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中)(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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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中)(7)
·“我去洛阳了·”何予德坐在那里,两手交叠在身前,很悠闲的样子,“接头的事情,有些东西需要当面说·我还差点派人去商会找你,结果听到一些传闻,怕坏了你的事,就没去了。”
“什么”叶锦城狐疑地盯着他··何予德突然笑了,叶锦城在他眼睛里看到狡黠的意思··“听到一些事情,老叶,你也是辛苦了,要应付这么多人,不容易啊,”他说着连连摇头,一面把泡好的茶推到叶锦城眼皮子底下,“不过好歹也算乐在其中,是不是辛苦了这么久,总有些回报。
红衣教的那个倾月……怎么样”·叶锦城愣了一刻,待想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腔子里直冲到脸上,立时轰地一下烧起来,他涨红了脸,用一种干巴巴的声音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哎,别这样,别这样,”何予德好心地站起来,拍着他的肩安慰他,“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可是你横竖又不吃亏,不就是出点钱,以后的事情会好办得多。
再说了,那个倾月,就算在红衣教里,也是少有的美人,就是年纪大了些……嗯,不过还是不错,大家都好奇,等会儿要有人问你,免得多事,你就说不知道好了。”
叶锦城气哽声噎,连嗓子都哑了,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连发都发不出来,只能坐在椅子里,耸肩弓背地瞪着何予德·他已经明白了,却没料到事情怎么传得这么快。
大约是那天晚上洪英等人看见他同倾月那副尴尬模样,心里不知道想了多少乱七八糟的龌龊事情,就算洪英不说,难保跟着他一起的狼牙军士们不当成一桩艳事大肆宣扬·屠狼会在洛阳城中的暗探无数,许多都是盯着狼牙军去的,这种传闻,都不要半天的工夫,恐怕就会被探子知道了。
偏偏何予德又正巧带人去洛阳,一下子就知道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不管是多么正直的人,对于这种事情,总是都有抑制不住的好奇心的。
往往在江湖中,传得最久的传闻,都不是什么佳话·叶锦城多年来也已经深知这一点,在背叛了陆明烛以后,很多年以来,在杭州地界,他一直都是流言蜚语的中心。
他曾经以为,这么多年过来,自己早已习惯,可是眼下再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坦然面对··“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何予德笑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我又不是毛头小子,这算个什么,镇日呆在这里,也无聊得很,你给我说说,那什么倾月夫人,到底怎……”·话音还没落,叶锦城已经直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那茶碗搁得靠边,立时给震落下去,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 cao -你妈你去了洛阳一趟,什么没打听见,就光听这些了”叶锦城一只手拍得桌子山响,他不知道自己平日白净的脸已经涨红了,这番举动本来出于愤怒,可是在别人看来,就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老子辛辛苦苦跑一趟,是有事情告诉你,你倒好了,整天领着外面那群人打探这些不入流的,我——”·“……呃,我母亲并不是红衣教的。”
何予德双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怎么了,你冷静点,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叶锦城被他气得无言以对,一时间也只能瞪着他·半晌之后何予德投降似的举起双手,道:“我错了,你别生气。
是不是他们瞎说的可是洛阳城里就是那么传的,你也不能怪兄弟们,如果不是……我回头告诉他们,不要乱说……”·“好了好了”叶锦城没好气地打断他,“营地都要被端了,你关心点正事吧”·“什么”何予德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怎么说”·叶锦城把事情前因后果给他详细说了一遍,何予德脸色难看了,完全收起之前调侃的模样,皱着眉头沉默地坐回去。
叶锦城也不说话了,两人相对沉默着·严肃又沉重的氛围很快逼退了方才那些不入流的传闻,许久之后叶锦城低声道:“如果我听来的事情是真的,这里没有几日时间,你看怎么办”·“让我先想想。
你先别走,等吃了午饭,你再来找我·”何予德沉吟地捻着下巴,“洛阳那边没问题”·“没问题,我出来的时候,留了时间。”
“好·”·叶锦城告辞了出来,一推门,就看见商南星和陆明烛还在那里站着·商南星一见他出来了,立时满脸欲打听是非的神色,颇有些猥琐地靠上前来,道:“叶大哥,你跟老大商量过了你们商量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横竖什么都听老大吩咐,兄弟就想知道,洛阳城里那些话……嗯,那个红衣教的倾月,可是个美人……你给兄弟们说说,感觉到底怎么样”·“……我——我没……”叶锦城没料到他这么直白,说风就是雨,荤的素的一齐端到面前,还咄咄逼人,就算自己平日伶牙俐齿,也一时愣住了,更何况,最最糟糕的,是旁边还有个陆明烛。
他钳口结舌,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囫囵的话·商南星这人人不坏,就是颇有点没心没肺,有时候弄得人十足尴尬··叶锦城情急之下,只得求援似的看着陆明烛,就指望他相信自己。
本来在这种事情上,他知道,没有一个人比陆明烛更清楚,自己是从来不会真的跟女子发生点什么的·可是陆明烛脸上表情冷冷的,似乎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嘲弄,看得叶锦城满头冷汗,绝望万分。
商南星连问了几声,见叶锦城只是不说话,不由得催道:“叶大哥,你也真是的,有什么不能说的大家都晓得你辛苦,这个,就当收点辛苦费,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够意思,不说给我们听,可小心到时候有人说你得了便宜卖乖。”
叶锦城给他说得傻了,又感觉到旁边陆明烛越来越嘲讽起来的目光,整个人焦急到尽处,竟然只能沉默·直到他看见陆明烛一言不发,转身往另一侧走去,这才像是被抽了一鞭一样急赶着过去,只留下商南星在那里莫名其妙地失望。
陆明烛低头走着,叶锦城看见他的卷发在背后一掀一掀地拂动·他急着想说点什么,却终于没有比此刻更真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做百口莫辩··“……明烛,明烛你听我说……我没有——不是、他们那都是瞎说的,那是误会,那天晚上是她叫我去,结果狼牙军临时——不、不是,哎……明烛,你停一下好不好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陆明烛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叶锦城一阵欣喜,刚要开口,就见陆明烛冷淡地打量着他,那眼神里有疏离,甚至还有点莫名其妙。
“跟我解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另一侧走去·叶锦城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掉。
营地里人渐渐多起来了,时不时有人路过·他知道他们都在看自己,熟悉的,不熟悉的,知道这件事的,不知道这件事的·看就看吧,他突然觉得一点也不在乎。
除了陆明烛以外的人,都在看他,偏偏就是陆明烛,连乜他一眼好像都嫌多余·流言蜚语,从来没有离他远去,从幼年到青年,一直到现在,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都有流言。
曾经他以为他可以不怕这些,可是后来他才懂得,之所以不怕,是因为不论多少人在议论着关于自己的是非,还总有一个人是站在自己这边、信任着自己的,而现在,这个人并不存在。
·他突然累得不行,恨不得就地坐在这路中间,谁愿意看,就随他看好了·可是心里这么想着,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还是转过了身,往与陆明烛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打算去追着解释了,陆明烛不会听,他也没有能说服他的自信。
头疼得厉害,两边太阳- xue -突突直跳,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胸肋的位置直往上顶·他一步步摸索到了后厨,这才发觉自己是想找一口水喝·厨房里面没有人,他摸进去喝了几口水,索- xing -挪到后厨的院子里去。
实在受不了了,他已经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商南星说得也对,这也不是什么多丢人的事情,随它去吧·但是他还是想逃开,不想看见那些人,更不想跟他们说话,尽管他知道,他们并没有恶意。
叶锦城走到后厨的门廊上,慢慢撑着身子坐下·他把膝盖屈起来,双手交叠上去,然后把脸埋在手心里,后背没愈合的伤口被扯得隐隐作痛,他也懒得去管了,只想静静地休息一会再说。
也不知道过了过久,身后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轻而且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隐隐的抽泣,叶锦城正在头昏脑涨,并没有注意到,直到身边的门被突然一下子推开,他惊得抬起脸来,与此同时来人发出一声受惊的尖叫,还带着哭腔。
叶锦城定睛一看,可不正是林巧巧·万花谷小姑娘的圆脸上挂着眼泪,眼睛也红红的,见叶锦城抬起头来,这才立时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嗔道:“叶师叔,你怎么坐在这里,可吓死我了。”
“林师侄,你怎么了”叶锦城满脸疲倦的神色,却还是开口问她了··林巧巧眼睛一红,大概是想忍住眼泪,可是那些金贵的豆子却还是掉了下来,她很不好意思,却怎么都止不住,只好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道:“……叶师叔,我跟阿瑶吵架啦,我跟她说,不想呆在这里了,我要去营地外面做事,阿瑶她……说我笨,说出去就是个死,当初就不该叫我来洛阳,我知道她是嫌弃我,不想要我啦。”
她的话里,很有点小情侣们之间吵架后赌气的意思,可是却又是真真切切十足地委屈··叶锦城摇了摇头,笑着安慰她··“傻孩子·韦师侄- xing -子直,面冷心热,她师父也是那个样子……她难免学去了,不要哭了,她那是在意你,担心你,怎么能是嫌弃你呢。”
(一二二)·“可是……可是她说话难听嘛”林巧巧怔了一下,突然在叶锦城身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大声抽泣起来。
她是个爽朗的姑娘,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哭,虽然她笑着的时候居多,可是一旦真的大放悲声起来,仿佛也就特别情真意切些,听得人也要跟着她难过·叶锦城听着她哭,自己也觉得鼻子发酸,却又只能竭力忍着。
他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发,可终究又觉得要避嫌而收回了手,只能用同情和安慰的目光束手无策地看着她··好在林巧巧这人心大,其实她心里也知道,韦佩瑶并不是真心嫌弃她,无非是担心她的安危,故而说话不中听了些,其实她也担心韦佩瑶每日在外面忙碌,万一她有点什么事情,自己也毫无办法,两人都是互相挂念,难免就关心则乱,说着话也就吵了起来。
好在她难受了一刻,哭出来也就渐渐释然了,再抬头看叶锦城,仍然坐在旁边,只是沉默地打量自己·林巧巧擦了擦眼泪,只觉得叶锦城这眼神十分温柔沉静,里面全都是真切的关心安慰,整个人脸色却疲倦又苍白,双肩向下溜着,不堪重负似的。
·“……叶师叔,你脸色不好,怎么了”林巧巧擦干了眼睛,哭完心里好受多了,反而又开始把自己的事情忘了。
“……没怎么·”叶锦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外面人多,好吵,这里清静·”·“哦……不对,叶师叔,你一定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林巧巧怀疑地盯着他,“有什么事,你就说嘛,不要憋在心里·”·“……没有什么·”叶锦城似乎是觉得有点好笑了,嘴角也就真的浮起一个依稀的笑影儿来,转头看了林巧巧一眼。
过往的旧事太沉重而且对错难辨,即使能辨出对错,直至今日,又还有什么意义呢而且他作为长辈,是断然不可能将这些事情告诉林巧巧这么年轻的师侄的。
这种感觉在于他来很熟悉,便不要说是林巧巧,这些年来,尽管是面对着叶九霆,他也不好意思认认真真地将心里的话同徒弟倾诉·他知道,叶九霆虽然了解过往旧事,可那大半是从幼年在藏剑山庄目睹的残幕和多年来数次零星的交谈,还有杭州地界多年前汹涌的闲言碎语中渐渐得知,最终织起一张关于旧日恩怨的长卷。
他同陆明烛那点旧事,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只能自己琢磨,明明这些事情比起世间千般执著妄念,不算太长,也不算太曲折,却怎么都琢磨不透·他不知道陆明烛是不是从明尊那里听到过什么垂训,但是他自己,尽管时常去灵隐寺进香,也同高僧不知谈过多少次话,却依然放不下执念。
多年来他固执地不肯给陆明烛上香,他总觉得陆明烛并没有死——陆明烛真的没有死,可现在也同他再无关系·他曾经以为唐天越死后的绝望是这人世中最难熬的事情,可现在才知道,渴望比绝望更加难熬,何止十数之倍。
“没有什么”林巧巧气哼哼的声音传过来,“叶师叔,你先来坐在那里,那副样子我看见啦,哪里像是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叶锦城失笑,心里却一片空落落的,也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是觉得外面人多,话多,闲言碎语,听多了心里烦,想静静。”
林巧巧却没再说话·叶锦城本来也没有注意,可是林巧巧竟然长久地沉默下来·这太不像她平时叽叽喳喳的模样了,他有点诧异地转头看着她,却看见她的眼睛低垂下来,好像是在很认真地思索着什么。
就是这当口,林巧巧抬起眼睛,叶锦城本来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她张了一下口,欲言又止,如此反复几次,叶锦城反而让她给急笑了··“林师侄,你怎么了”·“……我……叶师叔,我是想说,”林巧巧眨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似乎终于下了决心一样,“……其实,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是白竹师叔祖捡回去的吧”··叶锦城冷不丁又一次听见白竹这个名字,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先是回荡起上次林巧巧那句关于白菜竹笋之类的话,随即才回过神来,赶紧收敛了表情,一时仿佛听见了什么世间至理,不由得如雷贯耳,肃然起敬,道:“没错,你说过。”
“其实,叶师叔……我现在才想起来,以前师叔祖啊……提到过你呢,”林巧巧说着又因什么顾虑而忸怩起来,“只是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对万花谷外面的事情一点也不懂得,师叔祖说话又神神叨叨的,没有人当一回事,当作闲话听了也就罢了,事情同人,根本对不上号,后来真的见到了叶师叔你,我才想起来……”·“什么”叶锦城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后颈起了一层粟,“白师叔……说我什么了”·“当时好像是在讲什么治疗情志积郁的方子来着……”林巧巧小心翼翼地看着叶锦城,“叶师叔,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啊,师叔祖那时候好像说……什么人各有命,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啊叶师叔,我不是在说你啦……是师叔祖那么说的,当时师叔祖提到你,说叶师叔你这样的人,遇到了事情之后,情志积郁,最后就要……就要……当时他说了点你的事情,但是我到现在还记得,师叔祖那副样子,与其是像在说给我们听,倒不如说是自己在那里大发感慨……哎,总之我们那时候还小,都听不懂啦……叶师叔,你肯定是心里有什么事情,对吧”·叶锦城一时不知道回答什么好,脸拉得老长,颇为无语地瞪着林巧巧。
他看得出,这小姑娘同那些只想对艳闻轶事津津乐道的人不同,她说这些,有一大半是出于真诚的关怀,可是剩下那四成,就不好说了·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他又不能出于对那四成包打听似的好奇,而把她的关心掷到一边。
因此他一时愣住了,只是沉默··林巧巧哪里看得出他心思这么千回百转,兀自在那里低着头扭扭捏捏·她的确爱听江湖传闻,这毛病也不知道被韦佩瑶骂了多少次,却怎么都改不了,其实后来出了万花谷,她在江湖上也零星听到当年大光明寺之变时,关于藏剑弟子和明教弟子的故事,只是时间久了,传闻不太详尽,连姓名都众说纷纭,她弄不清楚。
可是直到韦佩瑶那一次无意中提醒了她,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当年师叔祖白竹大发感慨时提到的人——尽管师叔祖感慨这人的时候,仿佛同感慨春天到了,竹笋破土了;或者是江水暖了,鲈鱼肥了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和后来她在江湖上听见的模糊的故事,说的都是眼前这位叶师叔。
关心了多年的传闻简直近在咫尺,她哪里能不激动,每时每刻其实都恨不得冲上前问个清楚·可是时间长了,她发现叶锦城这人虽然待人温柔客气,但是总像是守着一块碰也碰不得的禁地似的。
她不敢贸然询问,只能日复一日地沉默·可今日撞见叶锦城这样,她六成出于热心,真心为他着急,四成出于忍无可忍,怎么也要问出口··“叶师叔……其实,我都知道啦……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爱打听那些有的没的,以前出了万花谷,在江湖上走,到杭州府,也听了一些事情,虽然不多……你不要生气,我没别的意思,我也知道,这江湖上的传闻,是没个准的,很多事情,也许是传着传着,就胡编滥造起来——但是看到你这副样子,叶师叔,你心里确实有事,而且还和以前的事情有关,对吧我虽然不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叶锦城一眼,却见叶锦城兀自换了一副茫然的微笑,并没有半点怒意,她的胆子,也就突然大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可是如果就听到的那些事情来看……就算有仇报仇,可是骗人……也总是不好的。
叶师叔,你……是不是后悔啊”·她最后一句话像是戳了叶锦城一下,他转头看着林巧巧··林巧巧吓了一跳,双手撑在身后噌地往后一挪,随即举起两手拼命摆起来。
“啊呸,我瞎说的叶师叔你可不要生气啊,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江湖上那些话是真的——我也就是听听也许不是真的呢你别生气啊,别生气”·“……我没有生气啊,你吓成这样子做什么”叶锦城看了她一刻,突然偏头微微一笑。
他这笑容沉静,却又带着点俏皮,好像是那些童稚未褪的少年人一般,一侧嘴角骤然凹下去一个深深的小梨涡,“只是时隔多年,又听见有人谈论这件事,有点惊讶罢了。”
“……你,你真的没生气吧”林巧巧有点狐疑地仔细打量他,叶锦城却只是又微微一笑,道:“真的没有·只是你这个孩子,比我想得还要……”他说着好笑似的看着林巧巧,故意换上一副调侃的语气,“我该夸你聪敏活泼呢,还是该说你缺心眼呢”·林巧巧说着说着,突然提起以前的事情来的时候,他确实像是被伤到似的瑟缩起来,可是最初的那一下刺痛过后,反而骤然涌起一股释然的感觉。
他没有料到,竟然还有人敢当面跟他提这件事情·长久以来他习惯了那些纷纷扰扰却又偷偷摸摸的议论·无论是走到哪里,都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从幼年开始,关于他不太光彩的身世的流言,就是这样。
那些人在暗地里议论纷纷,在流言的主角走到面前时,转过头来,露出自己最友善也最虚伪的笑脸·偏偏眼前这个林巧巧,不但走上前来当着面说,还直白地指责他,说骗人总是不好的。
她说得没错,就算有仇报仇,骗人总是不好的,是很不好的,所以他才有今天的报应··叶锦城突然觉得,不需要解释太多·哪怕她听去的流言里,很有些是添油加醋的成分也不要紧。
不管怎么说,大抵上,他都毋庸置疑地在这桩旧事里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就算被说得再难听,也没什么值得辩白的··欺骗总是不好的·欺骗加上背叛,又要怎么说呢他突然发现自己还不如这个小姑娘看得清楚。
可是眼下的事情,已经一团乱麻,他头一次有了想说出来的冲动,可是他想说出来,陆明烛未必愿意想说出来·说出来了,他自己舒服了,陆明烛呢这桩事情,对于陆明烛来说,可能是再也不愿意揭开的伤口,他不能为了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就害得陆明烛跟他一起遭受流言挞伐。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再说什么了·叶师叔……年轻的时候,就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做了很多错事·林师侄,你说得没错,我现在很后悔,可是后悔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怎么会没有办法……”林巧巧到底还是天真的,听见这话就好像异常地着急了起来,“既然后悔,就多做好事,去赔罪啊就算、就算……就算我也知道,有些错犯得太厉害,赔罪也不一定就有用,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啊”·林巧巧自己说完这话,突然也是一愣。
她突然发现,哪怕江湖传闻里的主角就坐在自己面前,可他身上那种沉郁冷重的气息,让她无法开口发问·她细细回想着自己之前听过的故事,却突然发觉,她并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连故事里那个明教弟子的生死,她都不知道。
可是她看了看叶锦城,却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好像之前发生过什么,明明已经提醒了她答案,可她竟然笨得厉害,给错过了,现在死活也想不起来·她无言地凝视着叶锦城,她不知道故事的结局,可是又仿佛知道。
因为叶锦城现在正坐在她面前··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这便是故事的结局··叶锦城抬头向前面望着·林巧巧看见他的目光越过很远,仿佛看见了许多东西,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起看,却只能看见远处如烟如雾似的青山轮廓。
“林师侄,你说得没错·赎罪也未必赎得过来,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些·林师侄,你还太年轻,很多事情你不懂——不懂就是最好了。”
他没看林巧巧,但是却用一种非常温柔耐心的语气说话,几乎是在教导她,“你先来还抱怨韦师侄说话不中听,她说话不中听,那是为着她在意你·你要看得清这些,也要一样关心她,以后才不会后悔。
我想你是看得清的,你别总说,韦师侄说你人笨,我看你聪敏得很·”·林巧巧挠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又仿佛是有点不好意思··“……真的啊从小到大,师叔祖,师父,师兄师姐……还有阿瑶,都说我傻乎乎的,叶师叔,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就算是安慰我,我也心领啦·叶师叔,你每天在洛阳做那么多事情,营地里就连何先生说起你,也说你聪明,既然你说我不傻,那我就索- xing -信啦”·“我不是安慰你。”
叶锦城的语气慢条斯理,可是也许并不是因为从容,只是因为疲倦和茫然,“他们说你傻乎乎的,你就真的傻我看你一点也不傻·你说的话,都是很对的话。
旁人看着聪敏的人,也未必就真的聪敏——有许多事情,我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想,想了十几年,二十年,直到今天,也都想不通·”·林巧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问他:“……什么事情”·“……假如,你曾经错负一人,现在他人又回来了,你在他面前不知该怎么办,甚至连说话都不会说。
你有时候觉得,你也许该说自己过得好,但是你知道他恨你,如果你还说自己过得顺遂,你怕他听了难受,听了会更恨你,而且仿佛自己不知悔改还在得意洋洋;可是有时候你又觉得如果你说自己过得不好,这样他也许心里会舒服一点,可是你又怕他轻蔑你,觉得你在故意装可怜给他看,好像又比不知悔改理直气壮更加可耻十倍……所以你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你当年对不起他,所以你恨不得现在在他面前、为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只要他能开心一点,哪怕就是一点点……可是偏偏你现在在他面前,做什么都不对,甚至比当年看起来错得更厉害……”·叶锦城低下头,在膝盖上摊开双手,翻来覆去地仔细看。
他一双手因为早年气血瘀滞不通,一到冬季,就总是伤痕累累地生着冻疮,十个指甲都是黑紫色·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好像看着什么非常陌生的物事,或者也只是在惊讶这双手曾经做过的事情。
·“……不要说是做什么事情了,连你出现在他面前,都是错的·你还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错事·可是你的命就在这里,要怎么走呢你会觉得……自己仿佛又在犯错了。
比当年还严重的错,可是又怎么都停不下来·当年的错事,好像会带着你一错再错·不想再伤害他,只想对他好,但是根本连对他好的机会都没有·林师侄,你说得对,赎罪未必赎得过来,却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可是现在,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我想做点什么,可是他未必需要我。”
他这一番话指意朦胧,云山雾罩,林巧巧听得似懂非懂·不知道怎么的,她觉得,叶锦城仿佛是故意的,他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听懂,只是有些话,再不说出来,就要活活把人逼疯了,所以才在这里絮絮叨叨。
她在旁边的作用,无非就是不让这些话变成傻里傻气的自言自语罢了··像是有一个什么念头,如电如露地在心上过了一下·林巧巧突然转过头,如梦方醒地盯着叶锦城。
“……叶师叔,”她的声音懵懵懂懂的,好像是在喃喃自语,“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个人,他没有死,他还活着是吧是谁……是谁”·叶锦城转过脸来看着她,微微一笑,随即摇了摇头,用一种很慢的动作撑起身来,掸了掸衣摆,对林巧巧的发问不置可否。
他这摇头,仿佛是在否认林巧巧方才的猜测,又仿佛只是在单纯地摇头罢了··林巧巧得不到下文,只好也懵懵然地站起来·叶锦城一个抬手臂的动作突然让她看见,他胁下洇出一团血迹。
“呀你受伤了快点,我给你看看”林巧巧赶紧伸手想推他走·叶锦城低头看了看,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转身往厨房里面走。
两人一推后门,冷不防看见厨房里,陆明烛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的一口水缸下·听见动静他回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神情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哎呀前辈,你吓我一跳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我找口水喝。”
陆明烛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人,褐色的眼睛微微闪烁,“怎么了”··(一二三)·叶锦城两眼直瞪,想到先前自己同林巧巧说的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到脸上去了。
他对林巧巧说那些话,只是因为触景伤情,实在忍不得了才一吐为快·甚至那根本算不上一吐为快,他知道自己时时刻刻注意着分寸,说得很是隐晦,林巧巧未必能听懂太多。
可是如果陆明烛听去了,定然是一听就懂的·他并不希望陆明烛听到,只因为他觉得,陆明烛不会喜欢听这些··他一时站在那里连动也不能动,陆明烛也没有说话。
只有林巧巧不疑有他,一路横冲直撞地跑到后面倒腾药箱去了,她在营地做了这么久的事情,却一直差不多是个厨娘,哪怕原来在谷中的时候,最不乐意学习什么医术的就是她,此时却也忍不住要一展她万花门人本来的风采。
她这么一走,这边就剩下了陆明烛和叶锦城两个人·叶锦城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陆明烛却也不说话,又不离去,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那个……”这样的相对沉默实在太让人难以忍受,最终还是叶锦城期期艾艾地先开口,他试着想要解释先前的那件事,“那个……我……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那是误会……我没有……”·陆明烛双手抱臂,只是略略低着头并未接话。
叶锦城正要再说,就听见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是林巧巧抱着一大堆东西走了过来,叶锦城的话没说出口,只见林巧巧把东西全部搁在桌上,对叶锦城道:“叶师叔,你这是在哪里受的伤衣服脱了,我给你看看。”
“呃……我……”叶锦城的脸一下子又红了·他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不对劲,纵然是年轻的时候,遇到这种场景,也不见如此尴尬。
林巧巧这么随意地叫他把衣服脱了,本来也没什么,她到底是大夫,没什么可避嫌的·但是他此时竟然觉得无端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不知道是因为林巧巧,还是因为陆明烛。
“愣着干什么呀”林巧巧哪有他想得那么多,只看见他胁下一团血迹,就急了,“快点呀,叶师叔,有话说得好,不避父母不避医,这有什么关系的”·陆明烛本来已经走到另一边去,听见这话突然回头看了一下,叶锦城听见他发出一声疑问的叹息。
“……你这,怎么了”·这一声也许并不是出于关心,只是出于想了解事情的询问,但是听在叶锦城这里,就仿佛如得了什么天籁清音一般高兴起来。
横竖也没什么可避的了,他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陆明烛听罢脸色变了,连一向傻里傻气的林巧巧,也愣住了··“叶师叔,你的意思是,营地要搬迁了”·“……还不知道。
何先生那里大概在琢磨,一会儿中午吃了饭,要叫大家去商量的·你们暂时不要出去乱说·”·林巧巧皱了皱眉,继续解散叶锦城身上本来的绷带·之前后背被划开的那一刀还没有好全,胁下的伤是新的,可能是一直奔波来去拉扯到了,伤口本来又深,根本凝不起血来,此时正在不住往外渗。
“哎呀,怎么弄成这样子啊……哎,前辈,你别在那里站着,来帮忙啊·”·陆明烛愣了愣,可林巧巧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他要是拒绝,就显得奇怪了,因此只能迟疑地走上前来。
叶锦城低着头,额发垂下来把他半边侧脸挡了个严严实实,看不到神情,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转着什么念头·林巧巧手脚利索地拭去血污,弄到一半,却突然停了手。
叶锦城之前后背那道伤口斜着拉过来,一直到腰侧,这次的伤也在胁下,裤腰有些高,已经碍着人帮他收拾伤口,林巧巧再怎么坦然,也终究是姑娘家,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叫叶锦城把裤子也脱了,思虑片刻,还是丢开了手里的布巾,脸儿红红地站起来。
“嗯……那个,前辈,要不还是你来吧,我想起来后头晾着药呢,嗯,好像要下雪了,我去收回来·”·“哎,不用,我自己来就——”·“林姑娘,等——”·两人异口同声地叫起来,但是林巧巧已经站起来,一溜烟地出去了。
陆明烛脸色- yin -晴不定,叶锦城的神情也很是诡异·若是不给叶锦城处理,在林巧巧看来,定然觉得奇怪,毕竟大家都是屠狼会的人,叶锦城好歹也是为了公事受伤,作为同僚,哪里能连包扎一下伤口都要推三阻四的,丢开手不做,倒显得矫情了。
·“……我自己来就好·”叶锦城笑得尴尬,伸手想要把陆明烛手边的药瓶拿过来,偏陆明烛也伸手去拿,两人的手碰了一下,竟然像是火烫似的各自避开了。
那药瓶搁得靠边,差点打破,还是陆明烛眼疾手快一步,一伸手捞住了··叶锦城识趣地不再说话,自己胡乱洒了点药上去·他自己弄这里的伤很是不便,不过眼下他并不关心这些,只想早早摆脱这尴尬的局面。
陆明烛搁下药瓶,双手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叶锦城别别扭扭的动作,半晌之后才道:“……罐子怎么样了”·“在家里。”
叶锦城不知怎么的,一提到陆嘉言,声音就莫名其妙地带着心虚的低音,“没事,你不要担心,近来我都不带他出去了·”·他一直在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办法把陆嘉言送回陆明烛身边,他做的事情,最是危险,任何一个不当的举止,都有可能导致狼牙军发现他们的真实意图,相形之下,呆在陆明烛身边,对陆嘉言来说要安全得多。
但是目前为止,洪英到底还是没有完全对他信任,在这个目的达到之前,他那里不好有任何变动··陆明烛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叶锦城也沉默下来··“真的就只有营地搬迁的事”陆明烛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始询问,“你确定你没被他们发觉出什么不对”·叶锦城愣了一下,嘴角情不自禁地就有一个依稀的笑影儿浮上来了,可是它也只是刚刚露头,就被他不动声色地压制回去。
因为他意识到,陆明烛问这话,绝然不是因为关心他,而是出于对大局的担心罢了···“我……不知道·”叶锦城试了两下没缠上布条,索- xing -丢到一边,他显然也因陆明烛问起这件事而重又开始烦恼,眉头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你还记得倾月”·“……我自然记得啊。”
陆明烛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罢,我解释了,横竖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叶锦城泄气似的垮着双肩,“总之你是见过她的,她这个人……可厉害了。
我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但总是觉得,我说什么话,她都能看穿一样,这次在洪英面前帮忙遮掩过去,也是靠她·我觉得不好,兴许她只是觉得帮了我之后,我会多给些钱给她们,如果是这样,倒也罢了,怕就只怕……”·“什么”·“……我不知道。”
叶锦城这句话后面的意思让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没错,怕就只怕不知道·如果倾月真的只是想要钱财,那倒好办,怕就怕猜不到她后面到底想怎样。
“你说得……没错·”陆明烛半晌之后沉吟地开口,“我后来又见过她一次·”·叶锦城闻言浑身激灵似的抬起头来:“在哪里”·“不是在明教营地,别紧张。”
陆明烛摇摇头,散落在双肩上的卷发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从你家出来去西域商会的那一次·”·叶锦城像是稍微松懈下来一点,喘了口气。
也难怪他这么紧张,明教在明里暗里,都是和狼牙军敌对的一股势力,虽然不至于完全不能见光,到处也都有明教营地,但是若是被倾月知道了陆明烛是明教的人,继而就有可能牵扯到叶锦城,最后便是整个大局了。
明教与红衣教的冲突倒是激烈得很多,各据点之间经常发生打斗之类的事情··“她同你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从哪里回来。”
“你怎么说的”·“照实说的·”·叶锦城闻言露出一点赞赏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既然是这样,那暂时应当没什么问题。
你最近别去商会里了,我回头去试探试探,先看看她下一步到底是什么意思·等等,你每次回明教据点的时候,都不曾遇到过她么我听说过的……”他的语气迟疑下来,像是在顾虑着什么,“不,我就是听说的,不是特意派人去打听……你们同红衣教常有龃龉,你从没见过她”·“没见过。
我回去的时候也不多·”陆明烛如今已经是明教在洛阳附近据点中负责较为高层事情的弟子,手上好几个据点时常有汇报来他这里,他却出于谨慎不怎么回去,除非有特别重大的事情等着处理。
“也没听人说过不应当的,”叶锦城喃喃自语似的思索起来,“据我所知,洛阳附近这些红衣教据点,头目也没有几个,倾月也算是其中最重要的那一个了,你们纵使没见过,之前也该有所耳闻才对。”
“……你不知道,”陆明烛摇摇头,“据点之间互相打是打,可是头目之间用的名号千百花样,有时候对不上号,再说了,她在你们那里说自己叫倾月,在我们那里谁知道她又叫什么。
不用担心,我决计和她打不上照面·”·叶锦城一时无言以对,两人都各自沉默下来,只是这次竟然奇异地都未曾觉得尴尬·叶锦城说完了话,这才觉得诧异,他没有料到陆明烛还能同自己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
这种心平气和,似乎朦胧中有一些冰消的征兆,可是他再抬头看陆明烛时,就很快明白了,这绝不是冰消的迹象,而是意味着另一种更深远的疏离——因为陆明烛将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在公事上能同他心平气和地谈话,在私事上也就定然一如既往地划清鸿沟。
无论陆明烛怎么样,他都不能说什么,只因为他旧日在那段感情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如今就仍然要顶着这个角色,一直这么下去··他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正在往肋下缠裹布条的手臂格外酸痛,简直没有一点力气,动作也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两人正在相对无言,就听见后院里林巧巧大声喊道:“前辈,师叔,你们好了没有啊来帮帮我啊”·两人都是一愣,叶锦城赶紧手忙脚乱地双手伸到胁下想要给布条打个结,可是牵扯着伤口一阵阵地疼,那手指便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哆嗦起来,半天都系不上,正在手忙脚乱,陆明烛的手突然从下面伸过来,叶锦城只觉得胁下一紧,是陆明烛利索地给他将绷带打了结。
双颊上一热,他知道自己是脸红了,红得莫名其妙·他抬头去看陆明烛,却依旧不意外地看见一双冷冰冰的眼,像是数九寒天当头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哆嗦着又冷下来。
陆明烛转身出去了,留下叶锦城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眼神有些发怔,一只手却伸到胁下,轻轻抚摸着刚打好结的布条··“叶师叔好了没有啊”·林巧巧在外面又是一声,叫得叶锦城回过神来,抢慌抢忙地抓过衣服往身上套。
他这时候才觉出颇有点冷,之前光着上身跟陆明烛说话,竟是全然没有意识到·只是穿着穿着,心思又不由自主地开始信马由缰,林巧巧方才在外面高喊那一声,就仿佛是在催促他们收拾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自己现下这样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简直活像是……思绪戛然而止,他惊觉出自己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有些痴心妄想得可笑,又有些太过无耻了,只好伸出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好冷静下来。
这种情状十分不对,他深知,只有从来没有尝过情爱滋味的怀春少年,才会像他这样心思千回百转,时起时伏,幼稚得可笑·可是只要一见到陆明烛,陆明烛的一举一动,在他自己这里就会被止也止不住地延伸出无数个可能与不可能的意味,他自己在这里愚蠢可笑地忽悲忽喜,对陆明烛来说,可能根本就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明知道是痴心妄想,却连一点控制自己情绪的办法都没有··叶锦城急煎煎地套上衣服,手忙脚乱地束好了腰带之后推开门走到后院,却赫然看见陆明烛和林巧巧两人弯着腰在院子里忙碌,那后院是用山里砍来的竹子就近弄起来的一圈篱笆围出来的,泥地一下雨雪就泥泞得很,除了林巧巧种的几畦菜蔬,乏善可陈,可此时深色的地面上滚动着一个个黄色的小绒球,并且都在叽叽地叫着。
·叶锦城有点发怔,站在屋檐下一时没动·倒是林巧巧和陆明烛手脚利索,一只只把那些黄色的小鸡崽拢在怀里,放进院子一角一个大瓦罐里··“这是……”·“哼,该死的狼牙军,好端端的害我们又要搬营地,我这窝小鸡,好不容易才养起来呢,这下可怎么带走……”林巧巧一手拢着黄色绒球似的一团,气哼哼地抱怨,“这都是什么呀……算了,这些小的带走,其他那些大的……”·“……趁早吃了吧。”
陆明烛把一只鸡崽放进瓦罐里,拍了拍手,“横竖带不走的·”·“……也好,”林巧巧想想又开心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鸡肉之美味,神情立刻就变得生动了,“叶师叔,别在那里站着,来帮我啊。”
“呃……这个……”叶锦城下意识地有点愣怔,他从小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大场面见得多,这种事情却做得少,看着那些黄色的小毛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只得迟疑地走到院子中间来。
一只淡黄色的小绒球滚到他脚边来,叽叽地叫着·林巧巧快步跟过来,弯腰把那小东西抓在手里,笑嘻嘻地对叶锦城道:“叶师叔,你看,可爱吧”·叶锦城还在发怔,冷不防林巧巧突然狡黠地一笑,踮起脚伸手把那个黄色的绒球搁在叶锦城头顶上。
小鸡仔站不稳,用爪子抓着叶锦城束好的头发,发出叽叽的叫声·叶锦城急了,伸手想要把它取下来,却被林巧巧笑着隔开了手··“今天难得大家都在,那些半大的,我这就把它们给烧了吧,”林巧巧笑眯眯地转过头,“前辈啊,你说怎么烧好呢”·“……切块焖了就不错。”
陆明烛瞥了叶锦城一眼,转身走到另一边去了··“好”林巧巧大声地应答着··叶锦城想要去抓头上鸡崽的手停在那里。
头发上的黄色绒球不安分地挪动着,发出叽叽吱吱的叫声·他觉得方才陆明烛瞥他那一眼的时候,仿佛嘴角边露出了一点依稀的笑影儿似的——但是也许是自己习以为常的错觉罢了。
(一二四)·营地搬迁的事情不能耽搁,众人商量好之后,何予德去联系了其他各处营地,很快就将营地整个搬迁走,而之前叶锦城得到的消息也并没有错,狼牙军并未因为那日有人偷听便停止对已知营地的打击,很快去端掉了之前谈话里提到的那处营地。
这对他们来说算是不小的损失,可是为了保全大局,只能将那处地方作为弃子,任由损兵折将··不知道是否也合该叶锦城运气好,狼牙军并没有查出来什么,上次的事情虽然仍在排查,可是显出一副迟早会不了了之的架势。
叶锦城自己心里虽然庆幸,可也觉得奇怪,他总隐隐有种感觉,大约是因为倾月从中作梗,狼牙军的排查才不那么顺利·他不知道那天自己的表现被倾月看穿了多少,万一她其实已经知道点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握住把柄,后面的事情只怕会更难办了。
可是整个冬季都渐渐过去了,直到四下里都开始觉出一点春日融融的暖意,倾月那里也看不出有什么动静·洪英那里更是没什么动作,叶锦城渐渐放下心来·大约是在二月的时候,洪英倒是先把他叫去了,对他说由于洛阳城防需要,得购买一批兵器,想将这件事情交给叶锦城来做。
藏剑山庄的兵器天下闻名,可是对于叶锦城来说,表现得千恩万谢之余,也不禁得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尴尬·天下兵燹一起,藏剑山庄忠于朝廷,是不屑去讨好狼牙军的,洪英想要的这批兵器,如果从藏剑山庄制作,必然要费一番功夫。
叶锦城与狼牙军为伍,虽说只是做生意,但是在藏剑山庄那边不好交代·虽则其实杭州府那边很清楚叶锦城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在叶锦城和洪英的谈话中,他也是很小心谨慎地表现出了一点为难。
洪英不屑一顾,言语里却在戳藏剑山庄不识时务,叶锦城用话打岔掩盖过去,说替洪英想办法,将事情暂时敲定下来··那边新营地大约也已经安顿好,也没有隔多长时间,何予德来了洛阳城里,悄悄找叶锦城谈了一回。
唐军已经开始转头,试图收复洛阳·虽然暂时还不太可能一蹴而就,但是这里如果能先有备无患,到时候东都光复,也许指日可待·如果能早早准备一批兵器军火作为内应,则是更好。
这些东西不宜在洛阳附近购买或者制作,否则大规模地要引起狼牙军怀疑,也不能大宗运送进来囤积,只能早作打算,细水长流地慢慢送进来·按照何予德的意思,这桩事情理所当然是要交给叶锦城去做,天下兵器,没有比藏剑山庄所出更好的。
叶锦城听了之后颇感诧异,继而把那日洪英的要求说了一遍·两人一合计,心知大约洪英这么说,也是听到了关于唐军的动静·虽然这事真的要做起来还远得很,但是从各方面来看,风向已经变了。
叶锦城知道没有时间耽搁,很快就开始着手从各方面安排·他这一阵子没有见到陆明烛,心知大约陆明烛是听从了自己的话,要么呆在营地,要么回明教据点去了,这样最好不过,他办起事来反而安心许多。
·其间叶锦城又找洪英谈了一次,得知近来狼牙军将洛阳城中能够铸造兵器的匠人都集中起来,在洛阳城郊弄了块地方,开始大量打造兵器和城防器械·叶锦城得知这事之后,私下里摇头暗笑,这正是应了之前说的那个理,这大燕王朝看着辉煌无比,其实这些狼牙军心里比谁都怕。
唐军反攻的消息,还只是微有端倪,连个隐约的信儿都没有,他们已经紧张至此·他同洪英说了一次,有意先到洛阳附近那兵器铸造点去瞧瞧情状,一则大宗兵器从杭州运来毕竟不便,如果能就近在洛阳铸造,那就省了许多功夫。
洪英同意了·只是在叶锦城来说,目的只是为了去探探虚实,就算能在洛阳铸造出好兵器,他也断然不可能将藏剑山庄铸造兵器的秘技泄露给狼牙军的铸造师们··这几日又下了一场雪,只不过能从隐约的暖意中感觉到,这雪大概很快就会融在春风中了。
叶锦城挑了个晴朗日子,带人一起去洪英说的那处地方看·这地方离洛阳内城不远,是专门圈起来铸造兵器的地方·叶锦城带了几个商会的人,身后却还跟着田杏子。
·田杏子在叶九霆当初来洛阳没多久之后就跟了过来,又在洛阳生下了第二个孩子,此时恢复得正好,看起来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女侠·只是在随行的人看来,这威风凛凛中多少就掺杂了一点讨好的意味。
自从上次师徒两人在商会翻脸吵架之后,叶锦城毫不留情,剥了叶九霆所有重要事务的处置权,差不多是把他晾在一边,只叫他干些无关紧要的活·而且谁都知道,叶锦城收养了一个孩子,叶九霆多半是因为嫉妒,愤而和师父闹翻,却被晾了好久,此番田杏子跟随着叶锦城出来,多半是这小两口回过味来,觉得先前的做法纯属跟自己过不去,想要重新讨得师父欢心罢了。
因此在他们眼里,田杏子这亦步亦趋的跟随,其中目的就混杂了许多不纯,实在是适合用来嚼舌根的好话题··这些闲话田杏子仿佛全然听不见,只跟着叶锦城后面赔笑。
众人一路都在猜叶锦城会不会吃她讨好,一直到了地方,叶锦城走到哪,田杏子就跟到哪,神态简直有点毕恭毕敬·叶锦城一路过来神情都淡淡的,既没有对田杏子不屑一顾,却也没有什么热络的表示。
之前从洪英那里拿了腰牌,一行人走到里面·这场子弄得不小,到处都在忙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有狼牙军士上前来带着他们往里面走,叶锦城也就随和地跟着,一面跟那狼牙军士说话,一面信步走到一处铸造炉附近,拿起那才铸好的兵器来看。
这些事情他是行家,只要东西在手里一掂,立刻就明白为什么洪英巴巴地来找他,这些工匠,大多数技艺不行,这兵器需求又大,品质堪忧·他又问了问这里每日能出多少兵器,便闭口不言了,只是沉默地四处走动打量。
田杏子跟在他后面,见他许久不说话,便道:“师父,既然是这样的情况,那之前洪将军说的事情,就算是应下了”·叶锦城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我还没有想好。”
“师父,若是应下了,这件事情能不能交给霆哥去做”田杏子赔着笑,紧张兮兮地讨好,“霆哥那天还跟我说起来,说当时是昏了头,现在后悔得紧,只愿意帮师父做点事,师父,你就不要生气了,让他回杭州办这件事吧,到时候再押送过来,管保不会出错的。”
“不是让不让他做的事情,这件事我本来就没决定·”叶锦城说着不看她,转了个身往更里面走去,田杏子亦步亦趋,一叠声地道:“师父,您大人大量,不要跟霆哥计较了,他不懂事,我已经骂了他好多回,您就看在之前他——”·叶锦城站住了,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论辈分,田杏子是他儿媳妇一般的人,他纵使生叶九霆的气,也不好跟她一个女人太过计较,因此众人瞧见他也并未动怒,只是看了她一刻,摇头低声笑了··“你这孩子,”他看着田杏子,目光里有点什么说不出来的意思,好像是调侃,“那天九霆在商会里喊的那些话,你是没有听见。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原本他一直以为,横竖我的钱迟早都是他的·”·他说着低笑一声,转身往另一侧走了,留下田杏子满脸尴尬。
叶锦城说这话完全不避讳,旁边的狼牙军士们,还有后面跟随着的商会的人都听在耳中,神色不由得一个个都微妙起来·叶锦城走得不紧不慢,似闲庭信步,田杏子可就要难堪得多,叶锦城虽然话里只说叶九霆,但是显然在讽刺他们小两口一条心,打的都是同样的算盘。
她气急败坏地往后看了一眼,转身往叶锦城相反的方向走去·后头跟着的那群人相顾失笑,互相挤眉弄眼了一会儿,转身跟着叶锦城那边走了··田杏子一个人往另一侧走,心里却还在砰砰乱跳,她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出戏演得是否成功,旁人会不会相信,不过看叶锦城的模样,似乎还是不错。
她这么想着,却陡然发觉周围的声音实在嘈杂得很了,她走到了一片铸造台中间,四周都是忙忙碌碌的工匠·田杏子定了定神,却突然看见前面的铸造台附近有几个人围着,其中有两三个年轻女人,都穿着鲜艳大胆的服饰,看打扮是红衣教弟子。
红衣教和狼牙军多有合作,狼牙军这地方的兵器,若是也供应给红衣教教徒,倒也没有什么奇怪,只是她们的衣服在这灰扑扑的地方显得分外扎眼··田杏子下意识地走上前去,眼神往那边瞟。
适逢有个工匠走到铸造台后面拿出一个布包交给她们·为首的那个红衣教弟子,看着模样还年轻,长着一对水汪汪的杏核眼,很有几分姿色,神态动作里还带着特有的稚气,说话却老神在在的。
“你这次给的东西到底还行不行啊别像前几次一样,我们副使大人不满意,又给退了回来,连带着我挨了好多的骂”·“这……”那工匠似乎是有点局促不安,“小人这回已经尽力了,这里最好的工匠,都一起来看过,贵教副使若是还不满意,小人也无法啊。
这刀的图纸我看过,若想铸造到副使大人要求的境地,就算是材料也不好找……小人们实在是……”·“罢了罢了,啰嗦!我先看看再说。”那年轻的红衣教弟子接过布包打开。
田杏子本来在放缓脚步走着,此时定睛一看,突然就彻底停下了步子··那包裹里有一把弯刀,刀身黑色,通体金线复刻,暗纹交织,只是形制不错,品相却不是特别出众,比藏剑山庄铸造出来的东西,还是要差得远。
田杏子看着,只觉得眼熟,再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只好站远了些紧盯着看··那红衣教弟子似乎还是不太满意,田杏子听见她嗤了一声。
“这恐怕不行啊·也罢,我先带回去给副使大人看了再说,若是大人还不满意,你们可做好准备,又得返工·姐妹们,走了·”·她说着一挥手,转身要带着另外两个弟子离去,田杏子站在那里,被她看了个正着,来不及避让了。
“……你是什么人”·“呃,我是洛阳商会的人·”田杏子示意- xing -地举了一下腰牌·那红衣教弟子打量了她一下,大约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转身带着人走了。
田杏子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介意方才看到的弯刀,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时叶锦城带着人出来了,大约是各处都已经看过·田杏子跟着叶锦城回洛阳城去,一路上又免不了特意说几句做戏的话。
在商会门前众人各自散去,田杏子一个人顺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回家·她后半段基本有点魂不守舍,很想跟叶锦城说方才看到的事情,但是碍于有闲杂人等,又找不到机会,而且之前自己那未必不是错觉,因此没能开口。
一直回了家,却看到叶九霆已经回来了,孩子哭得厉害,他正在那里抱着孩子满屋子打转,只是束手无策不知道怎么哄·见到田杏子回来,立即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赶着上前将孩子往田杏子怀里一塞。
“可算回来了,你生的这孩子,哄不了·”·田杏子笑了,一面把孩子接过来抱着,一面嘲笑叶九霆··“凭什么哄孩子都是我的事”·“因为你能干嘛,”叶九霆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对了,今日和师父出去,怎么样”·“挺好的——不,不好,哎,可真难啊,”田杏子喃喃自语,似乎还在回味着白天的事情,“你说师父怎么那么厉害,人前人后,装得滴水不漏,我真怕我一不小心搞砸了呢。”
叶九霆坐在榻上,笑得前仰后合·“这就不行了你没见过师父有多厉害,嗯,也够狠,当初跟他在商会里吵架,打得我生疼·”·“对了,”田杏子哄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她眼里也开始露出一点沉思的神情,“今天遇到一件事,我心里觉得奇怪。
那个铸造点,场子铺得倒是挺大,里头还有红衣教的人呢·”·“有红衣教的人,什么奇怪的,她们跟狼牙军本来就是一伙·”·“不是,我今天看到红衣教的人,在那里跟工匠取兵器。
我路过旁边,偷偷瞄了一眼,是把弯刀,那形制我想了想,似乎不曾见过,可是就觉得眼熟,好像是在我们自家的什么地方见到过一样——而且那模样很不寻常。”
田杏子沉吟着,轻轻拍着手里的孩子,“霆哥,我就是觉得奇怪——”·叶九霆不知道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也渐渐浮起一种有点奇异的神情。
“杏子,你看到的那刀,什么样子,还记得”·他说着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纸笔推过去,随即默契地从田杏子怀里把孩子接过去·田杏子犹豫了一下,把纸笔拽了过来,回忆着画了个大概的图样。
“是这样的,黑色的,上面有金线·我站得太远,再细节的地方,看不清了·”·叶九霆拿过来看了一眼,田杏子看着他,突然发现他脸色变了。
“霆哥,怎么了,你也见过,是不是”·“杏子,你好记- xing -啊·”叶九霆的声音有点轻,大约是因为不可思议的缘故,“没错,你见过,当年我刚邀请你去藏剑山庄玩的时候,在剑庐你见过这张图纸。
那图纸……是师父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双眼却紧紧盯着田杏子画出来的图样··“不是我记- xing -好,是这刀模样太特别了。”
田杏子轻声道··“是一对”·“不……我看见好像只有一把·说是她们副使大人要的·”·叶九霆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微妙了。
“就一把”他重复了一次,“她们只要一把”·“……是呀·”·“奇怪。”
叶九霆把孩子交还给她,拿着那图纸端详起来,“那红衣教弟子长什么模样”·“挺年轻的,什么模样,我不记得了,只顾着看刀罢了。”
田杏子摇了摇头,“听他们说话,大约这刀先前铸过几次,她们那副使都不满意,这回又回来重铸,不过看她那副样子,大约是又不满意了·”·叶九霆沉吟了一会儿,沉默地把那张图纸卷好。
田杏子道:“到底怎么了”·“没事,天下兵器图纸互相借鉴,相仿也没什么奇怪,也许是我想多了·我回头去找一趟师父,弄清楚了再告诉你。”
(一二五)·他梦见一片新雪似的白茫茫的原野·广阔而且寂静,四下里没有人·即使是在梦中,他也记得自己来过这个地方——也许是在其他的梦里,也许是在什么别处。
一切都是安静的,仿佛连着所有的情绪,惶恐、不安、惊疑、渴求、后悔,都结霜化雪·前面传来细微的声音,是那种踏着新雪才会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动静,他抬起头,炫目的雪光让他觉得晕眩,前面一步步离他远去的陆明烛,那身白衣简直要融进茫茫的天光里了。
他惶急起来,亦步亦趋地赶上去·陆明烛没有回头,走得也并不快,可是他们中间始终隔着那么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足可以算得上是凄凉,正在磕磕巴巴地喊着些什么。
陆明烛转过头来,在刺目的雪光天光下,他看不清陆明烛的脸,只能听见陆明烛的声音,带着和雪光一样耀眼的、冰冷的感觉··——你还在纠缠什么·——还想杀我·——还想骗我·——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关系呢·叶锦城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在后院屋檐下的卧榻里睡着了·檐下滴落着淅淅沥沥的雨,他这座在洛阳的宅子从来没有用心打理过,连后面这个庭院里的草木也疏疏落落·可是它们在这金贵如油的春雨中,还是显出渐次嫩黄浅绿的葱茏之意。
叶锦城静静地半躺在那里,他还没有从方才梦境的余韵中走出来,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一身冷汗地惊醒,只是还有微微的心悸··肩膀有些酸痛,叶锦城转过头,却陡然发现叶九霆搬了把椅子,就坐在离他连三尺都不到的后面,正襟危坐地看着那庭院里的草木和春雨,连一丝声儿都不出。
“……哎”叶锦城被他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直喊起来·叶九霆本来似乎也在愣神,好像也被叶锦城这声喊叫吓到了,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儿,还是叶九霆先回过神,道:“师父,你醒啦”··“你这孩子……吓死我了。”
叶锦城心有余悸,一面抱怨一面坐起来,“做什么鬼鬼祟祟在这里,连个声都不出”·“我有事找师父,你自己在这里睡着了,我不忍心叫你啊。”
叶九霆的神情里有种狡黠的委屈·叶锦城也不好骂他了,便道:“什么事”·叶九霆不说话,却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纸递过去。
叶锦城接过去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把弯刀,显然不是熟手所绘,只是隐约有个形制意思·他皱起了眉,转头望着叶九霆··“师父也觉得像,是吧”叶九霆一手指着那图,“杏子那日跟你去狼牙军那铸造点,看到有个红衣教的人,找那里的工匠取了这把刀。
她本来想问你的,但是当时人多眼杂,只能回来先跟我说了·师父——这个好像和明烛哥那把刀,一模一样啊”·叶锦城的神情变得很奇怪:“你说什么,红衣教的人”·“是,杏子说,有几个红衣教的年轻弟子去取刀,说是她们副使大人要的。
听那话里的意思,之前已经铸造过好几次,那个副使都不满意,又退回来重做·杏子以前看到过你手上的图纸,因此还记得,当时就觉得奇怪·”·“副使”叶锦城的眼睛盯在图纸上,心里却迅速思索起来。
他知道的能在红衣教里被称作副使的人,在这洛阳地盘附近,不过就是倾月一个人罢了·虽然这里的头目肯定不止倾月一个,但他却也立刻很自然地只想到倾月身上去了。
“师父是不是知道什么我觉得有点奇怪,这刀是……咳,”叶九霆咳嗽了一声,“总之我知道,明烛哥那把刀,本来就不是凡品,旁人用的刀与那个一模一样,也着实不太可能。
杏子也觉得奇怪·”·叶锦城想起陆明烛那把刀,就不免牵扯到无数旧日让人痛心的事情,一时有点恍惚,却抵不过更多涌起来的疑惑··“不,你说的那个倒也罢了——当年这刀的形制,本来就是明教的东西,图纸是我费了好大工夫弄来的,”叶锦城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话锋却又陡然一转拧回来,“明教与红衣教的联系千丝万缕,红衣教徒也使双刀,知道这形制,也不奇怪。
只是……这刀是好多年前的了,这些年铸造术精进,比这更好的刀有的是,何况那形制,也不是当下最时兴的样子,却还找人打这样的刀,是有些奇怪了·”·“是吧而且杏子说了,她们只打了一把。”
叶锦城闻言扫了叶九霆一眼,又把目光投回图纸上·他想起前一阵子,他才问过陆明烛关于红衣教的事情,陆明烛说并没有与附近红衣教据点的高层有过什么太多的接触,至于倾月,她只知道陆明烛是商会的人,陆明烛见她时,从来便没带过刀,她也无从知晓什么。
“应当没什么事·可能是我们想多了·天下一模一样的兵器,不在少数·”叶锦城沉吟了一下,把那张纸叠起来放到一边去·可是叶九霆看见,他眼睛里的神情并不是不在意。
“师父,你要是真的在意,就找明烛哥问问——”叶九霆试探着问他,“或者,我去找明烛哥问问”·“……你别管他叫哥。
我是你师父,不是你师兄·”叶锦城突然蹙着眉头,不耐烦地来了这么一句·叶九霆一时语塞,默默无言·这个称呼,就像是联系旧日的一根线,那时候师父还是大师兄,陆明烛自然也就是他的兄长了。
叶锦城不高兴听见他这么喊,半是因为会想起旧事,半是因为叶九霆这么喊,好像自己凭空比陆明烛长了一辈似的,那点痴心妄想,似乎就变得更加遥不可及了··“呃……好。”
叶九霆尴尬地点头,“那要不要我去问明烛哥——不,我的意思是,要不要我直接去问他”·“算了·我觉得是想多了。”
叶锦城摇摇头,把这个话题打断了,“你来找我就这么点事”·“不是,我是来问那批兵器的事情·”·“不是一批,是两批。”
“……是,我是想问,师父打算怎么办”·“我倒觉得这是正好,我那天跟洪英商量过,说是先从杭州送一点样品来给他过目,若是中意,再做后面的那些。
恰巧屠狼会也需要一批,这样也好,运送的时候省了许多麻烦,混在一起,也是不错的办法·只是还要安排·”叶锦城一面说着站起身,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神情是惯常的小心谨慎,“你来。
这件事情商量一下,到时候你先回杭州一趟·”·“交给我做”叶九霆听罢沉吟了一刻,“这恐怕不行啊,师父,狼牙军和商会那边,现在都知道我们已经闹翻了。
我还去做这些——”·“你懂什么之前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本意不过是让你离洪英那群人远一点,你还年轻,有时候不谨慎,难免被他看出什么破绽来。
而且他现在总以为我为了赚那点钱,不惜跟徒弟反目,这事情已经成了·杏子那天跟着我去铸造场,做的那场戏大约洪英已经知道了,你这里再圆一下,就差不多完满了。
你按照我说的,回杭州去押送货物回来,外人只会当你是心里后悔,想要讨好我罢了·只要东西运进来,洪英看了满意,差不多这局也就了了·他若是全心信任我,后面也许能拿到不少有用的东西。”
叶九霆点点头,显然把话都用心记下了,想了想却还是嘱咐了一句道:“师父,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情,你还是注意一下最好,就不说别的,如果真的是跟明烛哥……不,我是说……呃,跟他有关系,也许是红衣教想要讨好他呢不过话说回来,我不觉得红衣教有什么讨好他的必要,他们两家一见面就要闹得不可开交,何曾互相示好过师父,你最好去问问。
万一有关联,早知道也比晚知道好啊·”·叶锦城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接话·师徒两人站在屋檐下面看了一会儿春雨·屋檐下的雨滴滴答答地掉落在石阶上,从这里看过去能看见- shi -漉漉的石板上结了一层青青的地衣。
一股雨后的- shi -润气息不住地扑面而来,清苦却又微甜,残留着点寒意,又夹着些暖风···陆明烛回到明教据点的时候是白天,他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候·事实上据点里也的确没什么人,众人都各自出去忙碌了。
他本来也并没有什么要事,无非就是太久不回来,今番有空了就来看看,便信步四处走动·这明教据点在洛阳附近生存十分不易,因为洛阳现在是狼牙军占领着,红衣教跟狼牙军正打得热络,对明教的打击也就相对要厉害些。
有好些弟子见他回来,都要上来招呼,皆是还没走到近前就被陆明烛无声挥退了·他四下里看了一圈,并没什么动静·这营地不算安全,相比之下,陆嘉言比起跟着他,倒是的确跟着叶锦城更好些。
虽然对于这件事,他至今都觉得十分憋屈难言,却也不会意气用事,只是心绪郁结,时常得自己开解··吹到耳畔的风,已经有很明显的仲春的热意了·陆明烛一面想着事情,一面随便挑了个地方坐下。
红衣教现在是他们最大的敌人,而上次叶锦城说到的那个红衣教的倾月,陆明烛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不太寻常,至少一提到她,自己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却又始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叶锦城这人心眼太多,说的话不能全信——这是他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才得来的教训·可是他知道,这一次叶锦城没有乱说,那个女人的确奇怪·陆明烛想了想,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长得什么模样了,只是依稀记得十分艳丽,反而是初遇时她袒露在外面的白花花的丰满胸脯给他印象更深——这样一个女人。
这样一个女人,似乎的确跟寻常的不太一样·陆明烛想着想着,思绪不由得转了个弯,又触及到前一阵在营地里听商南星说的那些关于叶锦城和倾月的闲话上面·教派想要在中原立足,大多数得依赖财富,和商会往往是脱不了干系的。
她若是想要弄钱,去找叶锦城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在叶锦城来说,横竖看在狼牙军的份上,也不能不卖她三分面子,如果她想要弄出一番苟且之事来稳固这样的关系,以叶锦城那样的脾- xing -,一来没有拒绝的理由,二来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不舒服,叶锦城怎样,和他全然无关,只要维持好大局就行·可是一想到这传言有可能是真的,他就莫名其妙地要不住去想——并没有介意,却一直在想,每每都是从沉思中惊觉起来,再把念头给掐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却时不时地在想这件事·一别数年,单看叶锦城那副模样,再思及旧日,他怎么也不能想象叶锦城若是真的和倾月那样的女人在一起,会是什么场景。
这念头每每冒上来,随即却又让他觉得事不关己而被高挂一边,但是总有什么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想一想··在意这类艳闻的本- xing -,果然人人都不能免俗·他有时候会这么想,有时候却又隐隐觉得自己在意这件事情,并不是因为人人都有的那种龌龊好奇心。
可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最后只能归结为对于大局的担忧·更何况,他那天去后厨找水喝,听到叶锦城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跟林巧巧谈话,他本来不想听,但却还是站在那里听了好些,刚开始满心轻蔑,后来在这轻蔑中便开始混杂了一些说不上来的情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索- xing -后来就不想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四下乱飘,陆明烛伸出手,烦躁地把它们往后捋·那些前额的头发又多又重,根本不听话,还是一直往下掉·陆明烛心烦意乱之下,却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师兄·”·陆明烛一抬头,赫然看见谷清霜站在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他愣了愣,一下子站起身,有些难以置信道:“清霜你怎么——”·“我跟明灯一起来的,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他的惊讶显然是在谷清霜意料之中,她只是笑着跟陆明烛解释,“很早之前教内就派我们来,先来想着孩子还小,丢不开手,如今他们也长大了,我们来这里之前,给师兄写过信,师兄没有收到么”·“哎还真没收到……”陆明烛见着许久不见的师妹心里高兴,此时也笑了,“中原如今战乱了,信路不通,大约是半途遗失了——明灯呢”·“他一会儿就来。”
谷清霜在他身边坐下,陆明烛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当年他与师弟师妹一起西迁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师弟师妹更几乎是孩子·而现在,她已经是年纪风韵都成熟的女人。
时间一晃而过,距离西迁的时候,都已经足足十七年了·陆明烛第二次来中原也已经过去了足有好几年,与谷清霜许久没见了··“本来我们一来就想找师兄,可是也听说你现在忙,又不敢打扰,怕出岔子,只好每日在这里等你回来再见。”
久别重逢,谷清霜显然有点兴奋,“师兄,你还记得西迁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来这里了·”·“……记得。”
似乎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题,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可沉寂随即被打破了·有个明教弟子急匆匆地从远处走来,沉默地对陆明烛行了个礼,递给他一封信,也并不多说话,又转身离去了。
陆明烛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他认得这是专门传送附近地域据点重要消息的信使·谷清霜大约也明白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也下意识地站起来·陆明烛三两下利索地拆开信,谷清霜果然眼见着他眉头随着阅读而逐渐紧皱起来。
“怎么了”·陆明烛没有回答,只是兀自沉思了一会儿,随即抖了抖信纸,抻平了一面重新看着一面转身往营地里面走··“……清霜,你去找明灯,带他过来。
我们这回恐怕有点事需要处理·”·“就在洛阳师兄,那我要不要顺便去叫点人手”·“不,不在洛阳……我们可能得去洛道。”
陆明烛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手上的信,“你先把明灯叫来·”·(一二六)·洛道这个地方,早在安禄山史思明起兵之前,就显出一派破败凋弊的景象,看起来同历尽战火后的疮痍也没什么区别。
这地方在好多年前就是红衣教的据点,陆明烛知道,尤其是大光明寺之后,红衣教趁着空白在中原迅速发展起来,到处都是信徒和祭坛·洛道这里,算是最大的几处之一。
··他接到的信,是洛道的明教据点里传来的急件·在东北方的驿站里他们换了马,也放慢了行进速度·这一路过来都太赶,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陆明烛带来的人不算多,除了他自己还有陆明灯夫妻二人,也就三两个明教弟子·信上说,洛阳商会运送了一批货物,途经这里,不知怎么与红衣教的人起了冲突,红衣教一个没留手,竟然将洛阳商会的人给打死了。
偏巧这里的明教据点也是惯常与红衣教势不两立,那日正巧赶上明教偷袭红衣教据点,四下里乱成一团,洛阳商会中人的死,不知道怎么的就被赖在明教头上·这一下不可开交,连打了几日都没有个结果,不仅是商会的人,连着明教和红衣教,都各自往洛阳传信,叫更高身份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陆明烛一面策马缓行,一面又把之前的信从怀里摸出来看·陆明灯策马走在最前面辨认路径,谷清霜策马在陆明烛斜后方,见他又在看信,不禁道:“都是红衣教生事,我们好好的也被牵扯进来,这回定然不能饶他们。”
陆明烛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师妹,等会儿到了营地里,可不好这么同大家说啊·”·“……哎”谷清霜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能见这信上写的什么就是什么,等弄清楚了事情,再下论断也不迟啊·”陆明烛摇摇头,随即轻踢马腹,策马跑到前头去,留下谷清霜在后面兀自沉思良久。
只有陆明烛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说出这样的话,完全是多年来积累下来的经验·从少年时跟随法王来到中原,亲眼见证过明教如日中天,又亲眼见识到广厦轰然倾塌,他知道,有时候这种事,并不能因为自己的立场就先来被蒙了眼和心,否则到头来只会吃亏。
信里虽然是这么说,说是红衣教把事情推到明教身上,可是他知道,这是教中人自己的说法,现在还没亲眼看见,谁知道到底是怎样·目前互相推诿的情状,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顺着洛水的方向一直往南走,不免路过红衣教的营地·好在此时天色尚早,几乎是还没亮,沿着洛水的密林隔开了他们与红衣教营地清晨的苏醒,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陆明烛吩咐众人加快速度赶路,尽可能在天色放亮之前到达明教据点··天色蒙蒙亮,靠近桉林的地方起了一层清晨的薄雾,透过这层薄雾,连这死气沉沉的洛道看着也不那么叫人窒息了。
绵延着将江津村和长守村隔开的洛水,在这个早上渐渐明亮起来的朝雾中,也闪烁着清澈的粼光·明教据点在江津村的南面,在差不多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们迎面碰上了据点中前来接应的人。
陆明烛跳下马去,同这里的头目简单交谈了几句·众人一起走回营地,休息片刻之后,几人交谈了一下情况·差不多是十多日前,红衣教偷袭明教据点,这里没有防备,红衣教在洛道这处据点势力又大,他们很吃了一些亏,便思量着报复回去。
可偏巧那天洛阳商会的人押运货物,路过升仙谷的时候,被红衣教拦截下来,说要检查货物·洛阳商会在洛阳势大,此次沿途亦不是没有给红衣教缴纳过路财,被拦下之后当然不忿,起了争执,偏巧又赶上明教弟子来,混乱中商会死了好几个人。
红衣教不肯承认,说商会众人死于明教之手,偏又扣着商会的货物不放行,意图要商会将这笔账算在明教头上,更要明教让步,退让据点地盘·洛阳商会的货物走不了,却又一时没有办法同红衣教抗衡,再说在混乱中,谁知道那几个人到底是死在哪方手里,因此也极为不满,三方一时僵持住了,现在怎么也解决不了。
陆明烛知道,自从安禄山起兵以来,红衣教和狼牙军抱成一团,现在正嚣张跋扈,在这件事上又扯进洛阳商会,逼商会站队,将责任推到明教头上·此事看来不大,然而一旦得逞,明教势力被排挤出洛道以南,这是从南面拱卫明教在洛阳据点的屏障,洛道的势力一旦溃退,洛阳据点也就不再那么稳固。
他本来收到信时,还颇有些不以为然,只觉得洛道这里小题大做,何必非要自己过来一趟,只是因为洛阳据点并没有什么事情,便还是过来,可是一旦走到这里,他才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陆明烛差不多弄清楚了事情大概,这才让陆明灯和谷清霜准备一下,立即去红衣圣殿那里探一次路,去问问事情到底是怎样,红衣教又究竟想怎样解决·出于一些谨慎的考虑,他并不打算开始就自己过去。
陆明灯和谷清霜依言准备东西,从升仙谷方向穿过天罚林去往红衣圣殿·两人到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午后了·洛道这里好像始终都笼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雾,一股- yin -- shi -蓊郁的气息,土地却又干得奇怪。
过了一座桥,前方已经出现守卫的红衣教弟子·陆明灯下马上前,告知来意·那红衣教弟子对他们的态度很是不友好,却也终究没有把他们怎么样,只是放他们进去了。
两人一路走到里面,便有个穿着打扮看起来考究许多的高阶弟子迎上来,却只是用鼻孔看人,一言不发地带着他们往里面走··谷清霜一面不吭声地走,一路四下打量,之间到处都是民夫在修缮圣殿,却不见任何关于洛阳商会的蛛丝马迹。
之前听说人是被红衣教扣了,现下看来,藏得倒是很严实·那高阶弟子将他们带到一处殿门前,陆明灯走开了几步,跟她交谈了几句话,大约是要见她们这里的头目之类,只留下谷清霜一个人站在那圣坛旁边四下打量。
周围来来往往的红衣教弟子,神情都- yin -阳怪气,谷清霜纵然不是当初的年轻姑娘,也多少有点介意,正在不自在,她突然看见有另外两个红衣教弟子从广场的那一面走过来,身后引着两三个人。
那三两个人皆是穿着杏色白色交织的衣服,在这满地的红色衣裾里看着分外显眼··是藏剑山庄的人·谷清霜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自从再次来到中原,她再看见藏剑山庄的人,看见他们杏色的衣裾和重剑,总是掺杂了几分厌恶。
她没有经历过大光明寺之夜的风雷闪电,也没有亲眼看着师兄遭到叶锦城背叛,她的感受,不像陆明烛那样直观,可是心底里对藏剑山庄和那个她曾经叫他作叶大哥的人还是存了忌讳的。
自从回到圣墓山,师兄进了无明地狱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起过叶锦城,可她和陆明灯,还是辗转知道了之前的一切事情··那几个人并没有走得太近,只是沿着广场的另一侧,往通向圣殿里侧的另一条路去了。
可是他们还是渐渐靠近了,谷清霜不想看他们,可是却隐约瞧见为首的那个高个头的男人,一头高高束起的白发,极其显眼,可是看着腰板和步履,又不像是多么年老的人。
她站在那里,再定睛一看,突然觉得一股冷意通过脊梁,连带着整个人都站在那里动也不得动了·午后初夏的风本来很是有点热,此时她却觉得一阵发冷,她觉得自己是想叫出声来,可手抬起来,却又僵在那里,没法捂住嘴。
··那几个人又渐渐走远了,谷清霜魔怔了似的,只盯着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即使已经离得很远,那束起的晃动的白发,还是那样地显眼·这边陆明灯已经说完话走了过来,看见谷清霜神情不对,道:“怎么了”·“……我、我……”谷清霜怔怔地回不过神来,“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谁啊”陆明灯不明就里,也顺着谷清霜的方向看了看,可那几个人已经消失了··“我好像看见了……”谷清霜转过头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住陆明灯,“叶——锦——城。”
“……什么”看陆明灯的神情,他显然也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陆明灯大约是想到以前的事情,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轻蔑的恨意和杀气来,“他还没死”·“我……我不知道。”
谷清霜喃喃地说着,又将眼神往那边瞟了一次,“隔得远,看不清,只觉得容貌依稀有些像,但是,头发白了……也罢,也许是我看错了,他就算没死,怎么会这么巧在这里呢。
别想了,办正事吧·”·两人虽然心里疑惑,却也收拾了情绪,打算先将正事给处理干净,再计较别的·不多时,又上来个阿里曼宣使,带着他们往里面走,两人暂且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同红衣教头目对话,可是差不多谈了有一个时辰,并没有谈出什么结果。
红衣教显然是趁着这件事牵扯进了洛阳商会,抓住不放,不让寸步,只是要求明教做出大幅退让,承认商会人是明教所杀,并且退让地盘,才肯了结这事·陆明灯和谷清霜只是来探路,更不可能做出什么决定,见红衣教态度坚决,虽然心里有气,也知道不可能谈得拢,也就先结束了对话,说回去再商量两天,才能给予答复。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回去,夜渐渐深了,小路上寂静无人,只有两人策马而行的哒哒马蹄声·陆明灯和谷清霜自己探讨了一会儿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突然间陆明灯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白天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叶锦城”·“说了啊,隔得远,看不清哪”谷清霜摇着头,“看着像,但是他要是还活着,年纪还没有师兄大,怎么会一头白发呢,是我看错了也不一定。”
“你怎么知道就是看错了好人不长命,祸害就……”陆明灯摇了摇头,“如果你没看错,你觉得他怎么会在那里”·“……难道他是洛阳商会的人”谷清霜沉思了一刻突然抬头,“也是,有可能,藏剑山庄多经商,也许是商会的……不,也不对,先前一路过来,我们一直在讨论洛阳商会,师兄跟他们接触也已经好久了,如果叶锦城在那里,师兄会不知道”·“……也许只是师兄不想说罢了。”
谷清霜默默无言,两人又走了一阵,回到据点·夜已经深了,只有陆明烛那间屋子里还亮着灯·据点头目也在,几人坐到一处,两人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众人讨论了一刻,也暂时没什么结果,陆明烛又说,如果真的是这么强硬,那就只能他自己再去一趟探探看。
几人正在说话,突然有人敲门,是营地里的弟子进来禀报··“掌使大人,有客人来访,说是洛阳商会的人·见还是不见”·“洛阳商会”几人都推开椅子站起来,陆明烛看了看天色,道:“这么晚了洛阳商会他们不是被红衣教的人扣了,怎么来的这里”·“不是被红衣教扣下的那些人,说是洛阳来的。”
“奇怪,”陆明灯摇头,“红衣教扣了人,不去红衣教,大半夜来找我们,可不是听了红衣教的鬼话,来算账的师兄,小心些。”
“见·”陆明烛一挥手,“你们别去,明灯,你跟我来·”·营地门口燃着火把,几个人背着光站在那里,衣裾头发都被吹得不住四下飞飘。
陆明烛和陆明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去,还没走到近前,陆明烛突然发现斜靠在栅栏上那人的背影无比熟悉,那人听到他们的脚步转过头来,白色的额发就算乱成一团,也挡不住那双多年来都没有改变过的弯弯的桃花眼。
他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见叶锦城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身后的陆明灯发出一声低沉的而且咬牙切齿的喊声,陆明烛听见抽刀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陆明灯一手已经提了起来,手上弯刀的刀刃在跃动的火光下映着雪亮的白光。
“……是你”·“等等”陆明烛来不及阻拦,陆明灯的刀已经直递出去·叶锦城反应倒快,连连后退,却也来不及说任何话了,只是狼狈不堪一味躲闪,身后那三两个藏剑弟子连忙提剑迎上来,陆明灯的刀和他们的剑刃碰了一下,发出极其刺耳的一声。
陆明烛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陆明灯,把他硬生生往后面拖··“师兄你这是干什么”·“……等等,明灯,等等。”
陆明烛抓着陆明灯不松手,无视他愤怒又诧异的眼神,“我回头跟你解释·别这样·”·叶锦城退到一边,他显然也吓得不轻,脸色都变了,见到陆明灯被陆明烛拉住,也不敢过来,但是从神情里来看,惊吓后面还带着惊讶。
“你怎么也在这里……”·“好师弟,别动·我回头跟你们解释·”陆明烛又转头对陆明灯嘱咐了一句,这才走上前,冷声道:“怎么是你。
这三更半夜的,你来我们这里,什么事情”·“你是……”叶锦城面有愧色,大约是因为看见了陆明灯,多少陈年往事一时浮上心头,脸色也苍白如纸了,“我知道了,你也是这边叫过来的,就为了红衣教闹出来的那件事,是不是我也是接到九……接到信,才过来的。”
·陆明烛沉默了一会儿,叶锦城的目光扫到陆明灯脸上,见他仍旧冷冷地瞪着自己,不由得觉得脸上热辣辣地烧起来,赶紧又低下了头·片刻之后,陆明烛走上前,推了叶锦城一把:“走,出去说。”
“师兄”陆明灯气急败坏又不明就里的声音响起来,“你认不认得他是谁你跟他去说什么”·他这么一叫,本来就已经颇觉奇怪的众人更加面面相觑。
叶锦城低着头没敢说话,陆明烛一面又推了他一把,一面道:“明灯,没事,他是商会的人,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回头去跟你们解释——走啊”·陆明灯还想再说些什么,陆明烛却走到他身边,把他的弯刀从手里拿下来。
陆明烛本来自己身上没挂兵器,此时便把陆明灯的弯刀握在手里,对陆明灯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叶锦城低着头用余光看见这一幕,倒是十分乖觉,赶紧把身上的轻剑重剑都卸了下来,一股脑地丢给后面跟着的弟子。
“走·”陆明烛又推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地去,也不管后面陆明灯差不多能把叶锦城活剐了一般的目光·营地前面没多远就是桉林和洛水,两人一前一后直走出好一段,陆明烛才停下来,皱眉道:“……叶九霆给你送的信押送货物的是他”·“……是。”
叶锦城显然平复下来一点,风吹动他们身后桉林的叶子沙沙作响,“我接了他的信,就过来了·”·“看来这件事闹得大了,”陆明烛冷冷地看着他,“连你都惊动了。”
叶锦城抿了一下嘴唇,借着一点黯淡的月光,陆明烛看见他脸色不大好看··“明烛,你不知道,那批货物,是给屠狼会的兵器·”他轻声道。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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