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纯阳X万花]天子脚下+番外 by 般若兰宁(5)

分类: 热文
(剑三同人)[纯阳X万花]天子脚下+番外 by 般若兰宁(5)
·黄金履动了动眼珠,撩开眼皮木然片刻,直到视线渐渐清明了,恍如大梦初醒:“这……这是三雪园某……谢贤弟李道长这是……”· ·谢碧潭怕他刚刚苏醒脑中尚混乱着,忙道:“莫多思,先好生歇着,什么话押后些再说。”
又将黄金履摁回了软枕上,扭头再看向李云茅,放松般长舒了一口气·· · · ·这片刻的功夫,那素衣女子回转来,身后跟了两个小丫头,擎着食盒等物。
她甫一进门,见屋内情形,便极为干练的招呼人去把坐褥连同铜盂远远拿去掘坑深埋,又从外间香盒中拈出几粒新制百合香丸,往炉中焚起·用不了多大功夫,氤氲沉郁的香烟袅袅铺开,渐将房中残留秽气驱逐一空。
她这才关了透气的窗户,转而向三人笑盈盈道:“郎君可算是醒了,这便极好儿正叫厨房备了些软烂香熟的饭羹来,不妨多少进些,慰一慰肠胃,也长精神。”
 ·黄金履此时已能靠着凭肘坐起来些,冲着那女子笑笑:“有劳梅娘·”又向李、谢二人道,“这位便是三雪园的东主梅影娘子,想来都是第一遭见面。”
 ·梅影以袖掩口笑道:“二位虽是初见,儿却已不止一次听黄郎提及二位名号,早如雷贯耳了·”她衣饰素淡、姿容娇媚,融于一处却毫不见左。
落落大方见过了礼,便招呼着小丫头在几张条案上摆下碗筷饮食,又格外取了瓷斗斟上温水,亲手捧过给黄金履漱口,体贴温柔之极·· ·李云茅与谢碧潭倒都不大适应这红袖添香的场面,好在梅影布下饮食后并未多做滞留,带着两个小丫头退下去了。
李云茅这才笑道:“想不到黄公子还认得如此芳客,这一晚倒是多亏有了这一处落脚地,才安排服侍得周全·”· ·黄金履慢慢的搅着碗里的粥,没应他的调笑,反倒叹了口气:“梅娘也是个可怜人……罢了,不提这些不相关的,昨晚到底怎生一回事,某自个到了现在都还糊涂着,倒是谢贤弟和李道长哪个来给某释疑”· ·他如今的一头雾水实打实,只是李云茅和谢碧潭互看了一眼,谢碧潭一开口,又将问题推了回去:“黄兄,可否先请你将昨夜发生何事再回忆一番你……”· ·李云茅清咳一声接过话茬:“你如今虽醒了过来,身上却还有些顽固恶气拔除不去。
贫道需知来龙去脉,下手之人,才好对症下药寻出解方·”· ·谢碧潭立刻陪着连连点头:“正是如此道理,正是如此道理·”· ·黄金履被他二人追问,不觉有异,想了一想,慢慢道:“某昨夜独身往那座草亭中寻找谢贤弟踪迹,因天黑雪大,看不真切,直到进去了才发现里面竟还有一人。
那人从头到脚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面对着墙柱站着,一动不动,甚是吓人……”他说着说着,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面露惊惧之色,“某当时又惊又怕,见亭中没有谢贤弟的身影,便要匆匆退出去。
结果才一迈步,那黑衣怪人忽的转过身,露出一张骷髅似的青白鬼面,冲某说起话来·”· ·“他说了什么”谢碧潭忙问。
 ··黄金履脸色很是难看,一字字艰难道:“既然来了,就是有缘,不如将魂魄留下,予某做一份修为如何·”· ·房中一时缄默,许久后,李云茅才道:“那……那人看来也是颇有手段,只是刚将恶气灌注入体,就被人打断了。
因此适才经某调顺,黄兄应是已无大碍·不过这股恶气与寻常鬼气又是不同,更为精纯凶煞,尚余一分祛之不尽,仍在体内乱魂伤识,很是棘手·”· ·黄金履对李云茅倒是十成的信任,立刻一拱手道:“李道长三番两次救某- xing -命,如今也无需有丝毫见外,有何安排当说,黄某洗耳恭听。”
 ·李云茅摆了摆手:“黄兄多虑了,其实乃是贫道学艺不精,才不能将恶气尽数拔除·如今另思了一个法子……黄兄可有什么贴身荷包香囊之类,但借一用。”
 ·黄金履忙从怀中摸出一只嵌八宝金丝香囊,不过核桃大小,端的精致非常:“此物可否”· ·“足可了·”李云茅起身接过香囊,寻到楔口拨开。
里头原有几星沉香锭子,都被他倒了出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内中倾出一物,用符纸紧紧裹成一团,塞入香囊关好,又递还黄金履,“如今这里头放了某一样秘物,贴身收藏四十九日,便可洗尽残余恶气,且于身有益。
只是这段时间,需禁房事、辛物,养气和神,想来对黄兄也不算为难·”· ·黄金履摇头笑笑,连声道:“不难,不难·”就接过香囊,果然塞进衣襟贴肉收好。
几人这才重新各自落座,将一顿早饭吃罢了·黄金履因身上还有些乏力,不多时又昏倦欲睡·谢碧潭替他叫了人进来伺候,安排一回,自己倒推门出去了·· · · ·门外李云茅正站在廊下,跟一个小丫头说着话。
一看他出来,招手笑道:“就等你呢·”便向那丫头道了声谢,拉着谢碧潭就走·· ·谢碧潭稀里糊涂,被他扯着穿过两道廊,直到推门进了间洁净雅室,才后知后觉的发呆看着周遭:“这是要做什么”· ·李云茅不理会,直接拉着人进了里间,锦被软枕,都是现成,便推着谢碧潭坐上去,这才道:“你昨儿闹了一晚,眼下有空,又借了黄公子的便利,赶快好生睡上一觉。
等醒了,黄公子那边也无碍了,再回城不迟·”· ·谢碧潭倒不急着回城,但就这样被囫囵的塞进被子,多少还是有些抗拒·翻了个身,拉住李云茅一条胳膊,抿了抿嘴巴道:“那你呢”· ·李云茅“哈哈”一笑,颇轻佻的伸手在他眼皮上一抹:“贫道吃好睡好,岂是你如今这熬了双兔子眼的能比的你放心,某只在外头转悠转悠,开开眼界罢了。”
 ·谢碧潭听他这样说,便也笑叹一声躺了下去:“当真不成想,长安郊外还有这般奢华的园子供人通宵玩乐,果然朱门流离,各自难知·”· ·“你且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李云茅收回手,顺势还要在他脸颊蹭了蹭揩油,“来之安之,便如贫道,如今一心只想出去看看园子风水、地势气脉,保不准有黄公子引荐,还能在此赚上些钱财。”
· ·谢碧潭顿时没话说了,“哼”了一声翻身向里闭上眼:“当真个俗不可耐的道士”· ·李云茅浑不在意,笑道:“某俗不可耐,你宜室宜家,岂不正是绝配”一边大笑着出门去了,留下谢碧潭一个在被子里磨牙。
 · · ·屋外晴阳丽好,满园冬木,皆成了玉树琼枝,映做一片琉璃世界·那园中亭台妆点、景致排布又极具匠心,虽说寒冬不见姹紫嫣红芳菲缭乱,倒也别有一番的赏心悦目。
 ·李云茅当真只是随意走走,信步拾阶,绕过回廊与一方结了薄冰的小池,忽然嗅到暗香袭人,并着几声娇脆嬉笑,都隐在一座月洞门后·· ·他循香循声过去,一跨过月洞门,眼前琼瑶碎雪,竟是一片梅林。
白梅正开得好,簇簇积在枝头,与白雪共做一堆,难分彼此·又有两三个垂髫小女,或提篮或擎瓶,一边嬉笑一边在梅花白雪间上下穿梭,十分热闹·· ·这番红妆与素裹,当真入眼。
李云茅站在门边观看了片刻,才落一脚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声响·· ·那边梅花下登时听得了动静,连忙回身观望·三雪园中的女孩子,虽是豆蔻韶龄,倒也不避嫌,更见李云茅白衣云冠,甚好相貌,反倒拉手搭肩吃吃的笑了起来,更有个桃红棉袄的脆声道:“道长可要来一同摘花”· ·只是还没待李云茅应对,梅花深处有人轻喝了一声:“不得对李道长无礼,你们且下去吧。”
便见琼瑶披离,袅娜而出一人,正是梅影·· ·李云茅便笑道:“无妨,是贫道冒昧,惊扰了几位游园赏花,合该陪个不是·”就走上前去,一甩麝尾浅浅稽首。
 ·梅影答了一礼,莞尔道:“什么赏花不赏花的,不过是趁着花好雪净,赶快叫她们分别收下来,储做糕饼罢了·这一味梅花糕借了花香雪甜,黄郎甚是喜爱。
难得他来三雪园又逢梅花雪,赶快催着厨房里蒸出几笼罢了·”· ·“梅娘当真格外用心·”李云茅不懂这些食中方丈,但只听她说来,想也是极费工夫且精致的糕点,“这般蕙质兰心,想来也只有黄公子那般俊才,才有此福分。”
 ·“道长莫说笑,”梅影却立刻道,“儿与黄郎,宛若云泥,能偶尔在三雪园中侍奉一二,已是心满意足,岂敢别有所思·何况黄郎另眼待儿,不过是怜惜儿身世飘零罢了,更从无逾矩之举,此话莫敢妄言。”
· ·“嗯”李云茅仍浅浅挂着笑,侧头上下打量梅影·他这举动几乎堪称轻佻,虽无言语肢接,那放肆紧盯的目光已颇叫人尴尬。
梅影陪立在旁,起初尚可做无事貌,但被愈发盯得紧了,终于俏脸一寒:“李道长只这般放肆看儿,是为何故”· ·见她羞恼,李云茅顿时放声大笑,抚掌道:“不看甚,看红颜白骨,说人间情爱罢了”· · · ·梅影的脸色瞬间雪白,不是佳人如脂如玉的润白颜色,而是惨如素缟,猛的抬头盯向李云茅。
 ·李云茅仍施施然站着,麝尾抱在怀里,不开口,也不动作,等她说话·· ·两人对视半晌,到底梅影先幽幽叹了口气,捉紧了袖口雪裘的手指渐渐松懈下力道:“李道长当真华山高足,慧眼如炬。
儿拙劣修为,难能瞒过·”· ·“谬赞谬赞”李云茅还是乐呵呵的模样,一边摆手,一边又不多说什么,只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梅影又叹了口气:“只是李道长多虑了,儿托身在此,不过是为报黄郎昔年恩情,并无半点非分之想·更何况有害于黄郎之事,儿更是绝无可能去做。
昨夜谢先生护送黄郎回来,他身上那股冲天恶气,连儿亦要退避三舍,如此能耐,又岂是儿浅薄道行能及”· ·“这话倒是实在·”李云茅点头,“梅娘放心,贫道也无追究你的意思,只是与黄公子相交一场,难免替他留心些。
某观三雪园偌大产业,想来日进斗金也非难事,有此家底,梅娘倒也当真不必去做甚害人勾当,足可安稳度日了·”· ·“多谢道长体恤·”梅影敛衽一拜,也松了口气。
只是她如今到底对李云茅生出了忌讳,将话说明了,也不欲再多独处,柔声道,“如今黄郎且睡着,儿要去厨下准备梅花糕,不忒陪同道长,三雪园中,请道长随意便是。”
 ·李云茅很体贴的点头:“梅娘自便,不必在意贫道·”· ·梅影这才揽裙转身欲去了,将将与李云茅擦肩而过,忽听得漫不经心一句:“娘子芳名是本名乎花名乎昔闻黄郎故去爱妻,娘家亦是姓梅。”
 ·梅影脚步一顿,轻声叹气:“若非得以与黄夫人三分肖似,只怕身坠泉泥销骨,亦难得郎君一顾”· · · ·梅影脚步穿过月洞门离去,梅林中登时又冷清下来,只李云茅一个,袖了手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花。
那满树白梅开得极好,香味清冽悠远,逗人流连·李云茅随手抓住一朵,右手拈诀,轻轻向着花芯一点,登时一股几乎淡不可见的稀薄黑气自花朵上逸出,只微微飘荡两下,就散尽在了寒风中。
 ·“这浅薄的鬼气,看来当真不是她了”李云茅自言自语一句,丢开花,又踢踢踏踏踩着雪,也循着来路离开·· · · ·黄金履经了乱坟岗一事,到底还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离了三雪园回到长安,又很是深居简出的养将了一段日子。
谢碧潭心觉愧对他,时不时的登门探望一回,见他精神一日日好了起来,才觉放心·· ·李云茅对此很是放任,彼时舒家姊弟已挪了出去,另赁了一处宅子小住,高云篆脸皮再厚,也不好跟着过去,索- xing -踏踏实实的赖在了问岐堂,将李云茅的屋子当成了自个的,并对此振振有词,颇以“助师弟一臂之力”自居。
 ·李云茅懒得搭理他的嬉皮笑脸,不过籍此倒吃了不少谢碧潭的豆腐,便也忍了·高云篆却是个不安分的,不去探望舒家姊弟时,就窝在问岐堂中煽风点火。
瞧着这日谢碧潭又起早出去,近午才顶风冒雪的回来,便向着李云茅连连挤眼:“小大夫这般好的人品,师弟你若还不快点下手,迟早被人挖了·”· ·李云茅拿了卷书在看,头都不抬,嗤笑一声:“你当某是你,蹉跎三载一事无成”· ·高云篆顿时郁闷了,眼珠一转,又不死心道:“别说师兄不疼你,纯阳宫中的丹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都在某的脑子里装着呢。
师弟你若是……咳咳,师兄给你炼上几味药,包叫什么万花谷高徒、离经妙手,也被拿下·”· ·他挤眉弄眼挖苦打趣,末几个字说得不留神大声了些,正叫刚进屋的谢碧潭听去一耳朵。
谢碧潭却是纯然不知前言为何,笑着过来道:“万花谷怎样了难不成有什么新消息,某尚不知,高道长已经知了”· ·李云茅“噗嗤”乐了,拉着谢碧潭挨着自己坐下,凉凉道:“他相思症害的艰难,莫说万花谷的门人弟子,就算孙老前辈亲身出马,也是没得治。
碧潭你莫搭理他,让他自个去撞一会儿墙,就没事了·”· ·高云篆被反将一军戳了痛脚,脸上神色顿时很是精彩·偏谢碧潭如今与他熟了,不似初见那般客套矜持,也笑起来:“高道长,舒家娘子那边到底是怎生个意思她既然依了你千里同行,想来也不是全然无意,说不得只差临门一脚罢了。”
 ·高云篆叹了口气:“舒姑娘心有结蒂,不解难休·这话某却也不好直白问她,只是与她相识就是因那一番缘故,再加这三年来言词偶尔打探,才依稀晓得几分。
这一遭来长安,也是她之意,言说要与那桩纠葛分明了断·至于到底如何,唉”· ·高云篆平素是个时常眉飞色舞愁不挂心的- xing -子,见他连连唉声叹气,李云茅都不由得动了几分恻隐,颇可怜的看他一眼:“那你便在此等着”· ·“不等着结果又待如何”· ··李云茅“呵呵”一笑:“这般守株待兔的忸怩,师兄你若还不快点下手,舒姑娘迟早被人挖了”· ·原话奉还,高云篆被他气得一个倒仰,直恨不得去咬上李云茅一口。
谢碧潭一边乐不可支,一边忙圆场打岔,忍着笑道:“却不知舒姑娘所言‘纠葛’是甚某观她韶华年貌,又是女儿家常居扬州,世途阅历未必多少,忆盈楼也是格外回护门下这些女弟子,能有何事这般蹉跎”· ·高云篆苦笑一声,似笑又似叹气:“谢先生,你可信前世来生之说”· · · ·长安城西乱葬岗,本就是个寻常少人踏足之地。
更何况自前些日子闹鬼之说一出,更是人踪杳杳,冷清得连鸦啼声都少了许多·只是自寒衣始至腊八,家家户户上坟告祖,总有些免不得的要往来此处,一路经行战战兢兢。
 ·冬月里,雪骤然多了起来,每十日里总有两三天雪珠沥沥,天色半- yin -不晴,灰云遮阳蔽月,将旷野涂成了一片晕不开的铅灰·等到入夜,这铅灰就凝成了块,厚重混沌的压在乱葬岗上方,平白的压抑沉闷。
 ·这一夜又有零零碎碎的雪飘了半日,定了更将晴未晴,雪花虽渐渐收了,风却越来越大,嘶吼着摇树吹沙,刮得整座乱葬岗中一片鬼哭狼嚎·这般天气,连那群游走在荒坟中的野狗都不愿露头,更勿论行人。
偏偏却有一点灯笼光亮,被北风拉扯得摇摆不定,又执拗的直往乱葬岗中来·· ·虽是顶风而行,灯笼前挪的速度却不算慢,不多时已进入乱葬岗地面·借着光亮照见分明,来人却是个顶顶年轻貌美的女子,雪青棉袄鹅黄绫子裙,裹了件酡色的披风。
她手中尚挽了个不大的包袱,本是一脸行色匆匆,踏入乱葬岗后反而缓下了步子,左顾右盼,似是在找寻什么·· ·这女子一路寻找,一路前行,渐渐越进入越深,那一点衣饰上的娇嫩颜色,也模糊在了连片荒坟之间。
走到后来,许是她自个也觉得太过深入,迟疑着缓下了步子,开始在左近一圈老坟间转圈打量,似是辨认石碑,又似在寻觅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正走到一座塌陷了半边的破坟附近,忽然风中一声尖哨,一股幽蓝火焰陡的从那破坟缺口处的冻土坑中飘起,“蓬”一声炸开巨大,内中现出一条伶仃如杆的黑影,- yin -测测冷森森开口:“何处来的女娘,敢扰老夫埋骨之处,收魂来”便见那鬼影双臂一张,露出十指尖如钩爪,又猛一昂头,甩出一条血红细长怕不有二尺的舌头来,冲着那女子当头就扑。
 ·这般的阵仗,莫说寻常女子,只怕是个胆量略小些的汉子都要吓软了腿·偏那瘦鬼眼看着扑到面前,却没听到意料中的尖叫哭泣·只想着难道这个格外胆小,已经吓得昏了过去却不想下一瞬,一股大力猛的撞上胸口,瞬间上半截断了线般倒飞两丈,倒是剩了下半截还在破坟坑口。
那足有一丈的黑袍拦腰折开,露出隐在下面的一个五短身材的光头莽汉·· ·蓦见寒光一闪,女子借着踢出的那一脚一步跨上坟头,双腕一翻一擎,披风下亮出一对寒光胜雪的短剑,粉面凛冽,怒道:“好个妖人,装神弄鬼来欺弄本姑娘,留命下来”举手便刺。
 ·破坟中扮鬼那人见被戳破了行藏,他却也机灵,早抓了一把雪土在手中,这时猛的冲着那女子一扬,叫了声:“看暗器”跳出坟洞,撒腿便跑。
那鬼袍子的上半截竟然还有个瘦猴般的人蹲在其中,这时一并钻了出来,两个连滚带爬的,速度倒不算慢,冲着另一个方向没命的奔逃·· ·这一片乱葬岗中,地势极为杂乱,凸凹起伏,甚是绊人脚步。
女子先因那声“暗器”滞了一下,发觉被哄了抬脚再追,却没那二人地形熟悉,一时竟追他们不上,反被几个圈子兜下来,拉开了些距离·· ·那两个小贼大约也是察觉了,纷纷庆幸,一边跑着,一边还要向地上唾了一口,骂骂咧咧道:“倒霉的遇上了个母夜叉,今晚的生意没着落了”· ·忽听左侧几步开外,有人轻笑道:“贫道的生意倒是上门了。”
 ·猛一扭头,就见原本还空荡荡的地方,突的闪出一条人影,雪白浅青的道袍束着云冠,眉眼间笑吟吟的,看向二贼:“贫道本是想来找找看有没有小鬼可抓,却不想遇到了两个活鬼,当真有趣,有趣”手中麝尾一甩,倒似一条鞭子,当头就抽。
还未及身,已先听到尖锐破风之声·· ·两贼同时大叫“不好”,匆匆又转了个身,再换了个方向逃命·这一遭变作身后缀了两人,个个都是有着功夫在身,但凡折到哪个手里,都难善了。
· ·只是再没逃出多远,前方隐然开阔,乱七八糟分布四周的坟头少了许多,倒是野生野长了两排柳树,干枝瘦干的晃荡在风中,张牙舞爪·· ·两个贼人自然是认得路的,这已到了乱葬岗的边缘,前方只余一座孤零零的旧坟,穿过去了,就是一带杂树林,一头钻入,便可逃出生天。
他两个心头正要松下一口气,忽然眼见前面十几步外,正在那座旧坟的坟头上,飘飘荡荡升起一名白衣女郎,当真是足尖离地三尺有余,长袖曼舒,盈盈在半空中转了个身。
 ·“鬼……鬼鬼鬼……有鬼啊”· ·两声惨叫中,白衣女郎呵笑一声,抬手虚虚一点·一股- yin -风平地卷起,将二贼掀翻得如同走地葫芦。
一通颠倒头脚的滚动后,堪堪五体投地的趴在一双皂缎道靴与朱红绣鞋前·昏头涨脑中只再那么抬头一看,顿时一口气提不上嗓,双双翻着白眼厥了过去·· ·道靴的主人自然是白衣洒脱,一派仙风道骨模样的李云茅。
他用靴尖在二贼头上碰了碰,见当真没了反应,不由摇头笑叹:“这般鼠胆,也学人家装神弄鬼的劫道”又抬头望向那尚飘在空中的白衣女郎,“有劳梅娘出手了。”
· ·“李道长客气·”梅影欠欠身,飘然落到二人面前,仍是颇有礼数的先福了一福,才抬袖掩口看向另外那名女子,“只是这位姑娘……似是也被儿吓到了呀”· · · ·那名女子仍倒提着双剑,面色却是惊骇,瞪大了一双杏眼看看梅影,又看了看李云茅:“李道长,她……她当真是……”· ·李云茅笑起来:“如此良宵,提什么鬼呀怪的多煞风景,这位是梅影娘子,西城外三雪园的东主。
梅娘,这是舒广袖舒姑娘,自扬州忆盈楼来·”· ·二女登时都有些无语,李云茅却好似浑不觉自己打圆场的说词有何不妥,仍是笑眯眯的,用脚尖点了点那两个小贼:“深更半夜,这两个扮鬼劫道的货色要怎生处置若是绑了送官,还要候到天明,好生麻烦。”
 ·梅影立刻跟进转了话题,笑道:“既然是这片地头上的事,儿斗胆做个东主·李道长若是放心,便将他二人交与儿处置,定不伤他们- xing -命,又留个大大的教训就是。”
 ·“那就有劳梅娘了”李云茅顺手便推出了那两个麻烦,左右看看,又是一乐,“只是不知今儿到底是怎生个日子,倒是不约而同,在这片乱葬岗遇到了两位相熟。
梅娘……嗯,梅娘且先罢了,舒姑娘,你又怎会选了这样一个时日来此高师兄可知么”· ·舒广袖此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看梅影又看看李云茅。
大概到底是对李云茅的信任占了上风,目光回避着梅影,咬唇道:“我出来是为一桩私事,无需向高道长说·”· ·“这样看来,倒都是为着私事了。”
李云茅脸上仍带着笑,“只是这乱葬岗非是善地,今夜又格外- yin -晦,颇觉不吉·若是舒姑娘的事已办妥当了,不如让贫道送你回去·或者时辰已晚,前往三雪园打扰梅娘一宿也可。”
 ·梅影忙道:“若是舒姑娘不介意,自是无妨·”· ·舒广袖听了,却摇了摇头:“不成,我的事尚未办完,若错过今夜,又要蹉跎许久。
李道长若有他事,但去无妨·梅……梅娘也多谢好意,心领了·”她说罢,捏了捏臂上的小包裹,敛起双剑,转身欲走·· ·只是眼前白衣一动,李云茅不偏不倚的挡在了去路上,笑容可掬的,却没在看向舒广袖,而是抬头望天。
浓黑如泼了墨的天疏星无月,断没什么看头,更何况是在这气氛- yin -森诡异的乱葬岗中·他却像模像样瞧了好一阵子,才转头对着已经要捺不住- xing -子的舒广袖莞尔道:“今夜太- yin -冲斗,- yin -水蔽月,正是个极难遇得的大- yin -之日……前几天贫道与高师兄闲来无事翻看历书,正巧说到了这一节。”
 ·舒广袖脸上原本那股被拦了去路的隐然怒气一僵,愣愣看了看李云茅,又扭头瞧瞧袖手不语的梅影,蓦的叹了口气:“这是高道长与你说的”· ·李云茅摇头:“高师兄岂会将旁人私事轻易乱说,若说是贫道的猜测,舒姑娘可信”他悠悠道,“今夜当真算是巧遇,只是能在这地界巧遇,也是需要些因缘。
扬州忆盈楼名扬天下,擅长的是剑舞清歌,天工巧秀,却与五行八卦、捉妖弄鬼的行当沾不上什么边……论及这些,反倒是某的纯阳宫的专攻术业·舒姑娘,外行纵有千般巧,不及内行一句通,这些灵邪之术非是寻常,你若有心定要摆弄个究竟,就愈发使不得自个由着- xing -子胡乱揣摩。
否则不成事小,万一有了折损,却不止一个替你担心难过呢·”· ·他口若悬河滔滔说了一篇,听得舒广袖半晌缄默不语·忽听身后响动,梅影曳着长袖款款过来些,站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眉眼恬静柔和:“舒姑娘可愿听儿一言”· ·舒广袖看着她仍有些惊揣不安,只是见梅影有意拉开些距离不使自己难堪,谈吐又得体,才略放了心,犹豫道:“请说。”
 ·梅影将袖一甩,十余步外的旧坟前应声飘起几件物什,却是一炉清香,三两盏干鲜果子,与些糕饼酒浆,与寻常人家上坟时的铺陈并无什么两样·梅影候她看清楚了,重又放了那些东西落下去,才道:“儿虽仍托身红尘之中,却早非俗世之人。
幸有机缘,一缕残魂也可得苟且世间·今日时逢大- yin -,宜鬼魅行,一时动了念,来此祭扫·那坟冢中葬下的非是旁人,却不过是儿昔日尘寰身罢了·”· ·听得梅影竟是来为自己上坟扫墓,非但舒广袖,就连李云茅亦是意外。
愕然后摇头笑道:“这……这当真也算是一桩轶事·”· ·梅影却不在意二人的惊讶,继续曼声道:“儿昔年薄命,泉泥销骨,千里辗转,无处托魂。
如今想来,唯不过欠一人一句提点而已·惜儿遇黄郎时,已是人鬼殊途,听之无用,唯有叹息·舒姑娘,且听他人劝,莫成己身哀,一人在世,到底还是需时时与旁人相交往来借力的多些,又何苦凭着一人辛劳,走那些弯路绝路、徒劳之路。”
· ·舒广袖听得默然,倒是第一次正眼直视梅影,那白衣女郎色如春花、窈窕多情,若不言明,又岂有人知她竟是鬼非人·再听这番言辞,倒比李云茅笑晏晏的劝说更入耳些。
她又犹豫片刻,叹了口气:“罢了·”便将手臂上的小包袱褪了下来,“李道长猜得不错,我选了今夜出城,又来到乱葬之地,确实是要寻一处- yin -气充沛的地脉,借其气催动一件法器。
只是这法器是人相赠,所为更是纯然自身之事,断不会影响旁人·”· ·她说着话,蹲下身在一块石头上解开了小包袱·掩布一去,露出一面一尺见方的古旧铜镜,只是镜面已颇污浊,照脸亦是艰难,就不知有何等的法力神通。
· ·此镜梅影不识,李云茅亦认不得,四道目光便都只轻轻扫过,就又停留回舒广袖身上等她后话·舒广袖取了镜在手,对着自己照了照,想当然只能在其中望见一个乌突突的模糊影像。
她许是早知如此,并不如何失望,抚着镜子道:“此镜亦是经旁人之手转赠,是以我也不曾见过原主人·当时镜子收在一只同样破旧的锦盒里,内中附绢书道:此镜纳极- yin -或极阳之力,便有神通。
可照见持镜人前世往生,欲解之问·然神通非神,解亦是结,用之与否,思之慎之·”· ·“照见前世往生”李云茅和梅影都是一愣,大感意外。
若当真有如此法力,这面看起来破旧的铜镜倒是不凡,如此宝物,竟会轻易赠予他人,不免更让人觉得蹊跷·· ·李云茅想了想,还是道:“前世往生,乃轮回因果,这般看,此镜该是出于沙门。
舒姑娘,可否借镜一观”· ·舒广袖对待他很是爽快,立刻将镜子递了过去,边道:“我执着于此,然而多方找寻,始终不得极- yin -极阳之力所在。
前几日与高道长闲聊,听他提及今夜之特殊,不免动了念,往来一试……这却是与高道长无关的,他确不知情·”· ·李云茅点了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最后几个字,只将那面铜镜在手中翻来覆去观看。
他看的却不是镜上纹路与铸造,而是时不时以掌缘轻击、屈指连叩,又掐起法诀,飞快的从镜子背纽到镜面抹过一回·来来回回能有三次余,轻轻吐出一口气:“此镜外秽内净,正法无边,并无半分邪祟妖异之处。
无论是否可照见前世往生,至少赠镜之人,应是无加害舒姑娘之心·”· ·舒广袖便也笑了:“那道长可知如何使用此镜”· ·李云茅目光在她和梅影身上一过,没急着答复,却反问道:“前朝譬如前朝死,今世始知今世生。
人言童子之记,不过三龄·成人之后,便连三岁之前的幼时之事亦不记得,再去耗费心力牵挂些前生往事,岂不是自寻烦恼·喜乐悲哀,皆在轮回中烟消云散,追之何益”· ·舒广袖却是摇头:“道长不必多说,你非是我,亦不知这些年来,我困于此中的百般纠结。
如今既有了一线希望,纵然艰难,也绝不肯错失了·”· ·“当真不肯不悔”· ·“便是不肯,不悔。”
 ·李云茅哂然:“那看过后,知晓后,又待如何”· ·寻常一问,前一刻口气还无比坚定的舒广袖却是一怔·怔过了,摇摇头,面上露出一丝有些缥缈的笑来:“那些且都待看过后再说吧。”
 ·“舒姑娘这般坚持,贫道也是无话可劝了·”李云茅将铜镜递还她,“那请问舒姑娘,可知极- yin -极阳之力的所在”· ·“这……”舒广袖一时语塞,但立刻机灵道,“不知道长可有提点”· ·李云茅笑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着话,目光瞥向一旁的梅影,咽下了下文·· ·舒广袖顿时福至心灵,将身一转,敛起一身江湖女子豪气,冲着梅影盈盈一拜:“还请梅娘成全。”
 ·梅影忙侧身避开,不肯受她这一礼·又笑叹道:“李道长当真打得好算盘,这一来,帮或不帮,倒是儿的担当了·”· ·舒广袖不说话,只瞪大一双妙目,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那漆黑的眸子中光彩斐然,似孕着无数心思,生灭其中·· ·到底是梅影叹了口气,笑道:“罢罢罢,既是李道长之托,舒姑娘之愿,儿也愿成人之美,了却了姑娘这桩多年心事。
只是……”她顿了顿,没将后面的话说下去,只冲着舒广袖点头,示意她递出铜镜·· ·舒广袖大喜,双手托了铜镜,将污损的镜面朝上,平平举至梅影面前。
梅影也未有何多余动作,只揽了衣袖,探出一只手来·素指纤纤,向着虚空轻轻一拈,周遭顿觉寒意陡生,乱葬岗方圆- yin -气,应招纳而至,复垂下手掌,半翘起中指,点落镜面之上。
 · · ·一指点落,一股青气陡然自镜心开始蔓延,眨眼间铺满了整个镜面·原本污浊晦暗的铜镜在青气流过后,如受磨洗,竟然泛出一片雪亮寒光。
寒光明晃晃照亮了方圆三尺,更有一股冷寒之气遍布镜身,舒广袖一时竟无法再握得住,双手一抖,甩开了铜镜·· ·只是失了依托,铜镜却未跌落,竟是无凭浮在半空之中。
这般关键时节,李云茅还有心情赞叹一句:“莫大正法”只是却无人理他·不止舒广袖,连梅影亦有几分好奇,向着铜镜张望·· ·铜镜不过一尺见方,此时其上青气寒光四溢,倒是硬生生使其看起来扩大了一倍不止。
那属于镜子的明亮光芒浮托于铜模之上,其中俨然有波纹圈圈荡开,似是拨弄涟漪,推开了这一世的尘埃·· · · ·清光映照,非是冬夜惨淡乱葬岗,而是浩荡春风三月天。
粉红亮眼的新开杏花掺着垂柳鲜嫩的绿,沿着江堤夹岸铺去·虽说不是什么繁华城镇热闹精致,却独有一番绚丽春光·· ·舒广袖睁大了眼睛定定的看过去,面上神色竟带数分急切,目光匆匆在镜中图画翻找,像是寻觅着什么。
忽的低低惊呼了一声,一手猛的抬起掩住了口,再一眨眼,竟有两颗泪珠滴滴滚落眼眶,死死咬住了嘴唇·· ·那杏花堤上,行人两两三三,各自忙碌·独有一对少年男女并肩在一株花树下,牵手呢喃细语。
虽说听不得声音,只观二人神态动作,也觉得出那股情意绵绵的滋味来·只是画面多如水中倒影,转瞬即逝,不过在那少年折了枝杏花为女孩子簪上鬓边后,就已更迭远去。
镜中再映出的,已是颇长了几岁的新婚夫妇··· ·这般不过片刻,镜中倒如同一场大梦,将一对恩爱夫妻从少年初逢,直到双双没于黄土,尽数晃过三人眼前。
只是到底那丈夫中年便因病故去了,留下新寡女子痛断肝肠,将绣了枝枝杏花的袄裙尽数收入箱底,再不见天日·镜中那时正是四月中,芳菲落尽,残红成素如雨凋零,倍添了凄凉。
 ·须臾看过镜中人事变换数十年,直到镜面寒光渐淡,复成了乌突模样,再一转头,却见舒广袖立在那里,泪珠断了线般挂下粉腮,止也止不住·虽说镜中夫妻一世情深缘浅颇惹人叹息,但李云茅与梅影到底只如看了一场鲜活大戏,想来舒广袖却是不同,竟是感同身受,一时情难自已。
待到镜中图画隐去,身子晃了两晃,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梅影忙上前两步扶住她,但想要劝慰又有点不知所谓,只能胡乱道:“舒姑娘,莫伤心了。
那些前尘往事非是你的过往,切莫迷惑其中,反伤己身·”· ·舒广袖却只是摇头,好半天止住了抽噎,踉踉跄跄的蹲下身,将跌落地面的铜镜拾了起来。
一手在镜上抚过,哽咽着低语:“是他,我终于看清楚了,是他……”· ·“无论是谁,皆是无瓜葛之人·”李云茅也蹲下去,叹了口气,“舒姑娘,梅影娘子说得没错,前尘旧事,与己何干世世轮回,俱是新生,莫执着了。”
 ·舒广袖泪眼朦胧的抬头,眼中的李云茅双影叠叠,晃动得光怪陆离,倒也像是一场乱梦·她勉强平静心神,惨笑一声:“想来高道长也同你说过了,我初识他,便是因为自及笈后,常有怪梦缠身。
梦中诸事鲜活,便如自己托身其中,生长过活,喜怒哀乐,无一不及·唯独那梦中良人,看得清衣冠、听得清言辞,却从未看清他之面目……”· ·李云茅听到此已是明了,谓然道:“想来舒姑娘梦中见闻,竟是前生因果,这般奇遇,也是罕见了。”
 ·舒广袖垂泪点头:“这三四年来,夜夜常梦·我往往竟不知究竟我是梦中身,还是梦中人才是真正的我·更那些刻骨铭心的依恋厮守,刻心入骨,难能忽视。
这几年来,我想尽办法,为求镜中人一面·我……”· ·梅影摇了摇头,叹气道:“姑娘莫非是想再续前缘你需知得,你与镜中前世,本是毫不相干的两段人生罢了。
即便恩爱夫妻,一世缘过,各自投胎转世,也便是前缘已尽·这一世或是相识,或是不识,甚至深恩仇寇,那也需看这一世的因果,难能以前事强求·”· ·舒广袖哽咽道:“我……我亦是不知,若是寻到了……他,待要如何只是……到了这一世,我仍要为前生往事所困,内中想必有难以割舍之情系。
千余日夜,魂梦相绕,若不求个分明,怎能心安”· ·听她如此说,李云茅和梅影一时都是无话,正缄默中,忽听远远一声清脆,似有金物相击。
只是那声音响脆却不尖锐刺耳,更有几分隐约的熟悉·· ·李云茅眯起眼睛向着发声处打量,一边尽力回想到底曾在哪里听闻过这种声音·只是还未待他想出所以然,那黑暗深处,金声渐近,更有步履踏在残雪枯草之上,沙沙轻响。
渐渐一人身影褪去- yin -黑夜色,清晰起来·· ·李云茅忽的一击掌:“道知大师”· ·来人竟是一名褐衣锡杖的青年和尚,如斯冬夜,仍是布衣芒鞋,神态悠然,步伐似缓却阔,十数丈的距离,不过举手抬足间,就到了近前,微笑着打了个单手什:“不敢当,正是小僧道知。”
 ·梅影却是白了脸色,舒广袖也顾不得扶了,仓皇起身,不由得连退了数步·这一带空旷,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闪到了李云茅身后,垂了头不语。
 ·道知看在眼中,仍是微笑:“女施主不必惧怕,施主身怀无障之梅,虽为鬼身,却甚洁净,贫僧非妄杀之人也·”· ·李云茅不知“无障之梅”为何意,但见道知言笑温和,全无凶意,便也笑起来,拱手道:“大师慈悲不知大师深夜来此,是为何故”· ·万没料及的,道知却是笑叹一声:“为了一桩因缘。”
随后竟是单膝跪下身去,虚虚扶了扶犹是满面泪痕的舒广袖,“善哉,因缘人,贫僧为解你之因果而来·”· ·此言一出,在场皆惊·舒广袖茫然抬头,隔着满眼泪花看过去,好半晌眼底水光迷离才褪尽了,真真切切落到道知脸上。
只这一眼,却如遭雷殛,整个人都僵住,只口舌尚能调动,颤声道:“是……是你是你么”· ·“是,也不是。”
道知脸上仍带着淡淡微笑,“譬如女施主,是镜中否亦非镜中矣”· ·听出几分关窍,李云茅心念一动,凑前几分。
不看舒广袖,却是盯向道知:“大师莫非也是镜中身”· ·道知叹息道:“前尘迷惘,坠乱红尘之中;一朝幡醒,供奉我佛座前。
女施主,此镜在你手中两载,你竟终还是未能窥破这镜花水月之障·也罢,此事乃贫僧前尘枉结,亦该由贫僧破之·”· ·他说着话,自然而然从舒广袖手中取过铜镜,一手便搁下锡杖,攥了袖口,将镜面沾上的一点雪灰抹去,慨然道:“神通非神,解亦是结,用之与否,思之慎之。”
 ·舒广袖豁的睁大了泪眼:“这……你……你是当年的赠镜之人”· ·“是贫僧,都是贫僧。”
道知莞尔,“然却非是女施主,皆非女施主啊”言罢,道知将一指在镜面轻点,蓦的有沛然金光,漫铺开来·不同于之前梅影施展的鬼气,那股纯然正阳之力,顷刻将整面铜镜映照通透,皎如圆月。
而明光开处,仍见红花绿柳,堤上人事·折了杏花,结了姻缘……·· ·那一切似与方才所见并无不同,又好似有着极细微处的差异·几人睁大了眼看下去,一幕幕揭过眼前,直到锦绣衣裙,再次压入箱底尘封,镜中只余一片黑暗。
 ·那黑暗却非是结束,片刻的沉寂后,点点极为细碎的光芒,在紧锁的衣箱中散逸开来·在几人的讶声中,光点离合,幽幽闪烁,直到最终落定,竟是一枝杏花,绣在水红罗帕之上。
· ·杏花光晕迷离,宛如活物,登时叫几人忆起,镜中女子昔年得夫婿折花相赠,这看朱成素的婀娜,便做了半生的心头好,最是流连·此刻帕上花朵几番烁动后,飘飘然离合而出,直上室外枝头。
房中漏夜正长,素缟女子残妆和泪不觉睡去,听不得窗外雨声渐急·· ·雨声中,本已红香零落大半的杏树上,灼灼竟有大片粉红次第而开,如纤细的朱红火焰,蔓延至顶。
而到了极盛极旺之刻,却骤然褪尽了颜色,苍白凋零,纷落如雨·落花声中,隐约听得一声女子叹息:“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 · ·舒广袖整个人都呆住了,满口喃喃,尽是最末那十个字。
翻来覆去不知多少遍,又抬眼看向道知,眸中尽是惶惶颜色·嘴唇连连颤动,只是问不出话来·· ·道知仍是神态平和,铜镜光芒已敛,他便将其放下了,转而从怀中取出一只破旧的布包。
一层层打开,露出的一抹水红虽说经年蔽旧,褪了几许颜色,但到底那一片颜色,落在眼中,仍是触目·· ·他托着帕子,悠悠道:“贫僧此来长安,便是为寻这一件旧物。
累世执着,皆因此起,正该亦因此消·女施主,如今你可悟了么”他说罢,双指一碾,一股明黄火焰突的自那块褪了些许颜色的布帛上窜起。
火势起得甚快,眨眼将红帕尽数吞没·风催火势,也翻动那细薄的罗纱质地,绣帕一角的折枝杏花一晃露出几人眼前,再一晃,便成了红黄色的火焰,吞噬干净·· ·舒广袖在旁连出声阻止也来不及,眼睁睁看着罗帕片刻成灰,在无根火焰熄灭后,水红早已成了片片撮撮的黑迹。
乱葬岗中风大,一眨眼就吹得散了,什么也没留下·她茫然瞪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的一眨睫毛,又潸然泪下·· ·李云茅忙道:“舒姑娘,这故物焚去了也好,正是切除了你那病灶,该是喜事,莫要伤心。”
 ·舒广袖却连连摇头,她哭得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梅影有心上前安抚,但到底心底畏惧着道知,踌躇不敢迈步·唯独道知却与几人不同,欣喜合什道:“恭喜女施主,终是看破此障。
此劫已过,日后但凭心走去,再无挂碍了”他说着话,弯腰取了锡杖在手,长诵一声佛号,竟是转头就走·· ·李云茅忙赶上两步,扬声道:“大师,那宝镜……”· ·道知朗声笑道:“此非是镜,乃是因缘。
因缘已破,谈何存焉”更大步走去·夜色苍茫,片刻已吞没了他的身影,只能听到锡杖头上细微的金击之声,犹被朔风吹送·一同送至的,还有隐约吟哦:“浩浩长安车马尘,狂风吹送每年春。
门前本是虚空界,何事栽花误世人……”· · · ·李云茅和梅影面面相觑,那一边道知已经走得全无了踪影,只得回头来看舒广袖·舒广袖哭得站不稳当,又无处借力,干脆蹲下了身,抱着双臂,埋头在臂弯中抽泣。
李云茅见她好半晌不肯抬头,只得扎着两手,冲着梅影呶了呶嘴·梅影会意,上前陪着揽裙蹲下,一手轻抚舒广袖后背,一边柔声细语捡着些宽心熨肠的话儿来说·只是她说了半晌,仍不见舒广袖抬头,也颇无奈,边站起身边向李云茅苦笑一声:“儿怕是不成,要不然还是道长您来试试……”· ·话说一半,忽的觉得裙边一紧。
一低头,就见舒广袖仍是那个抱膝埋头的姿势,却分出一只手来,捞住了梅影一幅裙角,扯了又扯·· ·梅影意外的眨眨眼,复蹲下身,这一次干脆凑得更近些,柔声道:“舒姑娘,怎么”· ·舒广袖动了动脑袋,却仍没抬头,梅影不得不凑得更近些,这般细微的距离,连李云茅的耳力也听不清她们到底说了什么,就见梅影先是一怔,忽的“噗嗤”一声,忍也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然后一边笑着,一边起身过来,袅袅娜娜福了一福:“需麻烦道长一事·”· ·李云茅忙道:“但说无妨·”· ·“请道长……”梅影目光巡梭四周,很快敲定了一处,抬手一指,“请道长移步到那边的老树后稍候片刻,可好”·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
李云茅瞧了瞧那树,距这边足有三四十步,只是也算不上太远,若有万一,凭自己的身手不过是眨眼可到的距离·再看梅影显然没有继续给个解释的意思,只好施施然抬脚,溜达了过去。
转到树后,索- xing -懒洋洋将后背靠在了树干上,还颇不顾及的形象的抻了个懒腰舒活筋骨·· · · ·那边梅影瞧着李云茅当真被老树遮严实了,嫣然一笑,手腕一翻虚空抓落,面前空气顿时如水波漾开圈圈涟漪。
她一双素手纤纤,伸了进去,微微一顿,再抽出后,赫然端了一只小巧妆匣,其上还有两条柔软面巾,一并折好了放着·· ·她便捧了这些物件,走去搁在一块石头上,又推了推舒广袖的肩头,轻声笑道:“李道长已避开了,起来擦擦脸。
儿这里正有两件新制的胭脂,气色与你极配的·”· · · ·晨鼓响起的时候,长安城内犹是一片黑暗,长夜未褪,寒风仍啸·除了不得不早起外出的人,各条街道上还大多安安静静,只能见到星点的灯笼光亮远远一晃而过。
· ·问岐堂中却是灯火通明,谢碧潭自打交了四更后便再睡不着,翻来覆去一回,到底披衣起身,往着前面药堂中,点起灯坐在案边看书·只是说是看书,每隔片刻就要忍不住的往窗外看看天色,甚至风吹树木,夜猫潜行,但凡稍有动静,都叫他免不得的绷直了身子张望一回,然后再颇失望的叹口气又坐回去。
 ·这般折腾了半个更次,忽然有门声响起·只可惜响的不是大门,而是连通后院的小门·门扉一动,高云篆也不梳头簪冠,哈欠连天的裹着外衣晃进来,先一屁股坐下,双眼直愣愣半晌,才好似回过了劲,一边打哈欠一边道:“碧潭啊,这离天亮开城门还早着呢,你守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快回去睡觉,睡觉,省得云茅回来了,还要编排某没照看好你”· ·谢碧潭叹了口气,没有起身的意思,只从一旁小炭炉上到了杯热水递给高云篆:“某睡不着……左右离五更也没多久了,还是再等等吧。”
 ·高云篆简直无可奈何,双手捂了水杯直摇头:“李师弟的本事,就算那乱葬岗是个鬼窝子,他也能全身而退·何况他只是去寻些蛛丝马迹,又不是要相杀。
再说,即便退一步,他当真遇到了是敌非友的鞠慈,那不是还有杜师兄在嘛,总不能叫他吃了亏去·等到天亮了,城门开了,他自然就回来了,就算人不来,口信也是会有的。
你坐在这,又帮不上忙,无非熬了自个,又是何必”· ·谢碧潭偏头想了想,那神态倒似将高云篆的话听进去了几分·高云篆舒了口气,正想着可以继续回去睡到天亮,不料他却忽然起身,从一旁柜子里搬出一张矮足方几来:“长夜无赖,确是难熬。
高道长,既然你起都起来了,不妨与某手谈两盘消遣,一同打发时间如何”· ·那矮几摆开,上面两角各置陶罐,正是一副棋盘·· · · ·李云茅踩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从坊外回来时,才一推门,就见高云篆半死不活模样的瘫趴在棋盘上,头都不想抬了,只动嘴:“师弟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家这个……咳……碧潭好毒的手,将为兄杀得遍体鳞伤,惨不忍睹”· ·李云茅从从容容的进屋,嗤笑一声:“跟万花谷的人下棋你以为你是清虚师叔门下么别给纯阳丢人了,快起来,把头发梳了,某有要紧事要嘱咐你。”
 ·高云篆仍是装死不肯动:“你说你的,跟某梳头洗脸有什么干系·快点说完了,某还要趁着天早,回去睡个回笼觉呢”· ·李云茅“嘿嘿”一笑:“睡觉这般紧要”· ·“废话”· ·“那某还是不说了,不然耽误得你睡不成这个回笼觉,岂不是要怨恨某”李云茅老神在在,过去扶了谢碧潭的肩膀,“贫道也折腾一宿了,碧潭,走走,回去睡觉,睡觉”· ·他拉着谢碧潭抬脚要走,高云篆眼珠转了转,总觉得他话中有话,一个翻身轻巧拦到了门口:“师弟,话说一半岂不是噎得慌”说着伸手作势去拉他,手到半途忽的一转,一把衔住了李云茅肩上的一个扁布包,卸了下来,“这东西你出门时尚没有的,可别是什么邪气物件,叫为兄来替你把把关”· ·李云茅料错了他的动作,被抢了包去,也不急于再夺回来,站在那叉手笑道:“正是件邪气物件,就不知师兄是否看得出来了。”
 ·高云篆三两下抖开包袱,伸手一摸,“咦”了一声,从里头掏出一面破旧不堪的镜子,甚至镜面上还有道不短的裂痕,怎么看都是只能扔了的货色,不知李云茅为何要特意裹了背回来。
 ·谢碧潭也探了头去打量那面铜镜,同样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如今见李云茅平安归来,心头早松了口气,听着他二人幼童般抬杠只觉哭笑不得·这时便笑着剜了李云茅一眼:“这是卖哪门子的关子,你往乱葬岗跑这一趟,高道长同样也担心了半宿,好容易人回来了,还有心思胡闹昨晚到底有何见闻,再拖拖拉拉说不明白,早饭都没得吃”· ·高云篆和李云茅也不过是师兄弟间惯了的没大没小打闹,听谢碧潭发了话,双双借坡下驴,老老实实回到几案边坐下。
李云茅这才将昨晚几波几折的事态变化一一说给二人听,末了笑眯眯看着高云篆道:“舒姑娘如今大惊大悲……说不得还有大喜·那扰了她多年的前尘,竟又不是她的前尘,正恍恍惚惚无所适从。
梅娘不便陪同,某只得独个伴了她一块回城·如今她自回自家去了,可家里也不过只舒心一个娃娃,说不得心里话更没得人安慰陪伴,当真……凄凉啊”· ·他尾音拖得极长,一咏三叹,一边叹着,一边还拿眼神满是揶揄的撩着高云篆。
果不其然,高云篆出神般坐了坐,像是在消化李云茅这一篇突如其来的消息·随后猛的翻身而起,冲着他长长一揖:“多谢师弟”转身便要出门。
只是才一抬脚,又硬生生顿住了,原地转了个身,直奔后院·· ·李云茅拍着几案笑起来:“你这头到底还是要梳不是”· · · ·高云篆急匆匆的梳洗了跑出去,连个招呼都没再顾得上跟两人打。
李云茅乐不可支,全不在意,笑话了一气,再一转头,却见谢碧潭拿了那面铜镜,正饶有兴趣的翻来覆去看着·看他回了头,便道:“当真就这一面镜子,可照往生前世”· ·李云茅坐过去陪他一起看:“某亲眼所见,断不会错。
只是想不到舒姑娘和道知大师……这是怎生不相干的两人,竟也能因此被拉扯到一处·姻缘孽缘、前缘旧缘,当真玄妙非常·”· ·谢碧潭又把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那乌突镜面如今更添了道裂痕,自是全然照不出什么,干脆冲着李云茅一晃:“就不知这镜子若还是好的,可否给你照出段未尽的前缘来”·· ·“道知大师说了,此镜乃是因缘,因缘了结,便无用了。”
李云茅颇认真的给他解释,忽又狡黠一笑,“不然某一定是偷偷摸摸的拿回来,再挑个你睡死了的机会,给你照上一照才是·”· ·谢碧潭磨了磨牙“呸”了他一声,干脆不说话了,只仍拿着那铜镜,翻来覆去的把玩。
 ·李云茅又凑过去些:“这镜中乃是佛法,又不是动用了什么机关消息·即便你拿回青岩找位天工弟子来看,也仿不出个一样用处的·与其看它,不如……”他大大方方的伸手在谢碧潭腰上摸了两把,“趁着天色还早,高师兄又出门去了,回去睡觉吧”· ·谢碧潭脸上一热,虽说以李云茅的- xing -子,到不至于白昼宣- yín -,可到底那话中调笑意味甚浓,叫他咬着牙去拍开腰间不安分的手:“好没个正经样子”· ·只是这遭李云茅却没让他一拍就放开了,反而手指一收,连着谢碧潭伸过去的手一并握住,身子也顺势前倾,亲亲密密的将下颔搁在了他的肩头,叹了口气。
 ·叹过了,竟是全无玩笑意味的道:“舒姑娘之事,竟是叫人心有戚戚焉·可万千的感慨,若要说出,又空无一言·”· ·谢碧潭默然,许久后陪着叹了口气:“罢了,你说不出,某也知了。”
· ·“当真”· ·谢碧潭轻“哼”一声,扯了扯李云茅脑后头发,叫他抬起头来·候四目相对,蓦的一舒臂,揽了过来,然后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将眼一眯,咬上了唇。
 ·李云茅心中大乐,一时那点缥缈晃荡的慨叹俱丢到云外,礼尚往来的回抱过去·抱紧了,像是要揉进胸口里,断不肯放开·· ·谢碧潭却偏在这时候挣动起来,好容易撬开一丝空隙,涨红着脸,一口衔在了李云茅耳朵上,蚊子般呐呐出三个字:· ·“去后面……”·十二  半生劫· · ·时序入了腊月后,天气愈发寒冷,然而长安城内外反倒愈发的热闹了。
 ·不说东西两市,只周遭村县中,但凡出得了门的,哪个不往天子都城中往来,置办年节用度,或是走亲访友·如今太平盛世,一年到头,寻常百姓手头大多攒下了几个闲钱,又是年根底下自不吝啬。
因此便有心眼更活络些的,在城外几个就近的路口也支起了摊子,弄些花花绿绿的玩意,或是杂货物件,卖个赶紧·· ·自打舒广袖的事了后,李云茅又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闲人。
大概那些妖精鬼怪也都知趣,不在这年前年后的热闹日子里折腾·说不得,还有“入乡随俗”的,也颇张罗着要过上个好年·· ·李云茅因此闲散下来,每日里泡在问岐堂缠着谢碧潭。
他两个如今亲昵更不一般,虽说谢碧潭到底还有些脸皮薄,但二人私下相处,渐渐倒也不至于被一句话就撩了个满脸通红,偶尔还能回个嘴,也算是长了出息·李云茅却更在此中回味无穷,乐而忘返。
 ·临近年根,街上百般的热闹,独往来瞧病的人却一分分少了·反倒是那些配好的现成丸药散剂,常有人来买些回去,想是过年时要预备在家里·一来二去,问岐堂中存着的些常用药材不免将要告罄。
 · · ·这一日起来,难得是个晴朗天气,白亮亮的阳光隔着窗户纸照得卧房中通亮一片,甚至有些晃眼·· ·谢碧潭便是被这亮堂堂的光晃到眼睛上硬生生照醒了的,他昨夜折腾得晚了些,早起不免贪困,只是胡乱伸手摸摸旁边,被窝里已经空了,然后便听到衣衫簌簌,连着李云茅笑嘻嘻道:“辰时都快过了,这一觉睡得不免太沉,还不快起来,问岐堂还要不要开门了”· ·谢碧潭懒洋洋翻了半个身,屋子里暖洋洋点着两个火盆,他也不觉冷,被窝里扔了半条光溜溜的胳膊出来,挡住了眼睛:“不开了……”· ·然后一个大喘气的长短,才继续道:“今儿个往梅记去买些药材,顺便瞧瞧黄兄。
昨晚某已经托了隔壁油蜡铺子一些配好的丸药,有人来买,按剂打发就是·”· ·“原来你倒是已经盘算好了”李云茅听他这样说,便也不急着穿衣梳洗,又一屁股坐回去,顺手把谢碧潭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理了理,附身凑到他耳边轻笑道,“早知道,昨晚就再折腾得晚些……你是不是就因着这个,才故意没跟某说今儿的打算”· ·谢碧潭身上一僵,随后狠狠一巴掌拍开了他的头,自己也一翻身拥着被坐了起来,去摸地下搭在小几上的衣服,边咬牙唾他:“真真长安的城墙都比不得你的脸皮”· ·李云茅不以为意,摸了摸脸,颇是自得的道:“华山上半年飞雪,那般的冷。
这一身皮要不厚实些,岂不早被冻成了雪人·”· · · ·两人半真半假的闹着各自起身梳洗,出了房,才看到隔壁原本李云茅屋子里的高云篆早又出门去了。
自打乱葬岗之事后,舒广袖大概是因换了一重心境,对待他的态度也明朗许多·高云篆得了甜头,如今更是恨不得天天往那头跑,师弟什么的,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因是天子皇城,眼看着快到除夕,其后又有上元佳节,皆是举世头一份的热闹。
因此高云篆与舒广袖商量,要在长安过了年再走,一路先上华山,再折回江南,其中寓意自是不言而明,· ·高云篆心情大好,看着李云茅也格外可爱,这一连数日,连跟他抬杠拌嘴的时候都少了,整日里乐呵呵的进进出出。
今早虽说一早就跑出门去,厨房里竟还没忘了安置下早饭,这时候起来去看,犹是热腾腾的,勾得空了一夜的肚子里馋虫涌动··· ·这般又是换衣打理,又是吃饭拾掇,再加上起身确实比平日晚了许多。
待到近午出门,倒是没得了一刻的闲·李云茅和谢碧潭两个也不双双骑马,就牵了那头青驴,往西市去·· · · ·到了西市,坊门早已开了,来来往往尽是行人商贾,喧天的热闹。
直到梅记门前,也同样进进出出的客人,柜前一排伙计,皆是忙得不可开交·· ·只不过店里来人虽多,都是散客,并无什么大桩的买卖,因此那张罗得脚不沾地的老掌柜一见李、谢二人,忙过来拱手笑道:“谢郎君,李道长,今儿有闲心逛来店里了东家正在后院歇着呢”一边就喊了个小小子过来,给二人带路。
 ·两个看着店堂里热火朝天的样子,也就不多在外头耽搁添乱,跟老掌柜道了好,随着那小小子去了后院·如今梅记二人走得熟了,三兜两转,就到了黄金履惯常休息的阁子间。
那暖阁里地上几案上正摆开了十多个上好的青瓷花盆,里头一色的栽着水仙·大多竟已经开了花,黄黄白白香气袭人,十分热闹·还有两个孩子,坐在矮杌子上,正歪着头拿着剪子铰红纸粘花套,一听人声,一齐的停了手上活计,往门口张望。
 ·正伏着身子看花的黄金履也抬了头,一见是二人,登时笑了:“本想着去请你两个来逛逛,帖子还没写,人倒已经来了,可真是心有灵犀”· ·谢碧潭也笑起来:“某常来常往的,不算什么,李道长倒真是稀客可有什么驱邪辟晦的事找给他做,莫叫他闲了。”
 ·“这段日子太平得很,邪气晦气的没有,倒是有趣之事,却有一桩·”黄金履笑道,冲两人招了招手,“说不得,与李道长还有点渊源。”
 ·两人应声凑过去,就见黄金履站在那一堆大大小小的花盆间,挨个指点:“这一批水仙是前几日某叫人买来,预备着年根分配到店里和宅子里,衬些热闹喜气。
因着离过年到底还有段日子,特意选了些才抽- jing -还没打花苞的·一时也没抽出空来收拾,就都搁在了这暖阁里头·”· ·谢碧潭闻言探头到花前看了看:“若是买来时还没打骨朵,才几天功夫,如何就能开得这般好的花黄兄,莫非这其中有什么名堂”· ·黄金履正在等他这一问,抚掌笑道:“当真是有名堂,可惜什么名堂某不知,却是要问李道长才晓得。”
 ·李云茅也在一旁拉了朵花瞧着,那花朵香气浓郁,但芳冽却不刺鼻,甚是醉人·嗅了好一阵子,才抬了眼笑了两声:“贫道捉妖拿鬼是本行,几时又懂得这些花花草草了,黄公子莫要取笑。
碧潭这两日也在惦记着买些花摆在家里过年,你若有什么诀窍,千万告诉他”· ·黄金履便摆了摆手,正色道:“非是某谦虚推脱,这一遭水仙开花,当真是李道长的干系。”
他抽身回了座位,沉吟一下继续道,“自打这十几盆水仙挪进暖阁,全无什么异事发生,先前几天也未曾见到哪一盆里打了花苞·只这两天因为店里结年账,一时忙碌不开,晚上某便不回家去,也在暖阁休息。
哪知今儿一早起来,眼还没睁,先嗅到一屋子的花香,竟是全数开了花·某思来想去,自认自个没这份催花的本事,反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东西·”· ·黄金履从怀中掏出的,正是一只核桃大颇眼熟的镂金香囊,末端还配了根细细的金链,拴在小袄绊扣上。
他拿手托了香囊,笑道:“某身上要论稀罕物,第一样就该是李道长借出的这物件·某虽不知这符纸里裹着的究竟是什么,但自打佩戴上身,常觉神清气爽,精神也见长许多,想来是件妙物。
说不得,水仙开花就是因这宝贝的缘故,李道长,不知是也不是”· ·李云茅见他拿出那枚香囊,顿时一击掌也乐了:“贫道倒是险些忘了这个”· ·谢碧潭在旁见这两人猜来猜去,听得一头雾水。
只是那香囊他却认得,还是前些日子在三雪园中,李云茅借给黄金履贴身携带,拔除鬼气之用·但当时慌乱,事后也忘了询问内中到底放置何物·这时便凑近去看了看,全无所获,只好转瞥了李云茅一眼:“到底是怎生一回事”· ·李云茅倒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先冲着黄金履端详片刻,点头道:“气色当真不错,看来贫道这法子还算歪打正着。”
然后才对谢碧潭道,“也非是什么稀罕物,乃是前阵子偶尔得到的一枚灵珠,- xing -属巽木,正是极洁极生之力·某本是打算借此生息精气将黄公子体内残余的鬼气渐渐祛除,只是这木元精气环罩周身,难免外泄一二。
这几盆水仙不过寻常花草,能得其万一,也足够催开花叶,一宿盛放了·”· ·听他娓娓道来,才释了黄金履和谢碧潭心中疑惑·只是黄金履听得香囊中物件如此奇妙,想来贵重万分,忙道:“这般宝物,怎好就这样交与某,这……这使不得……”便要将香囊解下来。
 ·李云茅一抬手按住他:“不过是个花匠园丁的用处罢了,谈什么宝贝不宝贝·况且又不是白送了你,等着四十九天过去,你还要还给贫道不是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搁着,你这样放在心上,倒叫某为难了。”
 ·谢碧潭左右看看,也上前一同劝说·黄金履一张嘴说不过他两个,只得又把香囊揣回了怀里,苦笑道:“罢了罢了,当真盛情难却,某再推脱,倒是拂了二位的一片心意。
好在如今已是年底,这段时日,某只老老实实在铺子和家中来回,务必没个闪失才好·”· · · ·将香囊之事揭过,三人复归座,随意聊些闲话。
如今年节在即,少不得要说一说长安城中的那份热闹·黄金履到底比李云茅两个多在长安一些年月,当下捡着些热闹说了,忽的想起什么,一拍手道:“这几日再都没见高道长,若他也要在长安过年,你们师兄弟倒可凑在一块热闹些。
不然若只谢贤弟与李道长两个,某倒是想着不如来某那宅子,一同过节,免得冷清·”·· ·听他提到高云篆,连谢碧潭也不由得失笑,莞尔道:“高道长倒是还住在问岐堂,只是他见天的一起来就要往舒姑娘那边去,平素连要看到个影子都难。
不过不止高道长,舒姑娘姊弟也要留在长安过年,倒是不会缺了热闹·”· ·黄金履多少也听闻了些高、舒两人的情愫纠葛,如今听谢碧潭这样说,想当然是高云篆夙愿有望,便也欢喜道:“这倒是桩好事,若有机会,某少不得也要去叨扰一杯水酒。”
一边又叫了个孩子过来,去暖阁后头抱出个朱漆长条匣子,“这小玩意是前阵子得的,虽说手艺精巧,到底还是给小孩子耍的,某留着没甚用处·如今想想,舒姑娘的弟弟倒正是合适的年纪,不妨就由二位转交了吧。
不值什么钱,想来就算高道长在,也不会推辞·”· ·他一边打开了那匣子,原来里头一排摆着四五件木雕的小兽,猫狗虎豹皆有,翎毛鲜明,栩栩如生。
拿出一个,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还带着点极淡的木料香气,很是好闻·黄金履便道:“这是相熟一家器具作坊,年根用斫家具余下的边角料弄出来的小玩意·不是贵重东西,原就是给小孩子当个耍物的,交好的几家都得了。”
他说着话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几丝怅然,“惜某孑然一身,羁旅长安,这东西断是没福气消受了·某上次见到舒心那孩子,很是喜欢,转送给他,也算恰当。”
 ·他这样说,李云茅和谢碧潭不好再多触动他那些伤怀之事,便也没多说什么,替高云篆道谢收下了·因着气氛一时有些惆怅,谢碧潭忙又笑道:“若说舒心,如今倒真是玩得野了。
听高道长说,那位徐小将军常常的去寻他玩耍,两人一个半大的,一个更小的,一疯出去就是整天·舒姑娘一边舍不得训斥弟弟,一边又心疼他这几年在忆盈楼,到底没几个同龄的男孩子玩伴,不免放任些。
天天便见他回来,滚得个泥猴也似,实在头疼·”· ·黄金履闻言“哈哈”笑了:“男孩子活泼好动些,也是好事·某幼时就是被家里管教得紧了,如今即便在外多年,也熬打不出那份骨子里的洒脱。
因此每每见了李道长或是高道长这般行事,很是羡慕呢”· ·李云茅倒是很受用这番话,乐呵呵道:“本就该是如此·只不过舒姑娘自己也是个飒爽- xing -子,叫她头疼的,倒不是多洗两件衣裳之类的小事,而是舒心这孩子素来很有自己的主意。
他既不想去万花谷学艺,也不想去千岛长歌学些经世济民的学问,偏想着往天策府,舞刀弄剑打打杀杀,正跟舒姑娘原本的打算相违·如今他又同徐小将军在一块玩得好,少不得姊弟两个争执起来,跟着人家偷偷跑了也说不准。”
· ·谢碧潭便也忍不住的笑:“以徐小将军那……赤子般的……- xing -情,保不定真做得出来的”· · · ·三人这般捡着些闲话说笑,黄金履又张罗着要从那些水仙中挑两盆好的,回头叫人送去问岐堂。
正热闹着,就听外头廊子里噼里啪啦一阵脚步声,黄念儿一溜烟的跑了过来,见了三人先打了个躬,才快嘴道:“爷,外头街上有个人像是忽然发了急症,就倒在离咱家铺子不远的地方,如今好些人围着呢,可要不要也叫人去瞧瞧”· ·三人听了,忙都起身,倒是异口同声道:“走,出去看看”· · · ·梅记大门外不远,就是一个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十字路口,如今靠近北边那一角,吵吵闹闹围了好些人。
人圈子正中,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倒在地上的,却是张相熟面孔·那一身装束,虽说在腊月中,少不得厚厚的穿着裘毛衣物,却还带着十足苗家特色,叫人一眼便分辨得出。
 ·这昏倒在路边的人自然就是蓝玉,只是不知为何唐子翎不在旁边·他身后常背着的篓子也栽歪了,上头盖着的土布掀开一角,好在没什么蝎子蜘蛛之类的爬出来,而都是些市上随处可见的小玩意小零嘴,想来这一遭出门,也是闲走闲逛添置年货罢了。
 ·只是围观者众,蓝玉又生了张一见便叫人怜惜的昳丽面庞,断不该人情冷漠至此,光天化日,竟没个热心肠的上前搭把手帮扶·反倒是彼此间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晓得在低声议论些什么。
只是这般寒冷天气,即便他身上厚厚的裹了皮袄,也耐不住躺在冷硬雪地上许久·更不知这突然发作的是何病症,可有- xing -命之危·· ·正这时候,人群外围起了阵小骚动,片刻后便见一个红衣小姑娘弯腰低头的挤了进来,手里尚还捧着油纸裹着的热气腾腾的寒具,一边鼓起腮帮子咬着一边冲身后含含糊糊招呼:“师父,这里好多人,不知道是什么好吃好玩的……啊”她一抬头,蓦的看清了眼前情况,惊叫一声,零嘴也顾不得啃了,猛一甩头,嗓门登时拔高了三分,“师父这怎么死了个人你快来看看”· · · ·小姑娘一身红裙红靴打扮甚是娇俏,乌油油的头发编了大辫子,还混着颜色鲜亮的红色翎羽在发饰上。
这一甩头,簇拥在她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忙的退开了半步,让出窄窄一条可过人的空隙·那空隙外头,走过来的正是仍红衣软甲装束的英淇·他步子阔大,周身的冷硬气息更宛如实质,叫人不敢轻易逼视,因此极为容易就进了人群。
 ·他目光落到犹昏迷着的蓝玉身上,微微一凝,轻哼一声:“香骨,这人还未死呢·”· ·“原来没死啊”香骨倒是松了口气,颇夸张的拍拍胸口,又扭头去扯着英淇一只手摇晃,“那……师父,你救救他好不好救救他嘛”· ·还未待英淇答她,一旁同是看热闹的人倒先快嘴快舌道:“哎,小女娃,离得远些,可莫过去,那有条蛇呢”· ·经这一说,才看到蓝玉脚边,当真有条一臂长的青蛇盘曲着身子,扁平蛇头高高昂起,红信一吐一缩盯着众人。
只是因颜色与蓝玉衣物相近,又踞在原地不曾扑出伤人,一时才容易叫人忽略了··· ·香骨却是不怕,甚至还上前两步,屈了膝打量那条青蛇·见蛇身颜色碧绿可滴,宛如一块上好翠料雕琢而成,很觉得好奇:“师父,这是什么蛇啊竹叶青我记得不长这个样子啊”· ·英淇瞥了一眼青蛇,淡淡道:“这是苗疆蛊蛇,你只怕还顶不得它咬上一口,离得远些。”
 ·他这样说,香骨偏笑嘻嘻道:“有师父在,我才不怕呢”一边大咧咧迈步,就往蓝玉身边凑过去,口中还念念有词,“小蛇,你莫急,让我师父来看看你的主人怎么了。
我师父可厉害啦,定能治好他……”· ·只是她一片好意,青蛇却不通人语,见她步步靠近,登时弓身立颈,口中“嘶嘶”作声,戒备非常。
待到香骨靠近到三尺之内,青蛇已是再按捺不住,猛的屈身一弹,快如疾电,扑向香骨面门·· ·那周遭围观的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片惊呼·· ·然而惊呼声才起,英淇的动作却是更快。
也未见他如何举手抬足,人已到了香骨前面,将手一甩,冷冷道了声:“退下”便看扑在半空的青蛇蓦的僵了,“噗通”一声栽下地,只余了摇动两下尾巴尖的力气,却是再无凶态,萎靡至极。
 ·于是人群中的呼声,登时又变作了一片惊叹·· ·英淇不理会那些,瞧在香骨面子上半蹲下身,并不很耐烦的去看蓝玉·只是手掌在他胸口一搭,忽的轻轻“咦”了一声,挑了挑眉,眼中流露出几丝玩味。
可是这一瞬间细微的表情变化没个人能瞧见,只看得他将蓝玉扶坐起来,手上不知怎的在背心摆弄了几下,略顿了顿,又提起掌来,压在天灵·· ·那一股劲道含在掌心,正将吐未吐,英淇突觉一股冷冷杀气泼来。
猛一扭头,就见场中无声无息多出来一人,靛青衣袍,头上压了顶笠帽,将半张脸都遮去了,但仍能觉到刺芒般的目光从笠帽下- she -出来,死死钉住了英淇压在蓝玉头顶的那只手。
 ·那人一张口,声音却颇年轻,只是冷得厉害,带着毫无掩饰的杀意:“放手·”· ·英淇却是个软硬不吃的,见来人虽说一身杀气,却显然十分紧张蓝玉。
更有肩膊上绕了条通体银白的小蛇,除却颜色,大小模样与仍僵在脚边的青蛇全无两样,这情形若是说两人没什么干系才叫奇怪·他受了来人杀气压逼,倒是没什么笑意的冷笑的一声,随后掌心乍然吐劲,“噗”的一声轻响,蓝玉登时全身猛的弹动了几下。
随后一声呻吟,竟张开了眼·· ·“你……”那人后半句怒言登时说不下去,硬生生咽了·英淇这才撩起眼皮又瞧了他一眼,爱理不理道:“人活着,还你。”
也不管蓝玉本靠着自己搀扶才半坐在地上,站起身就走·· ·那人忙抢上前去一把揽住蓝玉,还没等说什么,旁边忽的伸过一个脑袋·香骨冲着他扮了个鬼脸,翻着白眼吐舌头:“哼,不识好人心”然后又忙跳起身追着英淇的脚步挤出圈子,“哎,师父,等等我呀”一溜烟的不见了。
· · · ·梅记的伙计领着黄金履三人赶过来时,正是英淇带着香骨已经离开,连个背影都没能瞧见·那小伙计颇机灵的在前头开路,双臂展开扒拉着人群,口中还不住嚷着:“让让,让让,大夫来了”当真叫他辟出了一条通路,让几人进去。
 ·不想挤到里头,看到的竟是两张相熟面孔·谢碧潭倒还罢了,黄金履和李云茅却是认得,李云茅忙叫了一声:“唐公子,蓝小公子”· ·唐子翎此时正全副的心神都搁在蓝玉身上,听得人叫,头都没抬一下,仍只顾检视蓝玉状况,又从怀里取出个小玉瓶,倒了两粒药喂他吃下。
倒是蓝玉刚刚苏醒,还虚弱着要靠唐子翎扶抱,却有闲心冲着李云茅咧嘴笑笑:“原来是你呀,好巧,这也能遇到你……”他的眼神往李云茅身后一溜,看到了谢碧潭,立刻又添了个字上去:“们”· ·只是谢碧潭倒比李云茅还急些,对唐子翎通身散发的杀气毫无察觉,目光在场中一撒,便认定了蓝玉,挽了挽袖口就要过去诊病。
李云茅一把薅住他,清咳一声笑道:“蓝小公子虽说醒了,这急症到底还要仔细诊治一番才好·可巧梅记就在左近,唐公子,不如移步过去,让碧潭好好瞧瞧”· ·这时黄金履也终于能赶上说话,他竟是个与谢碧潭同样大无畏的迟钝,没第二个李云茅来拉住,直直走到近前去,俯下身扶了扶蓝玉的肩膀:“正是如此,大家皆是熟识,不必客气,快往寒舍来好生休息一会儿。
这般冷的天气,蓝小公子又发了病,哪有还在外头天寒地冻的耽搁着的道理”· ·见他的动作,唐子翎全身细微一颤,倒没阻止·只是立刻便斩钉截铁道:“不必了,子玉的病某心中有数,药也备在家里,此时赶回去服用后就无碍。
……黄公子,好意心领·李道长,告辞·”说罢,竟是不再等三人又说些什么,一手收了青蛇,一把抱起蓝玉,起身就走·那些围观看热闹的,骇于他一身冰冷杀气,不自觉的让了条路出来,就这样任他两个去了。
 · · ·大约是不常见这般不近人情的行径,这一天直到回了问岐堂,吃过了晚饭,谢碧潭想起白日里那段尴尬插曲,还不免要念叨上几句·他之前虽说蒙蓝玉出手施救,却是一直在昏迷中,之后因种种- yin -差阳错,今天倒是才第一次脸对脸的见到了活跳跳的人。
这一来,倒是登时明白了为何李云茅几次都要说唐子翎“不好相处”,如今看来,岂止是难为相处,简直如同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半点攀交不得·· ·只不过受过人家的恩情,纵然心中有些不满也就揭过了。
谢碧潭絮叨了几回,倒是将话头不自觉的转到了蓝玉身上,一副很是替他担忧的模样道:“也不知那位蓝小郎君生得是什么病,这样看来,倒似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了·他身上既然孱弱,怎的又要千里迢迢,离了家乡往来长安一路风雨颠簸,岂不更是不利于修养”·· ·李云茅在旁却好似没听到谢碧潭问话,靠着个凭肘歪歪扭扭坐着,双眼放空的想着什么。
好在他耳朵拿事,谢碧潭等不到回应,干脆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立刻就回了神,笑道:“说不得是外出求医,这有什么稀罕的·”· ·谢碧潭不以为然:“你之前说过,蓝玉身上的病是靠着他养的一群寒髓蝶医治,虽说某不曾见识过,但只听也知是苗疆手段,少不得还是五毒教中的什么隐秘法门。
他自家就有治病的法子,又要到长安找什么稀罕”· ·“天底下治病的法子又不是只能认一种,说不定在外四处走走,遇到了什么奇人异事,或是天材地宝的,就能给他祛了病根……”李云茅顺嘴胡说,只是说着说着,不知被哪一点触到心事,登时又走了神。
他手上还是个闲不住的,摸索着要去拿水喝,险险的一巴掌推翻了灯·好在谢碧潭警醒,飞快扶住了,没好气的反手拍了他一掌:“魂都飞出去一晚上了,到底在琢磨些什么,连房子都要点了”· ·李云茅也晓得自个刚刚差点失了手,立刻笑嘻嘻贴到谢碧潭身边去:“有碧潭在,某自然是放心的”然后就又被一肘推开了。
谢碧潭如今也不再那般好忽悠,任他腆着脸调戏上几句就能搪塞过去,将脸拉下几分,颇有点三堂会审的架势:“还不说”· ·“说说说,贫道全招了”李云茅十分配合,就差五体投地的伏下去如见官状。
然而随后双臂一长,就扣住了谢碧潭的腰·他两个本就坐得近,登时直接将人拖到了怀里,结结实实搂住了,凑到耳颈后面狎昵的蹭了蹭,才道:“某琢磨着,明日要出个门,去一趟神仙泉。”
 ·“神仙泉”谢碧潭一愣,顿时满脑子想起来的都是狰狞毒蛇、腥臭血污之类的记忆,脸上不由一黑,“去那儿作甚”· ·“去……”李云茅腾出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去取一样东西……”· · · ·近年底时,长安城内非但官驿中住满了来京述职或是公干的官员官差,就连散布在各坊中的大小逆旅也都格外热闹,少不得那许多天南海北,甚至异国边域的行旅客人,挤了个满满当当。
布置周正些的屋子,若是来得迟,便是捧着金钱,也讨定不得了·· ·这般情形下,师徒两个独霸了一间带着小小院落的上房小楼的英淇便显得格外阔绰·天色已黑,只是还没到宵禁的时候,站在院子里,仍能听到外头车马客人喧喧嚷嚷的声音,似是又有人住了进来。
 ·这一家逆旅的格局已算是上乘,三进的大院落,除了第一进隔出单间厢房,后两进中都是又做了许多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或植松梅,或引水流,或堆山亭,别有匠心。
如今听那来客的声音,竟是入住了最敞阔的一栋院子·虽说不太在意,英淇初入住时也曾听店里伙计颇自得的讲过,那院中格外有一条温泉水脉,虽说凿出来不过一个四尺见方的小池,也极为难得。
至于租住的价格,自然同样格外好看·· ·香骨也同在院里,只是小丫头从不肯老老实实,仗着身手敏捷,爬到了院里一棵大树的杈子上骑着·她坐得高,看得便远,抻着脖子张望了一刻,趴下身笑嘻嘻道:“师父,我瞧见了,那个有泉眼的院子里住进来两个客人。
只是有一个好似病了,裹着好厚的斗篷,还要被人搀着走路·”· ·英淇在树下打坐调息,天顶通透明月,叫他格外觉得舒服,闭了眼专心吐呐。
只是头顶香骨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只得不冷不热道:“旁人之事,与你何干你今日功课若不做完,不准睡觉·”说罢,起身进屋去了。
 ·树上的小姑娘顿时苦了一张脸,皱得包子样跳了下来·也不管地上残雪冰冷,“噗通”一声就坐下了,嘟嘟囔囔道:“又是练功,就算我每天练上八百遍,也开不出花来啦……哎呦”· ·屋门口弹出一颗小石子,准准的砸在了她的头上。
香骨叫一声痛,没胆子再背后抱怨,一个挺身扳着脚坐端正了,像模像样的打起坐来·· · · ·夜色渐深,几进院落中也渐渐安静下来,除了一些尚在摆酒夜饮的客人,大多院子在二更时分已陆续灭了灯火,客人都已各自安歇。
 ·这般时辰,香骨犹一个人在院中乖乖打坐,也不知她小小年纪,修习了怎样的功法,既未见她穿得有多厚实,更没有什么火堆炭炉在旁,就这样一坐下去足足快两个时辰,那张桃子般的小脸蛋反倒更粉嫩红润些,丝毫不受冬夜寒气所苦。
身后不远的屋子里一片黑洞洞没有灯光,倒显得头顶月光十分皎洁,上下俱是银素颜色,独当中夹了个红衣乌发的小女娃,奇异得像是一副别出心裁的画·· ·只是夜晚非但寒冷,那阵阵北风同样不间歇的吼着,院中树木高大,更迎了风被吹得“哗哗”作响。
手臂粗的枝桠随风乱摆,投在地面的影子便也张牙舞爪,晃动个不停·· ·香骨坐在树下,她小小一个人,倒有一半的身子被树影笼着,一晃一晃的,一会儿露出在月亮地下,一会又被黑色的影子吞进去。
她也不在意这些,没心没肺的毫不觉害怕,仍端端正正闭眼坐着·只是却没察觉到,那摇晃了大半天的树影,正遮在自个头顶的一枝,却渐渐毫无声息的越拉越长,直到长出了一个人身的长短,将她彻底罩在其下。
 · · ·香骨觉得有些不大对头,还是因为没了月光的沐浴·她对此敏感,有点奇怪的睁眼,甫一抬头,却看到头顶正上方,黑暗一片的树杈中一抹寒光突的闪过。
那光比起天穹明月,更亮也更冷,带着隐隐的杀机·· ·“什……”小姑娘惊觉不对,猛的跳起了身·只是那一个字还有一半卡在嗓子里没来得及出声,树上攀长出的黑影兀的脱离寄身枝桠,如一只身姿奇异的怪鸟当头扑下。
双臂如钩,切向香骨··· ·那偷袭之人的速度奇快,不及眨眼已到了面前·他全身裹在暗色劲装中,只有套在腕臂上的钢爪锋刃雪亮,这一击足堪致命,全然未曾因面对的乃是一个小女孩而有留手。
 ·只是香骨却也非是寻常的女娃娃,电光石火间杀机临身,呼叫都来不及的刹那,突的抬起手臂当头横架,一片金红光芒竟瞬间在她腕掌间迸出,钢爪抓下,如磕金石,一声锵然。
香骨闷哼一声,被两厢相撞的力道震得倒滑出去两丈多远,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而却是毫发未伤·· ·来人一击不中,一声不吭,只将手腕一翻,几点碧绿寒光弹出指缝,继续追向香骨。
小姑娘已经用掉了防身救命的底牌,摔了个四脚朝天还没能爬起身,眼看杀招又到,避无可避,忽听黑暗一片的屋子里冷冷一哼,蓦生红光·· ·红影快如光鞭,瞬间已从房内到了香骨身前,碧光后追而至,如击金盾之上,登时全被扫落。
然后才见到英淇抱臂而立,瞧着香骨龇牙咧嘴揉着屁股爬起身,不悦道:“某教你的御就是这般用的连自己也能弹飞”· ·香骨顿时不服气的跺脚,抬手一指:“他比我高那么多大那么多,我只是飞了又没受伤,明明已经很好了,师父你该夸我才对”· ·他师徒二人有问有答,全然将夜袭之人视如无物,当真轻蔑。
只是那人犹有半身隐于大树- yin -影下,见已失手,退意滋生·英淇与香骨这般的轻忽,在他看来倒是有机可乘,立刻将身一扭,无声无息滑向后方,瞬间便与树影融为一体。
 ·英淇仍是背对着大树,这时却哼声道:“谁准你走了”· ·他身形未动,树影之中突的一声闷哼,一条人影如被噬扑,倒飞而出,狠狠摔在地上,随后,才嗅到淡淡一股血腥气蔓延开。
肩背之上,鲜血淋漓,似被利爪撕扯开了尺长一道口子·· ·英淇转过身,眼神锐利,盯向那受伤的男子·片刻后冷笑一声:“呵,蜀中弟子”· ·那人并不开口,只一手掩了伤口,轻轻抽气。
然而他面上银脸,虽遮去容貌,倒也显露了师门身份·· ·不过英淇也不稀罕他答话,冷笑过了,又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对香骨出手,某全无兴趣知道。
不过,凡事有来有往,你来此杀人,既杀不成,那留下命的,就该是你了·”话说罢,全无一分间歇,将手一扬·· ·那暗袭之人身手本是不俗,即便受伤在先,也非可叫人随意欺凌。
只是英淇这看似寻常的抬手,甚至手中挥出的暗红光芒去势清晰可见,他却全无闪避余地,只能眼睁睁瞧着红光一闪,贯胸而入,要害血脉经络被切割的声音,似已响在了耳边。
 ·然而并无濒死惨叫,亦无血溅当场·· ·一声清脆,一只巨大的凤凰影子突的自那人体内浮于身表,焰翅张合,将人团团拥在了其中·红光没入,如破琉璃,凤影之上顿时满布裂痕,赤光瞬间涨至极限,映红了整座院落,又随即暗淡下去,直到溃散消隐无踪。
这一变化不过几个弹指间,只是被凤影护住的刺客却得以在英淇杀招之下周全了- xing -命,再未添得一丝伤痕·· ·那刺客似是自己都未曾想到有这一种变故,虽说面具遮住表情,但只从他蓦的僵住的身形,也看得出当下是何等惊讶。
 ·英淇甚至也有几分意外,喃喃道:“浴火涅槃,刹那生灭,这是……”他身形突的动了,一晃到了刺客身前,非是再次出手,而是垂臂一捞,将什么东西抓在了手中。
 ·随后他将手掌摊开,递到刺客面前·掌中原是握住了一只碧绿的蝴蝶,只是如今早已双翼破碎僵死:“你的”· ·刺客一声不吭,全不作答。
 ·英淇又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半点不至眼中:“蝶姑尸解后,某原以为苗疆妖蝶一脉已然断绝,想不到尚有余根·也罢,既然有凤凰蛊替去你这遭死劫,看在蝶姑面上,某今日不杀你。”
他随即眯了眯眼,将手一握,碧蝶顿时化作一滩粉末纷纷扬扬自指间落下,“滚”· · · ·即便有伤在身,长安城中那些巡夜武侯,唐子翎也未曾放在眼中。
他本是夜行出没之人,拖着伤躯,仍毫无障碍的回到了住处,却在看清自己赁下的小屋时愣了一愣·· ·荧荧的一片灯光,正从本该寂静黑暗的窗口映出来,忽闪忽闪的,投了道影子落在窗上。
 ·唐子翎脚下顿时有些迟疑,虽说他出门时,蓝玉早已服了药沉沉睡下·但由其亲手种下的凤凰蛊被唤醒破碎,任凭怎生迟钝,也会有所感应·如今灯已燃、人未眠,再看到自己带伤而归,少不得……唐子翎皱了皱眉,脚下隐约要动,却是转了个方向准备离开,打算找个地方落脚,先将伤处处理了再说。
 ·只不过身子才转了半边,又忽的僵住·唐子翎蓦的瞪大眼睛重新望向灯火明亮处·那条在窗前晃动的身影,修身束发着冠,颇是文雅好看,却绝非蓝玉的模样。
 ·唐子翎大惊,一时间顾不得旁事,几个闪身,已到了窗前·他不知屋中情形,未敢贸然前去开门,只将身一掩,贴近了窗棂,要细查内中究竟·· ·那落在窗纸上的人影却在这时转过身,施施然走至窗边,忽的“喀啦”一声,推开了一道缝隙。
灯光倾泻而出,照见那人半边冠玉般面庞,轻笑一声:“唐郎这不是平安回来了贤侄不必再担心·”· ·面庞声音皆是相熟,唐子翎咬了咬牙,干脆一伸手,将窗户推得更开些,纵身跃了进去。
屋里蓝玉披了裘袄,正在对面坐着,他却只盯向还站在窗口微笑那人,沉声道:“雪容先生,你来此作甚”· ··然而屋内灯光明亮,照见他肩背上一片淋漓血色,蓝玉虽说心中早有准备,也仍是忍不住惊呼出来,匆忙站起身:“阿哥,你的伤……”· ·“无妨。”
唐子翎对这些皮肉外伤并不在意,仍是看向雪容,房中气氛一时有些僵凝·· ·那位雪容先生依然面向着窗外,背对二人而立·夜风凛冽,吹得他发丝衣袍猎猎作响,他浑不在意,温言笑道:“听闻贤侄病情反复,某放心不下,专程前来送‘药’。
唐郎未免太过见外了,蝶师姐临终前有托,某自会好好关照阿玉贤侄·”· ·他这样说,唐子翎的脸色更是难看,忍了又忍,才道:“那多谢雪容先生了。
天色已晚,某送先生,请”说着伸手向门外一引,十足逐客之态·· ·“也是,时候当真不早了·”雪容先生瞧瞧窗外升至中天的月亮,“那阿玉贤侄,好生修养,某改日再来。”
 ·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里间,外头没有掌灯,漆黑一片,却于二人脚步无碍·直走到了大门边,雪容先生忽的站住脚步,轻笑一声:“这些点药料,在某来说非是什么稀罕物件,唐郎需要,只管开口就是,又何必亲自动身去寻惹了这一身伤回来,忒的叫人心疼”· ·唐子翎脸色更寒,不出一言。
 ·雪容先生并不在乎他的冷面,又道:“不过你看中的,想来非是寻常妖丹,只可惜对方想来也是高手,才叫你讨不得便宜·这天子脚下藏龙卧虎,即便妖魔鬼怪之流,也大有修为高深者在,就算你握有屠妖之术,也非是能够时时无往不利。
如今受这一挫,可长了教训”· ·唐子翎顿时有些恼怒,压低了声音道:“不消你教训”· ·雪容先生“哈”了一声:“某与蝶师姐有旧,自会多一分照顾她的子息。
你今夜出去碰了这个钉子,才知往日那些用在蓝玉身上的妖丹,可值得你与某的这份合作了”· ·唐子翎被他一言戳中痛处,怒却难发,只得咬了咬牙狠狠握住了拳。
 ·雪容先生仍是温和笑容,徐徐道:“某之事近期将成,只不过尚需些手段·某观蓝玉情形,越发恶化,他这半妖之体要支撑到妖化之阵完成,所需的妖丹数量,只会更多。
怎样,你打算得如何了”· ·唐子翎沉默片刻,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说”· ·雪容先生莞尔,一边拉起雪青色披风上的雪帽,一边道:“虽说妖丹效用与本身妖力强弱相关,但却另有一族妖类,名在妖籍,却修天道。
其内丹功效,非寻常妖物能及……”· · · ·这几天少雪,官路之上,村镇城市之中,人来人往,早将之前薄薄的积雪也尽数踩踏化了。
只是一入山中,冬日绝少人烟,反倒有皑皑的白雪在树木丛生处、积崖向- yin -下,一片一片的铺若棉毯,很是美丽·· ·李云茅独自一个出了长安,快马加鞭,一路上绝少耽搁。
到了迎安村时,才不过巳牌过半·他未往村中去,直接绕到后山,寻了处隐蔽避风的山坳拴了马匹,自个依仗一身在华山上爬冰涉雪练就的轻功,身如烟霭,直插入了莽山之中。
 ·往山中去,处处白雪,目力所及甚为洁净·只是入山道路也不免被积雪掩盖,李云茅凭着记忆辨了半天方向,仍有些拿不准当,干脆左右一看,找了块高耸出头的兀岩,攀跃上去。
 ·那岩石上头倒有几分平整,李云茅随手团了五个小雪球界定四方五行,又拔下头上玉簪,取了枚铜钱串在簪尖上,一手掐诀划印,便将手腕一抖,簪上铜钱平平抛起,半空中打了个转,滴溜溜又落下。
只是落地方位却不在五个雪球之中,而是咕噜噜的滚到了一旁,“噗”的一声嵌入了雪中·· ·李云茅一呆,搔了搔头,嘟囔道:“不该啊……乾金生水,指路铜钱怎会毫无反应……”他念叨着拾起铜钱又重卜了一回,结果依然如斯。
李云茅干脆一屁股盘坐在了雪地上,皱着眉想了又想,忽的一巴掌拍得身边雪沫横飞,叫了一声:“不好”· ·他跳起身,不再以道术求路,仗着站势较高,从脑子里使劲的刨出当日来时路径,四下极目。
到底也是他记忆过人,片刻之后,硬是从漫山遍野的白雪和杂树中,依稀寻得了几处眼熟的地势·当下凭风而起,直接跃下兀岩,半空中扬臂振袖,足踏八卦,竟将纯阳宫中极上乘的身法展开,如一头雪鹤,御风而行,直投入荒林之中。
 ·落足之地,木雪簌簌,一派凄凉冬景·李云茅环身一顾,索- xing -并指成剑,运气荡出·那遍地白雪落木受剑风激荡,登时四下吹散,露出大片的冻土。
他手下不停,继续御剑气扫荡四方,空山之中,金风激荡,寂静山谷登时雪尘飞舞,枯枝荒草横飞,如同滚开的沸水锅,再无半点的宁静·· ·李云茅却毫不觉自己正是乱了清净的始作俑者,一边- cao -纵剑气将地面障眼杂物全数扫开,一边还要扯了大袖时不时挡一挡脸,连声抱怨:“这般腌臜,险些迷了贫道的眼睛”好在山中除他再无别人,无人听了去嘲笑。
 ·这般一路荡开积雪,又前行了二三里,再一股剑风吹过,雪下露出的,非是一般冻土,而有些星星点点的晶莹光泽,被日头一照,白灿生光·· ·李云茅蓦的一喜,拍手道:“可算是了”就快步过去俯身查看。
那一片雪下,原是一条山涧流泉,严冬中滴水凝冰,已冻成了镜面般光滑的一条冰带·李云茅再直了身子环顾四周,以泉水为凭,到底认出了当下身处的,正是神仙泉入口所在山谷。
 · ·· ·然而他越向谷中行,越觉蹊跷,心中不妙的预感隐约成形·这一带神仙泉,得地脉灵气滋润,草木丰美,灵药多生,即便时当三九,天寒地冻,也不该察觉不到半分水灵精气的波动。
可直到他循着旧日记忆,一路走过夜宿树林,又深入到神仙泉泉眼所在的涧洞前,任凭掐诀叩问、还是灵符相引,此地地气,仍一派稀松寻常,五行浅淡,与昔日差别宛如天壤。
 ·李云茅心下揣测,索- xing -也不再多做耽搁,直接跨入了涧洞·这一踏入,却是大吃一惊·· ·这一座涧洞乃是避风藏气之处,就算在冬日,也是风雪难侵,比起洞外倒还要暖和上几分。
只是没了积雪覆盖,更叫他看得清楚,那本该是宽而曲折的水道,如今竟几近枯竭,只剩了浅浅一道不足两尺的细流,苟延残喘着在石缝中流淌·而两旁草木,非但冬叶凋零,甚至还有大半已经枯槁摧折,一眼望去,甚是凄凉,哪还有半点往日钟灵毓秀神仙地的风采。
 ·李云茅默默吞了口口水,只能摇头叹气·这一路行来,心中预感逐渐成真,等到当真见到神仙泉一派荒芜,反倒不如何震惊失态·他沿着水岸又向洞中走了一段,甚至还没到枯荣兰伤人处就止步了,原路退回,也不出去,就站在洞口一块石板上,皱着眉盯着水流出神。
 ·细流潺潺,若断若续,越到靠近涧洞出口,越渐渐有细碎冰碴凝于水面,偶尔“啪嚓”一响,是迸裂了,便化作许多更细小的冰粒,顺水而出,再次慢慢凝结。
 ·李云茅就瞧着那混着冰屑的水流半晌,忽的蹲下身,一揽袖口,将手搅入了冰冷的水流中·刺骨寒意登时叫指尖一麻,随后针扎般的冷沿着手指攀援而上,非但皮肉,就连手骨都被冻得隐隐生疼。
李云茅却犹觉不足,将手虚虚一抓,又在水中狠狠搅动了几下,才叉着五指站起来·那一只手已是冻得皮色泛红,冰凉麻木·· ·只不过皮肉受了苦楚,脑子却清晰起来。
李云茅拿着那只凉手搓了搓脸,再放下时,眼瞳便又是晶亮光透的,宛如饱睡初醒·他抖着手指上的水珠,咧嘴笑笑:“罢了,大约这正是某该应之劫数,难道贫道还怕了它不成”他一转身,大跨步的踏出涧洞去,没再回头,将那一座山谷的凄凉惨淡变故,尽数抛了。
 · · ·快马加鞭一程,正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长安·然而时辰未晚,天色已黑·循路而去,远远望到了问岐堂前高高点亮的两盏灯笼,烛火晕黄,在寒风中却觉出几分温暖之意。
连李云茅自己都未觉得,脸上已经眉目舒展带了几分惬意舒心的笑,扬鞭打马,直奔过去·· ·他却不走医馆正门,牵着马匹到了后院,将手一推,那门牢牢闩着,险些折了腕子,只好又“啪啪啪”的拍起门板,连叫开门。
 ·应门之声来得极快,哗啦一声拉开了门闩,正是谢碧潭·看样子是从屋里急匆匆跑来,李云茅一把过去不客气的攥住了一只手,犹是热乎乎的,揣在了手心就不想松开。
他便一手牵了马,一手携着人,笑眯眯的往院子里走:“碧潭,可有吃的没某跑了这整一天……嗯”· ·院子里光线比起外头要亮堂不少,正落在谢碧潭眉间,却是照见了一张惨白的脸,神色惊惧不定,很是狼狈。
李云茅登时心头一跳,门也顾不得关,将谢碧潭又拉近到身边些,促声道:“怎么了发生何事”· ·谢碧潭抿着嘴唇,一副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反复张了几次嘴,只道:“你进屋去瞧瞧吧,高道长也在里头。
某……某当真说不明白……”· ·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字里行间尽是难言的困惑·只是李云茅听了,反倒松了口气·听他这般口吻,就算有什么意外,出事的也非是自家,说不得只是又有什么蹊跷送上门来。
然而房中还有高云篆坐镇,更是不足虑·· ·这样心头一松,便笑道:“那你这副面白唇青的模样又是怎了,某还以为有什么妖魔鬼怪跑来挑贫道的场子”然后又是缠了人连声叫饿,似乎比起屋里的情况,填饱肚子还要更重要些。
 ·谢碧潭却没心思同他玩笑,接过缰绳去拴马,顺手就把人直往屋里推:“你快进去吧,人……等了你有一阵子了·厨下饭菜倒是现成,就怕等下你听了原委,自己反倒没了吃饭的心情”· · · ·这段日子,谢碧潭无论是不是自个情愿,到底跟着李云茅见识了不少。
面对寻常怪事,至少也能坦然对之·眼下他这般支支吾吾有口难说,李云茅不免也心中犯了几分嘀咕,不晓得屋子里到底是怎样的一桩麻烦等着自己·· ·只不过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
更甚者,站在院中竟察觉不到多少异常的妖物气息·反倒是一股熟悉的法力隐隐波动,稍一探查,就知乃是自己布下的五行拱元之阵竟被唤起了·这一来更是叫他疑惑,拍了拍谢碧潭的手背示意他放心,就转身往屋里去。
 ·灯火通明的那一间乃是现下高云篆栖身的厢房,这本是自个的屋子,李云茅毫无忌惮,一手推开了门,就迈步进去,高声笑道:“高师兄,某回来了”· ·高云篆自然也坐在屋里,只是应了李云茅这故意抬高了调门的一声的,却是另有其人。
人影一晃,李云茅犹有半个身子还在门外,眼前已经直挺挺跪下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看穿着打扮也颇富贵,此时却伏地哀哀而泣,连声道:“李道长救我母女- xing -命”· ·李云茅被这一幕吓了一跳,愣了愣神才挪进屋另一只脚,望向坐在旁边支着下巴好似看戏的高云篆:“这是……”· ·高云篆从容得很,看着他直眨眼:“贫道可什么都不知道,这小娘子是来找你的。
喏……”他又拿眼神示意卧席方向,“里面还躺着一个呢”·· ·这时那女子已又哀声道:“李道长,小女危氏月娘,你可还记得”· ·一听“危氏”二字,李云茅悚然一惊:“危氏你们……”那女子已经抬起了头,虽然花容惨淡,泪痕斑驳,但到底还是初入长安城时,叫自己借宿过一夜的危家的小姐模样。
危月娘如今更无什么顾忌,毫不掩饰任凭身上妖气浮于房中·纵然皮相可改,这妖气又岂会错认,李云茅顿了一顿,才道,“你……你们不是已经离开长安,远迁他处如今怎又会在此是发生何事”· ·月娘犹在垂泪,低声道:“当日我母女得杜仙长指点,求得道长解厄。
然杜仙长另有告诫,说我危氏一族恐有灾劫,需远避长安,才得保全·只是我危氏世居于此,岂能轻易迁徙,因此才借故搪塞,只说远走,另择了隐蔽处住下·”· ·李云茅听得默然,叹了口气:“杜师兄演易之能,天下罕有匹者。
他既这般嘱咐,必无差错,你等为何不听其言,以致招祸临身”· ·月娘听了,也只能抽帕拭泪,哽咽不语·· ·倒是谢碧潭安顿了马匹后跟回屋里,他与危氏母女也算旧识,比起认得李云茅的时日还久些。
因常来常往为月娘诊治虚症,虽说后来知其异类,仍免不得当做寻常闺阁女子看待·撞见这一幕,便伸手推了推李云茅的手臂:“你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危夫人与月娘小姐求到面前,还是先思解决之道才要紧。”
 ·李云茅如今颇有一些陈年因缘隐约浮现,乱事缠身,他与危氏不过萍水相交,虽有援手之谊,也已各自两清,本不欲再节外生枝·奈何谢碧潭这样一说,搪塞不得,只得道:“你母女虽是妖类,却沾了祖上名在仙箓,一族受其庇护,不必走那些夺精气造化的偏修路子。
这般无与相争,又何以遭迫杀至此”· ·月娘定了定神,摇头道:“非是妖族内厮杀,我与母亲,乃是被一名人类男子杀伤……李道长,你且去瞧瞧家母……”· ·“是人”李云茅更是诧异,便顺了月娘意思,往卧席边去。
高云篆也从旁跟上,摇摇头半真半假的叹气,“这伤得当真狠了,要不是听碧潭说她们与你也算个相识,贫道断是想不到会有把自个辛辛苦苦炼就的灵丹送给妖怪吃的一日”· ·一边说话,到了卧席旁,月娘撩起半边垂帐,露出内中情形。
但见危夫人伏在被褥间,全身犹在微颤不停·更清晰可见她身上暗红妖光烁动不定,那光芒之下,竟不时的幻出片片青羽,甚至露在被外的胳膊,也频频在人类手臂与羽翅间抽搐变幻。
这般几乎到了凡身崩溃的地步,非是伤重至元气大伤,断不至此·· ·高云篆道:“某给她服了几味丹药,奈何这医人和治妖,到底不同·这种原神之伤,谢先生更是没有法子。
只能说她若是修为深厚,及早择一处灵地静养,大约过个百八十年,还可痊愈·要是再拖下去,那可就……”他话没说尽,看了看危夫人情况,转头向月娘道,“刚刚那药在给她喂两颗下去。”
 ·月娘忙去行事,李云茅拧眉瞧了半晌,并指拈符,划出一道金灿灿符箓镇入危夫人体内·危夫人猛的一颤,呻吟了两声,再看身上妖光,一时间倒是稳固了许多。
他这才道:“这出手狠辣,是为取命而来·你言说危夫人是被一男子所伤可知他为何要下此重手,又是用的何等手段”· ·月娘只是摇头,抽泣道:“我亦不知是为何,那人是今晨拂晓潜入我家中。
因时已入冬,小蓉修行尚浅,封了原神往本体中沉眠去了,我与母亲察觉时,他已出手就是杀招·母亲是为救我,拼命接他攻势,才被伤至此·那人亦遮住头面,看不得面貌,只知他一手上套着一副银钩,又可施放弓弩暗器。”
说着话,往危夫人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母亲就是中了他一箭后,才功力大溃·”· ·那绢包中,乃是一支三寸长短的三棱箭头,精钢打造青光幽幽,显然锋利之极。
李云茅以指叩击,又凑近眼前细看,才从箭矢上分辨出笔画细如蚊足的一道- yin -刻符箓:“这上面刻了杀妖之咒,难怪如此·只是某在长安也有一段日子,倒是不曾听闻有这样专对妖类下手的厉害角色。
月娘小姐,你当真不知他所为何来”· ·月娘仍只是摇头,面露惨白,想来即便是回忆起今早那一场杀机,仍是十分惊惧·这时倒是伏在枕上的危夫人得了外力相助,缓过一口气来,神思清明了些,微声颤颤开口:“老身倒是听他说得一言,乃是要剖取我母女妖丹。”
 ·李云茅顿时抽了一口冷气,皱眉道:“凡人握有杀妖符咒,又欲取妖丹……这……恐怕非是要行光明磊落之事·”· ·危夫人呛咳了两声,缓缓道:“老身带着小女从那人手下逃出生天已是不易,更勿论知晓他之目的。
然而如今老身伤重,小女更是自保无力·那人伤我至此,只怕并不肯善罢甘休·”她说着话,竟是挣扎起身,要向李云茅一拜,“当日杜仙长临别箴言,让我母女远走避劫,又曾留下一道卦言,说到若有万一,可解一时之险。
他之卦辞为‘李生厚土之安’·思来想去,纵然牵强,老身与小女- xing -命,也只得托付李道长·怕也只有李道长能为,才能保得我母女逃过此劫。”
 ·李云茅忙向旁一闪身,不肯受她这拜:“此话说得远了,只怕贫道也是无能为力·”· ·危夫人忍着伤势起身已是艰难,一拜之下,摇摇欲坠。
月娘忙抹着眼泪搀住她,旁边谢碧潭也援了把手,一边又有点为难的看了眼李云茅·· ·若搁在寻常事上,谢碧潭终归是有一副急公好义的热心肠,然而眼下此事扑朔迷离,又牵扯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怪妖物。
他又是可怜危夫人母女处境,又打心底不太愿意李云茅卷入什么危机当中,一时很是纠结·那边高云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埋了头摆弄着一堆大大小小的丹药瓶子,不沾分毫,摆明了任凭李云茅自个抉择。
只剩下他左看右看,欲说无话··· ·危夫人虽是开口相求,但大约也不意外李云茅的婉拒姿态·她叹了口气,任凭月娘扶着靠回枕上,缓过了一阵子,才又道:“李道长心中顾虑,老身明了。
若非再没其他法子,也断求不到道长头上·眼下虽说有阵势暂时遮蔽我母女妖气,但被那人寻来也不过早晚之事·如此关头,少不得……老身也只得豁出脸面,向道长强讨一份旧时因果了。”
 ·这话听得李云茅一愣,竟不知从何说起·但看危夫人神色,又全然不似说笑妄语·他一时纳闷,只得道:“不知夫人所言因果是何”· ·危夫人瞧见他写在脸上的懵懂,咳笑一声:“看来你果真已不记得了”便微微欠起身,勉强凝了残余妖力,向着卧席前空地虚虚一划。
那一片地上顿时波纹荡荡,隐约间,竟如立镜,幻出一片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来·· ·李云茅面色陡变:“这……这是……”· ·危夫人叹息道:“二十年前,血洗东山妖谷,赤霄杀焰冲天,屠尽一谷数百妖类,不得而止,却因一女止之。”
她收了法术,转而抚摸着倚在身旁的女儿鬓发,“李道长,老身如今,向你来讨这一份止戈之报了”· ·听得“东山妖谷”四字,非但谢碧潭,连一旁的高云篆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全然似是而非的模糊不明。
他二人不解其意,望向李云茅,却讶然见他满脸的不可置信,瞠目许久,才缓缓的动了动脖子:“难道……是你……不对”他转而看向同样不知所云的月娘,这一遭却多了分肯定在语气中,“是她”· ·危夫人轻轻笑了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李云茅却定定站了片刻,忽的冲着高云篆一抱拳:“烦劳高师兄护卫内室,某去重将院中阵势布置一回·”· ·高云篆挑了挑眉:“你这是……要保她们母女”· ·李云茅点了点头:“算某欠你这一遭。”
然后也不再多耽搁,快步出了屋子·· · · ·谢碧潭紧跟在后,直到离着屋子有了些距离,才扯住李云茅一只手,满是担忧着开口:“你……”可“你”了半晌,一时又说不出什么。
 ·倒是李云茅看他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便笑了,反过去挠了挠他的手心:“这脸色实在难看,莫非是信不过贫道的身手,怕某输了”然后又是一乐,“即便输了,那人要的也是危氏的妖丹,又与某- xing -命无碍,你且担心个什么呢”· ·听他这样说,谢碧潭的表情反而更是复杂,踌躇片刻,才呐呐的抽出手:“罢了……某去给你把饭菜热上,好歹先吃了再说。
且不论对方何时来,来的是人是妖,总不能空着肚子周旋·”· ·一提起吃饭,李云茅登时又觉得了肚饿,忙道:“某一同去”倒是当先拉着谢碧潭,往厨房一头扎进去。
两个人都是惯做了这些日常杂事的,一边把灶下压着的火头重新扇起来,一边热饭的热饭,端菜的端菜,条理分明,颇是和谐·然而那一片和谐气氛中,偏没个人开口说话,只听灶膛中干柴火星声声爆开的噼啪声。
 ·谢碧潭又往灶下塞了一把柴,架上大汤罐开始烧水·他盯着那红色火光耀耀半晌,到底叹了口气:“某知晓你并不亏欠危氏母女什么,是某见她二人可怜,一时心软留了下来。
眼下还不知要是怎样的局面,若让你为难,你大可……”· ·话没说完,那边正狼吞虎咽的李云茅差点呛了,狼狈万分的抓过条抹布揩着桌面的汤渍饭粒,然后才顾得上道:“你这又是胡思乱想什么,这是哪跟哪的牵扯危氏与某本有旧日干系,只因年岁久远,某一时忘记了罢了。
如今想了起来……”他眼神忽而放得悠远了些,调子也有点缥缈,“想了起来……”· ·谢碧潭不觉追问道:“想起了什么”· ·李云茅一拍桌案:“想了起来,今夜这不速之客某也该是认得的”· ·他话音一落,人已在屋外。
寒月凛冽,清光四- she -,照得满院清冷冷颜色·天仍是黑的,冰片似的月光铺了满地,反倒更衬得四周屋舍院墙- yin -晦不明·这一片黑暗中,侧面屋脊上飘忽若鬼魅,附着一道人影。
用一种近乎全无掩饰的姿态,下视院中·· ·李云茅已到了屋外,闲闲散散抱臂跨步站了,抬头相望·院中五行阵势唤起,但凡草木异动,都脱不出他之耳目,何况平白多出一个人来。
屋脊上那人当也是心知肚明,故而毫无遮掩,只半蹲下身,脊背微弓一手撑了屋瓦,冷冷回望过去·· ·四目相接,李云茅甚至还有余暇眨了眨眼·只可惜来人戴有银脸,遮去面目,甚至眼睛位置也用奇异的银色金属覆盖,难以从外窥透。
他看不得对方眼中神色,便自得其乐的笑了一声,要甩一甩麝尾——然而手中只捏着条适才来不及搁下的抹布:“夤夜踏月,杀机不隐·这般太平天子都,朋友何必行此离经叛道之事啊”· ·屋脊上的人全无应声,仍保持着那个冷漠敌意的姿态。
忽见天穹流云过月,清光一隐再现·只这眨眼间,人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却又瞬间现身,迫在了李云茅三尺之内·· ·腕上银爪,锋刃寒利,带起一缕尖锐的破风声,劈面抓到。
那一刹甚至不及看清,利刃已是贯胸而过,可却未见血花飞溅,更不闻哀声,银爪下的“李云茅”身形晃荡如水波渐散,原是一道残影罢了·· ·真正的李云茅已在数步外从从容容笑了一声,抖了抖手中只余半截的抹布:“一言不发便下死手,这般杀- xing -,岂是旧识见面之道”·· ·那人一击落空,既不意外,也未反身继续出手,倒也就站在了原地。
听得李云茅这一句,冷声道:“华山高足,岂会接不下这区区一招·”· ·“好说,好说”李云茅只当做夸奖,乐呵呵一拱手,“只是原来唐门见面招呼的方式如此与众不同,贫道见识短浅,还未曾到过蜀地,这才晓得了。”
然后顿了顿又道,“唐公子,招呼既已打过,就不必再如此剑拔弩张了吧·”· ·紧跟着李云茅跑出来的谢碧潭一愣,他对这陌生的杀手全无印象,但李云茅口中出身蜀中唐门的“唐公子”,一时间却叫他忽的想起一人。
犹豫了下,还是开口试探道:“唐……子翎”· ·李云茅立刻在旁击掌:“连碧潭都认出你来了,唐公子,何必还拿着这般架势。
寒舍虽简陋,但也有酒有肉,夜深寒重,何妨入内对饮一杯,说些干戈玉帛之事”· ·白衣道子面上一副诚恳拳拳盛情相邀,倒叫谢碧潭都看得糊涂。
他确实未曾想到要杀危氏母女之人竟会是唐子翎,然而再看李云茅模样,浑似要请这双方坐下一谈,就此冤仇化解一般·即便不知这一场相杀是为何故,谢碧潭也不觉得能叫李云茅靠着自个的面子,三言两语将其化消。
更何况唐门弟子,千里行杀、不死不休的名头江湖中尽人皆知,但凡唐子翎稍有不肯收手之意,首当其冲的必然还是李云茅·这样一想,甚是担心,生怕李云茅一时放松了警惕,在唐子翎手上吃亏。
更不由自主的,向着他的方向挪了挪步子·· ·唐子翎冷眼旁观他的动作,未置一词,只看着李云茅:“唐门行杀,从来只知干戈,不晓玉帛为何·李道长费心在此,想来某所探无误,那两只燕子果是躲到这里来了。”
 ·李云茅也不搪塞,点了点头:“危夫人母女确实正在寒舍,不过贫道不愿此处妄见血腥,只得勉力出头与公子一晤了·”· ·“为她们出头”· ·“正是。”
 ·唐子翎忽的冷笑:“人皆惜命,独尔背其道而行”· ·他话一出口,李云茅颜色陡变,将袖一振,一股大力直将立在近旁的谢碧潭掀出一丈多远。
只这瞬间,夺夺声如骤雨,叮当响成一片,幽蓝冷光早将他身在处尽笼·· ·李云茅的反应也不算慢,一手推开了谢碧潭,一手拈指做剑,运气成罩,将一蓬镖针尽数挡下。
他倒也不曾托大,唐子翎身手凌厉,以暗器起手不过是留给自己与谢碧潭一个回旋的余地,如今谢碧潭已避到战团之外,礼数当尽,果然就见刃光夺目,金风蛰面,银爪刃匕迫身而来。
 · · ·两人转眼战做一团,唐子翎手上钩芒锋利,比起李云茅捏着的那块只剩下半截的抹布,极占兵器之利·只是大约李云茅自个也觉得这半块抹布有不如无,反而颇挫自身气度,干脆一扬手照着唐子翎臂侧拍了出去。
唐子翎瞬间一个磨身,将布片搅得粉碎,进势未竭,再取李云茅·· ·李云茅仍是以指御气做剑,纯阳宫一脉身法灵逸,白袖飘飘施展开颇有仙姿·只是唐子翎身如鬼魅,一招一式尽是从杀戮中来,不带花哨唯觉狠厉。
转眼间战过十余回合,谢碧潭在旁看不出高下之分,只得替双方都捏了一把汗·虽说心中免不得的偏向李云茅些,但到底曾承过蓝玉相救恩情,这般莫名其妙的一场相杀,伤折了哪一方,都非所欲见。
他这样心中打鼓,免不得的就绕到了危夫人身上,思来想去,总觉李云茅非是一言不合就要与人大动干戈的- xing -子,这样杠上唐子翎,多半还是因危夫人那几句话的缘故。
可当时自己站在一旁,也听了满耳,除却让人似懂非懂的最末几句,再无什么特别处·而那几句话……谢碧潭忽的一惊,顿时想起东山妖谷一说,原以为那一日从醉蝶村归来,其间事已了,对于李云茅来说,至多不过一处长辈经停之所在。
如今看来,怕非是这般简单……· ·只是脑中念头百转,也于眼下情况无益·谢碧潭空自焦急,全无办法,甚至连靠近些也不能,只得一旁搓手。
那场中钩影剑光迸- she -,寒气森森,越战越快,凭着谢碧潭的眼力,倒是渐渐连看清个数都难,忽听得一声大响,如金鸣玉碎,两条人影陡的分开,各自身上略有狼狈,好在都未见红。
 ·李云茅喘过一口气,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看了眼谢碧潭:“唐公子似是身上有伤,依贫道看,这架还是莫打了,叫碧潭给你瞧瞧伤势要紧·”· ·唐子翎冷哼一声,并无遮掩否认,只道:“区区一点伤,再打下去,你也未必占得了什么便宜。”
 ·李云茅全不在意他话中带刺,安然道:“正是如此,你瞧,你一时间奈何不了贫道,贫道自问也难能不折损自身的拿下你,那这般打来打去,又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贫道尚有位师兄坐镇房中,足堪压阵不是”· · 唐子翎身周气息登时更凛冽几分:“以一敌二么”· ·“非也非也,”李云茅连连摆手,笑道,“只是一时间想起,某那师兄也算消息灵通,但与贫道将将想了许久,仍是记不得从何时起,蜀中唐门也与三清弟子做了同行,行起捉妖拿鬼的手段了。”
他满眼盈笑,看着唐子翎,“愿闻其详·”· ·唐子翎一愣,虽有面具遮挡,似也仍能察觉到他的错愕,像是没料到李云茅就这般大刺刺打探起自己的意图。
只是他沉默片刻,不知心中怎样思索了一番,唯觉身上杀气渐渐收敛,竟是当真答了一句:“救人·”· ·李云茅与谢碧潭顿时心有灵犀般,互看一眼,同声道:“蓝玉”· ·唐子翎没作答,只是看他姿态,应是默认。
谢碧潭如今也算晓得蓝玉身上必有奇症,只是不曾亲自诊视过,不明其因,忙道:“蓝小公子患了何症,需以妖丹医治这……以医理来说似是不通啊若不嫌弃,可否让某前去诊治一回”·· ·这遭唐子翎倒是开了口,却是干脆的摇了摇头拒绝:“此症非你能治。”
 ·“尚未一试……”谢碧潭碰了壁,尚未泄气,刚要再说,那旁李云茅已挪步过来,一手轻轻按住他,“若是碧潭也束手无策,多半已是绝症。
唐公子如今又在猎取妖丹……呵呵……”他忽的一笑,瞧向唐子翎,“以妖气续命,所需所耗可非是一个半妖之体能够长久承受的,依贫道看,还是早早另寻他法为好。”
 ·“妖……”谢碧潭险些咬了舌头,反应过来李云茅话中意思后,几乎是有点惊慌的看向了唐子翎·唐子翎全无否认之意,只淡淡道:“瞒不过你的眼睛,也不算意外。
子玉虽是半妖之体,- xing -子却和善,从未与旁些妖类为伍·”· ·李云茅仍是笑盈盈:“贫道又不是见了妖怪就喊抓喊打的,蓝小公子那般妙人,见其有恙,惋惜尚且来不及……只是你取妖丹既是为了治病,想来有杀无类,危氏母女不过是恰巧撞到你手上罢了。
既无什么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可否看在相识一场,卖贫道一个薄面,就此作罢”· ·唐子翎冷笑一声,便也学着他的话道:“可否看在相识一场,卖某一个薄面,让某去剖了那二妖的内丹”· ·院中气氛一时尴尬,唐子翎摆明的分毫不让,那一副样子,只怕任凭李云茅舌灿莲花,也是油盐不进。
只是李云茅似是另有想法,仍能心平气和道:“只要非是什么血海深仇,便有解决之径·唐公子,看在相识一场,贫道有两句揣摩,你姑且一听·若是说中了,也莫要着恼,某全无恶意,更是欲为蓝小公子考量,希望能得一两全之策。”
 ·唐子翎听他这样说,到底伸手不打笑面人·顿了顿,果然缓缓点了点头·· ·李云茅便道:“纳妖丹续命,非是一劳永逸之法,且时日愈久,所求愈多。
危氏母女虽说功力泛泛,但其族上名登天箓,列班星宿之中,直系血脉的妖丹之力,反倒比起那些修行有年的大妖也未见逊色多少·你如今既知她母女避在舍下,仍不肯放弃,甚至带伤前来,想来……蓝小公子的情况颇是不妙了吧……”· ·他说到此,瞧了唐子翎一眼,也不知是如何从那张银脸上看出了认可的表情,又继续道:“你即便今日拿下危氏母女,也不过只能撑过短短一段时日罢了,或是月余,或是十数日,少不得还要继续物色妖丹,如此往复,疲于奔命。
贫道今向你讨保她母女,虽说无法妙手回春,但若能有办法将蓝小公子的病情拖延更长一段时日,唐公子,你可愿考虑一下这桩买卖”· ·李云茅说得态度甚为诚恳,一口气讲罢,又指了指天穹冷月:“时辰不早,望唐公子尽快做决,某亦好动作。”
 ·唐子翎听他之言,一时间默不作声,似是思量·如今李云茅倒是不急,静候了片刻,果然便听唐子翎沉声道:“你有何办法”· ·李云茅笑了笑,忽的转头冲着屋内扬声道:“月娘小姐,请移步向外一叙。”
 ·十三  一剑知· · ·他这一唤,几人都有意外,虽说唐子翎暂且压下了杀机,但到底正是为危夫人和月娘而来·如今话尚未彻底说得分明了,平白叫人出来相见,岂不冒失。
谢碧潭更是犹豫,看着李云茅悄声道:“这……你何事要请月娘小姐,恐是……不太便利吧·”· ·李云茅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让他放心,然后又向屋子那边靠拢了两步,继续大声道:“月娘小姐但出来莫怕,有贫道在,不妨事。
贫道只是有一语相问,说得分明了,唐公子之事便由贫道一身担下,不再与你们母女相干·”· ·他说罢,又等了片刻,终于一声门响,月娘垂头碎步,小心翼翼的挪了出来。
高云篆并未同来,想是仍在里头照看危夫人,以防万一·· ·月娘先前见过唐子翎手段,视他如同夺命的修罗,怯怯搭了他一眼·一看到那冰冷银脸,不由得颤了颤,忙扭开头,只冲着李云茅福了福,轻声道:“道长是要问些什么”· ·李云茅和声悦色道:“你说昔日杜师兄曾为你母女卜卦,后又留下一句箴言。
你可还记得卦象何解箴言又作何解”· ·月娘便道:“杜仙长以蓍草排布六爻,得火山之卦,随后便告诫我母女远走避祸。
至于后来箴言相告,杜仙长言,乃是洞明之时,心血来潮得之,他亦不得而解·只需牢牢记下,日后定有分明·”顿了顿,她缓声道:“‘李生厚土之安’,只此六字,别无他话。”
 ·李云茅向他做了个稽首:“这便足够了·”转而看向沉默而立的唐子翎,“杜师兄留下的这句箴言,贫道亦不得而解·然而近来多发干系之事,再闻此语,倒是叫贫道得了一丝灵光。
说不得,也就是蓝小公子的造化·”· ·“这天下间的病症,一症一药,便如一因一果,错乱不得·那些包消百病的灵丹,多是俗人牵强附会,寻常难见。
只是贫道思及一物,虽说不知蓝小公子身患何症,如何诊治,却少不得有几分奇效,可解一时之急·说不得,比起危氏母女的妖丹,更堪长用·”· ·听得这番说辞,唐子翎终似是动了心,开口道:“是何物”· ·“土元之精。”
李云茅笑了笑,“坤德滋养万物,有生生不息之造化·虽说不能祛除百病,起死回生,但以其养身培气,只要不是立死之症,某想其效用不会比两枚妖丹差吧。
至少拖延一时,容你再慢慢去寻找治病良方,岂不是比隔上几日就要猎取一回妖丹便利许多“·· · 唐子翎听了,沉默不语,应是在心中衡量。
片刻后,轻哼一声:“此话不差,但土元之精某需亲见其用·”· ·李云茅仍是笑眯眯的:“好说好说,容贫道几日,定将土元之精带给你看。”
 ·他话一出口,场面登时一僵·唐子翎冷笑一声,身上原已收敛的杀气外放,手肘一翻,寒光闪闪的银钩点向月娘:“原来李道长手中并无此物,那说之何宜让开,否则便一同做某手下之魂吧”· ·转眼间又是杀机大动,剑拔弩张。
月娘吃这一吓,不由得一个哆嗦,轻轻向后挪了挪步子·这时谢碧潭倒也顾不得自个也是个最多只会舞舞药锄的身板,连忙跨一步挡在月娘身前·只是他虽也是如临大敌的紧张,心中却到底信任李云茅。
既是说出这一法子,想来不会单单为了哄唐子翎一刻钟罢了·便咬了咬牙,大声道:“唐公子,话未说尽,为何又起杀机虽说现在土元不在问岐堂,却非是不可得之物,不过数日之内,取来予你罢了,你又何必急在眼下大动干戈”· ·唐子翎冷笑哼声:“唐门办事,从无赊欠一说。
某今夜来取危氏妖丹,你等既要保她,便该在今夜拿出土元说话,才是公道买卖·”· ·“唐公子这话倒也不差·”李云茅在旁不紧不慢开腔,“只是却算错了一处。”
· ·“嗯”· ·“你虽是今夜来取妖丹,但寒舍有某在,房内更有贫道师兄护持,岂能容你轻易得手。
既得手不能,便不该从今夜算起·蜀中唐门既行杀道,亦行商道,想来贫道这样说,算得不错吧”· ·唐子翎顿时略做沉默,虽说李云茅有文字游戏之嫌,但到底他最善估形式。
适才二人交手,也不过五五之分,若当真尚有一名与李云茅不相上下的高手隐在屋中,今夜单持武力,怕是当真只能无功而返·这样一想,看向李云茅的目光却更冷冽,冰刃一般。
 ·只是那目光隔了银脸,李云茅权做不觉,又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你今夜不能得手,贫道也无法庇护危氏一辈子·她母女早晚离开某的视线,仍免不得亡于你手。
因此贫道琢磨一回,不如各退一步,你宽限些时日,某定为你寻来土元,交换危氏- xing -命,如何”· ·唐子翎没立刻答他,只是那通身外放的杀气渐渐收敛。
冰针冷刃般的压迫感一去,态度已颇明显·然后便听他斩钉截铁道:“三日·”· ·“三日……”李云茅沉吟了下,又笑起来,“三日便三日吧。
毕竟蓝小公子也在抱病中,拖延久了,到底不妥·”· ·这一回唐子翎连开口都无,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然后倒是极为放心李云茅品格似的,抽身没入黑暗之中。
只一转眼,越过黑压压院墙,不可寻见·· · · ·然而终于送走了催命的杀星,危氏母女暂且松了口气,谢碧潭却更觉愁上眉山·他不好显露在外,只嘱咐月娘好生陪着危夫人休息。
转头三人一并去了隔壁正房,才一进屋子,便忍不住扯着李云茅道:“只三日时间,你当真寻得到那……土元之精……”· ·只是话还没问完,倒叫高云篆挤了开去。
虽说高云篆适才一直在内室防备,但院子里该听到的对话可没少听了一句·这时摒除了外人,立刻兴致勃勃道:“五行精元你哪里还搞得到五行精元那可都是稀罕之物,非五行齐称的至宝不可孕育。
纯阳宫的丹房里数不尽的宝贝,也不曾见过这些个,还是前些日子杜师兄出手,才开了次眼罢了”· ·李云茅倒是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样子,只是一开口颇为欠打:“左右手头没有,尽力一找罢了。
保不得贫道命好,巴巴的撞上门来也说不定”· ·“你莫胡闹了”谢碧潭是真的着急,黑了脸瞪了他一眼,甩手欠身坐下,“还是先想想……”· ·忽听“当啷”一声,响在背后。
谢碧潭吓了一跳,忙扭头,才发觉是适才自己坐下的动静大了些,李云茅那把赤霄红莲剑原本一直搁在卧席边上,就歪倚着小几斜放,这时不慎被刮带倒了,磕在地上·他十分记得这剑的庞大威力,又见过李云茅谨之慎之刻了符咒缠锁其上,忙不迭的抱起来,上下打量。
好在那一条金片玉块串就的符链很是结实,全无一点受损,这才放了心,小心翼翼的搁置到卧席里头去·· ·只是刚将剑放下,指尖未离,谢碧潭蓦然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
随即转过身,急切向李云茅道:“那时在朱家的地- xue -,你这剑……得了的,可就是火元”· ·李云茅顿时抚掌,笑道:“果然碧潭还是记得的”笑罢,探身长臂,将赤霄红莲又一把勾出了卧席,端端正正拍在三人围坐的几案上。
这时他的容色倒有几分正经,整肃道:“此剑原名赤霄,乃大汉高祖起事之兵,后几经沉沦磨砺,唯火- xing -显,故名赤霄红莲·二十年前,东岭妖谷之杀,便是此剑屠下。”
 ·他说着话,手上不知怎样摆弄,几声轻响后,符链松脱·只一拔,半截剑刃脱出鞘外,凛冽剑光,微透赤色,逼人二目·李云茅却要屈指在剑脊上弹了弹,听一声那如龙吟剑颤,才继续道:“东岭诛妖,杀孽过重,以至此剑五德溃绝,四散于天地。
某日前曾得火元,前些时日又从杜师兄手上得了木元,这般想来,倒不似巧合又似巧合·说不得,师父令某下山往长安所应的劫数,便是自此剑杀孽中来·那剑上五元,亦该一一现世,应劫而出……“· ·高、谢二人听得目瞪口呆,全然不知赤霄红莲之后尚有这样一番故事。
高云篆尤是个好奇的,从李云茅手上接过剑,翻来覆去,恨不得连剑上每一道纹路皆看透彻了,才感叹道:“难怪……某还奇怪你这遭下山,为何不用惯用兵刃,而背了这样一把从未见过的宝剑……原来竟是这样身具五德之剑,某能得见,也算大开眼界了”·· ·谢碧潭到底不是习武之人,平生所学更与玄术不相干,听这一番说得厉害,也就只当“厉害”二字罢了。
反倒仍是心心念念眼前事,忧心道:“你说剑上五德该要应劫一一出现,然而眼下只见了火元与木元,尚欠金水土三行·你又哪里知得,会是土元最先出现眼下且只有三日时限,若有差池,岂不是辜负了危氏一番全心信任”· ·这一回没要李云茅开口,高云篆已先笑了:“你这样问,可见果然是个外行。
虽说剑上五德俱溃,但剑本为金戈之兵,金元若当真离散,此剑也早化为朽铁微尘,不存于世了,又岂能还有神兵风采这一道金元,该只是于剑中沉寂,待时候机缘唤醒罢了。
倒是这水土二行嘛……”· ·李云茅接口道:“水元早已现世,只是……眼下又暂且失落了·”他便把今日往神仙泉一行,所闻所见讲来,末了道,“某一早听闻神仙泉灵地,便有水元之想。
只是那时尚未通透这一遭下山的缘故,因故人遭逢,反倒对此颇为避讳·不想……今日再去,已是迟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了·”· ·“竟有此事”高云篆与谢碧潭俱是吃惊,互看对方,皆是惊讶之色。
然而谢碧潭到底知得多些,他本是聪慧心思,略想了想,便道:“昔日那朱家姊弟是为火元而来,只是已都死在了赤霄剑下,莫非他们窥探的不止是火元莫非……他们尚有同党”· ·“也未可知。”
李云茅此刻也难能妄下结论,“不过此事暂且压下,仍说眼前·虽说水元去向成谜,但这样算起来,赤霄红莲剑的五行精元已现其四,独欠土元而已·说不得,近日就有浮现之机,某也才好向唐子翎夸下海口,非是无中生有罢了。”
· ·高云篆点了点头:“五行生化,最是玄妙,何况这五元皆出自赤霄红莲剑,彼此之间必有感应,李师弟如此判断倒也不错·只是纵有联系,也需得先寻到那关窍处所在,才好推演,这倒是最为麻烦的地方。”
他说着话叹了口气,“要是杜师兄尚在长安就好了,借他推演之术,找寻起来事半功倍·”· ·提及杜云闲,谢碧潭不免又想到鞠慈·自乱葬岗怪事之后,这二人再无丁点消息,连李云茅前往去寻蛛丝马迹,也毫无所得。
再想到至今尚要靠着木元拔除身上残余鬼气的黄金履,更是心头添乱,滋味难说·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发愣,欠欠身伏在几案上,支着下巴走了神·· ·李云茅和高云篆只一看他模样,就晓得了他那份心结。
两人到底与鞠慈交浅,内中干系不好闲猜,便放任他在一旁呆愣着,又继续琢磨起土元之事·然而这讲究起“缘法”二字,急切间又岂是平白苦思可得二人想了一回,到底全然没有头绪,眼看东方将白,高云篆打了个哈欠,困顿中忽的起了玩心,转而撺掇李云茅道:“某的卜术是断不能与杜师兄相比的,不过你修符写箓,好歹也曾认认真真学过几年,不如来卜上一卦,说不得有些用处。”
 ·李云茅听他这样说,想了想也觉有些道理,便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他略一思索,笑道:“六壬太乙某皆不成,紫薇也是罢了,少不得,还是起一卦六爻吧。”
说着,四下瞧了一圈,又没现成的蓍草可用,干脆从袖子里胡乱摸出一把铜钱,就着几案掷卜·· ·那一把铜钱共是十一枚,随手撒了出去,叮叮当当落满几案。
谢碧潭原在一旁出神,又有些困倦,迷迷蒙蒙中,耳边忽听这一串清脆声,吓了一跳,忙睁眼撒手坐直了身子·只是他要是睡着还好,这一动作,那宽大的袖摆一扫,登时将半数铜钱都扫下了地面,刚刚落下的卦局还没容人看清,已是乱了。
 ·李云茅和高云篆同是哑然,谢碧潭尚懵愣着,用力眨了眨眼,糊涂道:“你们抓了把钱出来干嘛,这钱也是混扔的”一边就去席上一个两个的摸起来。
 ·李云茅拍掌而笑:“罢了罢了,天意如此,既是碧潭无意中将这一卦打散,想来不该行卜事,就此作罢吧·还是顺其自然,看这三日之中可有转机。”
 ·高云篆也只能又是笑又是叹气:“正是如此”· ·谢碧潭坐在一旁,已将地上的几枚铜钱都收拢了回来·他这才听清楚了二人对话,后知后觉自己原是破了一副卦象,顿觉尴尬,忙拉了李云茅的袖口道:“某……某非是有意。
要不然,再重卜一次吧”边有点讨好的模样,将铜钱双手托了,递到李云茅眼前·· ·此时他尚有些睡眼惺忪,熬了半宿的眼仁微微泛红,再一眨一眨带上点水光,满是做小伏低的乖巧。
李云茅挨着他坐着,一眼望见了,心头便痒,伸手接过铜钱,顺带就将人拉住了,一根一根轻轻的将指头碾过去,又搔了搔指节弯曲处·· ·忽听得几案对面,高云篆憋着嗓子咳嗽了两声。
谢碧潭还飘飘忽忽的神智被咳得归了位,顿时“腾”的闹了个大红脸,一把甩开了手,都不好意思抬眼去看李云茅,扭头别身去收拾搁在旁边的赤霄红莲剑:“空熬了一个更次,你……你们琢磨出什么法子没有”· ·李云茅是个脸皮厚的,全不在意叫别人看了满眼。
被谢碧潭甩脱了手,还颇有些惋惜的揉了揉指尖,才道:“这种看机缘的事,也就只能看机缘罢了·碧潭,你也莫要担心,趁着离天亮尚有些时间,去睡一会儿才是正经,不然明日问岐堂的门又要开不成了。”
 ·谢碧潭这时候又哪里肯睡,强撑着摇头:“某没事,也不过半个更次天就亮了,还睡些什么·”一边还是不大肯正眼看李云茅,垂着头继续收拾。
 ·高云篆坐在一旁很是纳闷,反倒觉得自己成了不识相坏人好事的那个,干脆一推小几站了起来:“罢罢罢,睡不睡随便你们,某倒是要去前头躺一会儿了,天大的事,醒了再说。”
便干脆利落的出去了,还不忘给两人将房门掩上,颇是体贴周到··· ·李云茅很承他的好意,一伸手捞住了谢碧潭的腰,絮絮道:“睡吧睡吧,且搁在那,起来再收拾不迟。
折腾了整日,贫道也有些倦了·”· ·谢碧潭还在将那条金玉间杂的符链一点点卷起来,没防备下顿时被扯到了李云茅怀里·没了高云篆在侧,他倒也不似刚刚窘迫,只挪了挪身子低声道:“知道折腾了整日,还耗着做什么。
你先躺下,某收拾妥当了就过去……怎的连赤霄都混扔混搁的,当真是……”· ·他话没说完,下颔一紧,已被一只手摸了上来·略感粗糙的温热指腹擦过嘴唇,带了点顽皮的轻轻按了按、又扯了扯。
 ·谢碧潭后脊背上陡的窜起一道激灵,眼看着原本挺直的腰身就要软了下去,慌的随手在几案上乱拂,想要抓住什么依凭·如今两人间的相处已是亲密无间,但眼下烦事扰心,又急着叫人休息去才是正经,谢碧潭断然不肯就这样稀里糊涂顺从了李云茅,乱抓之下,那几案上本就只有灯台水碗和零散几枚铜钱罢了,无一样可用,却又在最边沿的位置触到了一样冰冷坚硬之物。
谢碧潭蓦的记起,前些天得了道知和尚那面破裂铜镜后,因着好奇时时拿出把玩,就顺手搁在了几上·忙就一把抓起了,扭身冲着李云茅脸上一盖,叱了一声:“别闹,快去睡觉”· ·李云茅连忙偏头,才没被他盖个正着,笑道:“在外折腾了整日,好容易现在闲下来,连亲近些都不给,当真越来越小气了”· ·谢碧潭“哼”了一声,磨牙道:“没的见你这般,这个时候还有闲心胡闹的”一边倒是垂下了手,摸索着将铜镜搁到身后去,“等这桩烦事过去……”· ·话音未落,他身后却忽的爆起一片金红光芒,灼灼耀目,距离又近,刺得人一时间睁眼都难。
谢碧潭只觉得持着铜镜的手心陡然传来一股炽热,若被烈焰烧灼,烫极痛极,忍不住脱口惨叫一声,待要用力甩手,“当啷”一声,似有什么自手上扔了出去,手心却仍觉火烫痛楚不减。
那一道热线,顷刻沿臂膀攀援而上,贯入天灵·他脑中“嗡”的一声,也不知是被烧灼的热度、还是滚烫的疼痛冲击,眼前一黑,失了知觉·· ·李云茅却要更惊骇许多,因着两人对面,谢碧潭背后的变故他倒看清楚了几分。
先前因只收拾到一半,赤霄红莲尚未归鞘,就搁在坐席之旁·谢碧潭回手要搁下铜镜,偏偏巧合,将镜面贯在了剑尖之上·只是那镜早已裂了,这几日来反复参看也未觉出什么残余的用处,即便再被赤霄划上一道剑痕,也非是什么大事,谁知竟就是在剑尖镜面相触的刹那,乍腾起强光耀眼,勉力去看,却见流火般的焰华烧入铜镜裂隙之中,随后便见镜中亦起黄光,两厢交融,瞬间吞没了谢碧潭。
等到那光芒乍起又乍消之后,席上空空荡荡,只余残镜,镜面已是彻底割裂两半,露出其中本该是搁置了什么法器的小小空档·而谢碧潭与赤霄红莲剑,却是全无踪影,未曾留下一点可循之迹。
 · · ·谢碧潭是被一股刺鼻的血腥臭气熏醒过来的,迷迷蒙蒙的张开眼,视野中尽是一片昏暗,将任凭什么远的近的都晃成黑沉沉的影子,看不分明。
他脑中尚是混沌,一时间全然不明眼下何时身在何地·只是那股血气浓重不散,冲鼻做呕,叫他十分不适的动了动手臂,皱了眉要将鼻子捂住·· ·手才一动,一股火辣辣的刺痛蓦的自掌心鲜明起来,另有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上头,十分难过。
谢碧潭不由得呻吟一声,努力的挣扎了下,好容易欠起身,朝着疼痛不堪的右手望了一眼·· ·这一眼,勉强从一片昏暗中分辨出一点赤红的光芒,依稀正是一把光芒凛冽的长剑。
剑形却是眼熟的,分明是在自个房中搁置了好一段日子的赤霄红莲·“赤霄红莲”四字入心,谢碧潭猛的大惊,先前模糊了的记忆纷纷回笼·这一时间他再顾不得手心烧痛,慌的翻身爬起,四下张望,连声唤道:“云茅李云茅”· ·叫了一圈,全然无应,更是无论跌跌撞撞怎样走,都仍被禁锢在那片昏暗中,不得而出。
谢碧潭又惊又惧,既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更不晓得为何转眼间到了这里·举头无星无月,更无日头,连时辰方位都不得辨,除了记忆中那一段昏厥,没有半点痕迹可追。
他惶惶然提着赤霄红莲左兜右转,唯觉周遭血腥气味愈加浓厚刺鼻,宛如置身一片血海,沉浮其中·· ·他没头苍蝇般又转悠了好一阵子,手心的伤处愈发灼痛,不得不换了左手提剑。
偏那剑初握还好,提得久了,不免觉出重量,手腕微酸·谢碧潭又深知此剑珍贵,万不敢倒提着让剑尖擦磨地面,只能或是正握或是背持,行来不免更加艰难·· ·这样张皇跌撞,难辨天日,更摸不到头绪。
谢碧潭越是慌张,越难自持,渐觉脚步也有千斤之重,难提难落·忽的一个踉跄,失了稳当,险些一跤跌坐到地上·· ·他忙不及思,顺手一拄,堪堪稳住了身形。
然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被自己当了拄拐狠狠戳在地上的,竟是手中赤霄宝剑·这一下不免大惊,忙不迭要拔起剑来,却在一低头的刹那,瞥见了脚踩地面自剑尖入土处起,隐隐泛起一片微光。
 ·那光芒只淡淡一层,并不算明亮·但却如泄地水银,渐向四周涌动流淌·不过片刻,已将谢碧潭立足处也尽蚀了·足有丈余方圆的一片,成了块半透明琉璃模样,透出些烁动不定的光点。
 ·谢碧潭战战兢兢,俯身去看那琉璃样的地面·起初只是一片昏暗中有些光斑闪烁,或白或金或绿,到底红色光簇最盛,却辨不出到底是何物件·谢碧潭越看越纳闷,干脆蹲下了身,也顾不得什么姿态形象,双手撑着地面,挨脸细看。
 ·只是这一看之下,却是大吃一惊,毛骨悚然·· ·琉璃映透,看到的正是一片修罗场般景象·黑沉沉应是夜色,星月俱暗淡,唯有片片血光泼溅,洒了一地淋漓。
· ·谢碧潭喉头一紧,好容易才把胃中泛起的酸水压了下去·他心头免不得的恐惧,但脑中却清明,心知眼前异象说不得正与自家当下遭遇有关·纵然勉强,也还是定了定神,又张望过去。
 ·也是这反复的又一眼,才发觉了那一地零散的尸首残躯很有些怪异·目力所及,虽说场面惨烈,横七竖八的却非寻常男女老幼,而是或头生角、或足为蹄、或披毛挂甲……周身上下总有多处非人之形,再被血泊一浸,更显狰狞。
 ·倒抽了一口凉气,谢碧潭一时间连害怕作呕也顾不得了,忙张大了眼,一一辨认·越看之下,越是心惊,这血腥满地,受戮者竟皆是妖精野怪,难不成倒是哪位降妖捉鬼的厉害行家,在行除魔卫道之举然而即便如此,眼前手段也不免过于血腥,实难消受。
 ·正这样想,耳边忽听一声尖锐剑鸣——倒是拜李云茅所赐,对于这剑上锐声谢碧潭如今再熟悉不过·以这一声为始,耳畔骤然如开了闸笼,不再是空荡孤寂,万般声响,潮水般来。
 ·不知何以生此变化,谢碧潭忙将脸贴了地面,睁眼尽力望去·满地残火照亮处,正是一座山洞·那洞口略进几步,赫然人立着一头巨妖,足有丈余高,披毛生角,不知是个什么原身。
妖物双臂箕张,五六寸长的指爪尖锋利如刃,作势欲扑·而谢碧潭循着妖物怒嗥的方向看去,不由得一愣·· ·目光落处,却是这活的死的妖怪堆中,唯一的一个凡人。
那人一袭朴朴素素的黑色道袍,虽整齐挽了发髻,但只有木簪,并无冠带,颇觉几分寒素·因着有些距离,看不清五官相貌,只觉身形有些清瘦,全不似是屠了这许多妖物之人。
然而叫谢碧潭愣住的,倒不是此,而是那黑衣道人手中,正持了一把宝剑·剑长三尺,寒光凛冽,即便是在黑夜中,握柄上嵌饰的彩珠美玉光泽也熠熠可见·更有宛如实质的火红焰光,自握剑处一路下缠,环绕剑身。
一时竟分不得哪是赤色剑芒,哪是淋漓血色·· ·谢碧潭大惊,匆忙抬头,赤霄红莲剑仍斜斜插在地面·可看那黑衣道人手持的,也正是一把全无二致的赤霄红莲,甚至剑上红芒,较之身旁更凛冽辉煌十分。
一时间,谢碧潭如坠云雾之中,但当下情势却没再给他什么细思的余地,刹那只见一道剑芒挟火劈开夜幕,隐隐如有雷声相和·更闻一声惨嗥,黑衣道人掌中剑已在扑之未及的那只大妖胸口劈落。
一瞬间,谢碧潭几乎觉得自己也听到了胸骨根根断折的脆响,和嗅到了皮肉毛发被剑火烧灼的焦臭味道·甚至一剑取命,势犹未竭,剑芒在妖物背后透体而出,又狠狠烙上了之后山壁,留下一道极深剑痕。
 ·谢碧潭看得咋舌,全未料到黑衣道人下手竟如斯强悍·只是那道人一剑毙了大妖,却全无半点快意颜色·反倒是脚步一转,再不分半点心思在死犹僵立的妖物身上,唤了声:“李兄李夫人”直往它身后洞- xue -深处掠去。
然而只是片刻,那洞中陡闻“啊”的一声叫,惊极痛极,似见平生惨事·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剑三同人)[纯阳X万花]天子脚下+番外 by 般若兰宁(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