事情不对了,这群人定然是周密计划,埋伏了许多的帮手,准备把自己这些人一网打尽的。
他下意识地转头,叶锦城是负责整个事情的人,现在只能问他怎么办——可是四周一片杀伐,哪里还看得见叶锦城在哪里·迎面而来的一刀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差点划到他脸上。
陆明烛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举起双刀直抡过去··几乎是与此同时,一股大力直从右侧胁肋下面冲撞而来,陆明烛被撞得直往斜地里跄过去,疼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没有接上来。
好容易喘上气来,却见是叶锦城低着头半弯着腰,从他胁下的位置死死抱着他··陆明烛一时头皮发炸,差点手起刀落·自从十六年前分开后,他们还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
他想把叶锦城掀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叶锦城环抱着他的腰的双手不住地哆嗦,手里的轻剑当地一声掉在地上,陆明烛下意识地想去捡,却突然觉得叶锦城松开了手,随即手腕被人一把攥住,是叶锦城的手。
陆明烛还在发怔,双腿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叶锦城的拉扯而奔跑起来··“你的——哎,你的——”·“命都要没有了你这个蠢货,还有工夫——管他妈的什么剑”叶锦城一反常态,竟然对他破口大骂,拽着他的手一点都没留情,力气大得出奇,直往前方的黑暗里跑过去。
陆明烛听见他剧烈的喘息声,风在耳边随着奔跑呼呼作响,把他长而沉重的一头卷发刮得四下乱飘·不知道是因为风太大,还是跑得太快,迎面而来的风劈头盖脸地吹,他都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渐渐远去的杀伐声,开始让位给脚步声、心跳声和身边叶锦城沉重的喘息··月亮渐渐升高了,两人不知道跑了有多久,四下里的林子渐渐繁茂起来,拐着弯时不时要躲避障碍物的奔跑十分耗费体力,可是叶锦城丝毫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陆明烛被他攥着的那只手还抓着弯刀,十分别扭,刀刃几次就要擦到叶锦城的后背上,却因剧烈的奔跑而根本分不出一口气来开口叫叶锦城松开他··在晃动的视野内他盯住贴在叶锦城背后晃动的弯刀。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被林间的枝叶一隔,显得黯淡了不少,却还是足以看清楚一切·陆明烛突然看见,贴着那雪亮刀身的,叶锦城的后肩背一侧,已经被血浸- shi -了。
他下意识地一惊,脚步也跟不上了,几乎是与此同时,前面叶锦城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个踉跄斜歪下去·可他差不多是一点没打顿地,旋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摔倒后猛然的脱力,连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其实跑到这里,已经暂时不用再担心了·陆明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无尽的树林和旁边静谧的山丘,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他们两人沉重无比的喘息呛咳和擂鼓般的心跳。
陆明烛像是被蛇咬了一样劈手甩开叶锦城的手·叶锦城似乎没有工夫跟他计较,兀自伏在地上呛咳不住,借着黯淡的月光,陆明烛看见他背对着自己斜坐着,一高一低的肩头随着咳嗽不住颤动,好像是难受至极。
这时候陆明烛才彻底看清,叶锦城一直拽着自己的那只左手,后面从颈背延伸到胁下豁开了长长的一条口子,血正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叶锦城穿着藏剑弟子那种浅色的衣服,看着就更加触目惊心。
陆明烛正在纳闷,却猛然明白过来,之前自己举刀抬手,胁下空门大开,是叶锦城一头撞过来抱着自己推到一边,对手的刀是划到他后背上去了··陆明烛感觉到舌尖突然有点发苦。
叶锦城显然还没有缓过劲来,兀自在那里咳嗽·陆明烛不动声色地提着刀站在他后面看了看·此时只要一刀,在这个地方,就能彻底地了断仇恨·这不算什么卑鄙,当年正是叶锦城站在他背后,往他心上捅了比这还要狠的一刀。
所以就算现在杀了他,又算得了什么呢··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陆明烛的目光移到叶锦城因咳嗽而颤动不住的肩膀上·他的刀终归没有举起来。
面对着才替自己挨了一刀的人,就算是仇人,他也没办法就这样一刀下去了结所有恩怨情仇··叶锦城又咳了一阵,总算渐渐消停下去·他半侧过脸来,陆明烛自上而下地斜睨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额前散落下来的凌乱白发后面,叶锦城的脸被些许的月光一照,好像比头发还要雪白·陆明烛看见那白色的长发上也沾着血,不由得皱了皱眉··“你……你还好吧”反倒是叶锦城喘息着先开口了,话还并没说囫囵,他就又低下头去一阵咳嗽。
陆明烛不置可否地咳了一声·叶锦城没得到回答,只好自己抬起头来打量了陆明烛几眼,见他好像真的没事,这才放心地长叹一声,扶着一侧的树干想要站起来·只是这么一动,先前受的伤就好像是终于痛了起来,陆明烛看见他连五官都疼得皱在一起,表情也不由自主地有些松动了。
“……现在那边怎么样”·“……没事……没事·”叶锦城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他,陆明烛觉得那声音比哭还难听,“先前……本来安排了一些事情,没想到那边临时换了你来……差点把我吓死……又不能跟你说……现在好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明烛歪着头打量他·他已经渐渐明白过来,虽然现在还没有工夫详细询问前因后果,但是他已经明白,这大约是叶锦城先来与人商量好的状况·思及此处,一股恶意的讽刺不由得涌上心头。
“……叶锦城,我们现在往哪走”·“你……你回去,就那个方向……”叶锦城小心地靠在树上,不想压到伤口,却因为牵动还是疼得一张脸又青又白,“之前那个方向,你还记得吧,回去,那些人肯定已经走了,你带着剩下的人,按照原来的路走,回去了就按实情说,说是半路遇到劫道的,剩下的事情……等我,回去再处理……”·话说了一半,他疼得咬起牙来。
陆明烛耐着- xing -子等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上前踢了一脚,道:“还不走”·叶锦城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摆了摆··“你一个人……走就好。
我现在不能走……”·“你一个人呆在这”陆明烛诧异地看着他··叶锦城点点头,道:“对,我最早要明日早晨,才能走……”·“就你这样”陆明烛带着点嫌恶看了看他的肩背,“怎么一个人回去”·他说完这话就自己一愣。
叶锦城怎么回去,与他什么相干哪怕是牵扯到所谓大局,叶锦城是生是死,也都不与他相干,自己在这里多嘴什么还没等到他来得及暗地里恼羞成怒地痛骂自己,叶锦城就摇着头解了围。
“不要紧,这都是……事先安排过的,我自然知道怎么回去·你就当做……你自己是之前西域商会要派的那个人,只当做不认得我,带他们回去……就好。”
陆明烛虽然并不了解他们安排的细节以及目的,但是叶锦城大致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了·不过他心里知道,其他是安排好的,但是自己临时被人调出来顶上这个差事,叶锦城方才情急之下替自己挨了一刀,恐怕就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了。
他又看了一眼叶锦城的肩膀,那上头还在渗出血来·这伤口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如果留下他一个人应付,就算不死,只怕也要好长时间才能养好··陆明烛思及此处,站定了以刀拄地,冷声道:“都安排过你拉着我跑到这个地方来,又装作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给我看,也是安排好的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要是弄几个人事先埋伏了,杀我也容易,嗯”·黯淡的月光下叶锦城坐在地上,仰着一张又青又白的脸看着他。
陆明烛心里并不是这样认为,可是偏偏要这么说,也算是成心要气叶锦城了·借着那点可怜的光,他看见叶锦城垂下来的额发后面全是一片细密的冷汗,它们爬满了额头,正在微微闪烁。
叶锦城似乎没听懂他这句话,仰着脸分辨了好一会儿·陆明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过了一小会儿,叶锦城突然低下头,呛咳了几声,摇头低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快走吧。”
陆明烛低头看着他,叶锦城却不再说话,只是疲倦地垂着双肩,好像失去了辩解的力气,也再不想为自己争辩了·陆明烛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快意,眼神却又下意识地瞟到叶锦城肩膀上去。
血已经开始渐渐止住,似乎没有之前流得那么厉害了,但是叶锦城的半只袖子和肩头都已经被染成一种深色··陆明烛走上来踢了他一脚··“你本来要去哪走。”
“……什么”叶锦城诧异地看着他··“我问你本来要去哪瘫在这里算是怎么回事走啊”·陆明烛的语气十分不耐烦。
叶锦城似乎有点惊讶,又好像有点难以置信的喜悦,不过小心翼翼地不敢表现出来··“你回去吧……按我说的——”·“少废话走啊我回去到时候回去怎么说押送东西的人一见有人来打劫,丢下东西调头就跑了,事情平息了再回来——哎,你是不是白痴蠢货,按照这样的说法回去说,我能有好下场吗你平日里跟狼牙军称兄道弟,又受了伤,回去定然不找你的麻烦,到时候所有的罪过全部推到我的头上是不是叶锦城,我真是小看你了,”他似乎是有点玩味地睥睨着叶锦城,“十六年没见了,你真是一点没变。”
叶锦城似乎被陆明烛这么一大段噼里啪啦的话给震得呆住了,自从重逢以来,陆明烛连一眼都不想多看他,哪里一口气对他说过这么多话只要是说话就好,哪怕上面这席话,是在骂他,口口声声指责他无耻,他都觉得好听了。
·“我……我不是——”·“少废话起来走”·陆明烛不耐烦地又踢了他一脚。
这一下一点没留情,很有点痛,把叶锦城心里刚刚涌上来那一丝丝难以置信的喜悦又活生生地踢散了··他试了几下,却实在是走不动了·不断流失的血液让他觉得越来越冷,眼下已经是冬季了,这又是野外。
叶锦城实在无法,只得满脸冷汗地低声道:“帮我拿一下止血散……在这边的衣袋里,后背太疼,手伸不过去……”·陆明烛冷声道:“你就算是死了,也是活该。
不过明日还要你来善后,你要是死了,麻烦可就多了·”·叶锦城想说点什么,却自觉一句话都无法辩解出口,只好任由陆明烛动作粗暴地在他身上找了一通药,他刚想开口,就疼得啊地一声呻吟起来,陆明烛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肩,动作毫不留情地把他后面割破的衣服扯开,三下两下就把药粉全部倒在他伤口上。
叶锦城疼得直哆嗦,只能竭力咬紧了牙齿硬捱·陆明烛不给他把每种滋味都咂摸过来的机会,一把把剩的半瓶药粉塞到他手里·叶锦城不敢说什么,只能用不由自主发抖的手举起来把药粉倒进嘴里干咽下去。
陆明烛冷眼看着,他身上其实带了水,却根本不想动手拿给叶锦城,就任由他这样呛咳··“好了吧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叶锦城喘了阵气,“本来计划好的……回去报信的人,第二日很快会带人来这里找的。
先找个地方过一夜,其他的事情,我等一会儿解释……给你听·”·(一一三)·月亮渐渐升高了,将茂密的树林和山丘照出奇形怪状的- yin -影。
冷的夜风开始吹起来,陆明烛听见自己衣袍下摆在风中发出萧索的声音·他回头看了看叶锦城,后者正一手按在受伤的肩头,竭力想要跟上他的步伐·陆明烛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停下来,无声地等他跟上。
他并不想去扶他,而他也并没指望他能来搀扶··叶锦城尽力地拢着衣襟,却还是开始忍不住从后心一阵阵地发冷·他早些年大病过一场很是亏空了身子,虽然后来终于痊愈,身体也渐渐好起来,却总不如很年轻的时候了。
眼下受伤虽然不算太重,却也觉得十分不适,只是没有办法说出口··陆明烛在前面探路,因为是在西域商会的缘故,他并没穿明教弟子那白晃晃的衣袍,深色的背影在夜色里不很明显。
叶锦城眼睛盯着他不敢挪开,因为他心里知道,一旦跟丢了,陆明烛绝对不会发慈悲回来找自己的·好在今晚月色还算皎洁,足以看得清很远的地方·叶锦城艰难地走着,他恍然觉得这好像自己在无数混沌的日子里做的一个梦,梦里面陆明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随,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对方的步伐,只能无计可施地看着那个白色背影渐渐融入一片虚空之中。
梦里他的心中满是思慕,可如今心中只有惶恐·陆明烛在前面越走越快,叶锦城觉得自己要跟不上了,肩头的血并没有完全止住,还在淋淋沥沥地往下滴落,他能感觉到里衣一直- shi -到腰际。
他望着陆明烛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一股热意从眉心的位置一直下到鼻尖,他突然很想哭··到底是为什么变成了眼下这样呢·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六年,马上就快要十七年了。
有时候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白,有时候却又怎样都想不通··地势开始凹凸不平,并且变高了·前面陆明烛转了一个弯,叶锦城实在吃力,就算是陆明烛不会回来找他,他也实在走不动了,只好放慢脚步。
好在一转过这个弯,他就看见陆明烛站在林子深处,有些不耐烦地往这边看··叶锦城跟上去,就看见陆明烛爬上最高的地方,身影随即消失了,但是叶锦城还能听见他踏碎枯叶的沙沙声。
他仰头看去,上面好像是有个山洞,黑黢黢的看不清楚,随即一点微弱的光亮了起来,火硝的味道,是陆明烛擦燃了燧石··叶锦城想跟上去,面前这堆乱七八糟的石头却成了十足的障碍,实在没力气使轻功,又没法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他身后还带着重剑,要上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是陆明烛没有拉他一把的意思,他也没脸开口,只好先靠着石头,耳闻陆明烛在上面弄出一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明烛的脚步声似乎停下来,里面的火光好像明亮起来了,连他蜷缩在石堆下面都能隐约感觉到。
“你不上来”是陆明烛的声音,冷冷地从头顶响起来··叶锦城挣扎着转过身,他看见陆明烛站在自己身后的石台上面,用比声音还冷的眼神往下看——其实就算月色再是皎洁明亮,也是看不清人的眼神的,可他就是无端知道陆明烛的眼神,是那么地冷——陆明烛并没有拉他上去的意思,他只好摇了摇头。
“不要紧……我歇一歇再说·”·陆明烛似乎沉默了一下·叶锦城想要挤出个笑容,可那笑只笑了一半就凝固在嘴边,他看见陆明烛半弯下腰,从上面伸出手来。
叶锦城愣了,几乎有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伸出的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听见陆明烛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催促,这才傻傻地伸出手去·陆明烛的手干燥而且有力,紧紧地攥住他冰凉潮- shi -的手掌。
叶锦城傻了一样,直到牵引的力量让后背一阵不由自主地剧痛,他这才恍然醒转,连忙用力配合着登上岩石··陆明烛松开了手·那一瞬间他差点情不自禁地想要紧紧握住——就这样握住,再也不要分开就好。
可是只是因为愧疚和心虚之下的一犹豫,陆明烛的手已经从他手背上松开,空留干燥而且温暖的触感,和用力之下微微的酥麻·叶锦城呆了,因为太开心,却反而笑不出来,只是兀自站在原地愣愣地看。
直到陆明烛转身走进山洞,他还觉得方才被陆明烛握过的那只手,像是灼烧一样炙热,直烧得他两颊都泛起莫名其妙的热意··与他这副丢了魂一样的姿态相比,陆明烛却并没显出半点异样,仿佛只是顺手帮助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
叶锦城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更冷的风吹在他身上,才猛然回魂·他茫然又局促地跟着走进去,陆明烛已经手脚利索地生了火,这山洞不太深,一眼能看到底,里面有一股干燥而且- yin -冷的味道。
·叶锦城实在太局促不安,受伤流血过多,似乎连心思也迟钝了,因此看了一会儿只是期期艾艾道:“这里……该不是什么野兽的巢- xue -吧”·陆明烛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沉默地走到洞外把外面厚厚的干燥枯叶拢成一堆推进来。
叶锦城是少爷出身,身子金贵,固然在商会里混得如鱼得水,精明能干,但是到了野外,就远不如他这样在沙海里受过训练的明教弟子了·他先前上来时就看过,这洞- xue -里,没有任何动物居住的痕迹,就算曾经有动物在此盘桓,也必然早就弃之不用很久了。
叶锦城不懂得看这些,脑子也转不过弯来··“你要是怕,就睁大眼睛别睡·”陆明烛一面把枯叶拢进来,一面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他··叶锦城被他这么一说,似乎是明白自己方才问了个很可笑的问题,愣怔了一会儿随即讪讪地低下头。
陆明烛仍然手脚没停,转身又出去了·叶锦城体力不支,靠着洞壁休息了一会儿,这才觉得稍微好过一点,便也强撑着起身出去了··他看见陆明烛在不远处用弯刀砍下干燥的灌木和树枝,大约是在收集柴火。
陆明烛在忙,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干,遂也低头寻找能用的干柴·陆明烛似乎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就自顾自地忙自己手上那一摊了·叶锦城后背伤得不轻,却出于一种愧疚完全无法一个人去歇息。
两人隔着老远各自拾了一堆柴火,一前一后回到洞- xue -里··叶锦城沉默地把柴火归置好·火堆已经燃起来了,噼啪作响,附近开始渐渐充满了暖意·这个山洞不大,尽管外面夜风凛冽,里面却很快就暖和起来。
陆明烛坐下来,把手里的一截枯枝扔进火堆里·叶锦城坐在另一侧,虽然很想靠近点,却又只能为了不讨嫌而尽量离陆明烛远远的·两人都不说话,一时只听见火堆的噼啪声。
世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尴尬的场面了,叶锦城低垂着头,尽管他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想说,说上十天十夜都说不完,此时竟然一个字也倒不出,甚至连吐息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生怕沉重的呼吸会打破这奇怪的气氛。
他偷眼去看陆明烛,陆明烛手里拿着一根长的枯枝,沉默地拨弄火堆·他栗色的长卷发散落在胸前,很长很长,柔亮得和栗色的上好缎子一样光可鉴人,就和叶锦城将近二十年前记忆之中的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头长发里依然连一根白发都找不见·陆明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脸颊却被火光映得红红的·虽然重逢已经有不短的一段时间,可是爱之深,愧之切,让叶锦城从来都没有时间和机会这么仔细地近距离看他。
虽然他曾经偷偷地观察过,并且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却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陆明烛双颊略嫌瘦削,眼角眉梢也因岁月流逝而显出微微的痕迹,在他看来却还是那样好看。
只是匆匆而去的时间,将陆明烛年轻时脸上那种异域人特有的饱满的浓丽抹去了,只剩下沉静的冷峻·他早就注意到陆明烛两根锁骨之间的圆形伤疤——那里愈合得不是很好,留下很明显的印记,只要衣服领子稍微不够严实,就极其显眼地暴露出来。
还有陆明烛的声音,也和以前不同了,变得更加低沉,还有点嘶哑·他更看到陆明烛鼻梁和颧骨两侧一层细细的褐色斑点,颜色不是很深,但是在他眼里却也是够明显的了,唯一没变的,就只有那头长发,依然保持着记忆中动人的风采。
陆明烛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不曾变过·他很想开口细细询问,关于陆明烛的一切,他都很想知道·可是有种预感在- cao -控着他,冥冥之中有什么念头在不断告诉他,这一切,包括陆明烛脸上的斑点、锁骨中央狰狞的伤口,都与他有关——也许都是当年他给他打下的烙印,怎么都去不掉。
这种念头不知从何而起,但是伴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预感——他觉得自己猜得对,却实在不敢去证实··“到底怎么回事”·叶锦城本来正偷眼看得入神,脑子里转着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却见冷不丁地陆明烛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碰了个正着,叶锦城心里一惊,脸上刷地一下直烧起来,连忙调转了目光,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问你话呢,到底怎么回事”·陆明烛不耐烦的语气惊醒了他,他发愣似的转头去看陆明烛·他本来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想反问陆明烛是什么意思,可是一对上那双栗色的眼睛,心里立时又咯噔一声,愣愣地连要说什么话都忘了。
“呃——我……我——”·“到底怎么回事”陆明烛的语气已经有些怒意了·叶锦城不得已连忙甩了几下脑袋,这才猛然明白过来,陆明烛是在问他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呃,是这样,你也知道,我虽然一直都在商会,但是狼牙军那些人并不真正信任我,现下到处都是反对狼牙军的势力,他们格外小心谨慎·所以我前一阵子跟九霆演了场戏,先把他撵走——然后让他……呃,等我们回去你就知道了,狼牙军会以为今天劫镖的事情,是九霆弄出来的,但是我不会留给他们证据——只要让他们这样以为就行了,只要他们觉得我跟九霆彻底决裂,我就有机会取得信任,如果我以后能有机会去他们家中,那就能——”·陆明烛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随即两手一摊,环顾了一下四周。
“现在这样,也是你计划之中”·“是,回去的人会去报信,如果不出差错,我们呆在这里,明日就会有狼牙军派来的人寻我们了,到时候,只要——嘶”叶锦城说着挪动了一下,却好像是牵扯到了伤口,不由自主地倒抽了口冷气,“总之,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还是那句话……如果不出差错,回去之后,他们肯定会比之前更信任我,到时候,就能……”·他说着瞥了陆明烛一眼,终于还是低下头,用一种老老实实的语气道:“就只有你,不在计划之内。”
陆明烛没有应声·叶锦城低着头也不敢抬起来·两人之间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火堆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许久之后,他听见陆明烛发出一声轻笑。
“你这算盘打得不错·”他停顿了一下,叶锦城听见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又似乎带着点揶揄的意思,“这么多年了……你一点也没变。”
·叶锦城的双肩因这句话而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下来,压得他怎么都抬不起头·不过陆明烛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沉默下来,可是叶锦城却觉得周遭一直回荡着方才那句话的余韵。
陆明烛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发出一阵窸窣的响动·叶锦城竭力抿住嘴角,他感觉眼角酸痛,似乎又是不由自主地想流泪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实在很丢脸,他哭得太多,不像一个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模样。
在母亲去世后的漫长少年时代——那在旁人来说,本来应该是最多愁善感、容易伤春悲秋的时光里——他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而之后运命的刀风一刀接着一刀而来,一直到现在,他又莫名其妙流了太多的眼泪,好像是要把之前从不哭泣的少年时代的眼泪统统找补回来一样。
叶锦城揉了一下鼻尖,好歹竭力忍住了,只好局促不安地抿着双唇·他干渴得厉害,后背的伤已经由先来那种火辣辣的痛转为一种绵延的痛楚,身前的火堆似乎也不那么温暖了,反而觉得后背凉沁沁的。
他很想侧身过来烤烤后背,但是却缺乏挪动的力气,只想那么愣愣地坐着·身边陆明烛打开了什么东西,是水囊·尽管他很想喝一口,却实在没脸去要,只好装作看不见。
陆明烛自顾自地喝了一半,转脸看见叶锦城的目光怯怯地收回去,却突然冲叶锦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调侃··“这不是水,是酒,早上商会的伙计给装的。
你不能喝·”·叶锦城没搭腔·陆明烛又喝了几口,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站了起来·叶锦城下意识地想向后挪动——他已经悲哀地发觉,虽然他实实在在,每一刻都想接近陆明烛,接近这个几乎是苍天慈悲才重新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但是每当陆明烛真正地靠近自己时,自己总是下意识地想闪避,不知道是多年来深重的愧疚所酿成的无地自容,还是因为躲避危险的本能——在心思深处,他总觉得陆明烛下一刻就会拔出刀来。
他暗暗唾弃这样的自己,却仍然没有办法违抗身体的本能··陆明烛的手一下搭在他肩上·叶锦城还没反应过来,外套已经被陆明烛三两下从肩头扒了下来,他疼得倒吸凉气,下意识地想要挣扎,随即刺啦一声,里衣被扯下一片衣袖。
一股又凉又热的液体从肩头直倾下来,流过伤口立刻带起火辣辣的疼痛·叶锦城不由自主地溢出半声呻吟,又赶紧硬生生地忍住了,强撑着没有躲开去·陆明烛在用水囊里的酒给他清洗伤口。
这动作里秉承风雷,谈不上半点温柔·更何况,实在是太疼了,叶锦城咬着牙,肩头战战地躬身坐在那里,动也不敢动·陆明烛的手在他衣袋里翻找了两下,先前那瓶药粉还剩了一些,此时被他重新洒上去。
随即是衣料撕裂的声音,他疼得满头冷汗,勉力转头看去,是陆明烛撕裂了先前扯下的半片里衣衣袖,弄成布条,草草给他包裹起来·那布条绕过肩背,勒得有些太紧,勒得他喘不上气,勒得他热泪盈眶。
被他当年无情一刀直戳在心口的人,现在仍然在为他包扎伤口··陆明烛的动作很快,把两侧的布头一扯,在腋下的地方打了个结··叶锦城觉得这个动作用尽了这差不多十七年来积攒的力气。
他哆嗦的右手伸到腋下,死死攥住了陆明烛的手··他的手上有干涸的血迹,和陆明烛手上沾着的酒水一相遇,立刻融成一片带着粘稠的热辣·他能感觉身后陆明烛的动作停在那里,他闭上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随时准备着陆明烛一把掀开自己或者甩给自己一个耳光。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有那么很短的一瞬——或者是比那再长一点,陆明烛并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攥着··叶锦城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风中秋叶一般萧瑟颤抖。
“……为什么为什——”无数问题蜂拥到嘴边,却因一直在打磕的牙关而怎么都问不出来,绝望中他只能紧紧攥着这只手——可这太难了,需要太大的勇气。
良久之后他听见陆明烛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并不是那种感慨的叹息,而是一种带着讽刺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叶锦城,你这是什么样子”他的语气冷冷的,却并没有抽回手去,“太难看了。”
(一一四)·他这句话显然重重地刺伤了叶锦城·陆明烛感觉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一阵不由自主的撼动·是叶锦城,他的手在哆嗦,却仍然固执地不想放开自己的手。
一股恨意混合着更多的怜悯突然涌上来,他此时只觉得叶锦城可怜··陆明烛抽回了手·叶锦城咬着牙低下头去,双肩瑟瑟发抖·也许是背上的伤口太痛,他的手终于松开了。
身边的火堆噼啪燃烧,给他苍白又萧索的神情笼罩上一层虚假的红·陆明烛默不作声地走回一旁靠着洞壁坐下,他瞥了叶锦城一眼·叶锦城低着头,额前的白发垂落下来,挡住了一切的神情。
这种感觉对于陆明烛来说其实十分新鲜·在陆明烛的印象里,叶锦城还停留在十六年前的模样·尽管如今他们重逢已经有不短的一段时间,可是陆明烛知道,对于自己来说,叶锦城,他想起他来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寂寥神情或者是垂垂白发,而是将近二十年前,那个聪明、强势而且心机深重的年轻人。
那个时候他从来都没有办法赢过叶锦城,无论是那重重叠叠铺设好的- yin -谋,还是那些虚伪的许诺和爱语·陆明烛发现自己在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而叶锦城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他曾经以为,如果他们再次相遇,他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干脆利落地给他一刀,从此了结恩仇,要么对他视而不见,权当这个人不存在·可是事到临头,他才突然发觉,自己竟然正在这样慢条斯理地打量叶锦城。
也许对他来说,欣赏叶锦城的痛苦,变成了十分快意的一件事·陆明烛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会抱有如此恶劣趣味的人,可是这种看好戏一般的感觉太过让人愉悦,他也并不打算故作矫情。
叶锦城抬起头来,两人目光正好撞在一起,一瞬间就胶着了·不知道为什么,叶锦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去,而是这样直直地盯着陆明烛·陆明烛凝视了他一会儿,随即抬高下巴,用一种冷而且轻蔑的眼神继续看着他。
“为什么……”他听见叶锦城重新开口,“为什么……你第一次看见我的头发……一点也……不惊讶”··陆明烛没料到他问这个,虽然神情上并无波澜动摇,可是心里也微微一怔。
他的确没有惊讶,因为十二年前,在三生树下,他就已经知道叶锦城寒霜满头·就在这一瞬间他看清了,叶锦城还是叶锦城,就算很多东西变了,有很多东西却始终都不会变。
因为三生树上的那一晚,他早就预料到两人重逢时叶锦城的慌张和愧疚,却没料到他在慌张和愧疚过后,仍然能用敏锐的余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他看得出叶锦城在目不转睛地观察自己。
他知道叶锦城神色里的愧疚和瑟缩不是假装的,但是这些与叶锦城那细密如针的心思并不矛盾·陆明烛自认从来不是愚蠢之人,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够细腻,而叶锦城不同。
他是太了解他了,正因为被他如此之深地重创过,他才更加了解他··“因为你如今怎样,同我无关·”他并没有因叶锦城竟然还有脸反过来质问而露出矫情的怒意,只是冷静地说了一句假话。
叶锦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可是陆明烛看得出,他其实并没有被自己这句话说服·陆明烛心里有点想要冷笑,他不知道应该冷笑自己的谎话还是不够高明,还是冷笑叶锦城那细密的心思从没变过。
“……那……这把刀,你为什么还……”·叶锦城的话没有说完,毕竟每问一个问题,对于他来说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气。
陆明烛看得出,他脸上有那种豁出去的神色,仿佛不在今天把所有问题都问个清楚明白,就不会善罢甘休·陆明烛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下意识地随着叶锦城的目光往旁边看去,他的那对弯刀就搁在篝火边上,不,不能说是一对,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把。
一把是叶锦城送给他的,一把是大光明寺里师妹留给他的最后的痕迹·陆明烛愣了一下,这才懂得,叶锦城的意思是问他,既然已经隔着茫茫岁月和仇恨,还有不堪回首的欺骗以及连背叛都称不上的背叛,他为什么仍然保留着叶锦城送他的所谓信物。
洞外似乎起了大风,他们同时听见一阵刷拉拉的声音,是风横扫着地上大片的焦枯树叶·两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移向黑黢黢的洞外——这阵风来得恰到好处,很是善解人意地缓解了窒息一般的尴尬和僵持。
半晌之后陆明烛收回目光来,果不其然看见叶锦城也早就已经在盯着他·这种盯不能叫做盯,这目光因紧张而太飘忽,又因愧疚而太软弱,无法给人带来任何的压迫感,可它就是不移开。
陆明烛把手肘搭在两边的膝盖上,仰起脖子把头顶靠在后面的洞壁上·从叶锦城这里,能看见他长而且卷翘的、像是蝶翼一般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着··“叶锦城。”
叶锦城受惊似的应答了一声·陆明烛现在每叫一次这个名字,对他来说都是奢侈··“叶锦城,横竖这里也没有别人·荒郊野岭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长夜无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权且当做打发时间·”陆明烛的语气慢条斯理,他抬头,很满意地看见叶锦城因他这话而诧异地睁大了双眼,显然,自己已经很久不会对他说这么多话了,以后也不会,“我们有十六年没见面了。
在遇见你之前,我先遇见你的徒弟——我还以为,他仍旧是你的师弟·后来我才知道,你师父也早就去世了·十六年是太长了,长到你我都有可能记不清楚许多事情。
我不知道你十六年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也不想知道·可是无论你过得怎样,你都一定没有坐过牢·”·陆明烛的语气冰冷而且平淡,就好像在述说着别人的事情。
叶锦城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可陆明烛却对当年大光明寺的事情只字不提··“你看这是什么”他举起一只手,递到离叶锦城很近的地方,那手腕上扣着一个圆环,是他从无明地狱被放出来的那一日,陆荧为他取下手上镣铐时,他特意保留下来的。
叶锦城愣愣地看着那只手,他还记得,在很多年以前,陆明烛手腕上总是戴着有浓烈西域风情的镯子,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个,无论式样,都衬得那蜜色的肌肤格外好看。
可是如今这些东西都不见了,扣在那手腕上的,只有一个冰冷灰黑的粗糙铁环,可是那东西并没有生锈,显然主人对它珍而重之,时时擦拭,就仿佛它是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一般。
“我的两只手,就这样戴着镣铐,戴了快要三年·”陆明烛的语气真的像是在说故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事情太久了,就真的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只是手腕上的铁环还提醒着他,这原本其实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你一定没有坐过牢,我来告诉你一个人坐牢是什么滋味。
没有光,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每天还有看守前来送饭,我大概会以为我已经死了·其实在那种地方,活着跟死了原也差不多·不,不能说那里没有光,其实有灯可以点,只是我用不着罢了。
因为我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只是忏悔我做错的事情罢了·思索就足够了,何必浪费灯油呢”·叶锦城抬起头来,他的神色中震惊混合着茫然,可还是愧疚比这二者都多。
他以为伴随着陆明烛最后一句话的,一定是嘲讽的冷笑,可是他抬起头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陆明烛双眼不知道凝视着什么地方,脸上却还是一片平静··“……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哆嗦,“到底在什么地方……是谁……把你……”·“我在圣墓山啊。”
陆明烛微微一笑,把垂落下来的发卷拨到耳后,他的声音沙哑,就好像发出燃烧哑响的火堆一样,“他们关我,自然是因为我泄露教中机密给中原门派,罪大恶极。
我开始特别难过,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想明白了·这不算什么,没有要了我的命,已经算是教中格外开恩·”·叶锦城觉得脸上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火辣辣的痛。
有什么东西拼命地从喉咙深处顶出来,又酸又苦,他快要忍不住了,却只能强自硬捱·他已经感觉不到后背的伤痛,只有比那刀伤更痛百倍千倍的心痛,绵绵无绝地对他低诉不住。
“我坐在牢里,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开始总觉得,我什么也没有做错·我恨很多人,恨很多事·可是后来我想,明尊不会惩罚无辜之人,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
说来也奇怪,”陆明烛歪着头,好像是在说给叶锦城听,又好像是在旁若无人地自己感慨,“这么想得久了,也就渐渐觉得自己真是愚蠢不可救药,当初做错的事情,何止千百件。
不说别的,只是轻信这一条,就足以活该在无明地狱里呆到地老天荒·可是……”他摇了摇头,“我还是气,就算知道这无济于事,我还是气。
叶锦城,当初你我相识也是三年,那三年和在牢里的三年,我都快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更长了·别的事情,我都能想明白——自然,关于你的事情,我后来也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就没有必要一直想下去了·一生本来就不长,我不愿意再自寻烦恼·只是……我们相识那三年,又算是什么呢以前有一阵,这个问题我每天晚上都坐在那里想,因为我想不明白。
可是后来我觉得,明白还是不明白,好像也都不太重要·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你是不是想问这个伤疤是哪里来的”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是大光明寺那一晚,我逃出来之后,唐天越的兄弟来问候我留下的——自然,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谁。
这些事情,都是后来才一点点想明白的·清泉师妹死在大光明寺,我们颠沛流离才回到家乡,我前半生汲汲营营,毁于一旦,连明尊都差点不再接纳我·叶锦城,这一切不说全是拜你所赐,至少也同你有关,”陆明烛说到这里,终于停住了,褐色的眼睛带着嘲讽的笑意,瞟了一眼火边那散发着森寒气息的弯刀,“时至今日,你竟然还来问我,留着它是为了什么”··叶锦城怔怔地坐在那里,他这回没有低头。
只是两眼睁得大大地盯着篝火,眨也不眨·两行蜿蜒的泪水,从眼睛里不住地滚落·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擦拭,也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流泪,就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那火。
陆明烛甚至怀疑,他有没有把自己方才的话听进去·不过这对陆明烛来说,也并不重要··“我在牢里有时候会想,被你找上报仇,是我活该倒霉——不,也许是明尊给我的劫难。
现在回想起来,也真是很有意思·你当年那样恨我到了极点,却也还能装作深情款款·我想了很多次,换了我,可能是做不到的·”他毫不在意地提起这些事,全然没有一点被骗后恼羞成怒的避讳,他站起来,就像是一个老对手,或者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样,拍了拍叶锦城的肩。
“如果不让我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叶锦城,也许我还真有点佩服你呢·”·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发出的声音也小了·陆明烛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月亮已经西沉了,再没有多久,天色就会逐渐开始回归明亮·他走回洞里,看了一眼叶锦城·叶锦城半趴在火堆的另一侧,已经睡着了·后背的伤口让他无法躺下或者靠坐,可是因为体力不支,他本来一个人不再说话,一直默默流泪,可是没有撑多久就还是沉沉入睡了。
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三分可笑三分狼狈,渐渐微弱下来的篝火映着他的脸,脏兮兮的犹带泪痕·陆明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这张脸,还有这个人现在的模样,无论看多少次,他都不能把他同自己梦境和记忆里,那个锦衣骏马仗剑而来的年轻的叶锦城联系到一起。
重剑放在离他很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陆明烛看得出,他对自己毫不防备·尽管他知道,叶锦城一定知道,自己随时有可能找他报仇·可是即使在这样的情状下,不知道是为什么,叶锦城仍然毫无戒备地在他面前睡着。
当然,也许只是因为他实在体力不支,身不由己了··陆明烛默不作声地垂头凝视了叶锦城一会儿,正要走开,冷不防火堆里一截枯枝燃烧发出啪的一声爆裂的响动,紧跟着的是叶锦城立时也发出一声模模糊糊的呻吟,睁开了眼睛。
像是感觉不到背后伤口的疼,他几乎是弹坐起来,随即用一双惊惶的眼四下环顾·陆明烛这才注意到,叶锦城满头都是冷汗,那些细密的汗水,从他额角和鬓发里渗出,一直汇聚到下颌尖,又一滴滴地滚落下来。
他方才坐起来得太快,显然牵动到伤口·半夜过来那后背的血痂已经凝固,牵扯起来更是痛得要命,陆明烛看见他疼得连嘴唇都白了·可是比起泛白的嘴唇,更糟糕的是他脸上那种惶恐的神色,就仿佛才经历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追杀,或者是看见了什么极让人惊惧的东西。
陆明烛懒得发问,只是踩着枯叶走到另一边,把干燥的树枝填入火堆里面去·他听见叶锦城沉重而且急促地喘息着,低声道:“我……我做梦了。”
他显然也很清楚,陆明烛不会对他的梦有兴趣,所以自顾自地在那里说个没完,陆明烛瞥了他一眼,只见叶锦城坐在那里,冷汗涔涔而下:“我做梦了……我梦见自己在村庄里走,好像是清晨,又好像是晚上,村庄里面都是雾……有个孩子跟着我,一直在哭,我想回头看,却总看不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抬起没受伤的那边手臂拭去额上不断滚落的冷汗。
他梦见自己一直走,雾气弥散,村庄寂静·跟着他的孩子的脸仿佛是被这帘幕一样的浓雾遮挡住了,怎么都看不清·哭声越来越近,有人抓住了他的衣摆,他回过头去,看见一只小小的手,露着森森的骸骨,抓在自己衣摆上。
他惊愕地去看他的脸,那张脸却是陆嘉言的,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看了一次,又隐隐约约好像是小时候的叶九霆··“自从来了洛阳,我总做这样的梦,”他用没受伤的手掩住脸,声气低沉而且模糊,显然根本没有指望陆明烛会做他的听众,只是单纯地想要说出来罢了,“到处都在打仗和饥荒,我却在替狼牙军四下横征暴敛。”
陆明烛拾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扭头看了叶锦城一眼·就事论事的话,他其实很想对叶锦城说一句,这不关你的事,不过是为了长远计划罢了·可是思绪一打顿,就被岔过去了,他还是没说。
“……你害怕”·叶锦城愣了愣,放下手来·他似乎没有预料到陆明烛其实在听着他的话·许久之后他低声地笑起来,那笑声里面包含着无尽的说不出的疲倦和苦涩。
“……我不该害怕·我前半辈子干的坏事太多,就算遭雷劈了,也不奇怪·”·(一一五)·两人之间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叶锦城不稳定的喘息声还在高高低低地响。
陆明烛把手上最后一截枯枝丢进火堆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外面去··“天就要亮了·”他低声道··叶锦城满头冷汗,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梦境里不能自拔,好像并没有听见陆明烛说的话。
陆明烛本来也没指望他会回答,但是叶锦城兀自在那里平复了好一阵子,才哑着嗓子道:“没事,回去的人里有我安排好的,不出两个时辰,狼牙军派来寻我们的人就该到了,他会给他们指路的。
不怕他们找不到这里·”·陆明烛眼睛里的诧异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浮起一层了然的意思·他本来在惊讶叶锦城安排得面面俱到,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没什么稀奇的。
八面玲珑已经是他的- xing -格,早在差不多二十年前就是这样·陆明烛有时候想,自己当年是为情所惑,刻意无视叶锦城伪装时暴露出来的蛛丝马迹,所以才落到那样的下场,可是有时候回头想想再扪心自问,就算自己当时没有刻意无视,难道就真的能找出证据来证明什么不成不能。
他回头想了想,所有有破绽的地方,都只是让人怀疑罢了,真的要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说不定后来反而会因愧疚而走向更为极端的信任··而这个人现在所说的话,到底又能不能信呢陆明烛回过头看了叶锦城一眼。
这就好比人一旦作女干犯科一回,这辈子都难以让世人觉得他还知道礼义四维了·陆明烛知道,自己也不可免俗,尽管直觉告诉他,叶锦城如今不会再骗他,可是他还是不能对他信任。
“既然会有人来找,”陆明烛说着话顿了一下,“你还是接着睡吧·伤得重了,后面的事情不好办·”··他似乎觉得自己是在刻意强调最后一句话。
不过这种念头很快就一闪而过了·叶锦城摇着头,低声道:“不睡了·”·显然他的确是被方才的噩梦吓到,宁可疲倦也绝对不要再睡。
“随你·”陆明烛无所谓地摊手,走回来这边坐下·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其实在两个人的记忆中都停留在差不多二十年前的模样,眼下这种情状,对于两人来说其实都觉得新鲜,只不过对于叶锦城,可能是痛楚更多一些。
叶锦城不再说话,也许是经过了前一阵的对话和伤倦,他已经彻底没有了再开口的力气·陆明烛看见他低垂着头坐在那里,额前垂落的白发挡住了一贯心事重重的眼睛。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直都不说话,要不是叶锦城一直保持着调息的姿势没有动过,陆明烛几乎以为他真的又睡过去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其间叶锦城一动不动,陆明烛间或起来舒展一下或者是添加一些柴火。
洞外的天色渐渐明亮了,果然如叶锦城所说,差不多到了正午时分,他们听到外面传来动静·虽然离着这里还很有一段距离,但是这冬日的林子里太静了,足以让一队人马的声音显得很嘈杂。
这一队人里有商会的人,也有一部分是狼牙军派来的·两人跟随着往洛阳城方向走·领头的狼牙军官一直在询问事情的经过·叶锦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从头到尾苍白着一张脸闭口不言,却望着陆明烛。
因为之前通过口风,陆明烛也沉着,简单地将事情叙述了一遍·那狼牙军官未予置评,只是点头表示明白·由于只有马匹,他们不得已骑上了,叶锦城后背有伤,虽然已经被重新简单处理过扎紧,但是一路上颠来倒去的简直苦不堪言。
这里离洛阳不算远,快马是能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来回,叶锦城受了伤不能骑快马,可就不行了·他倒也能捱,从头到尾一声不吭·陆明烛不好在狼牙军面前表现出他与叶锦城的旧日恩怨,只好忍着一路给他搭把手。
夜里在路上找村落住了一宿,第二日才总算回到洛阳城·西域商会不知怎么的,门倒是没开,好像是有什么事情,也许是在盘账之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陆明烛也不好一进城就撒手丢开叶锦城不管,不然要引起许多事端,更何况他知道,等一会儿一定有狼牙军来找他们细细盘问此事,因此只能跟着叶锦城回到洛阳商会。
叶锦城头发却已经束好,外面披着大氅,一时也看不出受伤了,顶多觉得他脸色要苍白了些·洛阳商会附近本来就是繁华闹市,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两人身后跟着些随从一路走,刚跨进门槛走到一楼正厅里,一个倚在柜台前面的女人就转过身来望着他们,随即迎上前来。
她走路一步三晃,像是随风摆柳,虽然不是十几岁的妙龄,脸蛋却美艳动人地擦着浓妆,那身红色的衣袍更是扎眼——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只见她那件衣服前襟开得太低,袒露着好一片,那浑圆的胸脯波涛起伏,虽然不算是特别白皙,但是显着健康的麦色,在那一点点布料里面简直兜不住地要呼之欲出——可不正是倾月。
“叶先生,好巧啊,我正想找你呢”·陆明烛和叶锦城两人都呆了·早年在安禄山起兵之前,大唐盛世,歌舞升平,风气也较为开放,富贵人家的女子,七重罗衣也还掩不住雪白胸口上一粒黑色黡子。
可是时下战乱,民生凋敝,哀之多艰,上至官宦女眷下至市井娼妓,不知道是在哀叹社稷多舛,还是觉得这样仿佛就多了一层依靠似的,不约而同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富丽雍容的高髻已经很久不见了,男子中即使是富家子弟,也多数无心把自己打扮成翩翩公子的模样。
说起来,像是叶锦城这样衣着贵气的,也已经不多见,差不多是一群灰扑扑麻雀中的锦鸡了·可是就算是叶锦城,在倾月这身打扮面前也显得十足黯淡了··叶锦城呆在那里,不由得往不该看的地方多看了两眼。
他没注意到陆明烛扫了自己一眼,更没注意到陆明烛的眼神从自己这边移开后,也不由自主地往倾月胸前瞟·但凡男子遇到打扮出格的女子,尤其是漂亮的女子,虽然心里的想法各有不同,有些算是正直,有些要龌龊得多,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的。
其实叶锦城也就看了两眼,很快就回过神来,这两瞥不过是罅隙的工夫,但是倾月已经看见了,并且暗暗把得意的冷笑压下·叶锦城回了魂,立刻就转头去看陆明烛,却看见陆明烛还没反应过来,打量着倾月正在直发愣。
叶锦城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怒火,却不能而且也没资格发作,一只手却在身后狠狠戳了陆明烛一把·陆明烛给他戳得一下子回过神,脸色刷地沉下来,半是因为被叶锦城捅了这么一把,半是因为懊悔自己的忘形。
还没来得及调整一下情绪,倾月却已经调转目光,一双眼睛直盯着陆明烛,娇声笑道:“好英俊的郎君,叶先生,不介绍一下么”·“……倾月夫人久见了。
他是西域商会的人·”·“看模样倒像是我家乡来的人呢·”倾月吃吃地笑着,叶锦城一身冷汗,他之前跟她打过交道,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厉害,不好对付,自己现在没什么精力,陆明烛又完全不明状况,万一什么地方说错了话,到时候不知道要多少个谎来圆。
想到这里冷汗就又不断地下来了,只好勉强道:“倾月夫人找在下,是什么……”·他知道她来一定没有什么好事·狼牙军和红衣教表面看着不分你我,其实暗地里各怀鬼胎,都在为自己谋利。
但是如果自己这边露出破绽,狼牙军和红衣教绝对会是一家·倾月正要说话,冷不防大厅那头有人叫她,是个姑娘的声音,想来是她带来的手下红衣教的弟子,像是有什么急事。
“哎呀,不巧了,我有点事,叶先生一直都在商会,回头再说”·“在,在·”叶锦城忙不迭地点头,只想着要赶紧把她甩掉,好跟陆明烛说清楚状况。
陆明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魂不守舍,看那表情还带着点若有所思·叶锦城心里气得要命,却又不能发作,索- xing -一手揽着陆明烛的肩,道:“好兄弟,你跟我上去,还有事情要说。
倾月夫人,在下先告辞了——回头再来拜会·”·陆明烛被他这么一揽,又听见一声简直能把人气死的好兄弟,差点就要翻脸·但是现在是在商会,鱼龙混杂,众目睽睽之下,他根本什么也不能做,只好勉强笑笑应了一声。
·倾月一双大眼睛勾魂摄魄,长长的睫毛像是扑闪的蝶翼,这眼神在他二人脸上一扫,随即流露出一点笑意··“二位自便·”·叶锦城如蒙大赦,手还搁在陆明烛肩上,半推着陆明烛快步往楼上走。
陆明烛气得想要当场动手打人,却只能尽力忍着·二楼人少了许多,叶锦城却不停下,一直推着他还往三楼走·这地方陆明烛不熟悉,不顺着叶锦城又恐坏了大事,只好任由他去。
叶锦城一直推着他走到三楼最里头一间房,进门先是四下查看了一番,确认屋子里头没人,这才把门栓了··陆明烛见叶锦城关了门转身,便冷声道:“姓叶的,我不杀你,是为了顾及大局,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叶锦城脸色苍白,眼神闪烁,好像是顾不上跟他吵架,却也冷声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你再看下去,本来没有事也要出破绽了·”·他指的是陆明烛盯着倾月发愣的模样。
陆明烛脸上一热,竟然觉得有点恼羞成怒,其实他心里并没有想什么不该想的事情,只是倾月的打扮实在太惹眼了,他在这些事情上见过的又少,不由自主地就愣了罢了·换到叶锦城这边,七分是因为此时狼牙军还未来盘问,不能在任何小事上节外生枝,所以态度也冷肃起来——陆明烛发现了,哪怕叶锦城心里怀着对旧事的无比愧疚,可是只要一涉及正经事情,他仍然能板起脸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两人独处揭起旧日伤口的时候,叶锦城因愧疚而哽咽,因痛苦而颤抖,可是只要事情一转到现下无数人为之拼上- xing -命的大局,叶锦城就变得冷然了——其实陆明烛并不知道,叶锦城这副模样,的确还有三分是因方才的事情而吃味。
两人都不说话了,半晌之后陆明烛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叶锦城坐在那里没动,他眼睛盯着一旁被撑起来的窗户外面,那外面是熙熙攘攘的洛阳城··午后洪英来了一次,却并没有怎么盘问陆明烛,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话就算了。
陆明烛先来还有点担心,自己毕竟是在狼牙军通缉榜单上的人,万一被哪个警觉的认出来,可就大事不好了·不过之前自己几次出任务,都刻意掩盖特征,那通缉令上画像十分模糊,根本就没法辨认。
洪英显然也并没发现什么不对,问了几句就打发陆明烛回西域商会了,转头兀自来盘问叶锦城··陆明烛回去之后很是小心翼翼了几日,不敢再去营地·但是这一次的事情,总让人觉得除了叶锦城安排好以外的部分,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要去营地一趟,跟何予德说说此事·在慎之又慎的情况下陆明烛去了营地,将事情说了·何予德听罢没说什么,只是让他自己小心·叶锦城在商会的身份所受瞩目较多,平时不能随随便便回营地,盯在他身上的无数双眼睛,随时都在他身上寻找细微的破绽。
陆明烛觉得心神不宁,却又不知道这种心神不宁是从何而来·他回想了一下那天夜里在山洞中跟叶锦城说的话·他并不后悔·自己只不过说了几句话,比起叶锦城当年给自己的重创,这又算得了什么可是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挥之不去,就好像雷雨之前的天,隐隐约约酝酿着一些说不清楚的预兆。
营地里静悄悄的,这地方很隐蔽,不远处还有山匪老巢,正是依托着这些,营地才能时常有人往来却仍旧掩人耳目了这么久·天色还没黑,陆明烛不敢出去,只好一个人坐在营地后面的山涧旁边想心事。
风其实很有些冷,他却也不觉得,可是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那人在他身后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了··陆明烛回过头去,他看见高大挺拔的年轻人站在身后,风吹着他白色织金的衣裾不住招展。
“……是你啊·”陆明烛收回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句··“……明烛哥·”尽管陆明烛没有回头,但是他就是能感觉到,叶九霆在重新把这个称呼叫出口来之前,犹豫了很久。
自从他们那次遇见之后,也许是因为忙,也许是因为刻意规避,陆明烛就没有再跟叶九霆正经打过照面··“既然你觉得这样叫着尴尬,就别再这么叫了,我也觉得尴尬。
你叫我的名字就是·”·“……明烛哥,”叶九霆对他的提议充耳不闻,却反而像是强调地又重复了一遍,“前几日的事情,我听说了。
明烛哥,多谢你·”·“谢我什么”陆明烛觉得好笑似的转过了头,只是这句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这句话就好像是在追根究底地询问叶九霆似的,其实他根本不想多话,便又改口,“……不必。”
“多谢你不计前嫌,照顾我师父·”叶九霆在他身边跪坐下来,之所以说是跪坐,因为那姿势好像是坐,却又好像是跪··“……不计前嫌”陆明烛把目光投向那淙淙流动的山涧,冬季是枯水季节,水远不如夏季丰沛,却还是很清澈,他沉默了一下,又好像是觉得好笑似的重复了一句,“不计前嫌”·叶九霆没有争辩,只是低着头。
陆明烛看了一眼,只觉得他这个低着头的姿势和叶锦城没什么区别,师徒两个如出一辙·他对叶九霆没有任何怨恨,也不想将他牵扯到旧日他和叶锦城的恩怨里面,所以他想了想,索- xing -不打算跟叶九霆说话,准备站起来离去。
可是叶九霆将他要起身的姿势给阻止了··“明烛哥,你先别走,听我说几句话,好吗”·(一一六)·依照陆明烛这些年来的意愿,在不涉及公事或者大局的情况下,他已经早就不愿意再让自己受一点点委屈——他本该站起身来走掉的。
不想听就是不想听,完全没必要跟叶九霆坐在一起,听他讲些毫无意义的话·可是他看了叶九霆一眼,这一眼让他改变了主意··叶九霆本来弯着腰半跪坐在那里,现在却已经直起腰背,陆明烛看见他双手握成拳,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上,脑袋低垂下去,腰板却挺得笔直。
这是一个谢罪的姿势,或者是中原人每逢重要节日或者婚丧大事时,对长辈行礼的那种姿势·这姿势恭敬、畏葸,还有一点点祈求的意味··在陆明烛的眼里,叶九霆还是当年的小孩子。
十六年的时光断层,不会因为重逢近一年的时间就能很快重新找补回来·他仍然记得,叶九霆没有任何的错·他是个孩子,他什么也不知道·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错误,无非就是他成了叶锦城的徒弟。
虽然并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陆明烛却想着,也许那并不是叶九霆可以选择的···于是他没有起身,但是也并没说话·不过叶九霆冰雪聪明,立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烛哥,多谢你·”这个称呼,是十几年前的,那时候他还称呼师父为师兄,师兄的恋人自然也就是他的兄长,这么多年了,师兄已经成了师父,可这个称呼却断裂在时光的缝隙里,怎么都改不过来了,“我想说的是,师父如今的想法,我也是不赞同的。”
“……什么”陆明烛不由自主轻声地问了一句··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先前心里在想,不论叶九霆说什么,无非也就是跟他师父一条心,叶锦城寡廉鲜耻地仿佛还不死心,做徒弟的哪里有不顺着师父的道理。
再说了,之前听叶锦城描述计划时,总觉得他对徒弟处处维护,想来这么多年,对叶九霆应该是不错的·假如叶九霆有点良心,肯定都是要帮着师父,却没想到叶九霆说出这么一句与自己想法南辕北辙的话来,不由得反而起了点想要认真听下去的心思。
·“……我,是不赞成师父的·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叶九霆低着头,虽然动作很谨慎,可是说话却十分直白,“我也知道他是在痴心妄想。”
陆明烛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等着他说下去·其实就是光听见这些,他已经觉得不可避免地尴尬起来,虽然在无明地狱和藏经库度过的漫长岁月里,他曾经无数次地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彻底坦然面对——坦然到有人提起这件站在他的立场足以羞愤欲死的旧事时,能表现得无动于衷。
可是现在他发现他并不能·也许,面对着叶锦城还可以·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欺骗,被骗,背叛,轻信还有盲目,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但是面对叶九霆这样一个外人,他还是觉得尴尬起来。
他不清楚,旧日的事情,眼前的叶九霆了解多少··可是叶九霆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样,竟然十分知趣地,对当年的事情绝口不提,只说今日··“明烛哥,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想。
重逢这么久,你既然没有要杀我师父报仇的意思,那……不如分开·我知道师父在痴心妄想,却不能劝他·”·“哦,为什么”陆明烛的语气里带着隐隐讽刺,虽然他并不想刁难叶九霆这个小辈。
可此时他恼羞成怒地发现,不得不用讽刺的语气掩饰自身的尴尬··“……这个,明烛哥,原谅我不能对你说·但是我心里想着,你心里想的,也是一样。
我知道,如果你本- xing -还同以前一样,不会是非不分,应该对我并没有什么怨恨·因此我说的话,还烦劳你听一听·我不能劝师父,可是如果你的想法同我一样,我会帮你的。”
他说着突然双手伏地,对着陆明烛驯顺地弯下腰去·陆明烛一时愣了,眼睁睁地看着叶九霆给自己行了一个大礼··“这是,我替我师父给你赔罪。
我知道,赔罪没有用·可是该做的,我不能不做·”叶九霆的声音沉着、冷静,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本来没有资格掺进这些事情里来·可是我又觉得,我不能不做。
你们上次遇到意外,我已经听说了,师父为了取得他们信任,设计安排了这一出,却并没想到会牵连到明烛哥你·现在如愿以偿,狼牙军已经信任事情是我做的,但是没有证据,所以我不能出现在师父那里,但是明烛哥你……你是临时被安排这个事情,如果现在对师父避之不及,未免显得奇怪。
在师父那边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出了岔子之前,明烛哥,还得……委屈你,常去师父那里走动走动·”·“哦,”陆明烛笑了,“前面说跟我一条心,叫我不要理睬他,是吧现在又叫我多去走动。
到底要我怎样”·“这无关私情旧事·”叶九霆镇定地回答他,“此事关系重大,明烛哥,还请你三思·等这件事情平息,我会……我会好好地跟师父说。
明烛哥,我知道,我的这些话,在你看来,恐怕是只向着师父,是有些自私了·所以,我只是请求,如果你不答应,就权当我什么也没说,不要有任何的顾虑·明烛哥,多谢你了。”
他说罢低下头,又行了一个礼·陆明烛抬起手臂,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拾起身边的弯刀站起来·叶九霆还是低着头并没有动,他听见陆明烛的脚步声,似乎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叶九霆,你很会说话,说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你·”陆明烛的声音低沉而且喑哑,“你说的也并没有错·当年,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我对你,没有任何的怨恨·叶锦城是你的师父,想必多年来也对你不错·你向着他,是自然的·只是,就我自己来说,我完全没有理由听从你的话·你要顾及你师父的心情,我又为什么要顾及呢他不仁,我不义。
因果报应,循环往复·你说不能直接劝他,有不能告诉我的理由,想必是为了他着想·可我却没有必要为了他好,就不做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其实他很想用一句简单的“干我何事”打发掉叶九霆,却又觉得面对着这样一个无辜的小辈,他不能这么做。
并且他还注意到一件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叶锦城和叶九霆师徒两人,都对叶锦城去过圣墓山一事绝口不提·陆明烛还记得在三生树遇见叶锦城的季节,中间隔了一个冬季,从杭州府到圣墓山,是很远的距离,一来一回,再加上冬季无法翻越葱岭,足足要一年多的时间。
听他在三生树下哀告的那番话,当年必然是为了寻找自己·可是无论叶锦城还是叶九霆,两个人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陆明烛一直觉得奇怪,他本以为叶锦城会腆着脸皮把这件事摆出来,放到自己面前表达他那点所谓的忏悔和真心的,现在看这样的情状,他简直要怀疑,当年在三生树下见到叶锦城,是自己的一个梦了。
叶九霆低着头沉默了一刻,却仍然冷静道:“明烛哥,你说得对·只是我说的这些,对你来说,应该并没有坏处·除去那些为大局考量的事情之外,明烛哥有空的时候,还请想一想吧。
如果不愿意,我刚才说过的——就权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陆明烛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营地里面走·山涧潺潺作响的声音,渐渐被他抛在后面。
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鬼使神差地一回头,却看见远远的地方,叶九霆还在那里跪着···陆明烛挑了个人少的时候谨慎地回到洛阳城里·可是就在去西域商会的途中,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出一种心悸。
长久以来习武之人的警觉和敏感告诉他,他大约是被人跟踪了·在一处商贸繁华的长街他停下来,他装作买东西,不经意地往来时的路看了几眼,却只见人海茫茫,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本来也在他预料之中,而且他横竖要回西域商会,不论跟踪他的是什么人,倒也罢了·陆明烛又想了想,突然想起叶九霆先前那番话来,这件事情之后,狼牙军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盘查,说不定叶锦城和他,都已经被卷入即将要到来的风波里。
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有点心烦,却又别无他法·叶九霆说的没错,劫粮的事情发生之后,在狼牙军那边调查出一个所谓的结果来之前,如果他急匆匆地对叶锦城避而不见,是很引人怀疑的,说不定所有精心设计的局面都要被毁掉了。
明教如果想在中原重新找到立足之地,所有事情就要全力以赴,不能再出错,要是毁掉了才打开一角的局面,这个责任,他担当不起··陆明烛想着,先回西域商会处理了一些事情,正午过后,又去了西域商会,询问叶锦城的住处。
前几日发生的事情商会里众人都是知道的,事发时叶锦城受伤与众人失散,他作为跟叶锦城一起第二日被救回来的人,又是平日里都相熟的关系,不去探望确实是有违常理。
他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地址,心里便想着,去一趟也好,不光是做做样子,还能顺便看看陆嘉言·近来风声很紧,事情又进行到关键时刻,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徒弟了。
·一思及此处,他便又开始气愤了·明明是自己的徒弟,却让叶锦城不费半分力气抢了过去,说什么因果报应,简直是胡说八道·要是真有报应,叶锦城应该早就死得难看,可他现在不但好好地活着,而且还一副富贵泼天的模样。
陆明烛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思又拐到了叶九霆之前说的话上——是了,他的确是不愿意再委曲求全了,也不愿意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愚蠢地听别人摆布,可是他承认,叶九霆说得确实有道理。
既然有道理,并且对自己有好处,也符合自己本来的心意,又为什么不听呢是啊,他没有理由不听叶九霆方才的那番话·只要这里的局面一稳定,就想个方法抽身出来,或者是离开洛阳,或者是彻底隐匿到明教据点里面安心处理明教自己的事情,总之不要再和叶锦城有一点关系。
无论在什么时候,事情的发展往往都不像预期那样,他曾经以为不会跟叶锦城再有什么关系,而然此时,自己的徒弟在口口声声管人家叫爹,自己还要上人家家里去拜访·想到这里他就止不住地生气,却又毫无办法。
他知道叶锦城在痴心妄想——不但他知道,连叶九霆,连叶九霆都知道叶锦城在痴心妄想·陆明烛想到这里,不禁有些烦躁·既然连局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叶锦城本人呢,怎么还能如此厚颜无耻地一直贴上来·可是转念再一想,叶锦城又仿佛并没有做过什么。
到现在为止,他与自己的接触,都是上面安排的,并没多少他自己的意思,说他厚颜无耻,不过是在做正事的时候,偶尔提起旧事,情态有些把持不住,老在自己跟前掉眼泪罢了。
陆明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更烦了,明明是冬季,却整个人都燥热起来,活像怀里揣了一团火·那种长久积淀的恨、轻蔑和难堪、还有对眼下情势的无法掌控,混杂成一种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的焦虑。
刚进入无明地狱的时候,他曾经有过这种焦虑,那时候看什么物事,都只觉心烦,恨不得把整个世界统统打碎为妙,但是在后来,在漫长的寂寥的看守经库的岁月里,他已经逐渐平静,他以为自己永远会这样平静下去,可是现在那种焦虑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又来了。
他这边正在胡思乱想,却发现已经到了叶锦城的宅子·才到庭院门口,就已经有仆役上来问他找谁,随即有人把他的马牵走·陆明烛报了身份,他在西域商会用的是假名字,当初去商会,他一来懒得想化名,二来想起师妹,就直接用了谷清泉的名字。
这名字本身给男子用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对于叶锦城来说,听着看着都好像是如芒在背·陆明烛也不管那么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看到叶锦城难受,他没理由不开心。
他此时并不清楚叶锦城家里的下人对情况了解多少、值不值得信任,因此也报的是假名·不多时有个模样看起来近三十岁的仆妇走来,对他道:“这位爷,我们家公子不在,可能要晚些才回来,请随婢子来偏厅等候吧。”
陆明烛第一回 来这里,也不敢轻举妄动,便跟着那仆妇走,心里却觉得方才她对叶锦城的称呼十分奇怪·照说叶锦城的年纪和身份,怎么着也不该用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了,她却似乎叫得很自然。
陆明烛盯着她的背影想了一刻,却突然明白了,这仆妇在很年轻的时候——比如十几年前,恐怕就是跟着叶锦城的,旧日的称呼叫得惯了,就一直不会改··那仆妇把他引到偏厅,又端上茶来。
陆明烛心里惦记着陆嘉言,却不好开口直接询问,斟酌了很久才装作不经意道:“府上……应该还有位小公子,也不在么”·“小公子搬出去了,不在这里。”
那仆妇脸色尴尬,仿佛在遮掩什么·陆明烛一愣,正要询问怎么可能,却猛然明白她恐怕是在说叶九霆·叶九霆和叶锦城在商会中大吵一架,现在势不两立的事情,看来是到处都知道了。
陆明烛只好道:“不是你说的那一位公子,是年纪小的那一位·”·“咦您连这个也知道呀想必同我们家公子很熟。”
那仆妇笑了,“小公子病了,在东厢二楼那边睡着·”·“什……是么,好,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多谢了·”陆明烛心里一怔,随即像油煎火燎一样地难受了起来。
陆嘉言病了,到底什么病,严重不严重可是他一个客人,主人不在家,怎么能自己闯到后厢房楼上去这些仆妇丫鬟,不知道是不是可靠,因此什么也不能暴露,只能干等着叶锦城回来。
一股无名火,却已经悄悄地烧了起来,为了办事只好把徒弟放在这里,已经万不得已了,叶锦城是怎么看的孩子,竟然还能弄成这样陆明烛竭力压制怒气,硬捱着等叶锦城回来。
足足坐了一个多时辰,他才听见前院那边有仆人们开始说话的声音·陆明烛站起来,却见偏厅的屏风后面,叶锦城被先前那个仆妇半扶着走进来,脸色煞白,脚步也不利索。
隔着这么远,陆明烛都能嗅见一阵极重的酒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叶锦城,这才受伤没有几日,那伤口不算浅,就这样喝酒,简直是找死了···“您见笑了,我们公子,他……”那仆妇满头大汗地扶着叶锦城,叶锦城靠在她身上,脸上萧索白寥的看着很是吓人。
陆明烛虽然恨他,此时看着也不由自主地差点替他难受起来··“或者您再等等,或者您明日再来……”那女人一叠声地道歉·叶锦城模样不是很清醒,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她的话,却突然摇摇晃晃地推开她,扶着屏风一侧呛咳起来,然后慢慢抬起头。
陆明烛瞧见他那白寥寥的脸上,眼神明明都散了,却在看见自己时一怔·这种愣怔很不寻常,却又好像对陆明烛的出现完全不意外似的··“……是你……”他说话也不利索,舌头打结,“……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啊。”
陆明烛愣在那里,没有听懂他的话·他又不住在这里,为什么叶锦城说的是“你回来了”,而不是“你来了”之类·也许是醉得太厉害,把他当成了叶九霆或者什么人了。
他正在那里奇怪,一眼却扫见,旁边那仆妇,听了这句话,像是被蛇咬了一口,或者是见了鬼一样脸色煞白,肩膀也轻轻颤抖起来··“……公子……公子,你……”她的声音也是哆嗦的了,“你没有事情吧……这位客人,等了你好久了……你……”·叶锦城怔怔的,不知道听见她的话没有,一双眼睛只是戳在陆明烛身上挪不动,陆明烛便只见那女人脸色更难看,小心翼翼地盯着叶锦城,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祸事要发生一般。
半晌后叶锦城好像明白了点什么,脸上却又是一白,捂着嘴弯下腰去·那女人连声叫唤,不知道从哪里又出来两个下人,几人七手八脚地把叶锦城架进另一边去,倒把陆明烛一个人晾在那里。
·陆明烛有点发怔·他不明白方才是怎么回事·可是直觉却告诉他,叶锦城方才仿佛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否则那女人不会是那种反应·他正在想不明白,先前那仆妇却又走出来,脸上全是歉意。
“对不住,您见笑了……家主这个样子,大约一时半会静不下来,您要是没有空闲,就请明日再来吧·”·“我有重要的事情,就在这里等。”
陆明烛斩钉截铁地回答她··她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好·那就烦劳您多等片刻了·”说着又连连道歉,正要离去,陆明烛却在她身后道:“请问……叶先生方才那是怎么了我见你脸色倒比他还难看。
还有……你们想必也知道前几日出的事情,你家主人受伤,怎么还同人喝酒”·那仆妇怔了怔,随即行了个礼道:“您见笑了,是婢子多心。
我们公子,以前生过一场大病,婢子差点还以为他心里不好过,又要发作,不过已经没事了·至于公子醉酒回来……”她笑了笑,陆明烛却在她眼神里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怜悯,“您既然来拜访,想必也是商会中人,您一定明白,这酒,哪里是不愿意喝就能不喝的呢”·她的话比一般的婢女要多,也更敢说,年纪也不小了。
陆明烛几乎能肯定,她的确是十几年前就一直伺候叶锦城的·可是她说的有些话,陆明烛却听不懂,只是听到最后那句,心里却觉得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一一七)·他在偏厅独自坐了一会儿,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反复思索着方才那仆妇说过的几句话。
她说叶锦城生过一场大病,还以为他方才又要发作·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明烛听不懂·至少,在当年他们相好的时候,他不记得叶锦城生过什么病,那就只能是之后了。
其实原本生病,并没有什么奇怪,生一场大病,也没有什么奇怪,奇怪的就是方才那仆妇的神情,对那病仿佛避如蛇蝎——那到底是什么病呢·陆明烛想了一刻没什么结果,倒是从心底里又发起一股烦然。
这是叶锦城的事情,与他无干,他为什么还老想着正在心烦意乱,就听见厅子另一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声急促里还带着点颠倒错乱,显然主人很急。
是叶锦城,步履踉跄地出现在门口·他这会儿似乎是清醒得多了,大约是方才那阵子酒劲暂时过了··他一看到陆明烛,差不多是想要一个箭步就冲过来,却因为晕眩和受伤,那姿势歪歪扭扭的反而可笑。
陆明烛站起身,向后扭过头看着他·先前那仆妇似乎是听见动静,一路小跑地从另一侧赶进来,连声道:“公子,公子怎么了——”·“没事……没事,你下去。”
叶锦城一连串地摆手叫她走,“没我吩咐不要过来·”·她那模样还有些不放心,却也只好下去了·陆明烛一见她离开,双手立时伸过去,却不是要扶叶锦城,只是一把拽起他衣领,怒道:“罐子怎么了”·叶锦城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就是这么愣愣地看着他。
两人距离很近,陆明烛这才突然注意到,不仅是叶锦城的头发,连他的睫毛,都是银白色的了·他对叶锦城的白发并不惊讶,因为已经有三生树下的那一面,可是他至今都不知道叶锦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容貌改变得多了,虽然还不算老,但是年少时青春的光彩都已经褪去,唯有那双弯弯的桃花眼还像以前一样满载说不清楚的风流俊俏·完全没有来由的,陆明烛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这种心悸他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好用双手用力撼动。
“我问你话,小罐子呢”·叶锦城被他晃得站不住,脑袋低下来不由自主地抵在他肩上·陆明烛身上一阵难受,松了手将他向后一搡,叶锦城显然还在发怔,直跄到后面在桌角上磕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地清醒了。
陆明烛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我徒弟呢”·“哦,对……”叶锦城好像此时才彻底明白过来,“这边,跟我走。”
他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另一边走·陆明烛记挂着陆嘉言,不免急得要命,恨不得架着他走,但是又不想碰他,只能忍了·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陆明烛突然低声道:“……你同谁喝酒”··“……城防长洪英。”
叶锦城摇着头推开一间房门,“进去吧·”·“师父师父”他们刚一绕过屏风,就看见陆嘉言从榻上掀开被子跳起来,身上只穿了里衣,更显得格外乖巧,差不多有两个月没见,好像又长高了些。
他看到陆明烛的一刻眼睛就亮了,直冲过来抱住他··“师父”·陆明烛这才发现,这孩子看起来健康得很,哪里像有病的样子·“罐子,你没生病”·“我没病啊装的”陆嘉言笑了,自然而然地看着叶锦城。
叶锦城揉着鼻尖,轻轻咳嗽一声,道:“你们说话,我不打扰了·”说罢就带上门,径自避走了··陆明烛听着他脚步声远去,立时站起来,走过去把叶锦城方才带上的门又重新打开,往外面廊子上四下看了几眼,随即任由那门开着。
“装的怎么说”·陆嘉言伸长脖子看着那敞开的门,却突然道:“师父,你是不是不信叶师叔”·陆明烛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到底怎么回事”·“叶师叔叫我这样的,说最近师父你们做的事情危险,风声又紧,虽然我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啦……”他说着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还是很灿烂,“他叫我装病,这样就好不带我出去了,说是好些场面我应付不来,怕到时候说错话。”
陆明烛环抱着他的手臂渐渐放松下来·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攥着陆嘉言的手道:“那你呆在这里,会不会无聊”·“不会叶师叔家里书好多,每次他晚上回来,不管怎样,都教我读书写字,白天他不在,我就自己去书房看书,一点也不会觉得着急呢”·陆明烛没有说话。
先前出于一种发自心底的排斥,他并没有教陆嘉言认识多少中原文字,只是让他勉强能说罢了·没想到在这里,倒是叶锦城在教了·他不是不知道,叶锦城白天会很忙,晚上回来却还在教陆嘉言读书写字,如果说不累,绝对是假的。
陆明烛想到这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告诉徒弟,不要同叶锦城太亲近,还是说点什么别的呢想来想去,他终究只是道:“……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别的事情”·“什么别的事情”·“比如……”陆明烛谨慎地斟酌着措辞,“比如关于师父的”·“没有没有,”陆嘉言连连摇头,“叶师叔从来不问我关于师父的事情,顶多也就是问问,我小时候在圣墓山都做些什么,讲讲其他的闲话罢了。”
陆明烛一瞬间有点诧异,他本来以为,叶锦城会忍不住,或多或少打探一些以往的事情·这是他想到就会觉得气愤的,如果叶锦城把以前的事情告诉这么小的孩子,他定然要叶锦城好看。
可是真的从陆嘉言嘴里得知叶锦城什么也不曾问过的时候,他心里突然又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滋味,不知道是欣慰,还是什么··“好,没事,你听话就好。”
他摸了摸陆嘉言的脑袋,“不早了,去睡·师父过几天再来看你·”·“到底过几天啊”陆嘉言抓着他的手仰头看着,神情里很是恋恋不舍。
陆明烛笑道:“没有几天·去睡·”·他看着陆嘉言回到榻上,才走出房门,又仔细地把门带上·他这一趟来,原本一来是听从了叶九霆的话,认为的确有必要来叶锦城家中走动几次;二来他的确有正事要商量。
在狼牙军彻底给出明确的态度之前,他们都还要小心谨慎··空寂的回廊上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叶锦城这宅子太大了,下人也不多,此时又是冬季,就显得格外冷。
陆明烛往廊子外面看了看,天已经黑了·他站定了,侧耳听了听,又悄悄地走回去,倒数第二间屋子的门虚掩着,陆明烛伸手推了一下,那门页没发出一点声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屋子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陆明烛的脚步本来就轻,踩到上面没有发出一点声息·他听见屏风后面发出那种痛苦而且沉重的喘息声,不是很响,但是显然很不好受··陆明烛绕过屏风,他看见叶锦城上身的衣服褪到腰间,靠着一把椅子直接坐在地毯上。
身边搁着的一个炭盆,已经快要熄灭了,并没剩下多少热气·叶锦城是背对着他的,并没有发现他进来了·叶锦城正在用一种艰难的动作,一圈一圈地将绑在身上的绷带拆下来。
那白布条包得很厚,但还是可以看见沁出了隐隐约约的血迹·叶锦城显然有点力不从心,动作很不利索,陆明烛却也没出声,只是冷眼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圈圈拆进去,里面的布条浸染的血色更深,最后那一圈叶锦城停了一下,陆明烛看见他把脑袋斜靠在另一侧的椅子旁边,好像是在等着缓过一口气来。
最后那一下,他是用力拽下来的·陆明烛眼看着那布条上面带着一片撕扯下来的血肉,不由得也皱起了眉·之前的伤口在回来洛阳城之后其实早就找郎中处理过,照说不该是这样,眼下的情状,就只能是因为他又跟人出去喝酒,伤口好不了,反而再次裂开了。
叶锦城似乎自己也疼得受不了,把最后那点布条扯下来之后就靠在旁边不动了,只是弓起的脊背在微微瑟缩·陆明烛盯着他的后背,那里因动作而清晰地浮起一节又一节的脊骨。
陆明烛冷眼站在那里看着,他发现自己也默然无言·这个身体的每一节骨骼和每一寸皮肤,曾经都是他无比熟悉的,这个人,这个他曾经最熟悉、最亲密——或者说,是他自己曾经认为最亲密的人,现在看起来只觉无比的陌生和遥远。
他不明白叶锦城为什么不要人来帮忙,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挣扎,不过这不干他的事··“我有点事情跟你说·”·叶锦城被吓了一跳,急忙地转过身来,却拉扯到伤口,疼得脸色发青。
陆明烛站在屏风旁边动也没动,只是道:“狼牙军那里今日说什么了”·“……没什么,”叶锦城艰难地喘了口气,“就跟我先前安排的一样,疑心是九霆挟怨报复罢了。
不过横竖也没有证据,查不到九霆头上·这样一来,事情要……方便很多,如果他们能信任我,认为我不惜同徒弟反目也愿意跟着他们做事……等等,怎么了”··他的神情突然警觉起来,转头盯着陆明烛。
“……我听了你徒弟的话,才来你这里·路上觉得有人跟踪·”·“你看到人了”叶锦城的脸色有点难看,“什么样的人”·“看不到。”
陆明烛沉吟了一下,“不过我的感觉不会错·我猜,在这件事情了了之前,一直会有人跟着我·虽然我不明白他们跟着我是为了什么·”·叶锦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他还光裸着脊背,却似乎也完全意识不到冷·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燃烧的爆裂声,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像是突然被惊醒了,脸色也就更难看起来·他的初衷,本来是下意识地想保护陆明烛——虽然他也知道陆明烛并不要他保护。
之前去西域商会,本来没有陆明烛什么事情,但是这次就蹊跷得很了·开始事情并不是完全如他安排的一样,他一时有点没有反应过来,现在一想,就觉得不对劲了。
“不对,这事不对·我先来没有想到·”他抬头盯着陆明烛,“本来不该是你去,怎么临时换了你了我本来以为这是凑巧,现在看来……”·陆明烛皱着眉头,同样沉默地盯着那盆炭火里微弱的火星。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叶锦城显然想要思索,却因为酒劲还没过去,心里乱成一团,无数的线头搅在一起,一时间怎么都拎不出个所以然了。
他先来安排的许多事情,陆明烛并不清楚,也想不出什么来··“你这副样子,还能想出个所以然”陆明烛走上前,用脚尖勾了他一下,“我先前问了徒弟,他说你教他读书写字。
谁让你教他这些的”·叶锦城抬起一只手来遮住脸··“是他自己要学的……你又没说过不让我教·”·陆明烛被他噎得一愣,随即有点诧异。
自从重逢以来,叶锦城怀着满心愧疚,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小心翼翼,连一举一动都要看他脸色·陆明烛虽然觉得十分可笑而且轻蔑,但是日子久了,竟然也有点习惯了他那副样子。
眼下叶锦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同平时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好生叫人奇怪··叶锦城放下手·陆明烛这才看见,他原本苍白的双颊又涌上一股红晕,显然是先来说话时兴奋了一下,酒意又上来了。
陆明烛心里暗自唏嘘了一声——他喝得实在是太多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缓过来··陆明烛冷声道:“你教他这些做什么”·“教他多读点书不好么多读点书……心里清楚。
以后……少被人骗·”叶锦城的话听着通顺,可是陆明烛已经听得出来里面的意思有点疯疯癫癫的,“你这个师父当得……真是,既然要带他来这里,怎么能不教他这些。”
陆明烛站在那里,好笑似的看着他·叶锦城没发觉出有什么不对,方才的清醒警觉已经荡然无存,只是任由着自己在那里胡说·陆明烛冷笑道:“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叶锦城直摇头,“不过你这个师父……确实……你别看小孩子年纪小,其实他心思多着呢……”他说着斜眼看着陆明烛,却显然连方向都找不清了,只是抬手戳着自己心口,“……他的心思……多着呢,你这个做师父的……连名字……都不肯好好地叫,他跟我说了,你……逮着了什么……就叫他什么。
他心里……不开心呢·”·陆明烛一愣,随即冷笑道:“他连这个都跟你说,那你有没有跟他说点什么”说到后面几个字,他的语气已经越发冷下去,就好像刀刃刮擦着玄冰了。
叶锦城似乎怔了怔·陆明烛看见他脸上那层红慢慢褪去了,可是眼神却还是不清楚的··“……我……”他的声音突然开始颤抖起来,心里不清楚,可他还是明白了陆明烛的意思,“我……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就算我……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拿以前的事情……跟一个孩子胡说八道……”·陆明烛无动于衷地沉默着。
叶锦城自己难受了一阵,陆明烛看见他脸上的那种红已经彻底褪去,只留下一种触目惊心的白寥·不知怎么的,有一段陆明烛一直比大光明寺那个夜晚还更逃避去想的记忆在此时倏然涌现——那是他永远抗拒去回忆,却又怎么都不可能忘记的晚上,那是大光明寺的前夜,叶锦城喝多了酒,对他说了一些好似疯疯癫癫的话——他当时以为那是疯话,后来才知道,那竟然是在三年欺骗中叶锦城唯一一次谈得上是吐露真心的话。
都说酒后吐真言·陆明烛眯着眼睛打量叶锦城,也许平时叶锦城在他面前的唯唯诺诺都是装的,方才那些,才是他此时的真心话··“……是,没错。”
他的声音一并着脊背,也像筛糠似的哆嗦着,“你说得没错……我以前做过的事……连这种人都不如,你说得没错·”·陆明烛还是没有开口,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叶锦城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片刻,渐渐安静下来·他向后仰着,把脑袋搁在身后的椅子上,脸色难看得像是才受过一场酷刑,不知是因为醉酒伤倦,还是因为方才陆明烛的话。
“我好累……”他闭着眼睛,陆明烛看得出他在自言自语,“……我好累·”·(一一八)·天色已晚,陆明烛没有办法回去。
狼牙军虽然占领了都城,而且势头正盛,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中不安,宵禁的规矩比先前朝廷更加严厉·陆明烛不敢贸然回去,只怕万一被拦了下来,又是好一番询问。
依着他们现在的处境,最好是尽量避免这些麻烦·他不得已留在叶锦城家里,却是跟陆嘉言呆在一间房里,师徒两人说了大半夜的话,才各自睡去··叶锦城似乎很是识趣,一直都没有来打扰他们。
第二天早上陆明烛告辞而去,他也没有出来·陆明烛出于在下人面前的谨慎,特意询问了一下,却得知叶锦城已经早早地出门了···“怎么走得这么早”·“我们家公子,这些年来都是这样,”那仆妇摇着头,陆明烛不禁在心里暗暗思忖了一下,她所说的这些年,到底是多少年,“公子事多,没有那么多空闲休息。”
陆明烛客套地应了几句,随即离去了·清晨宵禁刚刚解除,就算是洛阳城内本来繁华,此时也显得有点冷清,行人很少·叶锦城的宅子很大,可是仿佛就仅仅只是为了宽敞能够充个门面似的,连下人也没有几个,到处都显出一股空寂冷清的意味。
但是叶锦城表现得很习惯,这只能说明,他在很长的一段时日内,都是过着这样的日子,早就已经习惯了·至于这个很长到底是多长,陆明烛并不知道··他慢慢走回西域商会会馆,那里也才刚刚开门。
陆明烛低头想着心事,进了大厅习惯- xing -地想要除下外衫,却陡然发现自己的外衫并不在身上·这时他才想起,昨晚跟陆嘉言坐着说话时,把外衫除下来给他披着,早上走的时候忘记拿了。
他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回叶锦城那里一趟去取,身后就响起一把娇媚但又隐含着气势的嗓音··“这不是那日在洛阳商会遇到的先生么我是倾月,您还记得我么”·陆明烛吃了一惊,赶紧回头去看她。
可不正是倾月,一身红袍,连头发都透着赤铜的颜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极度美艳的风情··“上次走得急,还不曾知道您怎么称呼呢·”·“……在下,谷清泉。”
陆明烛谨慎地后退一步,小心翼翼地拉开一小段距离·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给他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不安·至于这种不安,到底是来自于陌生,还是来自于熟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一向自认直觉十分之准,看一个人一眼,大约也就能对这个人的- xing -子脾气知道个五成·可是在这个女人面前,这些感觉仿佛统统都没了效验似的,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倾月看着不算太年轻了,但还是很美·陆明烛不由自主想起之前那次她袒露着的白花花的胸脯,当下不由得有点心生畏惧,便不着痕迹地又往后避了避··倾月用一双大眼睛打量着他,陆明烛看见那美艳上挑的眼角旁边,其实已经有了隐约的细纹。
这个女人不是简单的美,一般的女人到了这个时候,最美好的年华已经老去,留下的只有岁月赠予的迟暮的美·但是这种感觉在她身上,仿佛积淀成了一种气势一般,那种镇定的、毫不怀疑自己有多么美丽的笃定,让陆明烛觉得她的目光十分扎眼。
陆明烛对女子并没有丝毫反感之心,可是他没来由地不喜欢她,不喜欢跟她接触·他不由得想起叶锦城的话,这个女人,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而且,她本来就是红衣教的人。
红衣教同明教,本来就已经到了势不两立的境地,陆明烛怎么看她,都怎么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魅惑人心的气质,就好像红衣教那些吊诡的教义一般,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却又怎么都无法解释。
·“您做什么躲着我呢”倾月吃吃地笑起来,“这么早,您是赶着去哪里忙了”·“……不知倾月夫人可知前几日发生的事情,”陆明烛很快地思量了一下,准备照实告诉她,可是斟酌措辞的时候却很是谨慎,“洛阳商会那边……”·“我知道,我知道,”倾月突然笑着打断陆明烛的话,“商会的叶先生受伤了,您当时是同他一起去的,是么您这是……去探望他了”·“是。”
陆明烛跟她才说了几句话,心里就有一种罕见的没底的感觉,因此干脆打定主意少开口,免得多说多错,故而应了一声之后就不再说话··倾月倒也没有多问,很是识趣的模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转身走了。
陆明烛看着她扭动着婀娜多姿的腰肢走进偏厅里去,心里猜想她必然是来这里周旋想要弄钱的·早些年陆明烛亲身参与过明教在中原发展势力的过程,他心里很清楚,无钱万事难,早年明教之所以势头鼎盛,就是因为在商会势力极大,钱财充足。
如今红衣教借着狼牙军的势力,想要在中原扎根,必然也是要到处搜罗钱财来支撑··他这么一想,就觉得不好·西域商会这里的事情,大多数跟他没什么干系,他只是一个闲人罢了。
可是叶锦城在洛阳商会那边就不然,本来洛阳城大多数商人就都在那边,洛阳商会一定是红衣教这些人重点眷顾的对象,倾月这样到处都吃得开的女人,定然没少去缠磨叶锦城。
叶锦城身上事情多,可能露出的破绽也就多,被这么一个厉害的女人整天盯着,万一出点什么纰漏,麻烦可就大了··陆明烛所担心的事情一点错也没有·叶锦城那边,已经为了这件事烦恼了许久。
上次被劫粮的事情,狼牙军下令调查,但是由于他们之前早就安排得很是周密,粮草也早就拉去焚毁——宁可焚毁,也不能让它们送到狼牙军前线当作补给——什么也查不出来。
这件事情悬而未决,洪英那边不断询问,叶锦城好一阵子应付下来,颇有点精疲力尽,红衣教这边却是三番五次派人来约叶锦城,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说是有要事相商··“别看,说你呢,别偷看,我没牌了。”
叶锦城把手里余下的纸牌反扣在桌上,对家出的一对索子牌就在他面前,他也没心思去猜,只因为心里在想着事情·他心里清楚,倾月说是什么有要事,其实就是想要钱。
之前洪英提起红衣教时,态度暧昧不明,但是透露给叶锦城的意思,是不必太过殷勤·叶锦城乐得不兴师动众,因此也从来不提在钱财上襄助的事情·红衣教想要的不是小数目,他得召集商会众人一起议事,本来不少人就对他死命巴结的模样有不满,如今要是再问他们要钱,他们还不索- xing -把他活活扒了皮去叶锦城心里这样想,就更加不乐意去理倾月,可是无奈近来催逼太急,他心里知道,洪英虽然说过不必太殷勤,但是狼牙军与红衣教毕竟还在一条船上,要是怠慢得太久,洪英那里也要出来说话的。
因此晾了倾月好多天之后,这才派人传话说有空见她·他先来选在商会产业里的一处地方,可是倾月却不答应,非要挑在这家赌坊··这地方他知道,以前却没来过。
这家赌坊不是他了解的,来头晦暗难明,后院还连着教坊,而且经常在宵禁后半夜仍然吵闹喧天,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开的,为什么倾月非要选在这里·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大约是倾月觉得在商会辖下的地方谈论事情,人多眼杂,想避开认识的人罢了。
这地方自己虽然不熟,不过多加小心,也没什么问题·好在是赌坊,只认钱不认人,任你什么来头,上了赌桌赢的就是大爷,输的就是孙子,他本来又会玩,此时倒也并不担忧。
·没几下他就认出,这里的赌客竟然还颇有一些在大燕洛阳府中见过的人物,有些是投靠了狼牙军的小官吏,在此处各自装作不认识罢了··“哎,我又输了。”
叶锦城笑着放了牌,把筹子推过去,几番下来他面前的筹子已经所剩无几了,“我等的人再不来,连裤子都要输尽,只好光着屁股见人了·”·他的话引起周围的人哗然大笑。
正在此时,斜地里插进来一只手,五个指甲上红艳艳地染着蜡胭脂,像五片血红的花瓣,一下子把叶锦城手里的一手余牌全部抓走了,立时就勾住满桌人的眼睛··“你这话是嫌我来得迟了”·可不正是倾月。
她今日没穿红衣教那身扎眼的衣服,还特意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这乌烟瘴气的赌坊里清一色都是男子,一个女人怎么看都是显眼得很,更何况她那种美丽和窈窕,就算蒙着面纱也遮挡不住。
一桌人立时发出起哄的嘘声,大声调笑起来··“难怪说要光着屁股见人了原来来的是这么个美人”·叶锦城没料到她出现得这样突然,一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倾月一手撑在腰上,另一只手抓着那些叶子牌举到眼前看了看。
她似乎对方才那些下流的调笑也不恼火,只是笑着道:“哟,好麻烦的玩意我是个粗人,还是投骰子痛快些,你说是不是”·她一面说着一面把手搁在叶锦城肩上,推着他站起来往另一边走。
她那只手一放上来,叶锦城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是又不能表现出什么,只好笑道:“我去去就来……等等我这手牌放在这里,你们可别偷看,我回来还接着——”·“嘿你这人要我们干等着不成”·“把这局牌都放下,再取一副来我们重开就是了,回头再打。”
有人开口了,想来是因为见叶锦城之前出手大方,从不拖欠赌资,有心继续跟他玩下去··倾月拽着叶锦城往后面走,周围有人,叶锦城不敢直接甩开她,只好忍了。
倾月把他带到后面一个单间,这里是给人赌大注的地方,花样也更多,静悄悄的,完全听不见前面的喧闹了·叶锦城也不客气,进去径自坐了,抬头又看见倾月却不坐,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笑。
“我还以为叶先生做什么都精明,这样厉害的人,赌牌倒不怎么行啊,一直在输·”她说着从面纱上方瞥了叶锦城一眼··叶锦城倒也不隐瞒,索- xing -看着她笑道:“倾月夫人不要调侃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倾月笑眯眯地看着他,“方才那个人,是大燕洛阳府的,是不是叶先生想与他攀交情,送钱给他,不如输钱给他。”
她的心思实在聪敏·叶锦城表面还在笑着,心里却已经打了个顿·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却被倾月一句就说出来了·他打定主意,等一下还是跟她直来直去,她要钱,就索- xing -给她,哪怕这钱自己出了,也坚决不同她打哑谜,免得绕来绕去,最后反倒把自己绕了进去。
·“夫人这么聪明的人,既然什么都看穿了,何必拐弯抹角地嘲笑我,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倾月却好像听不见他的话,只是走近了些,道:“我听说,前几天劫粮那件事了了……还听说……”·“……听说什么”叶锦城转过头盯着她,眼神里笑眯眯的。
“……听说大燕洛阳府疑心是叶先生的徒弟做的呢·”·“找不到犯人,胡乱疑心罢了·”叶锦城淡淡地看着她,“他先前同我吵了一架,想必你也是知道了。
这事又没个着落,也只能想到他头上了·不过我倒觉着不是他,我这不成器的徒弟,是个虚活东西,胆子小,嘴上说说罢了,真同洛阳府作对的事情,他要是真敢做,我倒情愿高看他一眼。”
他说着嗤笑了一声,连带着倾月也吃吃地笑了起来··“听叶先生这话,说得倒像是瞧不起徒弟,其实心里紧着他呢”倾月的语气像是调笑,又颇有点高深莫测,听得叶锦城心生警觉,“我说得没错吧叶先生,我知道你就这一个徒弟,说说气话也就罢了,最后还不是要指靠他的”她说着凑上前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然而然地在叶锦城身边坐下了,“不过话说回来,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想明白,叶先生这样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没成亲呢——没成亲也就罢了,怎么身边连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叶锦城心里咯噔一声,差点想要闭目哀叹,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一种情况终于发生了。
先前他就有过此种担心,但是倾月看起来不同寻常女子,他想着也许她不会诉诸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反而会更强势一些,却没料到她还是觉得这样更保险·她想从商会这里获得支持,按照寻常思维,怎么看来都的确都是先将叶锦城勾上手会更加笃定一些。
他想要起身让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倾月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人也已经靠了上来··他嗅到她身上一股不算特别浓烈但是也十分清晰的香料气味·这种西域香料的气味不比中原人常用的熏香,调配要浓烈艳丽许多,让他一瞬间有点失神。
倾月方才问他,为什么没有成亲,乃至连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他想起了陆明烛——可是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想陆明烛——这种浓艳的焚香气息,他很久以前在陆明烛身上也闻到过,可是眼下他身边坐着的人并不是陆明烛。
倾月坐在他身边,另一只手已经像条灵活的蛇一样大胆地游过来,直接摸到他大腿上了··叶锦城差点就要跳起来,还好终究是忍住了,只是转头笑道:“夫人做什么”·“也没有什么——”倾月的话拖着长音,也许是因为叶锦城表现得太过镇定,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故而染着蜡胭脂的指尖,并没有继续向上摸索,只是在叶锦城大腿内侧谨慎地逡巡,“叶先生既然来了这里,定然知道我想要求叶先生什么事情,来了,也就是答应了,叶先生这样好说话,我也不能不识好歹——你说是不是”·她说着,指尖却猝不及防地往腿根方向探了一探。
虽然这是冬天穿得厚,屋子里也不算太暖和,叶锦城的脸色却还是一下子僵硬起来——他差点把她推出去,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硬生生地忍住了···“我……”他抓住了倾月的手腕,用一种不太生硬的力量把那只手往另一侧移开,“……夫人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如果一时想不好怎么说……夫人就再想想。
我先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叶锦城知道自己这差不多算是落荒而逃·他带上门的时候分明听见了倾月在身后吃吃的笑声·在心里他已经抽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却仍然心里乱跳,连额头上都急出一层冷汗。
他遇到过不少事情,什么情况都有,从来都应付自如,哪里像今天这么狼狈过·他看得出倾月这人心思复杂,而且按照通常的想法来说,她这样,的确是最为便捷牢靠的做法。
自己自然是可以拒绝,但是如果拒绝她这点要勾搭的意思,直接拿了钱给她,却什么回报都不要,她恐怕反而生疑,一旦生疑,后续麻烦接踵而至·可是若是不拒绝她,那更是不可能的。
叶锦城心跳如擂,一时间汗- shi -重衣,竟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今天不能好好收场,后面可就麻烦了·他站在走廊上定了定神,正在想着回去要如何换一种措辞,巧妙地避开她那点意思,却突然看见丁字形回廊的路口处闪过几个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了,似乎还在低声地交谈什么。
他认出有一个人好像是洪英·这地方隐蔽,之前他也和洪英一起去过赌坊之类的地方,却都来的不是这里,洪英来这里,又跑到这僻静的后面来,大约是有什么事情。
叶锦城心里觉得奇怪,更兼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虑情绪涌上来,他暂时顾不得倾月这头了,只轻手轻脚地贴着回廊走过去··(一一九)·回廊上静悄悄的,猛然那边看不见尽头的转弯处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叶锦城被惊得停住脚步,好一会儿不敢轻举妄动。
半晌之后那边并没有传来什么动静,他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这才极其谨慎地走过去·廊子两边的单间都没有人,唯有丁字形转弯右手尽头那一间透出来隐隐的响动。
叶锦城左右打量了一下,用很轻的脚步走过去·那门板后面隔着的,传来一阵杯碗交错和桌椅被拖动的声音,随即是乱哄哄的响动,好像是众人在各自就座·他在零星的响动中捕捉到了洪英的声音,也就因此更加觉得奇怪。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在杂乱无章的响动声过去之后,里面谈话的声音小了许多,隔着门板,什么也听不清·叶锦城转头往廊子上看了看,那里仍旧没有人影,但是他看到一扇向着走廊开的窗户,窗格糊着纱。
叶锦城用轻却快的步伐走过去,站在窗下,收敛了气息,仔细倾听··里头先是又传来一阵推杯换盏的声音,随即有个他不认识的声音低声道:“将军,您今天叫我们来,为着什么事情”·“该不是您上次说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又是一人道。
却没有人回答,好像被询问的人在仔细斟酌着措辞·随后有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回是洪英在说话了··“派出去的探子来给我说,在城外探到屠狼会一处营地。”
叶锦城浑身一凛,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赶紧屏息凝神继续听下去··“营地”里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不是叶锦城这些年内功恢复得还不错,耳力仍旧算得上很是机敏,只恐怕什么也听不到,“是不是上次那个……”·“对,营地不大,但是经常有人往来,我跟你们说,来,把地图拿来,位置是在……”是洪英的声音,越压越低,叶锦城在外面听着,眉头也越皱越紧,“……对,这个地方,已经查清楚了,这个地方负责的人,一共有两个……”·并不是叶锦城经常回去的那座大营地。
可是叶锦城心里仍旧越揪越紧·各个据点之间都有联系,一旦一处被摸,在严刑拷打之下,难免有人撑不过去,最后便要招认了的·一旦有人招认,供出其他营地是早晚的事情。
既然这处营地已经被摸到了,现在再要搬迁,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只能作为弃子,当务之急就是速速回去告诉何予德,赶紧将其他据点统统撤换搬迁·叶锦城心思转得飞快,正在满头冷汗的时候,又听见里面洪英道:“……大致是这样,现在还有些小地方没摸清,大约十日之后……我派人给你们几个……”·“好,十日之后听将军的”不知道是谁回答了一声,声音颇大,似乎也将洪英唬了一跳,连忙训斥道:“小声些当心被人听去了——等等,先前进来的时候,外头没派人把门的”·叶锦城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刚要拔脚离去,就突然见回廊丁字路口那里走过一个人。
那人是从一头走向另一头,看打扮是赌坊里打下手的,他只是走过那个路口,并没有往这头看见叶锦城,但是叶锦城本来正被里面洪英的话吓了一跳,此时又陡然看见这么一个人,心里一颤,先前刻意收纳的吐息立时就散乱起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屋子里传来一声警惕的低声呵斥··“什么人”·叶锦城来不及回身贴到墙壁上,只听嗖的一声轻响,一个东西穿窗而出,那角度十分刁钻,叶锦城只觉得胁下一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大力推到另一侧墙上,重重地撞在上头。
只是他反应极快,立时咬牙忍住疼痛,一手摸到身边另一间屋子的门页,他手上速度极快,那门页竟也十分配合地没有发出一点响声·叶锦城快速地闪身进去,几乎是刚刚合上门,就听见旁边洪英他们那间屋子的门被从里面重重地推开了,走廊上猛地响起接连不断的纷乱脚步声。
“什么人出来”·叶锦城咬牙忍着,额头滚下一连串冷汗·他没有时间去查看到底伤到了哪里,只是赶紧躲进屋子的屏风后面,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一下子吵嚷起来,只是洪英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进了隔壁的屋子,只听一连串脚步声伴随着呵斥,转瞬往走廊丁字路口那边去了·叶锦城暗暗庆幸,咬牙借着一点微弱的亮光去看胁下,一支短小的袖箭插在那里,渗出的血不多,手臂放下来虚掩着也看不到。
他试着伸手扯了扯,钻心地疼,里头有倒刺,没法硬来··眼下情状根本容不得他耽搁·叶锦城一咬牙,索- xing -将那袖箭的尾羽掰了下来,又扯了扯衣服将露在外面的那一小节掩盖好。
不知道扎在哪里了,一吸气就疼得他冷汗涔涔,却只能用袖子擦拭干净了,赶紧推门出去·他知道,狼牙军那几个人是一时没想到这么多,说不定很快就会回头来查看,自己不趁着这点时间脱身,一定会被发觉。
可是——他能去哪里呢如果走到外面,被洪英遇见,盘问起来,难免是要露馅的·能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太少了,叶锦城心思转得飞快,走廊上没有人,他走到那个丁字路口,索- xing -将手里碎裂的袖箭尾羽往另一边洒落到地上,转身快步走到先前倾月那间房门口,伸手去拉开门。
·一股浓烈的焚香气息扑面而来·叶锦城在心里长叹一声,暗暗庆幸·尽管出血不多,可是他很怕倾月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谁知她在这里面点起了香来,正好将这味道掩去了。
几乎是他关上门的同时,走廊那边就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显然洪英他们那群人又回来了·太险了,只差一点点·叶锦城后心汗- shi -重衣,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应付倾月又是一件难事,可是情急之下,也只能这样·倾月转身,见他回来,脸上立时堆起笑容··“叶先生回来了去做什么了去了那么久咦,我先前就听见外面好吵,什么事情”·“……我想着夫人的话一时半会说不完,去了趟前面,打发先前那牌局。”
叶锦城谨慎地侧着身子,尽量不让她发现什么端倪,“我也听见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情……”·“叶先生也知道我的话一时半会说不完”倾月笑了,带着一身浓烈的香气走过来。
叶锦城本来就有点头晕,胁下胀痛着不舒服,一嗅见这味道,差点就要吐出来,却只能强自撑着笑道:“夫人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外面乱哄哄的好像有什么事情,万一等会儿……”·“哎,外面乱他的,关你我什么事情”倾月显然对外面发生的吵闹并不感兴趣,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此时也不遂叶锦城的意,不肯多谈与她的目的无关的事情,“他们闹他们的,我们……”·叶锦城已经被她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眼见着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避无可避。
此时的情状,就算精明如他也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且不说自己对着倾月根本没那种意思,就是哪怕能行,只要一开始干那点男男女女的事情,受伤的事情还能不被发觉可是若是拒绝,此时一时半会找不到理由,他满心都是洪英发现了屠狼会一处营地的事情,乱成一锅粥,根本没有办法思考了。
正如鱼游沸鼎,冷不防倾月柔软白腻的手心已经一下子贴到他脸颊上来,叶锦城推也不是,躲也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倾月那涂着紫色口脂的嘴唇贴上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香气印到他脸颊上。
另一只手也滑下去,一直摸到他两腿中间,轻轻地往上揉捏··叶锦城浑身发炸,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胁下和后背本来没好的伤处像是抽搐一般争先恐后地痛了起来,冷汗层迭而下,把额发都沾- shi -了。
还好倾月只顾着她自己那点小意思,还暂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叶锦城满心绝望,正在心里哀叹今日死路一条,门突然被粗暴地大力砸响,伴随着几个男人凶神恶煞的喊声。
“开门开门搜查”·倾月一愣,从叶锦城身边抽身退了两步·叶锦城如蒙大赦,一颗心刚刚放下去却又提了起来。
他知道,是狼牙军返回头开始搜查整个赌坊了·里面一时半会没有开门,外面的砸门声又剧烈起来··“磨蹭什么快开门”·“嘁”倾月没好气地嗔怒了一声,老大不高兴地上前一下子将门拉开。
为首的狼牙军军士一把推开了她,直接走进里面来·叶锦城本来还站在墙角没动,就听见洪英的声音,诧异道:“怎么是你”·“洪将军,我还要问你呢你这是做什么”倾月的声音颇有点怒气冲冲的。
“我这——”洪英一面说着一面走进来,一抬头看见叶锦城,当场愣在原地,“……怎么你也在”·“……哈”叶锦城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还恰到好处地混合着三分尴尬,“怎么是洪将军,出什么事情了——”·洪英也愣了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又将跟过来的倾月打量了一眼,再仔细看了看叶锦城,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我……呃——”·“洪将军要问什么就问吧,一定如实告知”倾月的声音满没好气。
“方才我带人在后面商量事情,没料到有人偷听,恐是敌方探子,因此四处搜查一下,倾月夫人见谅了·”洪英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叶锦城,那神情颇像是在怀疑什么,“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倾月慢慢地抬起眼睛,看了叶锦城一眼。
“我同叶先生,一直在这里商量事情,根本就没出过门,哪里知道洪将军说的事情,不过既然要搜查,那就搜吧,横竖与我同叶先生都没什么干系·”·叶锦城心里一怔,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一点惊讶,也并不去看倾月,只是赔笑地看着洪英,客套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意外,又庆幸得想要偷笑,简直连伤处的疼一时都忘了·可是再转念一想,他也就转瞬明白为什么倾月要替他撒谎——她想要从自己这里弄钱走,首先就要保住自己。
红衣教表面和狼牙军一条心,其实各怀鬼胎,都在各自寻找门路,有很多时候并不是一味互相协助·自己先前的确离开了这间屋子,无论倾月到底有没有怀疑自己,这目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如果自己被盘问来去,而她袖手旁观的话,对她也没有好处。
她只怕自己一生气,回头来对她的要求统统拒绝··这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叶锦城努力不着痕迹地将脸上的神情调整成最诚恳无辜的一面,转头看着洪英··“我没出去过,一直和倾月夫人在这里商议事情——”·洪英又仔细打量了他俩一眼,道:“真的”其实嘴上不相信,心里却已经信了,因为自进门开始,就只见叶锦城神情尴尬,倾月气急败坏,眼看着就是狗男女那点好事被打断了的模样。
洪英知道,像倾月这样的女人,往往会利用这些事情,拉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今天跟叶锦城在这里,除了那点事情,也确实不会有什么别的·更何况,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信,此时也得先给倾月一个面子,毕竟红衣教与他们,表面上还是颇为交好。
她说没事,他不能当众叫她难堪·更何况从之前的接触来看,叶锦城应该并没有什么问题,在洪英看来,这是个从来不会跟钱过不去的人,为了赚那点钱,连唯一的徒弟都赶走了。
·“洪将军,我们可是一条道上的人啊”倾月嗔怒地看着他,“我给叶先生作保——你连我也不相信”·“相信。
相信·”洪英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转身过来走向叶锦城·叶锦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却硬生生地忍住了·洪英走到他面前,突然一伸手在叶锦城脸颊边上擦了一下,还没等叶锦城反应过来,他已经抬起手指伸到叶锦城眼前,叶锦城眼睁睁地看着他指腹上一抹淡淡的紫红。
叶锦城的脸色情不自禁地精彩起来——倒不是洪英认为的那种尴尬,而是他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自己假意装作喝多了酒不省人事,被洪英占了好一番便宜·想到那件事,便立时觉得方才洪英用指尖擦自己脸上这一下,带着些许让人忍无可忍的- yín -猥意味。
洪英一张脸上全是揶揄的神情,- yin -阳怪气:“你们商量事情,就商量到这里去了”他说着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脸颊上的位置,又看了倾月一眼,“没事了,你们继续,继续。”
他说着大笑起来,一挥手叫所有人跟着出去·叶锦城愣在那里,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紧张,脸上终于止也止不住地浮起一丝红晕·倾月那一向波澜不惊只有艳丽妖娆笑容的脸上也终于显出一丝不自在,随即慢慢地走过来。
“叶先生,这——”她神情也有点尴尬,可是叶锦城看得出,她其实是在思索,这种思索的神情让他有点提心吊胆,“今日外面这个样子,有些事情,也没办法说了,叶先生要是有空,就改天吧——”·叶锦城巴不得她这一句,简直如蒙大赦,心里恨不得简直要感谢起洪英来了。
先是洪英凭空跳出来把倾月打断,接着倾月虽然是出于她自己那点心思——可是却又救了他一把·今天的运气简直太好,就只差去赶紧告知何予德先前听到的消息了。
至于其他可能接踵而至的麻烦,他现在没空思索··“也好,那就改日吧·”叶锦城知道自己的神情还算镇定,尽管先来的紧张过后,胁下伤处越来越痛,“……那还请夫人先走,免得一起出去,叫认识的人看见了,又要说三道四。”
倾月也不磨蹭,点了点头,将面纱重新戴上,步履轻盈地开门离去了·叶锦城站在半开的房门后目送她走远,这才将房门仔细地关好·他觉得气喘吁吁起来,伸手到胁下一摸,沾了满手的血迹。
(一二零)·所有的人都出去了,周遭静下来,他才觉得伤口钻心地疼,那袖箭前面有倒刺,往里面勾得极深·叶锦城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还好出血并不算多。
他坐在那里,定神想了一刻,却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外面乱哄哄的,大约是狼牙军的搜查还没有结束·叶锦城不敢就这么出去,唯恐再遇见洪英,因此只能干等着他们搜查完了自己消停。
先前太紧张,此时觉得又累又困,却无论如何不能休息,只好干坐着,满心昏昏沉沉地想的都是赶紧给营地报信·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狼牙军今晚发现有人偷听,很可能会提前原本的计划,更快地去捣毁已经发现的营地,必须得赶在这种可能- xing -之前,将消息传达过去。
可是知道那个营地的人不多,他也不放心交付别人,只能自己去··外面的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停歇·伤口越来越胀痛,即使坐着不动,也能感觉到那带着倒刺的锐器像是活了一样随着筋肉轻微的牵扯,在蠢蠢欲动地往里面钻。
叶锦城确认门已经拴好,这才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想要把那个东西挖出来·他试了一下,疼出满头冷汗,却因为姿势不顺手,怎么都弄不出来·他不敢再动了,只怕那东西反而钻进去伤了内里。
叶锦城靠坐在那里,握着沾血的匕首,绝望万分·虽然他满可以叫人请个郎中过来,可是洪英等人未必就这样善罢甘休,明日若是再来调查,万一问出来,他就再也解释不清了。
可是这伤得又不能贸然走动,简直叫天不应·叶锦城额上全是冷汗,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想起大光明寺那夜,被骤然划过夜空的白亮闪电照得轮廓分明的、陆明烛的脸。
门口突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叶锦城悚然一惊,赶紧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摆弄好,道:“谁”·门外沉默了一会,叶锦城紧张起来,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道:“谁”·“……是我。”
门外的声音很低,“主家,我来接你回去·”·叶锦城眼睛一亮,他听出这竟然是唐天霖的声音·唐天霖显然弄不清楚这屋子内的情况,只怕还有别人,虽然辨认出是他的声音,可是在称呼上异常谨慎。
叶锦城小心地站起来,尽量不牵扯到伤处,走过去给他开了门·门外果然是唐天霖,他穿着寻常的劲装,一闪身进来就紧紧合上门板,鹰隼似的眼睛旋即往屋子里一扫。
“没有别人……”叶锦城艰难地喘了口气,“你怎么找来的”·“在商会问的别人,说你去了平常不去的地方。
我想着觉得奇怪,近来不是不太平么,还是来找找看——我在前面问了人,这边一间间敲门找过来的·”·“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叶锦城不由自主地倒吸着气,脸色已经变得煞白,“这个东西……”·唐天霖脸色一变,掀开叶锦城的衣服看了看。
他试着用手拨弄了一下,叶锦城疼得一瑟缩,唐天霖摇了摇头,脸色更难看了··“有倒刺,扎得深·不弄出来,没法走路·会钻进去·”·他是个常年接暗地里任务的人,一看这些暗器就知道个大概。
显然唐天霖也很清楚,此时不是询问事情原委的时候,因此半句废话都不多说,只从身上抽出一把小刀,在燃起的灯火上烤了烤,道:“叶大哥,你忍着点·”·匕首尖直楔进去,把那暗器周围的皮肉划开,唐天霖的动作显然已经尽量利索,但是那东西挺深,大量的血还是在一瞬间涌出来。
叶锦城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却又很快竭力忍住了,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滚落下去,唐天霖斜睨了他一眼,看见他脸色跟纸一样雪白·还好唐天霖身上带着止血药,给他简单洒了些上去,又将里衣撕成条绑好。
先前背后的伤还未曾完全结痂,连带着这里新伤,看起来简直一塌糊涂·唐天霖于心不忍,连包扎的动作都变轻了·叶锦城疼得没法跟他道谢,只是径自蜷缩在那里发抖。
好一阵子之后这最初上药的疼痛过去,脸上的颜色也才缓过来些···唐天霖手脚利索,心思缜密,不用叶锦城说话,早就把所有可能的痕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打开窗户,燃起更多的香料来驱散可能会有的血腥气。
“叶大哥……这怎么说是不是不能让人看出来”·叶锦城没力气答话,只是点着头·又休息了一阵,稍微缓过来一些,他把前因后果大致同唐天霖说了,却没说出之前听到的消息,只是告诉唐天霖这几日千万不要回营地。
这倒不是他不信任唐天霖,而是他知道这件事情在同何予德商量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两人不敢呆久,又检查了一遍,便相携着从赌坊出去·叶锦城步子走得四平八稳,不复平时的轻盈,却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只是唐天霖在他身边凑得近,便能看见那大颗的汗一直从额角隐隐地滚落到发梢里去·唐天霖一直把他送到家中,又沉默地离去·叶锦城有意无意地不让他进家门,是因为怕他总跟陆嘉言打照面。
其实叶锦城知道,唐天霖一定见过陆明烛,也知道陆嘉言的存在,却一直沉默地不说什么·他的沉默让叶锦城不安,因为他不清楚,到底唐天霖是不是已经释怀·只是唐天霖却也并没说过什么,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陆嘉言聪明,好像看出了点什么端倪,询问叶锦城出了什么事情·叶锦城没有办法跟他解释,也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只是忧心忡忡道:“嘉言,今天你见没见过你师父”·“见了”陆嘉言点头,“师父早上来看过我,后来走了。”
“那,你知不知道师父去哪儿了”·“……叶师叔,我不知道·”·叶锦城一眼就看得出,这孩子在撒谎。
他看着那纯净的掩藏不住谎言的眼睛,竟然觉得伤处也不怎么疼了,只是心里隐隐作痛起来·他知道,陆嘉言撒谎,只能是因为陆明烛叫他不要相信自己·的确,自己没有什么资格要求他来信任。
他不杀自己报仇,已经是慈悲了·他知道,陆明烛在尽可能地回避他,也不会任他这么轻易就了解行踪··他知道,如果孩子不说,他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因此只能笑笑揭过这一页·既然陆嘉言不说,他就更觉得回营地完全不能耽搁,必须第二日就去,哪怕走不动也要去·陆明烛有可能在营地,大家都在那里,多呆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必须尽早去提醒他们。
叶锦城没有时间休息,他不能让狼牙军起疑,所以第二日一早照旧起了个大早,在商会露了一趟脸,好让大家都看见他·前半日将尽,他才找了个借口说出去办事,小心翼翼地回到营地,可那时候天也已经渐渐黑了。
他气喘吁吁地走着,渐而觉得体力有些不支·这段路不算短,身上还有昨日的新伤,可是全无办法,只得用尽力气咬牙忍耐·差不多到了营地的时候,他已经觉得伤口好像在往外渗血,干渴难耐。
已经是晚上了,又是冬季,山风格外寒冷·叶锦城问了人,却知道何予德不在营地,今晚可能也回不来·他焦急万分,这种大事却又不好同其他人说,只好想着晚上留在营地里,等第二天何予德回来再商量。
还好他知道,狼牙军应该暂时并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端掉已知的营地,也需要几日时间,只要赶在那之前搬迁,也就好了··四下里没什么人·他不知道陆明烛在不在这里,却也没碰见熟面孔。
夜晚的风更凉了,这营地不算小,他侧耳听了听,好像听见山风送来一种很奇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很是特别的声调唱着歌··叶锦城顺着小路往营地里面走·远远地他看见篝火在闪动。
再一看,是十几个人,都围坐在那里·他之前听见的声音,正是从这里传过来的·叶锦城从一边的小路爬上更高的地方,有意远远绕开那些人·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回来营地里了。
之前同何予德商量过,因为他做的事情特殊,经常要与狼牙军接触,所以不能时常回来,只怕暴露行迹·所以这营地里的人只怕都知道,要是叶锦城回来,只怕就有大事了。
在商量好对策以前,他不想弄得人人惶恐··一旁有个简易搭起来的哨塔,被高俊的树木巧妙地遮掩着·叶锦城抬头仔细看了看,上面没人·他索- xing -爬了上去,却爬得气喘吁吁,短短的一段路,那伤口数次牵动着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上面的风更大了,厚厚的外氅也挡不住寒意·那篝火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那些人并没有发现他·奇异的歌声,伴随着琴音·他累得太厉害,直到在那哨塔上坐下来,他才恍然发觉,这声音陌生中又带着无比的熟悉。
这上面正好可以不远不近地看到他们·叶锦城把外氅裹紧了,向下眺望·他看见了商南星,然后是韦佩瑶和林巧巧,还有其他一些认识的人·他们坐在那火堆边谈论着什么,那下面避风,火堆燃烧得也安详,远远看着就能觉出一股暖意。
他看见了陆明烛·陆明烛盘着腿坐在那里,跃动的火光把他身前都照亮了,尽管这里有些太高太远,可是叶锦城还是能看见,那足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褐色长卷发,在头顶心那里柔和浓密地披散向四面,被篝火映得微微闪亮,从这高处能看见他半侧着的脸,看不清表情,叶锦城却知道他应该是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明烛穿着他平日里不太有机会穿的明教弟子的服饰,那披在外面的白色罩袍,和腰上的金饰,在火光下反出柔和又清晰的亮色·他双手抱着一把叶锦城从来没有见过的箜篌,说是箜篌,却又同中原乐师们经常弹奏的箜篌形制稍有些不同,那箜篌上缠着红布或者红线——太远了,叶锦城觉得自己双眼有点模糊,看得不太清楚——陆明烛蜜色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着,好听的声音便从那琴弦上流淌出来。
也许是风太大,叶锦城听得也不太清楚,可是他仍然能听见,陆明烛在用一种奇异的语调唱着一首他听不懂的歌,这种陌生的语言,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是十七八年前,也许是快二十年前,曾经偶尔听到过的,大约是陆明烛家乡的语言。
叶锦城觉得有些累了,他把头靠在一旁的木栅栏上·在这凛冽的冬夜西风中,他觉得双眼眼皮沉甸甸的,像是缀满了许多太重的情绪,可是再累,眼睛也不能闭上,他从高处,越过黑暗,越过凌乱漫长的十几年时光,凝视着陆明烛,连眨一下眼睛,他都舍不得。
陆明烛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声音,又被风吹得断续,可是依然温柔清澈,那叶锦城听不懂的奇异歌声,仿佛正在娓娓道来什么婉转美丽的故事——就好像很多年以前,在静谧的夏夜,欢情褪去,他们并排躺在一起,陆明烛给他讲述三生树的故事一样。
他以前从没听见过陆明烛唱歌·叶锦城看见他半低着头,丰茂而且柔顺的栗色卷发,被尽数拢在一边颈侧,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而泛起一点柔光·他看见陆明烛将脸颊侧着,贴在怀里那箜篌微微翘起来的曲木上,好像他多情地倚靠着的,不是乐器,而是情人可靠又安静的肩头。
·目力渐渐模糊起来,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刀子一样凛冽的西风,就已经从他的脸颊和眼底吹过去,把什么才涌出来的温热的东西吹得干涸了,连他累得想要流泪,这些风也不肯成全他,它们吹不走他的情绪,只吹得他心底里发慌。
风仿佛是无形的手,无情地拉扯着叶锦城长长的白发在夜色里招展·他听见那奇异的歌声渐渐止歇,在反复模糊又反复清晰的目光中,他看见众人都听得专注,商南星闭着眼睛,韦佩瑶脸上浮现着笑容,林巧巧双手托腮,听得仿佛最是认真。
他们很开心·没有他在的时候,陆明烛很开心·他头一次这么清楚地发觉,原来孤寂如此真切,自己又真的如此多余·他看见陆明烛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这样的笑容,对叶锦城来说遥远得仿佛镜花蕉鹿或者红尘一梦了。
他看着他们,像是多少年来隔着茫茫人事凝视着与自己无关的繁华·从很年轻的时候,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仿佛就不多,可是又仿佛是太多了,所以天意从不成全·先来新伤还有些痛,可此时只觉得冷,干渴的感觉好像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只觉得口中品出一股浓烈的苦味。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甘心,可在这一刻,听着陆明烛的歌声,他突然无比绝望·陆明烛已经不再像很多年以前那样需要他·他喘不过气来,许多繁杂又冗重的情绪,终于连凛冽的风也吹不干,沉甸甸地聚在眼睛里。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哪怕只是一眼,都看不下去,但是他却不能不看——他带着切肤的痛楚和酸涩想着,既然陆明烛已经什么都不需要,又何必好像倚靠着情人似的倚靠着那把箜篌呢他自然是想不出答案的,所以也只能摸索着用手攀住栏杆,把脸颊贴在冰冷的木料上。
歌声已经停了,那些与他无关的热闹谈话忽近忽远,他听不清,荡涤在耳畔的,只有萧杀的风声··(一二一)·风好像越来越冷,把双肩上最后一点热意也带走了。
叶锦城慢慢地蜷着身子挪动了一下,新伤旧伤抽搐似的一齐疼起来,他也懒得管了·只见众人纷纷站起来,一面说着话,一面掸去身上的尘土,准备各自散了·叶锦城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觉得也不想下去,索- xing -今晚就在这上面睡着也罢,冻死了也是活该。
茫然的目光依然下意识地追随着陆明烛的背影,他的步伐殿后,就在队伍的尾巴上,手里还抱着那奇妙的乐器·林巧巧凑上去跟陆明烛说了一句什么,发出她特有的甜美的笑声。
陆明烛好像也笑了,两人交谈着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下去·叶锦城茫然地看着那一片白色的衣角渐渐要没入黑暗,便恍然觉得仿佛多少年前大光明寺陆明烛给他留下一个背影那样让人难以忍受起来。
陆明烛突然站住了·借着微幽的亮光,叶锦城看见他转过头来,抬起眼睛,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他像是被刺了一刀般突然清醒了·尽管隔着这么远,他却一下子紧张得口干舌燥。
他确信陆明烛看见了他——可也仅仅只是看见了他而已·陆明烛只看了这么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身边的林巧巧似乎问了一句什么,也跟着朝这里看了看,但是瞧神情,是没看出个所以然的。
只见陆明烛摇了摇头,自己转回身走了,林巧巧急匆匆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小路上就消失了所有人影··叶锦城安静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这才疲倦地攀着塔楼爬下来。
尽管只是那么短短瞬间,他也能感觉到,陆明烛那双眼睛戳在他身上,就像一对没有感情的琉璃珠子——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曾经也那么生动过·这眼神激得他浑身冰冷,却反而让感情迅速让步于理智,他这才省悟过来,可能许多人的- xing -命此时都系在自己身上,他现在没有资格任- xing -。
他在塔楼下站了片刻,周遭一片安静·呼吸渐渐平稳起来,他努力不再想这些让人绝望的事情,只是极力调整着情绪··他又找人确认了一次,何予德今晚的确回不来。
叶锦城别无他法,只能自己悄悄叫人找了一处地方睡了·开始在黑暗中只是辗转反侧,最终强迫着自己终究是入睡了·在晨光熹微的时候他就醒了过来,可是营地里已经有了人声。
叶锦城简单收拾一下出门,想去看看何予德回来了没有·只是一走出去,他就发现每个人,认识的和不熟悉的,都在用一种惊讶而且玩味的目光打量他·他觉得有点不舒服,摸了摸额头似乎有些热,脚步也不稳。
也许只是一时的·他这么想着,又觉得众人的目光简直如芒在背,奇怪得紧·他想着,也许是因为自己昨晚是悄悄来的,而且平时不常在营地出现,众人看见自己,一时有些惊讶罢了。
他找人打听了一下,何予德已经回来了,就在后面的屋子里··叶锦城走到附近,突然看见在屋子前面空地的一角,陆明烛和商南星站在一起,正在低声交谈什么·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陆明烛像是感觉到什么,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里面全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意思。
叶锦城后心不由自主地一阵抽紧,却又同时觉得莫名其妙,此时商南星也转过头来,一看见叶锦城,立时脸上露出一个比平日里都要灿烂太多的笑容,那笑容里仿佛在表达着,他跟叶锦城之间有点什么心照不宣的意思似的。
叶锦城却完全不明就里,想了半天也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只好狐疑地看了他二人一眼,径自去找何予德··屋子里面暖和很多,叶锦城把门仔细地掩好,何予德坐在里面,见他来了,神色先是一阵诧异,随即又露出惯常笑眯眯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有事”·“……有点事情跟你说·”叶锦城选择了比较谨慎的一种措辞,是因为他突然发现,在何予德脸上,竟然也有同外面那些人一模一样的神情,“我昨晚就来了,你怎么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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