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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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中)(5)
··她看见叶锦城看了一眼努力埋头吃饭的陆嘉言,随即用一种很奇异的声音问她:“……你们方才说什么他师父他师父是谁”·“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啊,叶师叔,你不是自己也见过了么”林巧巧双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位叫陆明烛的前辈。”
叶锦城脸上的神情变了,林巧巧看不出那神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叶锦城用比之前更加奇异的声调,重复问了一遍··“他们不是……父子是师徒”·“叶师叔,你可真能想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林巧巧闻言爽朗地笑了,“明明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嘛你是怎么想到这里去了”·“……呃……好,没事,没事。”
叶锦城摇摇手,低下头去·林巧巧不明就里,疑惑了一下就转身走开了·只是她没看见,叶锦城在她身后低下了头,似乎是为了掩盖情绪,他差点要把整张脸都埋进手上端着的碗里面了,尽管在努力抑制着,可止不住往上翘起、却又竭力想被抿住的嘴角,让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十分奇怪的表情。
(一零二)·“现在就要做到这一步,说实话还是有点难,”叶锦城觉得屋子里很静,是因为对面的人一言不发正在仔细聆听的缘故,“进商会四个多月了,能安排好的地方,都已经差不多了,但是要直接打进去让他们对我说出点真话来,还是不容易,”他说着做了个切入的手势,随即收回手来,两手握住面前的杯子,这个动作让他显得颇有点局促不安,“夏季才开始,征粮的任务都已经排到了秋季,可见前线……”·“明白,明白。”
何予德听着叶锦城说话,一面点着头·他是隐元会的人,早在洛阳城失陷前就已经在这里开始进行屠狼会第一批抵抗势力的组织,现在这附近数个营地,都听他指派调遣。
潼关于六月初失守的消息传来后,四下里都起了无数暗涌·狼牙军自不用说,定然是欢欣鼓舞,而他们这些仍旧忠于朝廷的人,许多人心里也起了不小的波澜·京城失守,皇帝携带大臣军队西逃,他们还在这里抵抗什么呢一旦有了这种想法,许多人便生出退却之心,短短十几天的工夫,屠狼会内部就已经出了叛徒,虽然发现得早,连着切断了好几条线,却也损失惨重。
不过,狼牙军西线战事推进,也立时带来诸多问题·例如征粮,就已经成了很大的问题·战事越进,越是需要大批粮饷,并且供给消耗甚巨,各地才经历过战火,也都十分吃力,哪里缴得出这许多军粮。
只是实情是实情,摊派是摊派·狼牙军用军力收缴不够,便将任务划分成片,从商会开始,到洛阳所辖范围内的大富商和地主,全部在征派范围之内·叶锦城费尽心思钻营进商会,又八面玲珑地成了商会代表,并且一直在谨慎地向狼牙军示好,自然就成了被当成兵器使的那一个。
催缴征派,从半个月前开始全部由他一手经办,这可的确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你现在这段时日是最艰难的,我知道·辛苦了·”何予德站起来去添茶,顺手拍了拍叶锦城的肩。
“……我以后还是少来这里,要不你派个人过去·”叶锦城笑了,“我现在别的不怕,只怕出门·洛阳城里谁不知道我整天和狼牙军混在一处,成了走狗,说不定哪天被人杀了,死了也是白死。”
“城里面人多眼杂,派人去不方便,万一被人发现呢”·“就是因为人多眼杂,才最是方便·”·“……我跟大家商量了,再考虑考虑。”
何予德沉吟了一下,“你跟狼牙军交谈,千万小心·还有你方才说的那个……出入小心一点儿,忍辱负重了这一时,待到来日洛阳光复,自然大家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不是有个徒弟叫他多跟着你一点,我看他武功相当不错,万一有什么,还能护着你·”·“……我正想拿这个事情同你商量一下,”叶锦城皱起眉头,“以后不叫他跟着我了。
演场戏,你看行不行”·“你这是偏私,”何予德似笑非笑地瞥了叶锦城一眼,“怕你的宝贝徒弟跟着你有危险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吓人。”
“……并不是·”叶锦城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很审慎,“我早就有种感觉·狼牙军其实并不相信我·就算已经到了酒肉朋友的地步,离着他们再卸一层防备还差着那么一点。
这样,挑个合适的时候,我跟九霆演场戏,把他从我身边赶走·你给他派点别的活·就算是我偏私……他妻子要来洛阳了,孩子那么小,还在杭州,要是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还活不活了再说,你放心,我哪里那么容易就死了”他伸手握着斜靠在一边的重剑的剑柄,“你要是不放心,以后再挑个人跟着我就是了。”
·何予德想了想,道:“要是没有更好的法子,就暂且先这么定了·有什么消息,我派人去传递给你·”·叶锦城点头,正要说什么,门被敲响了。
何予德站在案边收拾几张图纸,闻声头也不抬道:“进来·”随即转头又对叶锦城道:“是要去北边营地接应的人来了·你直接把情况跟他们说一下,比我转达还要清楚些。”
叶锦城应了一声,转过身就看见门一开,是之前在营地见过的那个纯阳宫道士,叫商南星的·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又习惯- xing -地要对后面进来的那个人也招呼一声,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跟着进来的人是陆明烛·他没戴兜帽,头发高高拢到头顶扎成一束,猛然一看,就好像还和十九年前他们初遇时一样年轻·叶锦城自从之前那次在营地见过陆明烛以来,还没再同他近距离打过照面,此时陡然看见,嗓子一哽,本来已经要脱口而出的问好生生卡在那里。
这一阵沉默突如其来,无比地尴尬,好在何予德和商南星并没有注意到,而陆明烛也像是看不见叶锦城似的,只对何予德低声问了句好,随即就一言不发地站到旁边,一副只听吩咐的模样。
他的眼神挪不开,不由自主地死死黏在陆明烛身上,直到有人在他背后拍了一把,催促道:“……嘿,老叶,发什么愣人都齐了,你倒是说话啊”··“……呃我……”叶锦城被拍得一愣,莫名其妙的无名火和尴尬倏然地涌上来,不知道是因为何予德在陆明烛面前对他的这个称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过陆明烛对这个称呼并无任何反应。
可当下他无法计较这些,只好定了定神,觉得自己的目光简直像是被自己硬生生从陆明烛身上撕下来的,“是这样,前几日我听来的情报,说是北边的营地不安全了·”·潼关渐而吃紧后,天策有一部分剩余的势力,虽然明知无济于事,却还是被派往西边,想要增员。
可是还没等赶到,朝廷已经下令哥舒翰出兵,灵宝一战唐军大败,这部分增员的部队失去了前进的意义,先是被堵在半路上,后来又只能退回,可是退回就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容易了,狼牙军攻下潼关之后,从潼关往东一线全部落入势力范围,所有布防排查全部重新排组,军队调动,四下扎营,撤回变得十分困难。
这一支天策分部,在回来的路上前后遭遇数次阻击,不得已之下只能星散零落着暂时往洛阳方向回撤·有相当部分的残部被引回洛阳附近,由他们得到消息接应·西南边的营地人变多了,不知怎么就暴露了踪迹。
虽然狼牙军并没有摸清具体的状况,可是已经开始警觉·当务之急,是要先将西南的营地撤空,这附近都是山,两边营地之间相隔也不近,来回要两三天时间,若是没有人接应,是断然不行的。
叶锦城说说停停,无比艰难·他从小到大一直都伶牙俐齿,说点什么事情不费吹灰之力,简直觉得一生都没有此时此刻说话这么艰难·他不敢看陆明烛的眼睛,却又不能一直死盯着商南星不放,可双眼一触及到陆明烛的眼神,又忍不住要像是火烫一般瑟缩。
反之陆明烛倒是十分坦然,只是认真听着他说话·叶锦城磕磕巴巴地描述完任务,就觉得屋子里又闷又热,恨不得推开门逃出去·可是陆明烛在这里,他却又根本不想出去。
看到是陆明烛接的这趟任务,他不由得担心起来,可是随即绝望地明白担心也没有用,且不说这是组织分派的任务,即便不是,陆明烛也断然不可能听他指派··“都这么急了,还耽搁什么”商南星听了,挥挥手表示明白,随即将手搭在陆明烛肩上,“陆兄弟,走了走了。”
叶锦城看着他那只手搁在陆明烛肩头,只觉得一口气涌上来,想说话却气哽声噎·陆明烛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沉默地要走·两人拉开门,叶锦城想要站起来追过去,却又明白不能动步,只好竭力顺了口气道:“等等……”·两人一前一后回过头来。
叶锦城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对上他们的眼睛·陆明烛的眼睛还是跟记忆里的一样很大,但是流转着冷的光··“……小心点……”·“知道了知道了,走了。”
商南星笑着把陆明烛推出去,没看到叶锦城的眼神黏在他搁在陆明烛肩膀的手上,脸色都有点青红交错似的精彩起来·门都关上好久了,叶锦城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和谁杠上了一般僵直着身子。
何予德从后面走过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哟,你怎么了方才说话都结巴了,不像你啊·”叶锦城回过神来,看见何予德诧异的脸。
“……我……我这是觉得你人派得太少了,万一坏了事,狼牙军迟早发现消息是我传出去的到时候死的可就是我了”叶锦城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涨红了。
平常在狼牙军面前虚与委蛇,简直太过容易,可是一遇到与陆明烛有关系的事情,他就还好像是个毛头小子一样手忙脚乱,此时也只能靠着临时编出来的干巴巴理由来掩饰。
“派的人多了,更容易被人发现啊·”·“……你……你有理,我不就是一说吗我回去了,”叶锦城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又转回身来,“以后别当着人喊我什么老叶,我不高兴听到这个”·“这……”何予德眨眨眼睛,无辜道,“那还能叫你什么”·“你——”叶锦城气急败坏地瞪了他好一会儿,却突然又垮下双肩,“随你,随你,我回去了。”
商南星和陆明烛不敢耽搁,收拾了一下就立刻动身·陆明烛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将陆嘉言叫了来,要带着一起去·商南星本来反对,可陆明烛却说,西南边的据点撤离,因为加上天策残兵的人数,定然就更多,显然不可能像是刺客似的悄悄行动就好,必须扮成普通流民,才能安然走动,他带着个小孩子,走在路上也不容易引人怀疑。
商南星听着有理,便也就同意了·两人收拾停当动身,陆明烛一路上都在嘱咐陆嘉言各种事情——其实这也算是多余,陆嘉言虽然小孩心- xing -,可是陆明烛近来经常跟他说起这类事情,他在此类问题上,已经十分机敏。
商南星成过亲,只是妻子不在此地,自己也有小孩,故而很喜欢陆嘉言,陆明烛本人也因为十六年前大光明寺雨夜逃出,得纯阳宫道士凌尘搭救才- xing -命得保,因此对纯阳宫的道子们都下意识地有些亲近之意。
三人虽然有任务在身,情势紧迫,可一路气氛却也十分融洽··大约在第二日午后时分他们临近西南营地·山路崎岖难行,两人若不是手中有图纸,便也险些要迷路了。
转过山弯,低头可见山坳里有山溪潺潺流过·一座旧的绳索桥摇摇晃晃地架在两侧,有人在桥头半坐着,似乎是等了很久了·见到他们三人,那人远远地就站起身来。
走近了些才看得清,是个丐帮弟子,看年纪也有三十多岁··这人见到陆明烛,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愣·陆明烛看见了,心里莫名其妙,但还是也警觉了起来。
好在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人同商南星对了暗号,随即跟他们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在下丐帮弟子,风连晓·”·陆明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陆嘉言,沉默地听他和商南星交谈。
营地里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只待清扫毁去痕迹·叶锦城那边得来的情况,是狼牙军对此处营地已经有所察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派人来突袭的·他们不敢耽搁,要求众人收拾好了就立刻动身。
这些天策残部里,有很大一部分是伤兵,行动不便,不过好在,如果装扮成从别处来的流民,受伤饥饿,行动不便倒也不奇怪···陆明烛言简意赅地安排这些人分组,前前后后从山中营地撤离。
风连晓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陆明烛并不认得他,但是他认得陆明烛·他沉吟了一下,突然道:“这位明教兄弟,你做这些事情,倒是很有条不紊的模样。”
他的语气是夸赞,但是陆明烛听出了里面的探寻之意·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他不认得这个丐帮弟子,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以前有些事情,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这位兄弟,你想必还记得十六年前,大光明寺一战之后,明教西迁的事情·”陆明烛摇摇头,“这种事情,我不是第一次做了。
经验还是有的·”商南星先走了,在最前面带路·这些人要分批撤离,前后盯梢悄悄联络,这样才能不被察觉,又不至于迷路·陆明烛看着这些人陆陆续续撤离,突然想起了当年在长安城外长蛇谷,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师弟师妹,当时躲在山中的那批据点里的明教弟子,也是这么样走的。
当年为了躲避天策的追究排查,他们费尽心机,又怎么能想到时至今日,他却在帮助天策士兵们撤离呢·傍晚时分,白日里酷热的暑气总算是消褪了些许。
虽然夏季白日变长了,此时却也已经有些晚,可寺庙里的人还是不见减少·自从战事一起,这洛阳大大小小的寺庙香火倒反而更加旺盛了·这个道理其实最好想通,战乱一起,人人心有戚戚,只觉得说不定弹指间时局就会大变,朝不保夕,自然更多想求佛祖庇佑。
叶锦城从香烟缭绕的佛堂里跨出来,寺庙后面的水廊上很安静,远远传来前殿的人声和钟声,反而显得这里更加静谧了·叶锦城在后面的水廊上半蹲下来,取出随身带着的燧石,将莲花状的小小水灯点燃,小心翼翼地放进寺庙的水渠里。
清澈的渠水缓缓流动,那小的水灯渐渐漂远了·叶锦城一直望着它,直到看不见了,却还是站在那里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夏季傍晚凉爽的风开始吹在他身上,拂去之前的燥热,才回过神来,他并不想流泪,但是眼角却有点- shi -润的感觉。
叶锦城低下头,用袖边擦了一下眼角,转身走了两步,廊子那边转出来一个人,穿着青灰色的衣衫,作普通江湖客的打扮··叶锦城停下脚步,来人在他面前掀开斗笠,露出冷肃的眼睛和斜飞的眉角。
“……天霖”·“叶大哥,我在前殿就看见你了·本来不想打扰你·”唐天霖稍稍低着头,叶锦城看见他偏了偏脸,望着自己身后的水渠。
他也下意识地随着唐天霖的目光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自己放的水灯,已经顺着渠水漂走了··两人各自沉默了许久·叶锦城本来并不知道唐天霖也在洛阳,可此时又不便询问太多,只怕四下里无处不在的各种势力的暗探。
他只能跟唐天霖保持着一段距离·这些年来他们见面不多——是的,已经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工夫,却是唐天霖低下头,叹了口气。
“我在前殿,看见你求签了,我本来以为,你只是来求平安签的·跟着你走到后面,才发现你上了香,放了水灯·”唐天霖的声音很低沉,掺杂着说不出来的意味,“叶大哥,我本来心里怨恨过你。
可是已经二十年了,你心里还记挂着我兄长·这么久,你也不容易·”·(一零三)·叶锦城的神情似乎因为唐天霖的话微微波动了一下,却最终只是摇摇头,语气平静:“他的忌日,我当然不会忘记。”
“叶大哥,”唐天霖似乎发出一声轻笑,他的语气像是在疑问,可仔细听来又似乎笃定已有答案,“我看见你哭了,你哭什么”·“我没有哭。”
叶锦城转过身望着那缓缓流动的渠水,“就算是哭了,也只是哭世情多舛,天意如刀,哭二十年一过匆匆,哭长久以来对错纷扰·”·唐天霖轻声地笑了。
他一直谨慎地站在离叶锦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并没有靠近··“是了,叶大哥·你说的,跟我想的一样·我方才说,我曾经怨恨过你·我知道我这样想不对,可是人人都有私心。
但是……我兄长已经去世二十年,时至今日,既然你只哭世情多舛,天意如刀,我想我也该放开了·阿晓曾经劝过我很多次,我都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半生已过……我心里想的,跟你一样。
我已经想明白啦,年年记挂哭告,对我兄长来说也算是另一种困扰,我如今已经不再这样,不过上炷香以清芬祝祷罢了·”·叶锦城点点头,将目光投向渠水转弯的尽头,那儿空无一物,只有碧波轻轻荡漾:“好多年以前,我放的河灯,从来都漂不走。
如今,他已经走了·你兄长救了我的命,我敬重他,其实早就不再哭告打扰·”·唐天霖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叶锦城听见轻微的响动,转身时唐天霖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叶锦城转过身,一面在佛寺晚钟的声响中慢慢往回走,一面思索着唐天霖说的话·想着想着,他突然注意到,唐天霖走得很急,照理来说,没必要就这样突然消失的。
还有,他俩虽然隔着许久没见,却不约而同地审慎,都没有像平常久未见面的人一样询问对方来洛阳的缘由··叶锦城想着突然站住脚步,十分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
晚钟响过之后,四周的香客开始减少了,他这一眼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然而一种莫名其妙的对危险的预感让他挺直了脊背,快步走出寺院大门·他没有时间耽搁,第二天中午还约了人见面,对方是狼牙军的小头目,前面接触过一段时日,他已经和这人很熟,但又总差着那么一点点的最后信任防线。
叶锦城为此苦恼不已,却又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狼牙军四处征粮,以支援西边的战事·跟叶锦城打交道的狼牙军驻军头目洪英,现下分管着整个洛阳南面所辖范围内的安全和关卡。
叶锦城在商会为狼牙军向洛阳地界内的富商和地主收缴军粮,还有自己用来掩人耳目的货物之类,都要从南面运进来,分管关卡是个肥差,没有人会不借此敛上一笔钱财的。
而相对的,许多运往前线的粮草也从这里走,命令调派、来往盘查在关卡周围最是清楚,叶锦城与他混得熟了,倒是很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只是还隔着那最后一层,很有一些有价值的消息从手中白白流出去。
叶锦城明白不能心急,但是一日没有得到消息,粮草就运出去一批,因为战争的缘故,横征暴敛的事情已经很不少,虽说他不做这个事情,自然有别人来做,百姓所受的苦难一点也不会减少,但是叶锦城心里极不舒服,现下除了屠狼会内部少数人清楚他的真实目的,大多数市井中人已经把他看做狼牙军一伙,对他不屑至极的大有人在,这样下去,就算不出什么问题,迟早也要被口水淹死了。
·叶锦城瞟了身边的洪英一眼,趁他不备偷偷地把手里的酒倾在一旁的银瓯子里·这酒一直从晌午开始喝到下午,现在都日头西斜了还在喝·他这半生应酬过无数次酒桌场面,就没有哪一次喝成这样过。
对方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似乎兴致格外地高,他不能拒绝,只好一直陪着喝个没完没了·好在他酒量还算是相当不错,不然大概早就不省人事·这些日子他有一批货物要从南方来,请洪英喝酒,不过就是为了在路上少受点盘剥,另外试试看旁敲侧击一下陆明烛和商南星去做的那件事,在狼牙军这里的动静怎么样了。
一想到陆明烛那边还没有消息,他就开始坐立不安,总担心陆明烛出事,却又只能竭力忍住·好在洪英酒量不如他,早就已经开始大着舌头说话了,对他这种情态的细微变化也未必能察觉到。
“不行了……我得……去趟茅厕·”叶锦城说着站起身来,推开门出去了·洪英也早就已经喝得有些发懵,只是趴在桌上挥挥手。
叶锦城走在廊子上,脚步看似还算稳定,可是脑子里面早就嗡鸣地一通乱响,他觉得想吐,这种感觉十分熟悉,是他在多年经商生涯中经常有的·再这样喝下去,大约今日是什么有用的消息也套不出来了,只好当做纯然的拉近关系。
叶锦城想着想着,就觉得更想吐了,犹豫了一刻还是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下走——先去吐出来再说,好歹能够清醒一点··这酒楼是商会所开,茅厕在下面一层的僻静处。
这日适逢四下里休沐,下面一层客人很多·叶锦城穿过大堂,茅厕在后院转弯的地方,他走进去,想找个地方·可是似乎几处都有人··叶锦城低声骂了一句,只好转身往外走,想等有人出来再进去。
谁知他旁边的门突然打开了,有人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叶锦城吓了一跳,好在长久以来与敌人打交道所锻炼出的习以为常的自制力让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再低头一看,立刻就觉得全身炸起一层粟,这抓着他的是个孩子,浅金色的头发和同样浅色的眼睛,正是陆明烛的徒弟陆嘉言。
叶锦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陆嘉言的嘴,弯下腰来,对着他点点头,连连使着眼色·陆嘉言倒也极其机灵,虽然嘴被叶锦城捂着说不出话来,但是也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
叶锦城松开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陆嘉言带出去·后院没有人,叶锦城心里砰砰乱跳,四下打量了一圈,才低声问陆嘉言:“你怎么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叶……叶师叔,那个……”陆嘉言到底还是个孩子,脸色煞白,也很紧张的模样,“出事了,走到风雨镇南面,狼牙军设了卡,挨个盘问,没办法把带来的人带到溪北矿山的营地里去,师父让我来找你……”·叶锦城的脸色唰地煞白了。
“你师父……你们有没有人受伤”·“没有没有,”陆嘉言摇着头,“师父和商道长带着人退回去暂时躲在山里,但是师父说既然狼牙军设了关卡,大概很快就会被发现了,大人挨个都要盘问,只有我这样的小孩子才容易过来……叶师叔,师父说你要快点想办法,不然就要出事啦”·叶锦城定了定神,道:“你别怕,我问你……你方才先去的商会找我”·“是……”·“他们有没有问你什么我是说商会里的人”·“没有,他们只告诉我叶师叔你在这里,我进来酒楼的时候也问了人,他们说你在和人吃饭,我不敢进去,想着……”陆嘉言眼睛转了一下,有点怯生生的,师父之前一直叫他别搭理这个叫叶锦城的,可是现在情急之下又叫他来找这人,他一时还有点不能转圜过来,“想着既然是吃饭,你们总要出来上茅厕的……就……就只好躲在这里等。”
“好,好,我知道了·让我想想·”叶锦城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心里暗暗赞叹这孩子的确是机灵聪敏·不过这也不奇怪,既然是陆明烛的徒弟,他又能差到哪里去呢叶锦城正在想着,冷不防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嘿你这人,等你半天不回来,在这干什么”·叶锦城头皮发炸,他听得出这是洪英的声音,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耽搁太久了,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去。
“嘿,这哪儿来的孩子还是胡人·”洪英显然也喝得有点多,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虽然眼神不怎么清明,可是叶锦城看见他脸上已经很明显地出现了些许狐疑的神色,心里顿时暗叫不好。
陆嘉言毕竟太小,不知道怎么应变,只好畏葸地往叶锦城身后缩去·叶锦城下意识地伸手护着他,却拦不住了,洪英已经蹲下来,用成年人那种好奇加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陆嘉言。
“这小子,长得可真是不多见·”叶锦城听见他啧了一声,“就算是整个洛阳城的胡人凑在一起,也很少有长得像他这样的·啧啧,就算是明教弟子,也不多见啊。
哪儿来的孩子,你认识”·听见他提到明教,叶锦城心里咯噔一声,只怕陆嘉言太紧张露出破绽·可是他多虑了,陆嘉言只是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叶锦城情急之下心思转得飞快,却一时想不到什么别的理由,只好脱口而出道:“这个是……我收养的孩子·”·话音刚落他自己也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
洪英听了这话,也怔了怔,道:“什么”·叶锦城不敢低头看陆嘉言的神情,又怕洪英看出来什么,只好用手摸索着陆嘉言的脑袋,竭力揉着他那头浅色的头发,似乎这样就能遮挡小孩子的表情。
陆嘉言倒也乖巧,一直顺着叶锦城的力气低着头,双手背在后面一言不发··“我收养的……呃,”话已经出口,再也不能改了,叶锦城知道自己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尴尬的神情,但是他已经并不担心了,因为须臾间他已经想好了后面的说辞,而这种尴尬的神情,正好与之相得益彰,“哎,你先回商会去,叫他们找间屋子给你休息,乖乖呆着,不要出来玩了,这洛阳城这么大,可不比杭州。
跑丢了我也找不着你·”··他说罢在陆嘉言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意思是让他按照自己的话去做··陆嘉言乖巧地点点头,对着洪英道:“这位军爷……我先走啦。”
随即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子·叶锦城看着他走了,总算稍微将心放回肚子里一点,转身拉着洪英往里面走··“你不是诳我吧你收养这么个孩子,干什么”洪英仍旧狐疑地盯着陆嘉言消失的方向。
两人回到房中坐下,叶锦城脸上尴尬的表情维持得八风不动,像是为了缓解这样的尴尬,他提起酒壶,给洪英倒酒··“这个……是我收养的孩子。
有好几年了,之前一直在杭州府,最近才过来·自从懂事以来,没到过两京这么繁华的地方,难免不懂规矩,让你见笑了·”·“你少跟我东扯西拉。”
洪英把手按在酒杯上,瞪着叶锦城,叶锦城一看他的眼神,很快就放下几分心来·他看得出洪英这神色虽然狐疑,但是更多的是那种酒劲上头之后对一切事情的好奇和不依不饶,并没有怀疑到他担心的方面去。
叶锦城把酒壶放下,面露尴尬道:“你还想问什么这个……能不能不说大家都是男人……说起来怪丢人的。”
“不行,我非得知道·”·“……这……”叶锦城脸上为难的神色着实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不会不信,看见洪英还在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叶锦城把双手从桌上撤下来,搁在膝头上,难堪地清了清嗓子,“你不是知道么,我没成亲。”
“是,是,我知道,然后呢”·“以前年轻的时候……十几年前,我有个相好的,他不是中原人……嗯,”叶锦城眼神恰到好处地躲闪起来,“后来……后来他跟人跑了。”
洪英闻言咋舌道:“唔·然后呢”·“……人都跑了,我还能怎样,结果七八年前,我上长安做生意,又遇见了。
人已经是穷困潦倒,只带着个孩子,请医问药,人还是……死了·这孩子没亲没故的,我总不能就这样丢开手去,就留下来了·”·“哦……哦,是这样。”
洪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他喝多了,全然没有注意到叶锦城在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可只是感慨了两声,他突然一转头眼神发亮地盯着叶锦城,叶锦城心里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什么地方说得不对被他听出来了,正在紧张,却见洪英凑过来到他面前,像打量什么新奇物件似的打量起他来。
“哦——那你这意思就是说,七八年前——你到了三十岁都没成亲,然后收养了这孩子也不是你的种……啊呀,你还真是……”洪英一面打量他,却突然一仰身靠回椅背上,发出一阵足可以算得上是惊天动地的狂笑,“哈哈哈哈哈——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个情种就为了你以前那个老相好,不成亲也就罢了,居然还替别人养儿子哈哈哈哈哈谁知道这是她跟谁生的哈哈哈哈哈”·“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叶锦城涨红了脸,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你就不能——你就不能不要说出来么给我留点面子”·“哈、哈哈……哈哈哈哈——自己帮别人养儿子,还怕别人笑不成哈哈哈哈——”·叶锦城瞅着他笑得前仰后合,自己竟然也觉得无端地难堪起来。
只不过这种情绪对现下来说只是有利,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红白交错着一张脸道:“是你自己要听,听完了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别笑了……我说别笑了”·他这恼羞成怒的模样做得十足地像,着实把对方唬住了。
洪英以为他真的怒火上头,一愣之后也强自忍住了笑容,反倒安慰起叶锦城道:“好,好,我不笑了,哎呀,别这么瞪着老子,我保证不给你说出去,就是了别觉得丢人,来,坐,坐这儿——兄弟,我跟你说,就算是男人,谁没有那么一两件丢人的事情你猜猜老子是怎么从的军,跟着大燕皇帝打江山的”·叶锦城装作强忍怒意的模样坐下来,但是心里已经放下了一半,他知道洪英这副模样,是已经相信了他说的话。
只是这时候是酒意上头,就怕他回去细想·不过现在他顾及不了这么多,只好道:“怎么”·“我原来呢——就在家乡,做些普通买卖——直到有一天回家,发现那个贱人正在跟别人快活老子一怒之下拿了把刀,把这对女干夫- yín -妇大卸八块——嗯”他一手搭在叶锦城后背上,一手比划了个用刀砍的手势,“后来被发配充了军,军营里的人赏识老子,才走到今天这步——你啊你看看你那副怂样要是换了老子是你,当初那个相好的要是敢甩了老子,老子当场就一刀劈了她”·他说着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猛拍叶锦城后背。
叶锦城叫他拍得差点吐了出来,却也忍不住大声笑了·这笑一半是对洪英说的这件事本身嘲讽的笑,另一半是因为他明白,洪英将这等丢人的事情都告诉自己,显然关系比之前要更近了一步。
他简直忍不住,越笑越想笑,可心思一转转到之前陆嘉言所说的情况上,顿时就焦急起来·好在洪英笑着笑着,突然干呕了一声,自己弯下腰去先吐了出来·叶锦城忙不迭地拉开距离,差点就被吐了一身。
他一面思索着方才陆嘉言的话,一面赶紧叫洪英带着的狼牙军士进来好生照料,一面找了个借口先告辞去了商会··先前喝了太多酒,头还晕着,可是一见到陆嘉言,他立时就清醒了。
已经晚了,商会里人少了许多,叶锦城将陆嘉言带到里面,道:“今天无论如何没有办法出去,天已经要黑了,我明天早上来这里找你,你今晚千万不要出去·到时候一起去找你师父他们,听明白了么”·(一零四)·山间小路上空无一人,四下里只有冷热交替的风拂过周围树木沙沙作响。
小路崎岖难行,显然也不是刻意修筑,而是全凭在这附近活动的人踩出来的·陆嘉言气喘吁吁地拨开草丛,艰难地寻找路的方向·这趟任务对他这样一个孩子来说,即使从小习武,也的确是太过艰难了,叶锦城跟在他后面,看见他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实在于心不忍,弯下腰伸手将他抱起来。
·“你指路就行了,嗯”·陆嘉言快九岁了,分量也不轻,这些年来连陆明烛也很少会再这样把他抱起来·叶锦城这样把他吓了一跳,坑坑巴巴道:“叶师叔……放我下来,我、我很重的……”·“你师父说你重”叶锦城笑了,又觉得有点心酸,在他不知道的时光里,陆明烛带着这个徒弟,过着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你自己走,还不如我抱着你走来得快,快点指路,别磨蹭了。”
陆嘉言无法,只得依照叶锦城的吩咐做·两人艰难地走过一个山坳,前面小路的转弯处陡然出现了人,那人披着灰扑扑的衣服,样子很谨慎,叶锦城怔了一会儿,才认出是陆明烛。
他放下陆嘉言,孩子立时一溜烟地跑去陆明烛身边,如释重负地说着什么·陆明烛将陆嘉言揽到身后去,转头看了叶锦城一眼··“你来得倒快·走吧。”
他说着并不再打量叶锦城,只是转身带路··仅仅是这短短的几个字,叶锦城却觉得有一股暖而且突如其来的热意涌过脊背·这是重逢后陆明烛第三次对他说话,是唯一不带任何嘲讽和恶意的一次。
仅仅是这样就让他觉得无端开心起来,一时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跟着陆明烛走·三人到了地方,只见大约有百众人,都暂时箕踞在一处山洞里,出了这山口不远的官道,就有狼牙军设的关卡了。
方才叶锦城带着陆嘉言走过来,就发现盘查十分严格,几乎是挨个盘问··叶锦城忙着把带来的一些东西打开,抬头却看见了风连晓,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叶锦城思及之前在寺庙见过唐天霖,便了然风连晓在此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开始没想到他二人原来在西南边的营地做事罢了。
而风连晓这头,却换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起叶锦城和陆明烛,叶锦城忙着摆弄东西,并没有注意到;陆明烛倒是看见了,可是只是一皱眉头,不明就里地回望风连晓。
风连晓连忙将目光调转开去,适逢叶锦城抓起几件衣服丢到他怀里,风连晓拿着一看,杏色的,竟然是藏剑普通弟子的衣服··“……这怎么说”·“你们听我说,方才他带着我来的时候,”叶锦城看了一眼陆嘉言,尽管如今只要陆明烛在身边,他的心思就几乎无时无刻不牵挂在陆明烛身上,此时却也敛下心神来认真给他们解释,“那边的狼牙军设了卡,盘查得很严格。
我是有腰牌的,他们也跟我认识,没有查我,可是你们就没有办法了·我之前正巧有一批货物从南边过来,这几日还没到,我方才跟他们说,接到消息出了事情,遇上了劫道的,我去查看,你,还有商道长——把衣服拿好,其他营地里的伤员本来就多是平民脚夫打扮——你们几位穿上这些衣服,到了下面关卡,记得我说的话,就说是藏剑山庄往洛阳运送货物的,半路遇上劫道的,东西被抢走,人也受了伤,打算进洛阳城往大燕洛阳府报官……商道长,你来,”叶锦城一面将衣物分出去一面嘱咐商南星,“你带着人走最前面,遇到了狼牙军,就按照我之前说的那样说——名字,随口编一个,但是要记得住,前后若是几次报出来,不能不一样,来,这个给你——”他说着站起来掏出一样东西交给商南星,是几张字据证明和货物清单,“你和风兄弟走在前面,后面……”·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像是有点局促不安地看了陆明烛一眼。
陆明烛也皱起了眉,道:“那我呢”·“你”商南星很是干脆,已经在动作迅速地准备换掉衣物,“嗨,陆兄弟,你不能穿这个嘛,看起来也不像藏剑山庄的人啊。”
“你……”叶锦城艰难地开口,脸上神情似乎有点尴尬了,“你得跟着我走……我到时候会跟他们说,你是西域商会的人。”
风连晓的眼神在他们中间转了一圈,随即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拍拍商南星的肩膀,往另一侧走去了,他们不能耽搁太久,要赶紧去给伤员们转述方才叶锦城的话·他俩一走开,这里不可避免地冷场了。
叶锦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明烛的神情,许久才道:“……明烛,你不要生气,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你——”·“为什么要生气”陆明烛皱着眉瞥了陆嘉言一眼,“就这么办好了。”
他说着揽着陆嘉言往另一侧走去,不再给叶锦城说话的机会·叶锦城站在原地,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开心,却又开始无端地难过起来·几个时辰后,所有人准备完毕,便沿着之前叶锦城来时的路返回。
风连晓和商南星走在前面,带着中间队伍里的人,叶锦城和陆明烛走在后头,陆嘉言一直拉着陆明烛的手跟着他们,小孩子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似乎比和狼牙军打交道还要让人紧张。
他谨慎地抬头看师父,陆明烛只是抿着嘴往前走,看也不看叶锦城一眼·叶锦城虽然在埋头走路,可是陆嘉言注意到,他的眼神时不时地瞟到师父身上去,又似乎是惧怕着被师父发现,很快又不甘不愿地移开。
一行人又走了一阵,陆明烛突然听见叶锦城在后面道:“等等·”·陆明烛回头,就看见叶锦城若有所思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他皱了皱眉,觉得不舒服。
说实在的,他们隔着十六年的漫长时光和之前的血海深仇,欺骗和背叛带来的痛楚,让他时时恨不得给这个近在咫尺的、他爱过却也更深地恨着的仇人一刀,但是他也分得清楚,眼下的情状,要以大局为重,这些恩怨,在烽烟乱世的祸患之下,轻飘飘得像是鸿毛了。
只是他可以暂时不报仇,却并不想理睬叶锦城··“干什么”·“……明烛……你这个弯刀,不能带在身上,他们万一随意搜身,我没法说圆。”
叶锦城有点为难地解释,“风兄弟没带什么显眼的兵器,商道长穿着藏剑弟子的衣服,身上有剑也不奇怪,你这个……找个地方留下吧,这里也不会有人的,埋起来,等风声过去了再回来找。”
·陆明烛一言不发地盯了叶锦城一小会儿,转身消失在小路背- yin -处·叶锦城凝视着他消失的背影,也露出沉思的神情·他几乎不敢看陆明烛手上的弯刀,他认得,有一把刀,是当年自己送给陆明烛的悲魔饥火。
隔着这样的仇恨和岁月,他已经无法猜度陆明烛到底是为什么至今留着这把刀——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好几个月,在每个寂静的夜晚让他辗转难眠·他也注意到另一把刀,看起来颇有些陈旧了,品相也不好,现在的市面上,比这好得多的兵器已经到处都是。
这两把刀在陆明烛手里的意图,他都猜不到,也不敢认真去猜,因为答案的真相,很可能就会活活把他逼疯···不多时陆明烛回来了,那对弯刀已经消失不见·叶锦城心里有愧,就好像是自己强迫着陆明烛做了什么他不愿意的事情一样,因此虽然想说点什么,却更难张口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叫孩子来找……我”他这句话问得简直慎之又慎,心里一直在砰砰乱跳。
这种紧张的感觉在他这个年纪,应当已经很陌生了,就好像青涩的少年刚刚知晓人事,去对心爱之人表露心迹,而对方又偏偏不说话时那种等待着宣判一样的心情·为什么陆明烛让徒弟来找自己呢是不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对自己仍然还能留有那么一点点的信任陆明烛其实只是沉默了很短的一瞬,但是这沉默对于叶锦城来说已经太长太长了。
“因为我自己不能进城去,狼牙军突然增设哨卡,显然是得知了什么,我不知道溪北矿山的营地是不是也有危险,不能叫孩子去冒险,除了找你,还能找谁这么多人的- xing -命,怎么能开玩笑呢。”
陆明烛的语气十分平静、冷淡··这样平静而冷淡的语气让他的心在高悬许久之后倏然沉下去·尽管早就知道可能是这样的回答,一股难言的失望混杂着绝望的感情还是让叶锦城沉默下来。
草木在他们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离山口已经很近,不多时风连晓从前面牵过一匹马来,是叶锦城之前骑来拴在山口的·叶锦城看了陆明烛一眼,虽然他有心叫陆明烛带着陆嘉言骑马,但是他也知道这里离狼牙军设卡已经很近了,一点不对,随时都有可能露出破绽,只好自己骑了上去。
陆明烛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走在旁边·叶锦城一骑上马,就觉得自己比旁边人高出了一大截,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他十分不舒服,只因为他现在根本没有在陆明烛面前居高临下的资格。
一行人出了山口,又走了一阵,终于上了官道·前面就是狼牙军设的哨卡了,叶锦城远远地看着,随即发现队伍停了下来·他转头看了陆明烛一眼,轻声道:“跟我来。”
他策马走到队伍前面,跟那哨卡附近的几个狼牙军军官说了几句什么··陆明烛带着陆嘉言慢慢地走过去,就看见叶锦城从马上跳下来,笑容可掬地跟那几个狼牙军官交谈。
那金线纹绣的白缎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贵气,之前脸上局促的神情已经一扫而空,只剩下在与人周旋时的从容不迫——是了,他一直都是这样,没有变过·当初他拿自己当作敌人与自己周旋的时候,也是这样笑容可掬,甚至深情款款。
陆明烛站在不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叶锦城来回走动着给狼牙军官解释事情来龙去脉,那没有一丝破绽的笑容,让他想起十九年前的叶锦城,那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时光如同流水一样流走了,少年年轻还带着稚气的容貌也不复存在,乌油油的头发早就成了这样霜白的颜色——与他在三生树下看到的那次一样。
他一直觉得他们隔着血海深仇,可真的再见到了,他却觉得自己与叶锦城之间,只隔着十六年漫长的时光,这些时光里有火,有血,有泪水和仇恨,可最多的,还是陌生和距离。
队伍开始移动,是狼牙军下令通行·陆明烛看见叶锦城点着头,带着一些恰到好处的感激神情对狼牙军官道谢,却并没有谄媚的神色·只是这样就绰绰有余了,他看见那几个狼牙军军官脸上也绽出笑容,似乎跟叶锦城谈得很投机。
“您别嘲笑我了——这一批货物损失大了,我上个月算是白干了……”·“哈哈哈哈,您是大手笔,还怕损失这么一点再说了,到了洛阳府报官,那里的大人们派点人出去,很快就能把这事情解决了,肯定不会让您有什么损失……对了,我这里有点私货想要送出去,您要是不麻烦的话,有空帮个忙”·“——哈什么大手笔……这当然,当然,您有事尽管说,在所不辞……”·他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却也只是一直冷眼看着。
正在这时,有个狼牙军官却突然转身,一指陆明烛道:“他呢他是干什么的”·周围的谈话声好像突然清晰起来,陆明烛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冷眼旁观的时刻已经结束了。
他走上前去,并没急着说话,那边叶锦城已经道:“他是西域商会的人·我这批货被劫走前,在上一个驿站是托给他们交接的·”·那狼牙军官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在意,听了这话也就点点头,可眼神却一转转到陆嘉言身上,立时道:“这出来做生意的胡商,怎么还带着孩子这小子的长相还真是少见,这是你儿子”·他这句话是对着陆明烛说的。
叶锦城暗叫不好,思及之前一天在酒楼和洪英说的话,生怕到头来万一两边碰见要出纰漏,只好抢在陆明烛面前道:“不,不,这孩子是我收养的·”·话刚出口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陆明烛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在他后背剜了一下,颇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叶锦城退无可退,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那几个狼牙军官好奇又惊讶的提问·他能感觉到,每回答一个问题,陆明烛那刀子似的眼神就楔得更深几分,简直要把他活活凌迟了。
叶锦城一面说着话,一面暗暗大骂这几个狼牙军官多嘴多舌,而且之前他明明带着陆嘉言从这个卡走过一次,当时他们什么都不问,却偏偏要放到这时候来问个没完可是现下他别无选择,只能一路往下回答。
好不容易等这些人说够了,叶锦城同他们告辞,这一下即使是有心,他也不敢走在陆明烛旁边了·陆明烛带着陆嘉言,在前面用很快的步伐走着·陆嘉言倒像是看出了什么一样,抬头对陆明烛低声道:“师父,方才叶……叶师叔说的话,是因为之前我去找他的时候……”·陆明烛并不听,只是偏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嘉言这一下没说成,只好闭了嘴·叶锦城垂头丧气地在后面骑着马,恰巧看见陆嘉言回过头,用带着点同情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小孩子并不清楚往日的恩怨,只是从气氛和两人交谈的语气间隐约感觉到叶锦城面对师父时的气短。
这一眼不啻给了他当面一个巴掌,叶锦城暗暗叫苦,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渗出来了——先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好说陆嘉言是自己收养的孩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谎话出口,就不能回头了,必须用更多的谎话来圆。
现在是过了哨卡,可是等到了营地里,他要怎么跟陆明烛解释呢诚然,这是逼不得已,可是他看得出,陆明烛并不想理睬自己,而这个谎话,无疑必须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更多的联系和交往,这样才能维系之后的事情。
这在他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可是陆明烛呢他实在是害怕,害怕陆明烛心生不忿,带着陆嘉言,再一次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得了无踪迹,一去不返···说谎话很容易,又很难。
骗别人容易,骗自己很难·就好像许多年前,他对自己撒了一个谎·他对自己说,他从未爱过陆明烛·每日重复这个谎话,重复得他以为自己都已经相信。
直到他发现骗不了自己时,却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个人的信任··(一零五)·一路过了足有三四次盘问,走走停停才过了风雨镇·自从战乱开始,四下里人口纷乱流离,叶锦城知道哨卡位置,一过了最后一道,就很快下令让所有人逐渐拉开距离四散开来。
从风雨镇到洛阳的官道附近,三三两两的全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流民,叶锦城将人分散出来,各自说定了地点,好将这批人逐一地带进溪北矿山的营地里去··自从进了营地,陆明烛就再也没看过叶锦城一眼,径自找何予德复命去了。
叶锦城有心跟进去,却又不敢,只好独自一个人守在外面·不多时风连晓、商南星和陆明烛三个人都出来了,他才敢低着头进去·陆明烛看也不看他,径自和商南星低声交谈着,他虽然不认得风连晓,但是总觉得这个丐帮弟子的眼神好生奇怪,于是有心远离着些。
风连晓被他俩晾在一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径自大大咧咧地坐了,眼神却在陆明烛不注意时来回在他身上逡巡·几人除了商南星之外各怀心思,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不多时叶锦城出来了,三人下意识地一起抬头望了下,只见叶锦城反手合上门,一双眼睛却直戳在陆明烛身上,脸色也比之前苍白·还没等有人开口发问,就听见叶锦城用一种顾虑重重的语气道:“……明、明烛……何先生让你进去呢。”
陆明烛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他张口想骂人,却又硬生生忍住了·叶锦城对他这个称呼还像早年一样,去了姓氏只叫名字,听着仿佛亲热无比·之前几次,因为根本不想同他多说话,而且都是两人私下相处的场景,他也就没有计较,总想着没有下次再交谈的机会了,可是如今这人得寸进尺,在这样众人都在的情景之下这么恬不知耻地叫他,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亲密一般。
骂人的话已经要在嘴边了,陆明烛眼神一转却瞧见商南星和风连晓都看着自己·他噎住了,即使忍无可忍,此时也要忍··叶锦城跟在陆明烛身后重新走进屋子里,门合上了。
商南星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对风连晓疑惑道:“他们俩……怎么一回事看起来好生奇怪·我到营地也算久的了,还在叶兄弟之前,之前也没见他俩这么熟悉,这叫得可真是亲热——奇了怪了,既然这么亲热,为什么陆兄弟老这么拉长着脸,我同他说话,总觉得他不是这样不好亲近的人。”
风连晓似笑非笑地把玩手里的酒坛,听见商南星这么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慨,这声音又像是嘲笑又像是叹息·其实他也没有弄明白,这两人是怎么重逢的,现下又到底是怎么个状况。
他对陆明烛的最后印象,只有十六年前的大光明寺之变当夜,唐天霖拎着千机匣站在空落落的长街上,恨声埋怨当年的纯阳宫道士凌尘救走了陆明烛时的模样·陆明烛果然没有死,如今又随着明教的东归而重新回来了。
不过他知道叶锦城当年做过的事情,在经历了这样的欺骗之后,不论之前有怎样的深情,只怕都再也无法原谅了吧他一转念头,想到了唐天霖,心里便又发出一声叹息和嘲笑似的感慨。
当年因为觉着自己师门上下全部死在枫华谷一战,心里恨极,因此物伤其类,同情叶锦城和唐天霖;大光明寺时却又觉得遭叶锦城欺骗的陆明烛可怜,因此劝阻唐天霖穷寇勿追;而眼下这般光景,叶锦城那小心翼翼的神态,却又让人觉得他可怜了——世间这许多事情,原早就该知道并没有什么对错定数,即使心中自有公正抑或偏私的杆尺,却也难以在面对可悯情由时不被动摇。
再说到头里,人在江湖,又哪里能只觉得别人可怜呢陆明烛与叶锦城现下情状,也真的就未必比他和唐天霖差到哪里去·风连晓很年轻的时候一直就- xing -子开朗,现下十几年过去,犀利中也不乏稳重,可是思及唐天霖,却陡然也觉得胸口一窒,莫名其妙涌上几分酸楚。
商南星不明就里,看他久久不说话,试探地叫了一声·风连晓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才笑道:“商道长想多了,有时候不过是一个自来熟,一个慢热罢了,再说这人与人之间的人情世故,- xing -子是否对盘,哪里是能说清的呢——没什么奇怪的。”
商南星在这种事情上算不得心细,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也不再去想·两人各自散了,转头安排事情去·只是他们在外面忙活,终究比要呆在屋子里忍受尴尬气氛的人舒服得多了。
“陆兄弟,大致就是这样……嗯,”何予德坐在椅子里向后靠着,他长得一张斯文的脸,可是在谋划事情的时候,怎么都能看出一股带着点女干诈的味道,“方才老叶跟我说过了——这个是不得已的事情,你让你的徒弟去找他,碰见了狼牙军官,他也是没办法,只好那么说了……你别放在心上。”
陆明烛别无他法,只好要应,何予德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抽开,按在两侧太阳- xue -上,摇着头接道:“……不……不对,不对,我说错话了,陆兄弟,我说的别放在心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得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老叶分管商会的事情,有不少为狼牙军买办的活儿,经常跟他们混在一处,他们的头目既然见过了你的徒弟,老叶在他们面前话已经出口,就不能再改了万一以后狼牙军官再提起这个孩子……嘿,老叶,你方才说的,那个小兄弟叫什么名字来着”·“……陆嘉言……”·“叫他小罐子就行……”·叶锦城和陆明烛两人的话同时出口,何予德也一愣,不过只是顿了一下,出于尊重,他立时选择了那个大名,接着笑道:“陆嘉言是吧——说起来这次多亏了这位小兄弟,要不是他,这趟任务恐怕就难这么圆满了。
陆兄弟,你这徒弟实在是聪明·”·何予德叫出陆嘉言的名字的时候,叶锦城一瞬间暗叫不好,只恨自己多嘴多舌,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果不其然他能感觉到陆明烛的眼神,像是之前在狼牙哨卡时,刀子一样的,又剜了自己一下。
要是眼神真的能变成刀子,自己大概早就被挖成七零八落了·其实陆嘉言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何予德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选择了他的说法,反而把陆明烛说的话晾在了一边,弄得倒好像是这孩子是他的了。
一想到身边的陆明烛此时看起来虽然平静,但是其实心里大概早就蓄积了满满的怒火,叶锦城就立时觉得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垂头丧气起来·他简直想抽自己两巴掌,之前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好死不死,非要说陆嘉言是自己收养的孩子,这明摆着和陆明烛过不去。
两人的关系隔着欺骗和背叛,还有十六年的岁月鸿沟,不刀兵相见或者漠然无视已经不错,现下简直是更加糟糕了···“何先生谬赞了,我这个徒弟,也不是什么多机灵的孩子。”
陆明烛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叶锦城几乎不敢抬头,只能悄悄地斜着眼睛看过去,果不其然,虽然声调仿佛平静的水面一样了无波澜,但是叶锦城用余光看见,陆明烛一手搁在腰侧,五指握成拳头,他的弯刀之前被留在了山里,现下他似乎是出于习惯,想要做一个攥紧刀柄的动作,却因为身侧空落落的,只能一只手张开再合拢,如此反复——他是在竭力控制着情绪。
叶锦城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赶紧将眼神移开··“陆兄弟,你听我说,老叶既然说这是自己收养的孩子,那下次要是狼牙军官提起,或者……而且你方才也说了,回来过哨卡的时候,他说你是西域商会的人——这是没有办法的权宜之计,下回万一狼牙军官看见你,为了免出纰漏,你可能真的得去西域商会做点事情。
不过不要紧,我知道,老叶这个人靠得住,西域商会那边,他是认识许多人的,如今看来,你一直屈居营地里做事,也是委屈了,不如这几日我们安排一下,你得空了也去西域商会里做点事情——就当是挂个职,打个掩护。
你看怎样”·“……我是没有问题·只不过,我徒弟,他……”陆明烛的声音里有迟疑和担心,“我不想让他搅进这些事情里来。
平常带他来营地,本就是为了历练,我倒不是想要过分护着他,只是他这个年纪,要去直接和狼牙军官打交道,实在太危险,更何况,我们明教据点那里,我还……”·他的话因为顾忌着叶锦城在场,并没说下去。
他重新回来中原已经足有三四年了,明教这些年东归,要与各大门派缓和关系,他属于回来得比较早的那一批弟子,在洛阳这里营建明教据点,是他很早以前就在做的事情了。
而今这个据点已经算是十分不小了,他又是那边领头的明教高阶弟子之一,如今一下身兼三重身份,的确有些抹不开身了··“我知道,我知道,”何予德点点头,“这些事情,我们会考虑的,陆兄弟,那就这样,你先回去好好跟你徒弟嘱咐一声,以后万一在外面,当着外人见到老叶,千万不能出纰漏,不能……咳,不能叫错,好不好其他事情,我们商量商量再定。”
“……好·”陆明烛也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走了·何予德对着叶锦城一摊手,叶锦城简直慌不择路地转身跟在陆明烛后面。
快到晚上了,营地里只留有四下几处篝火闪动·陆明烛一路大踏步地走着,他喊了几声小罐子,却没得到应声·想着可能是去伙房那里找林巧巧玩了,陆明烛往另一侧走,转身就看见叶锦城还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他索- xing -站了下来··只是他这么一站住,叶锦城立即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他那副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样子,在陆明烛看起来莫名地可笑又可怜,但是又同时混杂着一股让人无名火直想往上冒的感觉。
隔着漫长的岁月和分离,还有现下的大局,让他还不能毫无顾忌地就去报当年的仇··“到底怎么回事”·“我……我……是这样的,”叶锦城的眼睛虽然因陆明烛主动开口而闪烁着欣喜的光,翕动了一下却很快变成了紧张和愧疚,“……他……我是说你徒弟,”他本来想叫陆嘉言的名字,但是又不敢,斟酌了一下还是谨慎地选择了另一种称呼,“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巧和那边管事的狼牙军官在一起,那个酒楼是商会开的,人多眼杂,你徒弟……他很是聪明,躲在后院,我碰见他和他说话的时候……那狼牙军管事的正好来上茅厕,一下子叫他给瞧见了,你徒弟生得又不是中原人相貌……我想扯点别的也一时没想出来,只好……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他。”
陆明烛冷笑了一声,叶锦城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迎面而来的一拳重重地砸在他胸口上,猝不及防地脚下一滑,立时倒跄出去好几步·这一拳不算太过凌厉,但是也着实不轻,嗓子里没有咳出腥甜的味道,却也足以让他好长一会儿喘不上气来。
眼前的一片白色云翳渐渐消散开去,他发现自己背靠在一侧的木栅栏上,陆明烛就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甩了一下手,叶锦城看到他又要提起拳头来,双手下意识地举起来想要阻挡,可是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陆明烛的手停在半空,叶锦城看见他眼睛里面那些正在使劲翻涌上来却又被他竭力抑制着的情绪·半晌之后陆明烛放下手··“我不打你·看在你方才带我们进来的份上,”陆明烛的声音因为竭力压制的愤怒而微微有点喘息,但是冷得像刀锋,“我不打你。”
叶锦城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因为胸口太疼和自知理亏,以至于钳口结舌·其实在不得已将陆嘉言说成自己收养的孩子这件事上,并不是叶锦城的错·当时情况突然,说陆嘉言是什么别的身份,也都不太像,若是说是西域商会的小杂役来送东西、捎话,又要临时编出更多的谎话来,那样就更容易露出破绽了。
可是他的理亏来自于十六年前,以至于如今他什么都不能为自己辩解·更何况,他也明白陆明烛的心情,自己这些年和叶九霆相依为命,即使现在叶九霆已经长得昂藏七尺,也成亲有了妻儿,在他看来,也十足十地还是当年那个豆芽菜一样细弱的孩子,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之前还跟何予德说过,要演场戏,将叶九霆从商会这头撵走。
这主意中有九成九固然是为了取得狼牙军的信任,可还有那么一点点也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这场面上,的确是太危险了·叶九霆已经是大人了,他这个当师父的还是想要去护着他,更何况陆嘉言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小孩子呢这些年他过得不好,看陆明烛的样子,也并没有娶妻生子,只有这么一个徒弟,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他自己是知道的,也难怪陆明烛这样生气。
“你可真能编,”陆明烛的声音冷冷的,“他那么小的孩子,这样有多危险”·“……我……”叶锦城好不容易喘上来一口气,却也根本不想辩解当时的情况了,他懂得陆明烛的心情,“是我错了,你揍我吧。”
·他自责已极的模样被陆明烛冷冷地凝视在眼里·其实陆明烛心里清楚,说起来虽然是叶锦城在狼牙军官面前编了这样实在不算高明的谎话,但是他心底里知道,情急之下,也只能如此。
这事情说是要怪叶锦城,但其实他心里还是最自责的,是自己不该带着陆嘉言出去,也不该叫陆嘉言单独一人进洛阳城去找人·但是事情发展不受控制,他并不想一味地护着徒弟,总觉得他该历练,可是练着练着,就变成了现下这种情状。
他本来想尽量远离叶锦城,可是情势总是往出乎意料的方面走,根本不是他能够掌控的··陆明烛觉得头针扎似的痛了起来·他们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回头,是林巧巧带着陆嘉言走了过来。
叶锦城赶紧站直了,生怕被人看出不对,林巧巧却也没发现什么,只是笑道:“我方才听何先生说了,今天这趟任务,还真是不容易呢,罐子,平常倒看不出你这么聪明”她说着拍了一下陆嘉言,后者因自己又被叫做不喜欢的称呼而皱起了鼻子,“对了,方才你听何伯伯说了没有之前的话,不能再改了,万一你以后在外面遇到了狼牙军官,当然了,如果叶师叔也恰巧在场的话,你得叫他爹,记住了”·叶锦城闻言汗毛倒竖,脸都白了。
还好天色昏暗,林巧巧并没看见·旁边的陆明烛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叶锦城觉得之前那样毫不留情的一拳几乎随时又要砸到自己脸上了,吓得连头也不敢抬·陆嘉言听了林巧巧的话,却不做声。
这也难怪,一直以来他都只听师父的吩咐,眼下师父在场,并且没说话,林巧巧说的这个他哪里敢应呢因此孩子仰着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陆明烛,等待师父发话。
徒弟对自己言听计从,这的确最让他引以为傲,只是眼下,简直就变成了最让人难堪的事情了·陆明烛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在圣墓山那年久失修的经库里修炼出来的那点沉静,此时差不多要丢到九霄云外,简直恨不得破口大骂,却只能咬牙忍住,在陆嘉言面前蹲下来。
“小罐子,你……”叶锦城在一旁头也不敢抬,他简直能听见陆明烛一字咬着一字,咬得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听话,以后万一遇见了狼牙军,就……按照林姑娘方才跟你说的做。”
林巧巧满意地看着陆明烛领着陆嘉言消失在营地另一侧,这才转头看着叶锦城,只是她这一回头,就看见本来不知何故一直低垂着脸的叶锦城终于抬起头,一脸如释重负、竟然还带着点心醉神迷的样子傻笑起来。
“叶……叶师叔,你笑什么”·(一零六)·陆明烛领着陆嘉言走到营地门口停下来,因为他听见后面叶锦城气喘吁吁的声音,似乎是在叫着他的名字。
陆明烛怒火中烧,咬着牙才没在回头的时候直接给叶锦城一刀·赶上来的叶锦城似乎察觉了他眼睛里的意思,虽然陆明烛看见他脸上明显露出了瑟缩的神情,但是却仍然挤出笑容来道:“方才那个……你不要生气……我……我想办法……”·陆明烛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这声冷笑显然对叶锦城来说有着相当的威慑力,他立时沉默了,可是很快又勉强开口道:“明烛,你不要这样……说出口的话已经不能改了,如果不顺着说下去,你和你徒弟,都有危险……而且何先生安排你到西域商会去做事,如果到那时你徒弟被人看见,就更说不清了,我……如果他们不再提起你徒弟,我定然也不会再提……即便是提了,我也会尽量阻挡,不会带他去见那些狼牙军,你、你放心就是……”·陆明烛的眼神斜睨着他,不是很明显,但是那里面轻视的意思很清晰。
这眼神刺痛了他,叶锦城终于再说不出话来,只是局促地看着陆明烛·时移世易,岁月飞逝,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将近二十年前的年轻人,叶锦城此时显出这种青涩少年一般的局促,让人看着无端觉得可怜而且尴尬。
曾经在无明地狱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陆明烛以为,作为复仇成功的胜利者,他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可是三生树下那一瞥以及现在的叶锦城重叠在眼里,只让人觉得可怜而且轻蔑。
他曾经以为,如果再见到叶锦城,所能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恨意,可是如今看来,除了恨,却还有一种止也止不住的疲倦、轻视和漠然··陆明烛冷声道:“那是你的事。
我只管好我自己的徒弟,尽量不再惹这种麻烦就是了·何先生说的……”他咬了咬牙,“若是真的情况危急,我会按照吩咐来做·还有,”他倏然走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叶锦城不由自主地向后倾着上半身,连呼吸都因紧张而急促了起来。
陆明烛抬起右手,手指重重地在叶锦城锁骨下面的位置戳了两下,直把他戳得向后踉跄··“别那么叫我,我跟你,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是仇人了·时至今日,就算暂且不找你算账,也并不想跟你有什么牵扯。
让开·”·天色已经太晚了,没有办法回去洛阳城,直到第二日下午的时候,叶锦城才回到洛阳内城的宅子·为了自圆其说,阻截那批并没有丢失的货物运入洛阳的事情已经交给了叶九霆,他现在应该是亏了一大笔生意的模样,理该颓丧——事实上他也的确颓丧得很了。
此时还没到开始晚饭的时间,货物丢失的消息也应该在商会里传开了,不然以往这时候,他就算在宅子里,这地方也肯定早就门庭若市地招待访客了,此时却还是静悄悄的。
叶九霆大概还在善后,暂时也不会到这里来·更何况前几日他们接到藏剑山庄的书信,田杏子说要来洛阳,大概也就是这几日抵达的事情,叶九霆定然去忙了··叶锦城精疲力尽地在桌边坐下来,伸手解散了头发。
那些白发,不管怎么补养,也都不能再泛出一点点光泽,这一头枯槁的白发,要是仔细看,与他平日里雍容华贵的衣饰和气度极为不符,走到哪里都让人侧目·只不过这些东西,被他平时精神的模样掩盖了。
叶锦城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壶,里面的茶是冷的·他也不想责骂下人了,只是提起来倒了一杯,用手揉了揉眼睛·陆明烛说的话一遍遍在心里回响,弄得他疲惫不堪,心头一阵阵地发紧。
他说得没错,十六年前,他们就已经是仇人了·当初大光明寺的风雷血火,无论隔着多少痛悔也换不回来·他没有办法得知,陆明烛到底是为了死去的同门恨自己更多,还是为了自己的欺骗背叛恨自己更多,不过无论是哪一样,他都是应该恨自己的。
好,恨了也好,总比全然的漠视来得要好·那种惯常的绝望混合着一点悸动的情绪又开始蠢蠢欲动,逼得他连忙抽身从桌边站起来,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引到别的方面去。
·他累得浑身上下都在酸痛,却一点也不困·叶锦城转过屏风走到床榻,和衣往上一倒,睁大了眼睛望着帐顶·这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他除了思索什么也不能做。
在这许多年的日日夜夜里,有很多夜晚,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如果不是后来想明白了唐天越和叶思游的诸多付出和苦心,以及要抚养叶九霆,那些在静夜里绵绵无绝的情绪,可能早就已经逼着他死了好几回。
·他强迫着自己从绝望的情绪里走出来·现在该想的绝对不只有这些·思及此处,叶锦城开始万般懊丧,深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看着一点儿周围,才让洪英出来看见他同陆嘉言说话,以致后面不成着串地撒谎也不行了。
可是他扪心自问,当时一看见陆嘉言出现,心里立时就知道恐怕是陆明烛出了事,小孩子是慌乱,可他自己若要说是魂飞魄散也不为过,哪里还注意得了周围的情况·现在再来骂自己不够镇定,也已经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指望洪英对那天的事情并没有上心,以后也不再提这件事,这样就不必再牵扯到陆嘉言了。
身下的床铺让他觉得有些硬·尽管是夏季,叶锦城的床上还是留着被褥·当初为救叶九霆因祸得福,倒是无意中疏通了筋脉,可是早些年气血不畅,怕冷的毛病还是留了下来。
叶锦城伸手把被子拉开,团了个团儿,翻身趴上去,把脸颊埋到柔软的被褥里接着想方才的事情··事已至此,说出的话不能收回,只能仔细想好后面应对着的所有步骤了。
叶锦城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之前在营地里林巧巧说的话来,尽管陆明烛明显因那句话而竭力压抑着愤怒,而就他本人来说,也绝对不再希望陆明烛生气,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一想到陆嘉言可能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要这样称呼自己,就无端觉得开心起来。
他自己没有孩子,唯一的徒弟也已经长大,成亲生子·尽管叶九霆对他这个师父也还是一如既往地顺从,可是他终究能感觉到午夜梦回之后那种难以忍受的寂寥·这些年来在辗转反侧中他常常做梦,梦见回到西湖三月柳绿莺鸣的长堤上,他把大声欢笑着的叶九霆扛在肩上坐好,同陆明烛说着话,一直一直走,走到梦境的醒来,再独自面对暗夜里无尽的心痛。
如今叶九霆已经长大,然而天意悯恤,陆明烛还活着,带着徒弟回来了·尽管理智无数次地提醒他,这并不能同他再有什么关系,而且,因为陆嘉言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能得叫自己爹这样的事情就这样开心,的确是让他自己也觉得厚颜无耻,可是这种止也止不住的欣喜无论如何也不能抑制,像是清甜的涓涓细流悄悄地流淌着。
叶锦城趴在被子上挪动了一下·尽管他知道没有人能看见,却还是做贼心虚似的赶紧收敛了翘起来的嘴角·脸颊和脖颈贴着被褥,似乎有些热,他再怎么怕冷,现在也毕竟是盛夏了。
叶锦城又挪动了一下,燥热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他发现自己在可耻地遐想,却已经止不住了·双颊渐渐浮起红晕,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有点愧疚不安地伸下手去··腰带拉了好几次都拉不开,像是有意在跟他作对。
这样趴着漫无边际地思索太过舒服,已经很多年了,他很少有能这样放松的时刻·尽管这个姿势十分不便,他却不想动,只是艰难地将手探下去摸索起来··这些年来他这样摆弄自己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熟悉而又陌生的快感在指尖触碰的时候悄悄地涌上来,叶锦城就这样趴着用可以称得上是艰难的姿势摸了自己几下,终究因太不方便而不情不愿地翻过身来·一只手带着点急躁将裤子扯下一截,五指圈住伏在腿间的- yang -物抚弄了几下。
快感绵密而缓慢地涌上来,叶锦城一只手向后支着支撑自己,另一只手来回上下地拨弄着,呼吸不可避免地开始沉重起来,他能感觉到额角开始渗出汗珠,并且一路不断地滚落进鬓发里,只是被圈在手里的那东西,虽然快感一直持续不断,但是一直不精神地半软着,怎么也没办法站起来。
自从大光明寺之后,他先是神志不清大病一场,后来更是直接落到失心疯的地步,这一疯疯癫癫地过去三年,病体支离,哪里有心思来想这些事情即使是后来终于清醒,却每日忧思辗转,更兼身体亏乏空虚,这种事情,竟然更是一丝也想不到了。
及至后来,虽然偶尔想起过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的几次,但是不知是因为身体不好,还是心思太重,虽然快感还有,却竟然没有一次能够硬起来的·只是他思及旧日之事满心愧疚,这个也不重要了,也就不当一回事,心如止水地捱着日子。
横竖所爱之人都已经离去,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成亲,这又有什么重要呢因此竟然从没将这当成什么问题,索- xing -连想都不想了,任由这么下去。
只是今日似乎格外不一样·叶锦城知道自己的问题,却仍旧徒劳无功地尝试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跟陆明烛——他明明已经觉得连肖想的资格和脸面都没有,可是为什么还是这样躁动不安呢指尖急躁地抚弄着自己,他向后面仰起头,不由自主地喘息起来,懊恼和焦躁的情绪让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可是似乎仍旧没有一点用。
叶锦城挫败地喘着气,汗水将额前的一绺头发弄得有些- shi -了,汗津津地黏在脸颊上·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手里的那东西,不上不下地正在难受,就听见外面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师父——师父我进来啦”·叶锦城被吓得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一抖手拉开被褥将凌乱的衣衫遮掩好。
“等……等等啊不是——进来·”·他听见推门的声音,做贼心虚地赶紧又将身边的被子掖了掖·叶九霆从屏风后面转过来,也是一脸疲惫的模样。
“师父,你回来了这么早就睡了是不是太累那件事……没什么问题吧”·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叶锦城正在慌乱,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暧昧不明地点点头。
叶九霆将他看了看,走得更近了,狐疑地伸出手·叶锦城心里发虚,脸上却还得维持当师父的威严,竭力摆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来·他感觉到叶九霆的手在自己额头上探了探。
“师父,脸怎么这么红病了”·“……没有,热的·”·“热还盖着被子师父,知道你怕冷,这可是夏天啊。”
叶九霆哭笑不得,伸手要去掀他被子·叶锦城一把攥住,连忙转移话题道:“你把货物截住了”··“截住了,没事。”
叶九霆点点头,却不上当,又伸手来抓那被褥一角,“师父你干什么你……你受伤了”·叶锦城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看见徒弟这样担心自己,尽管此时尴尬万分,却也让他感动非常·可是眼下情状已经容不得他和颜悦色了,只板起脸来道:“胡说八道撒手有什么事快说,我差点累死了,要睡觉——这几天都不去商会了,只在家睡觉。”
叶九霆见他气色倒不像是受伤,终于松了手·叶锦城暗暗松了口气,就听叶九霆苦笑道:“师父,你这几日都睡不成啦,我方才从商会过来,洪英来商会找你了,说是这几天抽空找你吃饭,有要事要同你商量。”
·“什么事”叶锦城支起身子,神色变得严肃了··“他没说什么事,不过看那模样,大概还是挺重要。”
叶九霆神情疲惫,“这几日杏子大概要到洛阳了,我得去接一下,暂且不能陪着师父啦·”·“没事,不用你陪·”叶锦城皱着眉头摆摆手,“对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商会那边来了几个北方客商,晚上大概是有应酬,等着你去呢,我来叫你。”
“好,好,你出去,我收拾一下一起去·”·叶九霆也没说什么,转过屏风带上门出去了·叶锦城听着门页合上的声音,终于喘出一口气,无力地向后一倒,满心懊丧至极却什么也说不出。
愣了片刻,只能懒洋洋地爬起来,将被褥掀到一边去,顺便恨恨地往上打了一拳··他束好腰带扎起头发,拿了搁在桌上的轻剑正准备出去,眼神一转却又瞟到那团成一团的被子上面,便突地转身又走过去捶了一下。
方才叶九霆说洪英找他有事,又是什么北方的从狼牙军老巢那头过来的客商,外加方才那是个男人都会懊丧不已的事情,这些情绪搅在一起交织成一种让人忍无可忍的烦躁。
他平时在商会收集消息,无时无刻都得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无处发泄,实在是憋得难受·叶锦城想着想着,恨声无比地骂了几句,抬手又愤愤地捶了那无辜的被子几拳,这才垂头丧气地转头出门。
果然不出第三日,洪英就来商会找他,两人一说话,叶锦城才知道,原来是为着红衣教的事情·自从安禄山起兵之后,狼牙军就一直和红衣教多有往来,每占领一座城池,必然有相当数量的红衣教弟子跟着进驻。
洛阳之前红衣教弟子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狼牙军考虑到这里是东都的缘故,出于谨慎,一时不同意多数红衣教弟子来此·眼下洛阳占据的情形渐而稳定,因此有一批红衣教弟子来了洛阳,要驻扎据点。
洪英负责安全事宜,自然是要管的··叶锦城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这些人不过就是又要来商会打秋风·早年明教在中原势头鼎盛,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明教教主陆危楼在商会势力盘根错节,有了丰厚的银钱,才能四处活动,伸展势力。
现下红衣教来此,定然也不过就是想通过狼牙军的势力,来结交洛阳商会的人,从这里弄出去越多的钱越好——不给人好处,谁会信你的什么教义叶锦城想着想着就焦灼起来,倒不是怕破财,只不过这样一来,商会这里的情势就更加复杂了,潼关已经失守,长安陷落。
两京都落入狼牙军的掌控,时日一长,这里的敌对势力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想做点什么,就更难了··更糟糕的是,尽管他一直试图将话题转向,洪英却还记得当日的事情,并且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陆嘉言。
叶锦城搪塞他说,陆嘉言刚来这里怕生,也不怎么出来,或者就干脆说是由家人带着到别处玩去了·可是洪英似乎对上次的事情非常感兴趣,近来几次接触,总是问来问去。
叶锦城不知道他是因为单纯地感兴趣,还是因为对那日的事情起了怀疑·在洪英第三次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叶锦城终于感觉到最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如果一直搪塞,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是已经第三次了,再推脱下去,就越发显得陆嘉言像一个过客,一个来传递什么消息的过客。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叶锦城心里清楚,狼牙军现在势头正盛,所向披靡,虽然占领了两京风光无比,无论是高阶军官还是下层士兵,都踌躇满志,口口声声千秋万代,其实终究是造反,心里比谁都怕。
因此他们对着这些可疑的事情,就显得格外谨慎··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露出马脚·可是叶锦城心里同陆明烛想得一样,实在不愿意将陆嘉言拉出来置于狼牙军的眼皮子底下,无奈之下只好挑了个时间再去营地一次,找何予德商量商量情况。
他早上到营地,一直讨论到中午,也没有达成什么一致意见·何予德的意思,是既然最近红衣教教徒增多,商会里面也势力变动,带着陆嘉言出去,恐怕反而会让对手放松警惕,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只要小心,不会出事。
叶锦城打心底里不想这么做,可是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一直说到中午,两人都精疲力尽,何予德便吩咐说先去吃饭,这事回头由他来找陆明烛再商量一次··叶锦城累得半死,便干脆寻到厨房,去找林巧巧说话。
他很喜欢这个心地单纯的师侄,而且两人虽然见面次数不多,竟然也十分说得来··“叶师叔来啦你随便坐啊,我这里正忙着·”林巧巧笑眯眯地招呼他,手里却在动作很快地准备着食材。
叶锦城随随便便往一边的粮食口袋上一靠,就刚才跟何予德说的问题抱怨了两句··林巧巧一面安慰他不要担心,一面动作利落地切菜·叶锦城看着看着也不由得笑道:“你明明是万花谷弟子,我认得的万花谷弟子不算多,可是不是习医弄药,就是吟诗作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怎么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你师父是谁”·“叶师叔,你问我师父啊我师父可嫌弃我了,说我笨,一辈子也学不会什么救济苍生的医术,”林巧巧喜滋滋地卖弄着刀工,尽管说着被嫌弃,神色里却一点点都看不出被嫌弃的失落感,“我呢,其实一点都不想学什么精深医术,阿瑶也说我人笨,学什么都不会。
但是呢,说到做饭,哼,我还没遇到过比我厉害的呢·”·她得意洋洋的姿态把叶锦城逗得大声笑了:“那你师父怎么收你为徒的”·“嗨,我不是师父自己收的,是我师叔祖在少林寺门口捡来的,他当初捡了我,却不愿意收我当徒弟,就扔给我师父啦师叔祖是个医仙一样的人物,就是- xing -子怪了些,大半辈子过去了,没成亲也没徒弟,偶尔检查我们一次功课,哪有人不害怕的”林巧巧抬起头,津津乐道的模样,“不过呢,虽然他脾气怪一点,我还是感激他,要是没有他把我捡回去,我大概早就饿死了。”
·叶锦城不笑了·他从小虽然家庭破碎,却一直身处富贵,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此时听见林巧巧这么说,不由得有点心疼··“少林寺”·“是啊,我娘……”林巧巧似乎有点伤心,但很快又笑了,“我娘什么也不懂,小时候家里穷得活不下去,听说寺庙里有口饭吃,就非要把我送到少林寺,”她大声笑了,“少林寺的大师们当然不会收下我了,但是跟我娘横竖说不通道理,恰巧师叔祖路过,就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万花谷,我问他‘万花谷里有肉吃么’师叔祖说有,我就跟他走了。
这件事到现在说起来,师叔祖都嫌弃我·”·叶锦城听着心酸,却还是撑不住笑了,笑了两声,却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渐渐从心底里浮上来,他迟疑着开口道:“你那位师叔祖……尊姓大名”·“白竹。”
林巧巧切着菜头也不抬,“白菜的白,竹笋的竹·”·(一零七)·天色已经渐渐黑了,可商会所开的酒楼中照旧响动喧天,仿佛在这里往来的人都不担心宵禁似的。
叶锦城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身边是陆嘉言,似乎是他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感染到孩子,陆嘉言也显得很是放松,自顾自地用手去抓桌上的点心来吃··“慢点,小心噎着。”
叶锦城一手支着脸,一手摸摸他的脑袋·虽然他上次同陆明烛保证过,尽量不让陆嘉言涉险,但是事与愿违,洪英三番五次问起,由不得叶锦城做主的情况接踵而至。
叶锦城实在无法,在与何予德反复商量之后,又去征求陆明烛的同意·陆明烛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再反对——更何况,反对也并没有什么用·叶锦城带着陆嘉言和洪英吃过几顿饭,陆嘉言确实聪明伶俐,又也许陆明烛回去曾经特意重新教导过,应对得滴水不漏,反倒让叶锦城生出诧异之感。
前几日洪英找叶锦城有事,说的却是关于应付红衣教的事情·洛阳城里的红衣教弟子越发地多了,叶锦城只听洪英一说,立时就明白,红衣教为了发展势力,谋求商会帮助,其实说白了,不过就是借着商会的财力传教,再说不好听一些,来商会要钱,纯属是打秋风的。
狼牙军与红衣教合作许久,这点介绍的方便,自然是要给的·可是洪英偏偏又吩咐叶锦城带上孩子,叶锦城先来不解其意,想要拒绝,可转念一想,随即恍然大悟·洪英明摆着的意思,是让他别太认真,带着孩子,就更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这副模样是做给红衣教看的,显着合作,却并不太重视·叶锦城知道,这不过就是因为狼牙军虽然表面与红衣教处处交好,其实早就为了利益暗生龃龉··“唉,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你师父在家里都教你些什么啊”叶锦城一手摸着陆嘉言的脑袋,一面叹息似的感慨。
陆嘉言塞了满嘴吃的,本来正要答话,却神情一变,又止住了··“……爹,这里人好多啊·”·叶锦城一愣,随即摇头笑了·自己的确是大意了,这里人多眼杂,根本不能胡乱说话,自己一时不留神,竟然还不如这孩子有心。
陆嘉言喊他叫爹已经很自然,可是他每每听见,还是有种心惊之感,这种心惊来自于对陆明烛那种愧疚似的敬畏,可是心惊过后,有种可耻的窃喜·尽管他明白这种想法太过分,却觉得这称呼就好像是让他重新和陆明烛站在一起,而眼前的孩子,仿佛是他们要一起抚养和教导的。
与陆嘉言呆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他就总想问点关于陆明烛的事情,但是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在漫长而生死两不知的时光中,陆明烛是怎么生活的在哪里生活自己去过圣墓山,呆过很长的一段时间,能找的方法都找遍了,却没有打探到过关于陆明烛的消息。
他在圣墓山生活么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都想知道,想得辗转反侧,想得在深夜里流下许多谁也不知道的眼泪,想得满心感激——不管怎么样,天意仁慈,他还活着。
他想问陆嘉言,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怕孩子回去会说给陆明烛听,又引起陆明烛的反感··他们这位置坐得偏,可是这里实在是喧闹,往来的都是商人,又很少有人不认识他这个商会会长,总来跟他打招呼,弄得叶锦城逐渐烦躁起来。
红衣教的人久等不来,好像架子颇大·叶锦城等着等着,心里已经越来越不屑·本来就算没有洪英授意,他自己也对红衣教全无半点好感·之前因故路过红衣教的几处营地,听那些阿里曼宣使讲过一些经,本来就是局外人随便一听,可那套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吊诡的道理让他心生反感。
他自己对红衣教并没有好感,本来也不打算对来人多客气,谁承想他们反而架子十足··叶锦城正在想着,突然地耳边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一串笑声,这笑声很是好听,可是娇媚太过,听得他无端起了一身的粟粒。
“对不住,我来迟了是叶先生不是”·叶锦城转头,一个个头高挑的女人站在桌边另一侧·她一身红色长袍,露在兜帽下面的眼睛深邃且大,本来就微微上翘的嘴角被颜色娇艳的口脂勾勒出更加美艳的弓形——她让人一望而知不是中原人,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比中原女子更加炽烈的风情。
叶锦城今年已经过了三十七岁,早就不是毛头小子的年纪,见过的女子也不少,可是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像她这样美得颇有侵略- xing -的·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一凛,下意识地绷紧了神思。
他还没有同她说过话,可是已经无端觉得这个女人厉害··“是,在下叶锦城·不敢当这声先生,倒是夫人想必来头不小,贵人多事,否则也不叫我等这么久了。”
叶锦城说着眼神在她全身一扫,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先前洪将军对我说过夫人大名,叫什么——啊,对不住,我忘了·”·他话里带刺,不过更多的则是一种试探。
洪英说过,不用太把红衣教的人当作一回事,他在试探这句话中所谓的不当一回事,到底是什么程度··那女子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露出编贝一般的牙齿,模样十分动人,还有点略微的狡黠。
只是她这模样,旁人虽然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叶锦城长年经商,走南闯北,见过的人三教九流,眼睛何等之毒,立刻就看得出,她虽然还是笑着的,但是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叶先生说笑了,我再怎么没有见识,也知道藏剑山庄,君子如风,藏剑弟子,个个都是能文能武,更何况叶先生是其中翘楚,称您一声先生,也没有什么,我——”·“……哦对,对,”叶锦城不等她说完,就故意出声打断她,果然看见她脸上那不易察觉的愠色又增加了一层,他也只装作没看见,“倾月,倾月夫人,对不对,我想起来了。”
他故意点着头,一手却还支着腮,另一只手轻佻地一点,“坐啊·”·“哟这孩子可真好看”倾月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一种反击,并不答话,只是径自坐下,伸手去摸一直不作声的陆嘉言。
叶锦城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想拦已经来不及了·早些时候就常常听说红衣教路数邪门,且不提她们的教主阿萨辛和牡丹的那些传闻,就说教中女子多会魅惑人心,他早就有所防备,可她伸手去摸陆嘉言,叶锦城却是万万没有料到。
只见她白嫩的手指头上戴着无数明晃晃的金饰,在陆嘉言的脸颊脖子上来回摸了好几把,陆嘉言露出十分不舒服的神情,正想挣脱,冷不防被她双手抱住脑袋,极快地亲了一口。
·“好漂亮的小娃娃啊来让姐姐好好看看你跟姐姐一样,不是中原人吧怎么会跟叶先生在一起呢”·“……呃,姐姐,我、我是……”·她嘴上娇艳的红口脂在陆嘉言圆而且白的脸蛋上留下个鲜红的印子。
叶锦城一股无名火上头,差点跳起来拍桌大骂·本来他并没打算对她怎样,可她上来对陆嘉言动手动脚,简直像是踩着了叶锦城的尾巴·且不说这孩子乖巧伶俐,本身就招人喜爱,他更是陆明烛的徒弟,叶锦城跟他相处的时间长了,简直恨不得当做亲生的孩子来疼爱,现下怎么能容得一个刚说了两句话的红衣教女子在这里放肆。
他很想骂人,却因记挂着正事而竭力压制住了怒气,只是伸手将陆嘉言从她手里隔开,另一只手捏着茶杯盖子,连语气都变得格外- yin -阳怪气··“嘉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老实,”他摸摸陆嘉言的脸蛋,动作格外显眼,特意要把方才倾月触碰过的痕迹全部擦掉,“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外面啊,不要什么人说的话都相信,她让你叫姐姐,你就叫不成……一把年纪的人了,跟我的年纪差不多大吧……”他说着故意瞟了倾月一眼,“……还好意思自称姐姐……”·倾月脸上的笑容终于不见了。
但凡是女子,不论年轻年长,总是忌讳别人说老的·她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脸上- yin -晴不定地变幻了一会儿·事实上她的确不算是年轻姑娘了,可是见过她的人,无一不认为她尚且是妙龄,而且美艳动人。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一脸不屑,跟寻常人都不太一样·她打量了一会叶锦城那满头白发和与白发不相称的、还算得上是好看的脸,一时拿不准他的年纪——所以方才那句话,到底是贬损她老到了什么程度呢她咬着牙打量了一会,终究也是堆起了笑容。
虽然他们并不能准确地看清对方的心思,可是却因同一个目的而在互相忍耐··“……叶先生——真会说笑,你是怎么看出来……”·“啧,”叶锦城眼皮也没抬,故意拖着长音,“看手就知道啦,脸是什么样,手是骗不了人的。”
倾月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虽然仍旧白嫩,可是纹路颇深,骨节显眼,果然应了叶锦城说的·再看叶锦城的一双手,却是戴着白色手套,什么也看不见的。
“哎,别生气啊”叶锦城瞥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我比不得夫人说话好听,只会说大实话罢了,我年纪大了,见过的人也多了,难免多有心得,夫人不要见怪。”
“你……”倾月实在是挂不住脸上一直竭力维持着的笑容了,话音里也带上了愤怒的气音,“你得意什么我见过的人,也不比你见过的少些”·“对啊,不比我见过的少,所以我说夫人不是能在小孩子面前自称姐姐的年纪了嘛。”
“……你”倾月虽然早就听过关于眼前这人的传闻,说是当初来洛阳没有多久,却很快在商会如鱼得水,直到现在的景况,必然不是简单的人,可是她还以为,既然作为商人,处事说话定然圆滑,处处会考虑旁人,给人台阶下,却没料到叶锦城说话不给人留一点面子。
她的脸其实已经气得涨红了,还好香粉搽得厚,看不出来什么·她这里诧异叶锦城不按常理做事,虽然她明白,叶锦城心里定然不痛快,因为她来找他,说白了不过就是找商会要钱。
可她却又哪里能知道,一来狼牙军头领私下授意过叶锦城敷衍了事,二来她方才想要对陆嘉言示好的动作恰恰犯了叶锦城大忌讳·只是正如方才她自己所言,她已经并不是年轻姑娘了,见多识广,虽然叶锦城说话太难听,弄得她一时下不来台,可是她也并不慌乱,很快稳住了自己。
“叶先生好毒的眼睛,我是装不下去了·”她说着嫣然一笑,“叶先生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年纪不小了,可是我刚到洛阳城的时候,可是到处听传闻说,您是商会的青年才俊,眼下一见,传闻果然不尽如人意。
我看叶先生并不老,只是竟然白了头发,看来确实如叶先生方才所说,见过的人和事多了,难免多有心得,忧思白头既然以后还要常常见面,先生有什么心得,不如说给我听听你们中原人常说物以类聚,以后说出去,旁人知道我是同叶先生认识的人,我谈话多有高明心得,也不丢叶先生的脸啊。”
“……你……”叶锦城没料到她这样反败为胜的一大篇话,一时钳口结舌,转头瞪着她·倾月笑眯眯地看着,满脸等待他下文的神情。
叶锦城怔了一刻,却毫不脸红地把怒意立刻转化成笑容,尽管他知道自己这个笑容一定要多虚伪有多虚伪,不过眼下也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这些年他什么没见过,这点尴尬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嘴上不说,他心里竟然也开始对倾月有点肃然起敬的意味·一般他刻意讽刺旁人的时候,话急又难听,能这样镇定自若接下的人不多,更何况这个女人还反扑上来,反逼得他节节后退。
她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请坐·”第一轮的试探已经全盘结束了,他大致也了解了洪英话里的意思,“倾月夫人,我们不耍嘴皮子了,还是说正经事情要紧。
按您的意思,是要挑个日子去商会一趟”·“不敢,不敢·”倾月的表情还是笑眯眯的,大而且深邃的眼睛更显艳丽,“只是要在商会中各位都在场,而且方便的时候,叶先生给我找个机会,我代洛阳红衣教分坛,同各位说上那么几句话,认识认识,就行了。”
陆嘉言跟着叶锦城出这种任务之后,通常都不能及时返回陆明烛的住处·事实上近来这种事情多了之后,他回去的次数就少了·洛阳城到处是人,谁知道哪个是狼牙军的暗探,陆嘉言和陆明烛容貌又都不同于大多数人,很是显眼,万一被看见频繁交接,容易生出更多事端,因此有好一阵子,陆嘉言一直都住在叶锦城宅子里。
陆明烛点燃了一盏灯,时节已经渐渐入秋了,晚上有点凉意·他在西域商会挂了个职,平时也经常出入,以求让所有人都混个脸熟·开始还好,只是这几日,他有点心神不宁。
凝视着跃动的灯火,他本来想向明尊祝祷,以求平静心绪,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在无明地狱时的孤寂如影随形,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徒弟的陪伴,而近来徒弟不在身边,他又开始体味到当初那种寂寞了。
时至今日,想到叶锦城,他仍然恨得咬牙切齿,而眼下,自己的徒弟,却住到叶锦城那里去了·尽管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为了大事,同私人恩怨没有关系,可是心里总觉得难受,就仿佛是叶锦城把徒弟从自己身边抢走了一样。
一点也不过分地说,叶锦城曾经抢走他整个最紧要的青春,完全没有结果、只让他受伤至深、又害他在无明地狱里蹉跎数年光- yin -的一段虚假感情——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尽力忘却,还是顺其自然。
·前一阵子他曾经想过,等屠狼会这边的几件大事一了,他就立即带着陆嘉言离开这里,免得再同叶锦城多有纠缠·明教在中原的势力重新发展,他现在在教中职位也不低,甚至更盛于当年,完全可以到别的明教据点去,而不必在这里日日面对旧日仇人。
可是——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是自己走要走,也应该是叶锦城走·那个人,他如果还有一点愧疚和廉耻之心,应该自己滚得越远远好。
自己没有杀他报仇,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为什么他不走,反倒自己得走呢陆明烛还记得当年,总想着成全一段感情,就要有人付出更多,因此处处退让,对自己的委屈视而不见,最后又落到什么下场可是叶锦城不走,难道自己也就真的不带着徒弟走么所有事情已经纠缠成了牢不可解的一团乱麻,无数关系到大局的事情在中间牵绊着,让他没法放开手脚狠狠地对付叶锦城·他想着想着就更加心烦意乱了,只好站起来想洗把脸清醒清醒,正在想着,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陆明烛赶紧起身去开门,外面是陆嘉言··“师父,我回来啦”·门一关陆嘉言就扑过来抱住他·那一点也没有生分的样子,让他立刻放下心来,之前那种不痛快的担心也烟消云散了。
“没事吧太危险了,”陆明烛叹着气蹲下来,“再过一阵,师父就带你走·”·“没事,”陆嘉言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我记着师父说的呢,少说话,多吃饭。”
陆明烛笑了,笑了两声才看见陆嘉言手上大包小包提着许多东西··“这什么哎,等等,你这身衣服哪儿来的”·陆嘉言身上的衣服是新做的,看着足可称得上是精工细作、富丽贵气,只是放到小孩子身上,是有点过了,活像一个豪富之家的小公子。
陆嘉言走进里面去了,好像没听见陆明烛的话,只是把手里的一堆东西放到里头,转过身来笑着对陆明烛道:“师父,我跟你说,前两天见到了你之前跟我说过的红衣教的大姐姐,哎,真是好可怕啊,她——”·“……罐子,我问你呢,这些哪来的”·“我爹买的啊。”
陆嘉言低头归置东西,话里的称呼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其实这不能怪他,也不能怪叶锦城·近来老是跟着叶锦城出去,在外面不能叫错,在商会不能叫错,当着有头脸的不能叫错,当着下人也不能叫错,回到叶锦城的宅子,为免事端,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统统不能叫错。
陆明烛问他,他又心不在焉,一时嘴快,习惯了的称呼顺口而出··“……什么”·“我爹……啊,我是说叶师叔……叶师叔买的……师父……师父师父你别这么看着我,好吓人啊”·(一零八)·一走进人声鼎沸的洛阳内城,再一路到了商会,陆嘉言就觉出气氛不对劲。
其实这种感觉他早在一段时间以前就意识到了,只是他年纪毕竟还小,好多想法一带而过,也就没有在意·可是今日不知道怎么的,似乎格外明显些,连他都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一进商会里面,所有人就盯着他看。
他生得本来就格外与众不同,经常被人盯着看,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情·可是他能感觉到,商会里面的人盯着他看的眼神,并不是那种纯然的好奇,而是因为近来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这种眼神里带着好奇、探寻、嘲讽和怀疑,以及其他一点说不出来的意思,就好像在等着什么好戏开场。
陆嘉言不明就里,只好装作没有看见,自上了楼梯去寻叶锦城,心里想着挑个机会再好好问问叶师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二楼楼梯的转角处,他一抬头看见叶九霆正从上面下来,脸色不是很好,脚步也匆忙,跺得那本来十分牢固的木制楼梯砰砰作响。
“九霆哥”陆嘉言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叶九霆本来好像没注意到他,闻言站定了低头打量陆嘉言·可是这一眼不同寻常,只是在他脸上一扫,很快就移开了。
叶九霆本来生得就高大,这样从上而下地俯瞰一个孩子,目光又不同以往地不友善,吓得陆嘉言一怔,愣着不动了·他正在惊疑,就听见叶九霆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一声冷哼,好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一手搭着栏杆快步下楼了。
陆嘉言目瞪口呆,只傻了一样望着叶九霆的背影,也忘了开口问到底是什么缘故·叶九霆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轻飘飘地跟商会门口的应侍打了个招呼,出门不见了。
陆嘉言怔怔地把目光收回来,这才发现连商会大厅一楼的人们都在抬头看着自己,显然叶九霆方才跟自己那一幕被所有人尽收眼底·他说不清大家那是什么神情,只觉得复杂无比。
·叶九霆平时同他明明很熟,而且对他一向很好,就好像叶锦城一样,见到什么好东西,总记得买回来给他,甚至还经常带着陆嘉言一起出去玩·陆嘉言彻底傻了,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好转身上楼去找叶锦城。
“哎哟,嘉言,来啦什么事……你先坐,我把这些东西收好·”·陆嘉言来过这里多次,也不怯生生的了,熟门熟路地跳上另一边的椅子坐好。
叶锦城手里拿着许多东西,在屏风后面转进转出,大概是些账目以及记录明细·陆嘉言打量着他,只见叶锦城满面忧色,但是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他一向是这样,在很烦的时候,也很少在脸上表现出什么特别激烈的情绪。
陆嘉言看着他高高束起的白发在身后随着动作晃荡,心中的疑问也不禁一连串地往上冒··这些日子下来,即使是个孩子,也看得出师父与叶师叔的关系很是奇怪·他多年与陆明烛一起生活,深知师父的- xing -子,并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对人横眉冷对的人。
而他近来又常常在叶锦城这里,见多了他一言一行,觉得这个叶师叔人也不错,对待小孩子尤其耐心温柔,在正事上面更是从容淡定,有时候甚至比师父还要厉害,可是两人一碰上面,师父不像平日的师父,叶师叔也不像平日的叶师叔。
师父对这个人无端厌恶,甚至已经到了不愿提起的程度·可自己又偏偏常常在叶师叔这里·因为任务缘故,叫爹叫得习惯了,竟然上次在师父面前也脱口而出了。
就为了这句叫错,他胆战心惊了好几日,虽然师父最后并没责罚他什么,可是他看得出,师父心里是很不高兴的,只好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下次不要叫错·可是话说回来,他们之间这奇怪的模样,到底是因为什么呢他太小了,小得想不明白这件事,照理来说,师父是他最亲近的人,可是他却不敢问师父,想来想去,只能慢慢问叶师叔了。
·他想着想着,在房中四下打量,房间的另一侧屏风后放置着一个剑架,上面横着摆了两把剑,一轻一重,是叶锦城平日里常常带着的·陆嘉言本来心里有事,想着就跳下来走到剑架旁边,仔细看那重剑。
剑身上有无数银杏叶交织出的金纹,富丽绝美,衬着剑身黑底,显出一种别样的逼人贵气,好像这不是用来打打杀杀的兵器,反而是什么极好看的器物一样了·他想着又转头看看叶锦城的背影,他还没见过这位叶师叔动武,不知道他到底厉不厉害,跟师父比呢不知道是谁——他想到这里,才恍然又一次皱起了眉头。
恰巧那边叶锦城似乎收拾好了,陆嘉言看见他拍了拍手走过来··“快到晌午了,带你去吃饭,嗯”叶锦城对他说着话,方才脸上的忧色已经被掩盖起来。
“叶师叔,”陆嘉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门口,走过去低声对叶锦城说话,“我那天回去……师父他……”·“……哎你师父怎么了”叶锦城蹲下来,陆嘉言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像很是紧张。
就是这种紧张,每每让他觉得最为奇怪,为什么一提到师父,叶师叔就是这种神情呢·“……师父他……好像把弯刀给丢了……我那天回去,他好像是有点难过。”
“……啊”·“就是那次,师父的刀,不是放在……”·“嘘,我知道了·”叶锦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想起来了,上一回他去接应陆明烛等人,因为要过哨卡,在当时的情况下,明教弟子常用的弯刀看起来太过显眼,他便提议先藏好,以后有时间了再回去取,“怎么会丢了”·“我不知道啊”陆嘉言瞪着眼睛,“我前几日回去,师父随口一说,说回去过原来那山里,想不起来把刀藏在哪儿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就回来了。
我想着叶师叔你当时跟师父一起去藏的,也许你还记得”·“我自然是记得”叶锦城喜上眉梢,陆嘉言眼看着他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突然就好像得意忘形起来了,“你是要我带你师父去找行啊,你回去跟他说……等等,算了,我给你们画个图,虽然不能很细,你跟你师父挨个找,总能找到的……”·他说着说着神情突然又垮下去,颇有点垂头丧气的模样。
陆嘉言看着奇怪,头也连着摇起来道:“我不去,我不记得那地方了·这样吧,我回去先跟师父说说,看师父怎么说·”·“唉——好吧,这样也好。
唉……不过……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先去吃饭好了·”·他这语气显出比寻常提到陆明烛时更加强烈的局促,让陆嘉言奇怪地打量他。
叶锦城似乎手足无措了一阵,才渐渐镇定下来·他牵着陆嘉言往外面走,刚出了门,陆嘉言立时看到,随着叶锦城开门的声音,二楼廊子里那些人立时下意识地往这边看,看见叶锦城牵着他,眼神里的意思更是立时变得格外微妙,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陆嘉言一触到这种眼神,却把方才差点忘了的事情给想了起来·满心疑问忍不住,他攥紧了叶锦城的手,还是开口了··“……爹,方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九霆哥,跟他打招呼,他只是不理我。
怎么了,他心里不高兴么”·叶锦城微微一愣,陆嘉言看见他眼睛里的神情闪动了几下,随即变得淡淡的··“没事,你不用理他。”
一过了风雨镇再往南,山就更多了,稍微远离官道的地方,一点人烟也没有·战乱好像永无止境,连所有地方都变得荒凉了·树林在夏季蓊蓊郁郁,可是此时已经是初秋,叶片开始渐渐落下,显得有点凄清。
叶锦城牵着马,在树林里等了很久·日头渐渐西斜,外面却没有一点动静·他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靠着树干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接着等··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子外面才传来轻微的马蹄声,是踩踏落叶的响动。
叶锦城一惊,连忙跳起来慌慌忙忙地掸掉身上的树叶草屑·陆明烛已经牵着马走到近前,无数金色的阳光从树林上面倾泻下来,落在他白色的外衫和兜帽上,点缀出一点一点的斑驳- yin -影。
发线中分处缀着的明教弟子那种尖形的额饰,正好掩住了发心的美人尖,衬着他没有什么特别表情时自然冷肃上挑的眉毛,仍然显得这张脸冷肃而清峻,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
·叶锦城看得傻了·恍惚的一瞬间,他突然记起整整十九年前,在未修筑完成的大光明寺下,陆明烛被陆明灯引着出来,被介绍给自己相识的时候·那时候那个年轻的明教弟子脸上,也像现在一样,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斜飞的棕色眉毛,和下面同样颜色的、深邃而且大的眼睛,静静地凝视自己——只是如今的陆明烛,不是当年的陆明烛,而叶锦城,也不是当年的叶锦城了。
“带路·”·这两个冷冷的字惊醒了他的遐思·陆明烛说的虽然是带路,可是说完之后就把他抛下,自己牵着马先走在前面,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多看他一眼都累。
这种心凉的感觉叶锦城已经不陌生,但是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解开拴着的马缰绳,无言地跟在后面··虽然没有人开口说话,可是无尽的沉默,和只有马蹄踩踏落叶发出的轻微簌簌响声,就好像是无数嘲讽的利箭从四面八方而来。
这场面已经足够尴尬,为什么他还是一心要跟着来呢这些声音在大声地嘲笑他,当年唐天越告诉他,势力之争不好纠结对错,要么干脆不死不休,要么干脆彻底放下。
他哪样都没做到,落到如今的田地·十几年前,一直都是陆明烛这样跟在他后面,被他带着去他想去的地方,记忆里陆明烛脸上,永远是温顺而且包容的笑意·只是他当时却把陆明烛这种模样视为愚蠢加以利用,暗自窃笑不已。
如今也终于轮到他被嘲笑了··两人无言地前后走着·只是陆明烛是根本不想开口,叶锦城则是不知道该从哪里打破这层沉默的坚冰·一连转过几个山弯,叶锦城停下来,道:“……把马拴在这里吧,后面的路只能人走了。”
陆明烛一言不发,沉默地牵马回身,将两人的马一起拴在树上·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两人之间就难免陷入更加尴尬的沉默中去·本来牵着马儿,好歹手上还有一点需要照顾的事情,这下双手空空,一心走路,一直不说话,就显得格外奇怪了。
·路不算近·就算叶锦城现在身体早已经恢复得和当年相差无几,也开始觉得累了·就连陆明烛也在转过又一道山弯时,也停下来休息·连步伐都没有,就这么干站着,叶锦城觉得简直尴尬到了极点,他偷眼去看陆明烛,却见陆明烛好像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说不上来的失落渐渐涌起来,他连着几次想张口,又生生地噎回去了··“我……”·陆明烛转过头,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他这语气倒像是很自然,叶锦城反而一时慌了,任他平时里伶牙俐齿,此时竟然连一个字也接不上来了,手足无措了好一阵,才道:“我……我是说,快到了。
这地方还真不好找·”·陆明烛点点头,动步重新往前面走·叶锦城赶紧跟着几步,绕到他前面带路·一来他怕自己再没眼色招骂,二来走到前面好歹避免了许多尴尬。
时节将至,山里的草木也开始枯黄了,却还保留着夏日里繁盛蓬笼的模样,叶锦城拨开草丛,转过山弯,走到另一面去仔细搜寻·之前陆明烛埋刀的地方他也没近距离跟着来,只记得是这山弯后面了。
“……大概就是这附近了,你自己……真的不记得了么”·他小心翼翼地招呼陆明烛,后者皱眉思索了片刻,这才上前拨开草木,取下腰间的匕首寻找起来。
叶锦城不知道他找的地方对不对,也没法在附近漫无目的地开挖,帮不上忙,只好站在一边看着陆明烛四下搜寻··他不敢问陆明烛,为什么对这不成对的弯刀心心念念。
因为陆明烛满可以找到好一些的兵器铸造师,再打一对上好的弯刀·他不敢问,到底是因为什么,陆明烛宁可让他带路来找,也不愿意放弃这不成对的弯刀——那里面有一把,还是自己当年送给他的。
这把弯刀之前在他看到,便觉得羞愧,因为这根本不只是刀,而是昭彰他欺骗行径的罪证·可是陆明烛为什么还记挂着它们呢难道是因为这把刀么他想着也觉得自己这念头太过可耻和异想天开,可是思绪根本不受控制——还有另一把刀,看起来更是格外奇怪,对于时下的铸造术来说,那把刀显得太过破旧,品相也差了,为什么陆明烛不将它换掉呢叶锦城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他总觉得那把刀莫名其妙地眼熟,却总也想不起来是真的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还是纯属自己臆想出来的。
他突然听见硬物撞击发出的沉闷声音,转头一看,陆明烛果然已经放下了匕首,伸手进去挖土,叶锦城走上前,看见陆明烛双手从坑中拽上来一个沾满泥土的包裹··叶锦城眼看着他从里面抽出一对弯刀,握在手里挥了两下。
刀尖是冲着他这边的,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是害怕,只怕陆明烛一刀冲着自己砍过来··他这下意识的动作落在陆明烛眼里,他瞧见陆明烛瞥了他一眼,随即沉默地收起刀子,道:“走。”
仍然是惜字如金·不知道怎么的,一股热辣辣的东西突然涌上胸口,激得他差点失声哭出来··陆明烛本来已经迈步走出了一小段,突然听见叶锦城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
“……你为什么要来找这个”·陆明烛停住了步伐·有好一阵子,四周只有山风吹过,秋季的山林发出清冷的簌簌声,就好像许多年的时光从他们中间流淌过去了。
他们能听见一些心跳声和呼吸的声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一直过了许久,陆明烛才半侧了身子,他并没有回头看叶锦城,只是反手到后背,取下那把陈旧的弯刀。
他低着头,看着那已经没有了什么光泽的刀尖··“这把刀,是我师妹的·”·叶锦城好像被蜇了一下,肩膀一颤··“我师妹,谷清泉。”
像是不回头也能知道叶锦城的疑惑,陆明烛眼皮也不抬地解释了一句,转身迈步继续往山下走·他走得不快,后面本来是死一般的沉默被打破了,是叶锦城的声音,断续的、好像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明……明烛……我、我……”··陆明烛第二次停住步伐,他转过头去看着叶锦城··“……你还在纠缠什么”·他看见叶锦城苍白的脸,因为他的这句话,两颊的颧骨上很快涌起一层薄红,不知道是因为惶急,还是因为羞愧。
“你是还想骗我”·因为这句话,他看见叶锦城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一些晶莹的东西很快聚集在他的眼底·太阳快要落山了,正从他们当面的位置斜垂过来的光线,将叶锦城眼睛里的东西照得不住闪烁。
因诧异而睁大的眼睛很快只能睁得更大——他看得出,因为叶锦城正在竭力控制着,不让眼睛里的泪水掉下来·他看见叶锦城颤动着眉尖,摇了摇头··“还想杀我”·叶锦城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眼睛,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长长的清亮泪迹,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在夕阳的斜晖下轻轻闪烁。
陆明烛伸手拉起兜帽··“那么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关系呢”·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夕阳把那白色的兜帽照出好像是新雪又好像是灵幔一样的、寂寥的白。
(一零九)·商会的人这几日都觉得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不对·这日一早刚起了门板,就有人看见商会前面的地上坐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黑色衣衫,头发在脑袋后面高高用银托子束个马尾,半边脸上戴着面具,是唐门弟子常有的打扮。
应侍不晓得他是做什么的,便先把他引到里面去等着·不多时叶锦城来了,两人径自上去,不知道说些什么·可是商会里的人很快就发觉,从第二日开始,叶锦城身边时常跟随着的,就换了这个人。
说是时常跟随,倒也不算寸步不离,只是有时候叶锦城在场,旁人总会冷不丁地发现这个人坐在某个角落,不动声色地注视叶锦城这边·有时候是唐门弟子惯有的打扮,有时候是别的不起眼的打扮,更有时候谁也看不出来是他。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地明白,商会会长身边换了守卫··本来叶锦城才到商会的时候,多数时间跟在他后面的,是他的徒弟叶九霆·叶九霆进洛阳商会其实比叶锦城还早,虽然年轻,但是跟很多人都能混个脸熟。
只是最近,自从叶锦城身边换了人之后,众人才发觉,有很长时间见不到叶九霆了··大家开始在私下里议论纷纷,但是叶锦城也一反常态,在言语间几乎不再提到徒弟,众人也不敢去问,只是渐渐开始有传言传开,说叶锦城师徒不和,闹了好大的别扭,只是具体是因为什么,众说纷纭,却又没人敢问。
只是有人知道,叶九霆手上分管着叶锦城名下的许多地方,有很多事情,叶锦城也一直仰仗这个徒弟去做,如果的确有了矛盾,这样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呢有些人早就对一些差事垂涎三尺,因此很快就在悄悄注意了。
这一日新从北方来了一批客商,商会里众人也齐聚议事,几个商会里呆得长久的北方客商正在说着一些客套话,冷不防从一边传来一声拍桌子的脆响,把众人唬了一跳,待抬眼看时,只见叶锦城从另一侧冷着脸立起来,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众人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一时都愣了,不由自主地全去看本来坐在叶锦城身边的叶九霆,却见叶九霆也冷着一张脸,神情像是冰凌子一样硬梆梆地戳人·有人正要试探着开口询问,这边叶九霆也已经站了起来,手扶腰间佩剑,大踏步往外面走。
只走了两步,却又猛然回过身来,眼神在众人身上一扫,这时候诸人才发现,他的脸早就气得青红交错··“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吵架啊”·众人瞠目结舌。
虽然叶九霆在洛阳商会时间长了,可一来他们毕竟是杭州来的,占了地头已经算是僭越了,二来在座众人许多是他父执辈,这么一来简直是毫无礼数·叶九霆吼完了这一嗓子,气急败坏地夺门而出,门板在他手下发出重重一声巨响。
会是不能开了,所有人都骚动起来·有那好事的,已经跟出门去,从门廊上抬头看·这里是二楼,向下正好能看见商会一楼宽敞的大厅·先来出去的叶锦城那一头白发格外显眼,很快就有人看见他刚刚走到一楼大厅门口。
后面的叶九霆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一手抓着叶锦城肩膀向后一扯··这一下用力颇大,而且极不客气,叶锦城被他扯得硬生生调转了半个身子,众人唏嘘起来,随即就听见叶九霆气急败坏的声音格外清楚地响了起来。
“我说过了,我不去”·叶锦城顺着他的手劲一转身,右手停也没停地抬起来直掀了叶九霆一个耳光··“反了你”·“……你”叶九霆微微蜷着背,他足足比师父高上一截,却一时畏惧叶锦城积威不敢还手,只是捂着涨红的脸,“你……”·“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老老实实别他妈的废话”·叶锦城这一个耳光连着后面这句话让楼上所有人都惊了。
他平日里圆滑世故,遇到什么事情也都是春风化雨一样地温柔和煦,尽量斯文地解决掉,许多人到现在为止,也没听见他说过一句不文雅的话,更不要提动手打人,打的还是自己的徒弟。
叶九霆肩膀哆嗦了一阵,突然直起腰来,大声道:“说了不去就是不去我跟着你到商会大半年,造孽的事情干了也不知道多少我不干了要遭天打雷劈”·从众人这里只听见叶锦城过了好一阵才道:“……你说什么”·“你自己看看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情上洛阳周边找地主们收捐纳粮,算不得什么是吧好师父,如今到处都在打仗,你接了这个活儿,迟早遭天打雷劈的你找他们收,他们摊派给下面百姓,前两天我去风雨镇一趟,里面的人都要死光啦你整日在这商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不看看外面的买卖行市好处都是你拿,断子绝孙的事情都让我干,就算欺负我不是你亲生的儿子,也没有算盘打成你这样的”·叶九霆这一长串话气急败坏,开始还是官话,到后面因为太急,不由自主地变成吴语,因着太激愤的缘故,原本吴侬软语被他说得好像一串连珠断坠似的噼里啪啦,有许多腔调众人听不大懂,却还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目瞪口呆,连下楼去劝架都忘了——不过话说回来,多数人本来抱着隔岸观火最后坐收渔利的心,倒并不想上去劝架。
其实叶九霆这话没有说完全,但是许多人已经听出,这话里明摆着是骂叶锦城跟狼牙军交好,背叛以前的朝廷,是不折不扣的叛徒·商会里面多是商人,很多人也忠于以前的朝廷,看不上叶锦城的大有人在,只是众人终究是为了求财,这种事情放在赚钱之后,看见叶锦城跟狼牙军打得火热,心里不屑,却也从不明说。
只是众人却没有想到,原来叶九霆也对师父这一点不满由来已久···叶锦城似乎气得呆了,好半天众人也没听见这平日里最伶牙俐齿的人说出半句话来·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瞧见他好像突然是回了神,上前一步,举手要打,这一回叶九霆可不遂他愿了,当空就把他的手腕给攥住。
“你干什么撒手撒手”·叶九霆涨红了脸,只是瞪着叶锦城,并不松手。
一楼大厅门口突然快步跑进来一个人,是叶锦城那新来的护卫,一抬手就攥住了叶九霆的手腕,强硬地掰开·叶九霆吃不住他们两个人的力气,只好张了手,三人一时僵持在正厅中间,倒像是白白给人看好戏一样。
“反了……简直反了……”众人听见叶锦城哆嗦似的低语,一楼离得近了的,只看见叶锦城一张脸红白交错,好像是打翻了染缸一样精彩万分。
这倒不仅仅是因为徒弟方才说的那番话实在太过戳人心窝子,更多的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简直丢尽了叶锦城的脸面··叶九霆转而发出一声不留情面的冷笑,却是冲着那唐门护卫的。
“你来得可真快啊·”·这一声- yin -阳怪气,刻薄已极··“……小兔崽子……反了你”叶锦城直跳起来,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混账东西我平时就教你这么说话,骂了师父也就算了,连你唐师叔也不放在眼里了”·“……我呸”叶九霆彻底翻了脸,破口大骂起来,“你还有脸提他我本来在你身边跟着好好的,你哪样吩咐我不照做,要不是你不信任我,连身边人都要换掉,我至于像现在这样”·“你……你……好,很好……那索- xing -就说清楚,要不是你先对为师不满,我也不想换身边的人小兔崽子,你他妈的心里早就不舒服了,是不是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把叶字倒过来写”·唐天霖隔在两人中间,他并不能动手打叶九霆,很是着了几下。
三人七手八脚地打成一团,全然忘了周围目瞪口呆的商会众人·有些人看见事情要闹大了,转而悄悄溜走,更有许多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津津有味地瞧着·唐天霖瞅个空子一把拖住叶九霆,死命往后拽去,却犹自拉不住斗鸡似的叶九霆直往前扑。
看来这矛盾是够大的,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出欺师灭祖的好戏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心里这么乐颠颠地想着,门口却又进来一个人,眼看面前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大喊:“闹什么呢这是”·来人正是洪英。
所有人都一愣,叶九霆似乎也不敢直接和狼牙军作对,怔了怔,叫喊的声音小了一些,却还在不满地挣扎着·洪英冲上前去,三下两下把叶锦城从叶九霆身边扯开,大声吼道:“干什么呢住手,住手”·洪英身后跟着的狼牙军士兵们也很快跑进来四下里拉架,几人总算被分开了,叶九霆直喘气,却还是死死瞪着叶锦城,叶锦城气得够呛,脸上又青又红,被洪英和狼牙军士兵架着,犹自哆嗦不住。
“你这跟你师父……怎么回事”似乎是看在叶锦城的面子上,洪英对叶九霆的语气还算客气··叶九霆斜睨了他一眼,突然用力搡开唐天霖,一甩手转身往外面走去了。
后面叶锦城一个箭步想要跟着冲过去,被身后的人向后拽着走不动,犹自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大声喊叫,声音都哆嗦了··“你给我滚回杭州去”·叶九霆充耳不闻,走到门口却迎面撞见刚刚从外头跑进来的陆嘉言。
众人有些好事的,一下子就笑出了声,这怎么好像约好了嫌大戏不够精彩似的,一个个都来了··“呀哎……九、九霆哥……”·“……一边去”·叶九霆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锦城眼看着他那副模样,气得更是打摆子似的哆嗦起来,又跟着要冲出去,一副要把叶九霆抓回来家法伺候的模样,却被洪英死活地拉住了··“哎,算了算了,消消气,有事情好好说,怎么回事”·“小兔崽子,反了他的”叶锦城气得往后直仰,洪英赶紧扶他,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抓着手腕扎着两根手指在眼睛前比划,喘着粗气语无伦次,“你他妈的看见没乌眼鸡似的瞪着我,恨不得把我给吃了——反了……反了……小兔崽子”洪英一错手差点没拉住,又给他跄出去几步,似乎还想冲出去找叶九霆拼命,“你看见没,这个混账东西——这是、这是要欺师灭祖……你看见没,你看见没”·“好好,好好好,我看见了,看见了,消消气……”洪英一面拖着他往里面走,一面吩咐后面的人不要跟上来。
叶锦城被他一直拖到里面的小间,洪英把他按在椅子里,冷不防一松手叶锦城却又弹了起来,跳着脚像是要找人拼命,洪英连忙又把他按下去,哭笑不得道:“至于吗到底什么事情”·“至于吗你听听他嘴里说的都是什么话”叶锦城哆嗦着抬起手,脸都白了,“你又不是没看见哼——大燕皇帝还在洛阳城张榜千金求什么斗鸡的贾公,我看你们也别张什么榜了找什么斗鸡啊把那个小兔崽子绑去,简直就活活的斗鸡了”·“……咳……咳,你先消消气,到底怎么回事……”洪英默不作声地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倒觉得叶锦城更像是炸了毛的乌眼斗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只不过笑虽然笑,他心里也转了好几个弯,思索方才看到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狼牙军在商会的眼线不少,他近来也听说了许多叶锦城师徒不和的传闻,眼下却撞到了这一幕。
叶锦城像是终于没了力气,瘫在椅子里只是喘··“那小子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自从来了洛阳……现在我叫他做什么事情,他都不想做了反了……反了”·“……对你效忠我大燕皇帝不满”··叶锦城一愣,脸白了。
洪英仔细打量他,却见叶锦城之前的怒气一下子就退了,颇为不自在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那小子叫得是凶,不过胆子小,借他十个狗胆,也不敢跟大燕皇帝作对。”
洪英立时就看得出,吵虽然归吵,但是叶九霆毕竟是叶锦城的徒弟,一说这个话,就算方才还翻过脸,现在就要立刻护到翅膀底下了·不过洪英这话也只是试探,并没有当真。
“你这么紧张他我就随口一说·你放心,就算是不满,只要他不闹出什么事情来,我也不会找他麻烦·”·“嘁”叶锦城嗤笑一声,白了洪英一眼,“我说了不是,就不是。”
“好好好,不是不是·”洪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熟门熟路地倒了酒来,叶锦城显然也正在烦着,接过来立刻往嘴里倒·酒杯喝着不过瘾,就换酒壶,酒壶也不太好使,索- xing -叫人上来,开了酒坛子互相喝起来。
商会底下经过方才的一场大闹,寂静了许久,又开始传出些微响动,就好像是危险过后的林子,群鸟又开始试探地啁啾··“你别装作一副劝我的样子,”酒过三巡,叶锦城已经开始大着舌头说话,“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劝什么架你自己也看得——很开心,是不是俗话说了,看出殡的不嫌殡大啊,嗯——是……是吧”·“……你要冤死我了,我是、特意、特意来看你们……师徒相残的不成我有事找你……过了下个月,去西边,那边新收了一块地方,你带着商会的人去盘点盘点——也叫上西域商会的人——有些什么能收的,先记下来……前线……可是什么都缺。”
“好说好说……真他妈的,”叶锦城推开酒坛,一手戳在自己心口,“你说说,你说说看,我整天这样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他吗就为了一点点屁事跟我翻脸——不孝的东西,我、我——”·“是、是,你说了半日,到底他是为了什么……”·叶锦城红着脸,神秘兮兮地凑近洪英。
“……我跟你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还不就是为了……嘉、嘉言”·“……啊”·“你他妈的是不是——蠢我又没有孩子,本来迟早家产都是他一个人的——现在多了一个人来分他的家产了,当然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恨不得我死……恨不得我死……”他说着说着,好像酒意上涌,再也难以支持,倒头趴在桌上渐渐不出声了,撇下洪英一个人愣怔。
·(一一零)·叶锦城倒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撇了洪英好一会儿愣怔·他本来是来找叶锦城商量接管的事情,哪里料到叶锦城和叶九霆师徒俩平白无故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弄得他也傻了。
两个人喝酒喝到现在,正事倒没说几句··洪英想着想着,转脸又看了趴在桌上的叶锦城一眼·其实一直以来,虽然在酒桌上也曾经无数次地称兄道弟,但他并不是十分信任叶锦城。
哪怕叶锦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他也还是存着戒心·自从占领了洛阳以来,仍旧在拱卫李唐朝廷的势力到处都是,防不胜防,谁知道他们说不定会从什么地方下手。
藏剑山庄,本来也是反对大燕朝廷的势力之一,不过门下弟子众多,也不可能一一约束,叶锦城同自己这边交好,在洛阳城内尽有骂名,可是叶锦城本人好像完全不当作一回事。
洪英心里也清楚,他是藏剑弟子,也是商人,什么忠义不忠义的,不过就是为了赚钱·太平盛世的也就罢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又哪里会有人跟钱过不去呢只不过,他还是觉得要小心,因为叶锦城对有些事情,不在意到让他生疑的程度。
他也早就看出来,对于叶锦城同他们交好,叶九霆是不大赞成的,只是没料到,原来这师徒二人之间嫌隙已经如此之深——反观方才那一场鸡飞狗跳的吵闹,倒好像不是假的。
再想想叶锦城方才说的关于分家产的话——洪英歪了歪头,仔细打量叶锦城,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叶锦城似乎突然清醒过来一点,洪英看见他银色的长睫扇动两下,又微微睁开眼,那眼神却已经是散的了。
“嗯没酒了我还——嗯,我还没——”他低声絮叨,似乎是在对洪英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以往洪英同叶锦城喝过好多次酒,他酒量不如叶锦城,每次都先自倒了,还没这么清楚地见过叶锦城喝醉的模样·今日叶锦城醉得好像是快,也许是因为才跟徒弟彻底闹翻,心里烦闷的缘故。
洪英又想到叶锦城说的关于叶九霆惦记他家产的事情,心里忽然一动,凑上前低声道:“叶兄弟,不是我问你,你怎么不成家就为着你那个旧情人”·趴在那里的叶锦城好长时间都没有答话,洪英本来也就是随便问问,并没真想要他回答,见他没反应,还只当他没听见,摇摇头又端起酒杯,没料到叶锦城悄没声息了好长一会儿,才突然道:“……成、成家为什么要成家……我一个人多……自在,我又不——”·他说这话时好像是清醒的,可是眼神全是涣散的,显然随时都能彻底睡死过去,而且也未必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了。
洪英端着杯子,本来在等他说下文,等了一会没见任何动静,这回大概是彻底睡死过去了·事情是谈不成了,洪英站起来,也觉得有点发晕,连忙又坐回去·目力因喝了酒而略微模糊,近在咫尺的叶锦城的侧脸也显得比平时看起来朦胧许多,只看到白的侧脸和同样是白色的头发眉尖。
从这里看过去,模模糊糊的,好像比他平时年轻了许多··洪英本来有些不耐烦,想丢开手走的,想了想却还是站起来,把叶锦城半扶半抱地往后拖过去·这屋子里面有卧榻他是知道的,有时候叶锦城就睡在这里。
洪英自己也喝了酒没什么力气,费了好大劲才把叶锦城扔到卧榻上面,转身想走——今天的事情,回去得好好想想···他没能站起身来·叶锦城喝了酒,身上热得惊人,这股热意熨帖得人很舒服,他并不想把手拿开。
叶锦城比他年长,平日里也没有太多逾越的接触,他并不知道叶锦城还不算是很老,这一头白发是从哪里来的·只是平时没觉得有什么,眼下这么模模糊糊地一瞧,觉得竟然好看得紧。
叶锦城少年时美貌,现在虽然年纪不轻了,看起来竟然也不错·洪英自己因为当年遭妻子背叛的旧事,对女人渐渐失了兴趣,颇好一点旁门左道,只是一直因为正事,而且叶锦城也年长,从没对叶锦城动过什么念头。
今日酒壮人胆,那点心思就活络了起来··“没成家你真当老子是傻不成你不什么还不就是不喜欢女人”洪英说着嗤笑地伸出手去拍了拍叶锦城的脸颊,“满嘴里说什么旧情人,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还真以为老子看不出来嘁——”·叶锦城并没有因为他手上动作有什么反应,还是沉沉地睡着。
洪英胆子大了些,转而往下摸索了几下·叶锦城穿得似乎比旁人多,他并摸不到什么,不过隔着好几层布料,还是能感觉到下面身体透出来的热意·平常叶锦城脸色总是发白,此时大概是因为喝了酒,颧骨上晕着一点红,紧闭的眼睛和长睫毛,倒看不出来他有那么点年纪了。
洪英身上一阵热意,好像是酒意涌了上来,借着这点酒劲,他那手就更往下去了,直去撩了叶锦城那长的衣摆·他大着胆子摸了摸那长而且直的腿,叶锦城没什么反应,仍然仰面睡得人事不知。
洪英实在管不住自己的手,便直往他双腿之间摸索过去·手还并没有碰到,叶锦城突然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声呻吟,好像醉意中在喃喃地咒骂·洪英的手僵在那里,就见叶锦城突然半支起起来,眼睛虽然还闭着,但是手已经捂在嘴边要吐的样子,显然是酒劲又上来了。
他这一下弄得洪英猛然清醒了,立时抽回了手·又见叶锦城开始一边咳嗽一边要吐,嘴里却只是低声地叫着人,好像并不清醒·他这样弄得洪英完全没了兴致,避之不及地转过屏风走人了。
隔着屏风发出门页轻微的响动·叶锦城手撑着榻沿咳嗽了几声直起腰来,此时虽然他双颊因酒力和不知道是不是恼羞成怒的缘故而泛着酡红,可眼睛里的神情哪里有一点是不清醒的意思·他头还晕着,一想到刚才洪英在身上摸来摸去,他就简直想把全身的衣服都换掉。
可是试了几次都起不来,嗓子也痛得厉害,索- xing -也不叫人了,干脆就喘着气往后靠过去·连着喘息好久还觉得心里不舒服,叶锦城干脆偏过头,恨恨地啐了一口。
“……好他妈晦气”·方才洪英做的事情弄得他心里一阵阵反胃,不过他以前倒是不知道,原来洪英还喜欢这一出,并且他发觉,自己有些事情做得也不那么成功,洪英显然还是对他之前说的有些话有所怀疑的,看来以后要多加小心才是。
他想着想着,之前喝的酒却又渐渐涌上来,眼皮渐渐沉重不堪·他竭力想抵抗睡意——方才才跟叶九霆在下面吵了一架,现下不是睡觉的时候,还有很多摊子要收拾,还有许多的人要观察。
可是睡意张牙舞爪地袭来,他渐而支持不住··他还是睡着了··陆明烛睁开了眼睛·空气里有潮- shi -的气味,很像是江南三月早春,润物细无声的小雨金贵如油,刚刚下过一整夜,即使在房间里,也都- shi -漉漉的。
他嗅了嗅,好像有焚艾的味道,清苦而且香气宜人,那是惊蛰时节家家户户都会飘出来的味道,象征着春季的讯息·他好像隐隐听见春雷的声音在不远的地方滚动,似乎又要带来一场让人喜悦的雨。
在他的家乡,长年只有黄沙长风,小小绿洲,从未见过这样雨水丰沛的时候··他挪动了一下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帐子里,浅色缎子的锦帐,上面织就无数灿烂的花纹,他一时想不起来身在何处,没有家乡那种焚香的味道,也没有熟悉的诵读经文的声音,可是莫名其妙的,他安定下来,笃定地躺回被褥中等着有人来打破这连绵不断的春雷声。
这里不是他从小到大熟悉的地方,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慌张··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床帐被掀开了,有一点寒意透进来,可是很快就有人走过来,倾下来的身子遮挡住了一点透进来的寒气。
陆明烛看不清他的脸,那人弯下腰来在他嘴唇上亲吻一下,直起身来微笑地看着他·你醒啦外面下雨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仍旧看不清这人的脸,可是他知道这个人在对自己微笑,他就是知道。
他知道自己也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好像是因为看到河堤上的柳条发出了一点新的嫩黄色,因为听见一次鸟儿婉转的啁啾,或者是因为看见可爱的孩子愉快地嬉闹——以及很多很多幸福的事情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开心,为什么开心呢他也不知道·他也不用想那么多·他只是开心罢了··坐在身边的人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手心擦着卷发在他脸颊脖颈边来来回回,痒痒的。
他恍惚看见那人杏色的衣料和银杏叶的纹样,随即嘴唇上有柔软的触感交叠上来,还带着一点儿微甜的味道,是外面桃花春雨的香气·这香气驱散了四周艾叶的微苦,有人在轻轻抚摸他,在他耳边低声地说话。
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可是脸颊无端地发热起来,那人凑近前来,一手伸到被褥下面,在他双腿之间来回抚摸着··别紧张,别紧张,不会弄痛你的·他知道自己同这个人很熟悉很熟悉,虽然他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分开腿,身上的被褥被掀开了,凉丝丝的,随即就有人覆身上来,亲吻光裸的胸口·热意从被吮啄的乳尖慢慢地扩散,很快他就不冷了·有什么东西抵在下身来来回回,他下意识地放松了,感觉到那东西推进来渐渐充盈,饱涨得很,却一点都不疼,只有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双手缠到那人的脖子上,眼角的余光里扫到一截因晃动的节奏而不断摇曳的杏色发带,上面绣着银杏纹样,同方才看见的衣袖一样漂亮·熟悉的气息包围着他,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快感不是很强烈,却持续着像是一浪又一浪温柔的潮水拍打在身上,他紧紧抱住身上的人,喘息着夹紧双腿·那人的手指在他后颈背上逡巡,移动着几个微凉的触点。
身下的被褥本来带着早春的- shi -润意味,凉津津的让人不舒服,此时也都氤氲着一股带着桃花春雨的香气·他听见有人低声地在耳边反复念诵一些话·好像诉说衷肠,又好像是道歉,他听不清。
不过他知道他愿意听,只要是这个人说的话,他都很愿意听着···灯芯发出毕剥的响声,火苗刺啦一声变得很大,陆明烛惊醒过来·屋子里只有不断跃动的灯火发出微弱而且不稳定的光,气息闻起来干燥而且微冷。
这不是江南三月的早春,而是洛阳的秋季·他这才发觉,自己斜靠着小几,倚在床榻上睡着了·眼神滑到另一侧去,陆嘉言安静地蜷缩在卧榻另一侧,睡得正香,像呆在窝里的小猫一样乖巧。
陆明烛静静地将目光收回来,从醒过来开始,自始至终他只有眼神在屋里扫视了一圈,人却一点也没有动·裤子有些紧不太舒服,他伸手下去摸索了一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却根本不想动。
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变过·他想起漫长而且没有光明的无明地狱·在那好像杳然无尽的岁月里,这样的梦境一直都伴随着他,以至于如今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他已经没有半点的羞愧和不甘。
清醒的时候,恨那个把自己害到今日地步的人,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可在梦里,梦见的永远是甜蜜的、好像真正互相信任的往事··陆明烛望着屋顶,睁大眼睛静静地想了一会儿,随即嘴角露出轻蔑的笑。
在十几年的岁月中,他早已经释然,梦只是梦,只是记忆里挖不掉、盖不住的一角——梦只是梦·就算在梦里,他还是那个年轻的、傻到可笑的陆明烛,可这对如今的他又能有什么伤害呢梦就只是梦,即使它永远停留在那里,它也只是梦。
梦里他仍旧和一个人柔情蜜意,可是这丝毫不妨碍醒来之后,就将往事恨入骨髓··他想着慢慢支起身子下来,让出一部分位置,小心地把蜷缩着的陆嘉言拉直了睡。
不住闪动的火苗被他用剪刀修剪了一下,重新归于平静··陆明烛起身往另一侧走去,顺便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这样的梦,只是十几年无数梦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他想着想着,停下了脚步。
仿佛又有哪里不一样,和那些在无明地狱黑而且冷的囚室里做的梦,好像还是有哪里并不一样·陆明烛仔细想了想,却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索- xing -丢开一边去。
迷迷糊糊的好像是很热,又好像是很冷·额角痛得嗡嗡作响,叶锦城费力地从榻上支起身子,心里面一片迷糊,根本想不起来这是在哪·床边的小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着一杯茶,他费力地揭开盖子,里面只有大半杯,摸着还是半温的。
他想端起来喝,可是一阵头痛让他伏下去,随着疼痛渐渐远去,之前的睡意又渐渐袭来,支出去的一只手,微温的茶盏还熨帖着手心,让他恍惚觉得喝过这半盏茶的人才刚离开。
“……明烛·”·并没有人回答他,四下里一片寂静·叶锦城睁着一双恍然的眼睛,费力地抬起头来·帐幔和陈设在眼睛里幻成几个虚影,渐渐清晰,他愣愣地看,静静地想了好久才明白过来,这里是商会,不是江南早春三月的藏剑山庄。
盏子里的茶还是热的,就好像有个人真的还没有走远··叶锦城掩着脸躺了一会儿·记忆交织成的不清醒的幻境渐渐退去,头脑也逐渐清晰起来·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叶锦城挣扎着爬下来,一边竭力抑制那种喝多了酒之后的恶心,一边换了一身衣服·叶九霆负气才从商会里出去,有些事情已经安排好,然而却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一一一)·茶炉里的水开了,扑腾着冒出大团的白汽,顶着茶炉盖子也砰砰地响了好一阵,林巧巧才不情不愿地离开灶台旁边,手忙脚乱地去掀那盖子··“不行了,我得走了。”
陆明烛本来抱着手臂靠在灶台前面说话,此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站直了身子··“别啊,前辈,她听你讲的故事,听得晚上都不想睡觉了,难得有空,还不多给她讲讲”韦佩瑶笑着拦住陆明烛不让他走。
那边林巧巧撇下茶炉一径冲了过来,急煎煎道:“是啊是啊,前辈,别走嘛您去过好多地方,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做什么急着走啊还有你,阿瑶,”她转脸看着韦佩瑶,显然是因前者说她听故事听到晚上睡不着觉而得罪了她,“你别光说我,就说你自己——”·“咳——咳”韦佩瑶转过脸去,她懂得林巧巧话里的意思。
之前韦佩瑶听多了师父说的旧日明教弟子横行中原的故事,对明教嫌隙颇深,早先来在营地,对陆明烛也是爱理不理,可是禁不住林巧巧是个自来熟,每每陆明烛来这里的时候,都缠着他说话。
陆明烛早年在中原跟着法王去过不少地方,见识很多,在无明地狱那段日子里,又读过无数典籍藏书,说出来的东西林巧巧闻所未闻,韦佩瑶开始不屑一顾,时间长了,竟然自己也被吸引过去。
“我来找何先生的,不行,我得走了,下次再给你们说·”陆明烛笑着抽身从灶台旁边离开,林巧巧没拦住,只好失望地垂下手··“喂你看什么呢”韦佩瑶看着林巧巧失望的模样,连拍了她几下都没有反应,“已经走啦怎么样在这营地里闷得慌吧”·林巧巧鼓起腮帮子长出了一口气,圆圆的脸蛋看起来很可爱。
“哎,前辈笑起来可真好看啊,就是不常见他笑……嗯……”她说着说着,不知道脑筋又动到哪里去了,神游天外的模样,“嗯……叶师叔也不经常笑……”·“喂”·“啊……啊阿瑶你别生气嘛,我没别的意思,”林巧巧回过神来,凑过去亲了韦佩瑶一下,“就是一个人呆在这里,太无聊了嘛……”·“你也知道无聊啊当初叫你不要来洛阳,你偏不听”韦佩瑶显然还在为林巧巧方才那痴态生气,“你这么蠢,来了这里能干什么”·“你——又说我蠢你才蠢”·陆明烛已经离了那临时搭起来的灶房好一段路了,还能听见两个姑娘在里面拌嘴吵闹的声音。
他笑了笑,记忆里藏着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想了想,自己也像她们这么年轻的时候,好像也跟人这样拌嘴吵架过,只不过当时负气吵完,一转脸就又好得如胶似漆难分难舍。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这么傻的·陆明烛站在那里想了一刻,这才突如其来地发现,在记忆里和自己这样为了一点小事就吵架,转脸又能和好如初的人,只有叶锦城,那个他现在连提都不想多提的人。
·他觉得有点不对,不由得驻步思索了一会儿·近来总是无端地想起叶锦城,这虽然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实质- xing -的困扰,但是总让人觉得不耐烦·陆明烛正在想着这件事出神,才猛然发觉自己已经走到营地最里面的廊子下面,屋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好像是何予德。
陆明烛下意识侧耳听了一下,没听出来是谁·脚步声往门这边移过来,他听见何予德在低声嘱咐那人,似乎是让他一切小心什么的··陆明烛闪到一边,门被推开了,何予德和叶锦城一前一后走出来。
方才心里还在想着这人,这人却陡然出现,陆明烛吃了一惊,叶锦城好像并没看到他,背着身子跟何予德说了几句话,就很快地走了··何予德转身看见陆明烛,立刻一叠声地招呼他。
陆明烛打了个招呼,他本是来说西域商会那点事情,并没想打听方才他们说了什么,却没承想何予德先摇头笑道:“最近的事情是越来越难做了,老叶也真是……唉。”
“怎么”陆明烛还是问了一句,他担心自家徒弟,“狼牙军的眼线越来越多了”·“不是,狼牙军倒还好办,只要小心谨慎,都能应付。
我是说老叶,”何予德笑着拍陆明烛的肩,把他揽进屋子里去,“近来疑神疑鬼,老跟我说有人想要害他——我看他是多虑了·不过话说回来,他每天跟狼牙军打交道,确实也是累。”
陆明烛沉默了一会儿·门还半掩着,他转头看了一眼,外面叶锦城早就去得不见踪影了·他转回头看着何予德,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开口道:“我觉得他没想多。”
“什么”·“我觉得他没想多,”陆明烛重复了一次·多少年了,当年他颇被法王和长老看重的缘故,就是那与生俱来的警惕和预知危险的直觉,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感觉一直都还在,他也相信自己不会错——自己一生只错过唯一的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是有人想杀他。”
陆明烛的语气硬板板的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在与何予德叙述一件纯然的公事,“何先生,您最近去城里去得少了,我在西域商会呆的时日虽然不长,可也看出些苗头。
是有人想杀他——就不要说别的了,且不说你们中原人,还对朝廷忠心耿耿,就是西域商会里那些从我家乡来的商人,说起……叶锦城,也是不屑的态度。
狼牙军攻陷这里之前,他们长久都在和中原人做生意,原来的朝廷给了他们不少好处,获利也多,他们心里对朝廷,还是多有善意的——就更不要说中原人了·他每日跟狼牙军混在一起,恐怕早就被人恨得牙齿痒痒。”
何予德本来也不是想不到这一层,只是陆明烛这么一说,顿觉问题比自己先来想的要严重许多·他沉吟了一刻,陆明烛却也没再说什么·其实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不过——陆明烛转念一想也就释然,如果叶锦城那里出了纰漏,对陆嘉言来说也是没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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