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纯阳X万花]天子脚下+番外 by 般若兰宁(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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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纯阳X万花]天子脚下+番外 by 般若兰宁(7)
· ·正这般心思电转,梅影那一方又生出些许变化·几乎已尽成透明的女子形体之中,隐然有一片轻浅荧光开始烁动·随着梅影身形越淡,那光芒便越清晰,终至能够依稀看得出轮廓了,却是一枝俏丽盛开的白梅。
花蕊颤颤,瓣梢若含露,不胜其娇,亦不胜其美·只不过二尺长短一- jing -白梅,周遭满园梅雪,比之皆成了尘埃·· ·叶枫骨也已看清了那枝梅花,眉峰一动,神态刹那变化,若悲若喜,难以言述。
只是他尚记得自己犹需掌控阵势,心情固然激动难平,也只是喃喃低唤了声:“雪衣……”就又专注在了叩符驱印之上··· ·他手中符光连闪,已成淡淡一抹清影的梅影忽的张眼,双手扣在胸前,白梅枝显现之处,虚虚若捧。
她形影虽已消融殆尽,却仍听得开口吐字之声:“叶郎,儿今将夫人还诸与你了”语罢,白梅枝荧光璀璨,被她渐渐捧出胸口·· ·叶枫骨却依然面色沉静,如若未闻,见梅影捧出胸口白梅枝,便开口向唐子翎道:“速取阳血童子入阵。”
 ·唐子翎轻“哼”一声,立时一扭身,闪上了亭阁二楼·片刻,自上抱下一个孩童来,正是舒心·小孩子呼吸如常,但双目紧闭,不知身上被做了什么手脚,昏睡不醒,更全然不知身在临危之地。
唐子翎如今但听叶枫骨吩咐,半跪下将舒心横搁在地,沉声问了句:“现在”· ·叶枫骨将头一点,他便骤然起掌,眨眼将“噼啪”声响,并指重手戳在舒心周身经络要害处。
小孩子虽说仍是人事不知,全身却猛的一阵抽搐,显是疼痛不堪·渐渐的,便有血色自经脉要- xue -渗透出来,竟是被活生生戮断了一身筋脉·叶枫骨抬指点了点阵中,五行光练裹定下的蓝玉态如沉睡,身周隐约生出碧丝如茧,一点点将他包裹住了。
那枝离了梅影的白梅枝却光彩耀目,开始疯狂的吮吸阵中五行元气·唐子翎这时将破了经脉的舒心推入阵内,瞬间无边血色蔓延,阳血童子之力,尽化金红光簇,涌向梅枝。
白梅受了这股罕有的极阳之气,清光大盛,依稀竟又在光芒中渐渐勾勒出一道女子虚影·只是那影子浅淡至极,眉目难辨,时隐时现尚难凝实·· ·只是叶枫骨一见那道虚影,多年来刻骨铭心,眉目未曾稍忘,登时喜上眉头,同时亦不忘连连催动阵法。
梅枝纳尽了来自蓝玉一身的明灿阳气,立刻又有舒心血气补上,同时身沐五行元光,俨然已是塑体凝阳之状·· ·偏这时候,本是夜空清朗,斜月繁星,三雪园之上,却突兀风云疾走,片刻便已凝如铅盖,- yin -沉压头。
乍一声霹雳,电火雷光撕裂苍穹,宛如乱窜银蛇,劈落尘寰·那雷声就仿佛正落在亭阁当头之上,震得尘埃迸- she -,屋瓦惊摇,正是逆天乱纲之行,引动诛雷·· ·这一片雷鸣电闪,声势不同寻常。
纵然叶枫骨心中无惧,也难免被其撼动心志,皱了皱眉,纳气凝神压下心悸·唐子翎反倒更要紧张几分,牢牢盯紧了蓝玉纳身妖茧,生怕万一生变·到底淬成妖骨之身,最惧的便是天火神雷,若有不测,便是神魂俱灭之局。
 ·好在雷鸣电光虽剧,一时还未破入亭阁之内,只见万道银蛇,穿空而舞,织就森罗电网,欲罩不罩,悬于半空之中·而亭中阵势,也越发流光乱走,耀人眼目,显然也已至紧要关头。
眼看功尚未竞,天劫已孕生于顶,叶枫骨不惧反喜,仰天一笑:“这般声势,岂非正兆某功成·叶某隐姓埋名,漂流十载,但为此故·纵然天谴临身,又何惧哉……嗯”· ·他话未说完,颜色陡变,大喝一声:“拦下他”· ·就见一道黑影,突的自亭阁二楼蹿下,举手投足,快若疾电,直往毡席上阵势之中撞去。
一旁唐子翎动作却也不慢,他几乎是在叶枫骨出声的同时便惊觉变故,手臂一翻,银钩压下,三点寒星已自手甲背上弹出,锐声破空,- she -向黑影胸口双肩·这一记暗器虽说发出得匆忙,但那阵势干系蓝玉安危,不容稍微差错,已是全力施为。
暗器去势快若星电,不及眨眼,已将将沾身·然而黑影动作却更飘忽迅捷,塌肩折腰,晃如虚影,刹那闪过杀招·· ·只是这一来倒是被阻了阻去势,那亭阁下层纵然宽敞,也不足十丈,唐子翎身如鬼魅,早追及黑影身后,探爪便攻,银钩森寒之气,几可削发裂肤。
 ·黑影被他缠上,却也不急,冷哼一声,右臂高抬,凭空一架·明明那手中空无一物,唐子翎却觉一股坚不可撼的力道狠狠磕上银钩,顿时半边身躯为之一麻,跌跌撞撞倒退出数步不止。
脚下刚刚站稳,又见黑影横臂一扫,一股大力鞭抽而至,他忙的立臂去格,一声闷响,半边手甲与银钩竟被硬生生击得粉碎,人如断线风筝一般,横飞出十余丈,摔入了白梅林中。
 ·黑影一击退敌,并未穷追,反手一搪,又是一声金击,荡开了背后叶枫骨袭来一剑·他力道上未曾收敛,虽只是招架,也险些将叶枫骨震得长剑脱手·踉跄连退数步,叶枫骨勉强立住身形,眼前看清,却是一愣:“你……谢……”· ·那黑影转过脸来,竟是原本该昏睡在楼上的谢碧潭。
 ·只是谢碧潭听他讶声,却不作答,扭头转身,向着一处角落扑去·叶枫骨大惊之下,仗剑紧随,一边连环挥出几道剑气,刺向谢碧潭背心,只是到底仍慢了一步。
黑衣一闪,谢碧潭翻身一滚,那几道锐气削过头顶,尽数刺空,他伸臂往那角落中一抄,从满地尘埃碎屑中,蓦的抓出一物,站住了脚步·· ·叶枫骨厉声喝道:“你不是谢碧潭你是何人”· ·谢碧潭回身,将拾起的那物横在胸前,竟是已被析出了五行精元的赤霄红莲剑。
此刻剑身乌涂无光,全不见精芒赤色,哪还有半点神兵之威·谢碧潭抓紧了剑,向着叶枫骨苦笑一声,叹了口气:“黄兄,不曾想,竟当真是你……筹谋算计某等……”· ·叶枫骨脸寒如铁,并未答他,反问道:“你到底是何人,何以有如此身手”· ·谢碧潭仍是苦笑,握紧了手中剑:“黄兄,某与你结交,一片赤诚,从无欺瞒,你岂能不知只是不想你暗中却要行此逆天颠倒之举,眼看天谴临头,你仍要一意孤行,不肯收手么需知缘如流云,生死聚散,岂能强求。”
 ·叶枫骨一凛,顿时惊怒:“你怎会知某……不对,是何人告知你这些事”他蓦的警醒抬头,看向楼上,“是谁在上面”· ·谢碧潭干笑一声:“是你一位故人……”他口中应对着叶枫骨,脚下却在慢慢往着毡席方向挪动,全然没有适才扑下楼梯,举手投足间连退两人的半分神勇。
只是叶枫骨正在提防楼上,一时间难免疏忽了他,竟叫他连连挪了出去数步·眼看着距离毡席不过几尺之距,叶枫骨蓦的察觉,怒喝一声:“你要做什么”·· ·他原本已处处对谢碧潭手下留情,即便把人拘来三雪园,也不过将其迷晕困在顶楼罢了。
但这时惊觉他要往阵势中去,电光石火,仗剑便削,再不留手·· ·谢碧潭穷境之下,虽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到底急中生敏·一听他喝声,心道不好,记起那唤醒自己的神秘声音暗中嘱咐,将心一横,擎剑在手,脚下全力一蹬,将自己整个人做了个沙袋,合身撞向毡毯位置。
这一撞尽了全身力气,竟到底比叶枫骨快上一分,“呯”的一声,扑在毡席之上,宛如硬撼一层看不见却坚硬非常的罩子,磕得他眼前直窜金星·然而刻不容缓,弹指差池,就是变数。
谢碧潭狠狠咬紧了牙,双手将赤霄红莲高高举起,连背后即将刺中后心的剑锋也不顾了,猛的向着那层无形气罩插下·· ·一声轰然巨震,随后便是连珠般惊爆之声,猛的在毡席方圆炸开。
谢碧潭首当其冲,一瞬间双耳剧痛,耳中鸣震不止,再听不得其他声响·唯能看到剑尖插落之处,裂纹蔓延如琉璃破碎,蛛网一般蜿蜒开去·裂痕扩至极限,刹那碎落如尘埃,五道五行光华,自阵中盘旋呼啸而出,流星般冲向自己。
 ·他又一眨眼,才分辨出五行光芒汇流之地,非是己身,而是手中宝剑·· ·只是灿烂彩光来势太速,落在他眼中的,不过残影罢了·将将看清之时,握持着的剑柄处已腾起烈焰金光,瞬间吞没一丈方圆,说不出什么滋味的痛苦,裂肤烧身,冻髓击骨,冲击得他眼前一黑,瞬间意识全无。
 ·叶枫骨慢了一步,却正是看得清楚·阵势一破,原本来自赤霄红莲的五行精元瞬间回归本位·纷纷冲入剑身的刹那,烈光横绝,难以直视·他手中剑正递入光幕之中,将触未触在谢碧潭背心,掌中陡然一轻。
叶枫骨心道不妙,立刻撒手弃剑,抽身疾退的同时,那剑已在转眼间被刺眼光芒吞噬殆尽,蓦然“当啷”一声,只余残柄跌落地面·· ·叶枫骨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硬撼剑威,将身一抹,觑了个空档掠上毡席。
眼下阵局被破,多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他却连惊恼愤怒都顾不及,已先冲向阵眼,探手取那白梅枝·· ·身后却又是一片喧闹大乱,四条人影几乎不分前后闯入亭阁,正是脱出返梦之境的李云茅四人。
白梅林中种种异象惊变,已将整座三雪园撼动·远远望见劫雷厉闪、- yin -阳五行、血气冲霄·李云茅与高云篆两个精晓玄术,早是惊得肝胆俱裂,豁了命的发足狂奔。
舒广袖和徐北雁虽不明所以,但见两人连解释都来不及的模样,也知定是非同小可,紧紧随上·四人一路各展神通,蹿房折树,一头扎入了梅林·异光怪气、雷鸣电绕的亭阁就在前方,甚至已能分辨出内中站立行为诸人。
偏这瞬间,眼看冲天剑气,蓦然啸叫而生,磅礴气势,瞬间吞没了谢碧潭·· ·十六  梅花落· · · ·第一个闯入亭阁的李云茅刹那眼前一白,竟不知是烈烈剑光还是惊悸冲心,脚下连收势都没得理会了,眼看着也要一头扎入白光中去。
 ·好在高云篆虽是术法修为难能比他,武学上到底占了师兄的名头,总不至于被他甩下多少·这时猛的伸手,臂膀用力,硬生生扯住了李云茅,两人去势尽数拧乱,狼狈不堪在地上滚了个灰头土脸,但好歹没真叫他不知死活的闯入剑光之中。
 ·只是高云篆犹然不放心,一看李云茅挣扎着抬起头,忙死死压住他,连声叫道:“云茅,慢动慢动莫乱了阵脚”· ·李云茅此刻心中大骇,却顾不得高云篆八爪鱼样压着自己,勉力起身。
一眼望向前方,瞬间竟是愣住了,成了个泥塑木雕,没得动弹·· ·高云篆察觉不对,也连忙扭头·就见那大片戮目剑光盛极反弱,开始渐渐隐没,虽说仍有明灿剑光吞吐,却收敛了那股骇人的吞噬之威,而光幕之下,影影绰绰,隐现人形。
 ·高云篆适才也正是目睹了谢碧潭被剑芒吞噬的一幕,心中大叫不好·如今看到剑下竟有人现身,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谢碧潭死里逃生,忙喜不自胜的睁大了眼睛也去看。
只是这变化来得突然,一时间叫他忘了,若当真是谢碧潭留命出现,李云茅怎会成了个目瞪口呆的样子,而不是立刻上前救人·· ·而此时呆愣在原地的李云茅,心中惊涛骇浪,远非高云篆所能猜度。
 ·那剑下明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的身影,当真个十二年中,不得思量不得忘·甚至就在今夜,不久之前,还曾梦中一见……李云茅眼角发涩,看着逐渐分明可辨的黑布道袍,清瘦身形,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道长……”· ·剑下现身的明河一身上下甚至仍有剑光明烁,映得他的身躯也恍惚几分透明,亦虚亦实。
只是他足底高地三尺,虚踏在赤霄红莲之上,怀中却真真切切的,抱了个全须全尾的谢碧潭·谢碧潭脸色透白、双目紧闭,但胸口可见明显起伏,全身不见他伤,大约只是昏厥过去。
明河就这样抱了他,凌步踏虚,一步一步踩上实地,才将人平放下来·· ·李云茅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一眼看到明河,一眼看到昏迷的谢碧潭,宛如大梦之中。
倒是明河神色空灵,只垂眼看了看谢碧潭,淡淡开口:“此子无大恙,修养即成·”· ·一句话定夺了谢碧潭的安危,倒叫几人都松了口气·只是李云茅缓过这一口气来,反而更难镇定,明河对自己视若无睹,比之先前在梦中察觉被哄骗更叫他难以自持,他不知因何如此,更不知明河为何能在此时此地现身。
索- xing -将牙一咬,就要上前·· ·然而意方动步未开,忽见明河对着侧旁打了个稽首,道一声:“孤山狼王,久见了·”· ·几人齐齐扭头,就见原本跌落赤霄红莲剑的那一处,凭空透出隐隐波纹,艳艳红光。
蓦然红光一长,凝而成形,踏出一位红袍银甲、器宇轩昂的男子,背负一杆赤焰长枪,煞气难以逼视·这人李云茅却是认得,一惊脱口:“英淇”·· ·英淇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态,淡淡瞥了明河一眼:“不过一缕残存的神识,何以言‘见’。
明河,你昔年仗剑行道,何等威名,然而一逆天命,到底也沦落成了这惨淡的模样·”· ·明河也不在意他口中奚落之词,倒露出一丝微笑来:“吾命吾行,俯仰天地,岂是恨事唯有一憾,如今也籍狼王之力,得以成全了。
明河此去,便再无牵挂·”· ·“某非是要成全你,不过巧合之下,顺水推舟罢了·”英淇环看了一眼全然各自呆愣的几人,最终将目光落在李云茅身上,“赤霄红莲五行归位,你的夙愿也了了。
尘归尘,土归土,这一道残识,便该去了·”· ·明河“哈”的笑了一声:“狼王还是如此快人快语”· ·这两人间言来语往,听得在场众人混沌难明。
只是说到最后,分明是兆明河神识消散之意·李云茅悚然一惊,抢上一步,大叫了一声:“道长”· ·叫声尾音尚在,已见到明河一身裹在飒飒剑光之中,渐薄渐淡。
 ·他神色大变,顾不得其他,纵身向前,伸手一抓·只是明明看到明河能将谢碧潭救下安置,自己的手指却无论如何碰触不到实体,眼睁睁看着手臂从明河身上穿透了过去。
 ·明河这时的目光到底落在了李云茅身上,纵然身影淡化,眉目间神色仍宛然可见·忽的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为柔和的笑容·李云茅一扑不中,整个人都透身而过,将将握到了明河身后的赤霄红莲剑柄之上,便听得耳边温和声音,一如记忆中那般,向自己道:“云茅,能见你长大成人,贫道甚是欢喜。”
 ·李云茅全身为之一颤,握紧了剑柄,一时竟不能回头·膝下一软,持着宝剑跪了下去·身后再没第二句熟悉话语传来,北风夜飒,吹散旧梦,转眼已是再不能察,唯有眼前手中剑,光芒犹灿,宛如脱胎换骨,重焕金锋。
 · · ·只是李云茅这边几人或静或愣,全然无话,破入阵中抢了白梅枝在手的叶枫骨却不在此列·从赤霄红莲剑五行归位,到明河最后一丝系在剑中神识消散,也不过片刻的光景。
这片刻中,他已取了白梅,趁乱要退·· ·他退得巧妙迅速,却有另一道身影更快·眼前忽觉红影一闪,手中顿时空了·再抬头,英淇仍还站在现身出来的原地,手中多了一枝怒放白梅,暗香幽幽。
 ·叶枫骨瞠目咬牙,但他心思缜透,一见英淇身后长枪,便明白适才借谢碧潭躯体一击败退唐子翎的定是此人无异·他心知自己绝非对手,勉强压了怒意沉声道:“你是何人坏某之事,又夺某要物,到底是为何故”· ·英淇冷笑一声,并不看他,只是把玩手中白梅。
然那白梅枝便如同叶枫骨的死- xue -一般,掐在英淇之手,叶枫骨咬牙切齿,却也不能就此甩手离开·更不要说因他这一出声,早引来了另几人视线,各按兵刃,盯紧了他的动作,亭阁中的气氛,一时僵硬诡异之极。
 ·打破这僵局的,乃是舒广袖一声惊呼·· ·她到底与另几人不同,一片心思全系在舒心身上·虽说有明河作别、英淇现身种种匪夷所思之事,连徐北雁都被拴住了视线,她却仍是在那片刻的惊诧后,又匆匆四下找寻舒心踪迹。
因明河最后一道神识消散,赤霄红莲剑光亦敛,阵势大破,障目之法皆去,一眼便看到了直挺挺躺在毡席一角的舒心·舒心仍在昏迷之中,此刻更是血阳之气溃散了大半,简直如同半个死人。
舒广袖一把过去,扑住弟弟,摸到的尽是冰凉身体、一手血腥,连胸口的起伏都难察觉了·她只当到底来晚一步,心魂俱裂,抱着舒心惨叫一声,双眼紧闭向后一翻,竟是也厥死了过去。
 ·这一下惊动四方,高云篆第一个跳起来,冲到那一动不动的姊弟俩身边·好在他到底行走江湖时日多些,纵然惊慌,也未乱了阵脚,先一探舒广袖情形,乃是怒极攻心晕厥,并非大碍,便松了半口气,又去查看舒心情况。
但这一看,顿时三魂七魄也飞了大半,托着小孩子冰凉凉的身体,连动都没得法子动了,只能连声道:“这……这……是谁下这般毒手”· ·他这边连声音都变了调子,李云茅和徐北雁岂有还明白不过来的道理,一时顾不得英淇与叶枫骨莫名其妙的僵持,纷纷围上。
这一来看清了舒心伤势,登时也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到底是高云篆缓过念头来,他手上不敢动弹,急匆匆冲着李云茅道:“某怀里,黑色的那个玉瓶,倒一颗出来。”
 ·李云茅立刻一伸手,摸了瓶子取药,一颗异香扑鼻的碧绿药丸塞进舒心嘴里,遇涎即化,下了肚腹,却也依然不见什么起色·徐北雁最是与舒心投缘要好,眼看着他一息尚要不存,高高大大个少年眼圈顿时红了,抹了把脸跳起身,怒道:“到底是哪个下的毒手黄……黄金履,是不是你”他怒气冲冲轮剑指向叶枫骨,忽听英淇道:“下手之人,倒也不是他。”
 · · ·梅林中正有一道身影悄然滑过,几乎与亭阁- yin -影完全融为了一体,无声无息遁入亭中·唐子翎的身法步伐极是精妙,纵然重伤在身,颇能隐忍,竟在叫人无所察觉的混乱情形下,重新悄悄攀上二楼,潜身观望。
 ·他出身蜀中唐门,世代最擅隐蔽突刺之术,全力施为之下,足可将己身隐蔽得滴水不漏,乱中脱身·只是正如叶枫骨因白梅枝反被英淇牵制,那孕化着蓝玉妖身的巨大蝶茧还在亭中,他便无论如何不肯离开。
非但不肯,还要豁出去般全力一试,从这众目睽睽之下将蓝玉带走·· ·李云茅是个聪慧之人,心情大起大伏之后,反而最堪冷静·英淇话中有话,喝住了徐北雁,他便将目光周遭一转,仔细打量。
这时亭阁中诸般物事一目了然,毡席犹在,梅影香魂已散,却还余了一枚巨大妖茧在上·那足有一人多高的墨绿色巨茧入眼,李云茅心中“啊”的低叫一声,心中豁然一动。
· ·这巨茧前所未闻,但对他来说却非陌生·无论是在郭家废园池畔,还是唐子翎和蓝玉赁居之处的后院,渺渺奇梦,已两遭见此妖茧沉于碧水之中·他心念电转,纵前一步,直接以手中赤霄红莲剑遥遥指定了巨茧,扬声喝道:“唐公子,还不现身么”· ·宝剑有感妖气孕化,刃上赤焰登时一涨,吞吐不休。
虽说还未触及妖茧,那赤光剑芒,已映在其上,咄咄逼人·蓦的,就在剑刃与妖茧之间,起了一阵肉眼可察的气流波动,一瞬停息,显出一条蓝衣身影,弓腰扶地,掌扣银匕,戒备非常的盯紧了李云茅动作。
 ·李云茅早有准备,徐北雁却是被吓了一条,“喝”了一声,别别扭扭将剑一摆:“什么妖怪”· ·现出身形的唐子翎没理会他,只盯着李云茅,虽未开口,眼中目光尖厉,大有随时爆起同归于尽的姿态。
李云茅证实了心中猜测,一时间倒是只能叹了口气:“唐子翎,果然是你”· ·徐北雁年少莽撞,但身在天策府中,晓得的江湖消息倒不匮乏。
见了唐子翎装束打扮,又听李云茅叫出他姓名,立刻自觉恍然大悟,怒气冲冲道:“唐门刺客果然好毒辣的手段,对着个小孩子竟也下得去手”· ·唐子翎轻哼一声:“收钱买命,一物一换,本就是唐门的道理。
不错,那男童是折在某手下,你要衔怨报仇,尽管一试·”· ·徐北雁闻言更是暴怒冲头,“呸”了一声:“难道某还惧你不成”也顾不得手中兵器趁不趁手,举剑分胸便刺。
 ·唐子翎自然也不惧怕动手,更因蓝玉妖茧在后,玉石俱焚的场面也在打算之中·当下浑不似重伤在身,右手一抬,以短匕招架上去·同手左腕下一声机簧轻响,滑出了一具精巧手弩,扣上了三枚毒矢。
 ·“砰”的一声,剑匕相交,溅起一溜火星,唐子翎虽说架住了剑刃,到底伤势不轻,徐北雁气力又极壮,顿时手肘猛沉了三分,牵动脏腑之伤,嘴角也浸出了血沫。
他心知自身情况,久战不利,更不要说与天策出身、弓马长枪娴熟的徐北雁拼比力气,当下不再犹豫,左手指尖一扣,蓝光烁烁的三枚钢矢离弦,直取眼前敌手·· ·这距离颇近,箭矢才- she -出手弩,便迫在了徐北雁面前。
好在一旁李云茅一直心有戒备,出手极快,仗着宝剑一拦一斫,“叮当”声响,三矢皆飞·随后,忽听得一道声音轻弱却飞快的喊了声:“住手”· ·唐子翎悚然一惊,竟再未接下后手攻击徐北雁,而是连忙回身要看:“子……”然而话未说完,身上陡然一软,一声不吭一头栽到了地上。
而那边徐北雁剑锋已至,将将顿在唐子翎头顶,忽似被一团极为胶粘柔韧之物裹住,也十分别扭的硬生生僵住了·· ·便听一连串破裂脆响,毡席中间的巨大碧茧自中心起,无数细小裂纹瞬间爬满整个茧身。
待绿茧碎裂至极限,竟如冰融雪化一般,俱化作点点碧绿萤光消散·光芒熄尽,露出其中重生之人,蓝玉仍是蓝玉,却额生妖纹,眼如紫晶,再不如前·· ·李云茅轻轻抽气:“蓝玉,你……竟当真得了妖身”· ·蓝玉垂眼看着昏睡过去的唐子翎:“我死里求活,全是阿哥一手成全。
伤了那男童,也不过是为我之事·这孩子虽说伤势惨烈,但一息尚存,我可尽力一试,保他- xing -命,只求你们莫要再为难我阿哥,可好”· ·他似是对李云茅很是信任,见他不语,便离了唐子翎,一步步往舒广袖那边去。
候近了,微微俯身道:“舒家阿姊,让我全力一试,你的阿弟尚有生机·只是你需得允我,将此事揭过,让我带阿哥好生离开才行·”· ·舒广袖好容易被高云篆摆弄得悠悠醒了,眼中尚止不住的流泪。
高云篆一边小心翼翼抱着舒心,一边扶了她,动都难动,听了蓝玉此话,只得“哼”一声:“穷途妖物,也来与人论起条件交易了·”· ·蓝玉反倒笑了笑,慢声细语道:“我母亲出身苗疆妖蝶一脉,颇擅长救治诊疗的法术。
这小童筋脉尽断,阳血将殆,命在垂危·若不让我施救,只怕这里再没第二个能保住他- xing -命的·即便是天狼前辈,杀伐征讨,妖力通天,要杀我不过举手之劳,但说到救人,也是无能为力。”
 ·“你……”高云篆气得一哽,忽见怀里舒广袖挣扎着抬头,咬着唇道:“你……你若能救回阿心,我便允你……今日之事一笔勾销,此后再不寻你两个半点的麻烦。
但若阿心有个三长两短,天涯海角,上天入地,我也定要你们赔命”· ·蓝玉缓缓点头,神态自若:“成交·还请李道长做个见证。”
 ·李云茅这时也只能收剑扯过徐北雁道:“人命关天,蓝小公子,请动手吧,贫道保证无人再伤唐子翎分毫·”· ·蓝玉便半跪下身,从高云篆手中接过舒心,平展着放在地上。
随后双臂一振,大片萤萤碧光自他身周绽放而出,瞬间将舒心裹在其中·· ·李云茅见状,低低讶异了一声:“寒髓蝶”· · · ·那漫漫碧光,紧紧裹住了舒心与蓝玉的身影。
此刻亭外天穹之上,不知是不是阵势已破的缘故,惊雷厉闪亦不知不觉中遁去,重又露出幽蓝如墨的天光,寒星微月·· ·只是星月冰芒,四角纱灯,好似也在一分一分被蓝玉身上放出的碧绿光芒遮掩下去,渐渐满室皆碧,映透诸人眉目。
舒广袖四人自是十二分关心的盯紧了两人,只是以英淇的- xing -子,竟也未抬脚离开,似是对蓝玉妖体初成后的本事颇生出几分兴趣,仍抚着梅枝,旁立打量··· ·然而他无动作,叶枫骨便也不敢擅动。
一边暗自咬牙,一边丝毫不敢大意,唯恐他手下有意无意,损了白梅,救之不及·正纠结挣扎间,英淇忽的转过头看了看他:“这男童一身血阳尽被抽离,化为极阳之气滋入这枝白梅。
妖蝶一脉纵然法术高妙,但区区一只才洗了妖骨的小妖,就算倾尽一身修为,你说又能救回几成”· ·叶枫骨抿了抿唇,对他的明知故问置若罔闻,更心里不得不小心揣摩起来,这大妖硬生生拦在这里,意欲为何他一时沉默思量,英淇也不迫他,又扭头去看蓝玉。
这时蓝玉已自怀中取出一支短笛,凑在唇边吹奏起来·那笛声音律古怪,高低盘旋,似曲非曲·随着笛音,大片的寒髓蝶也源源不断自碧光中化生,随即前仆后继覆上舒心躯体,又吐尽光华碎做齑粉。
如此往复多遭,蓝玉的面色愈见苍白,甚至连按动笛孔的手指也开始微微颤抖,舒心的脸庞上却渐渐有血色透出,鼻下呼吸起伏,也隐约明显了起来·· ·叶枫骨并不在意舒心的死活,甚至唐子翎二人是否能全身而退也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只是英淇突兀将话题点向蓝玉,叫他隐然滋生一股忐忑心情·不知为何而来,却难以忽视·· ·忽的,便听英淇道:“独- yin -难生,独阳难长。
人生天地,本是- yin -阳交济而成·这小妖倾尽一身的本事,也不过如此了·”· ·叶枫骨终是忍不住开口:“他二人又与你何干”· ·“苗疆大妖蝶姑与某也算有旧,这小妖是她与唐姓凡人生子……”英淇语气似带沉吟,但动作却毫无拖泥带水,抬起拈着白梅枝的手,像是随意的轻挥了一下,“便助他一回吧。”
 ·一片幽幽暖光,随着他挥动梅枝的动作,攸的自朵朵白梅中漾出·那花枝饱纳阳元,本是盛开得极致灿烂,可如今阳气涓涓而出,流返舒心体内,眼前可见的,莹润如玉清光盈盈的花朵瞬间开始闭合衰败。
几乎只是一瞬间,残花尽落,离枝而消·然而转眼枝头梅花凋尽,那二尺多长的梅枝竟也开始次第衰败,一寸一寸化作飞灰·· ·自英淇动作起,至白梅枝寸化尘土,消亡于无形,不过也就是片刻间的变化。
如今亭中诸人皆关注舒心情况,唯独叶枫骨一个盯死了英淇,但犹来不及做何举措·几乎只是一愣神之间,再定睛时,草木无踪·他这时仿佛才回过神到底发生了何事,脸上顿时褪尽了血色,厉喝一声:“雪衣”目眦欲裂,也顾不得没有兵刃在握,赤手空拳,不要命一般扑向英淇。
 ·英淇任他扑来,并无闪避·那一对拳头眼看砸到面门上了,才探手一握一架,反手勾拉·“咔”的一声骨节轻响,叶枫骨额上瞬间见了冷汗,仿佛肩上压下一座大山,被反折了右臂,踉跄一下,单膝落地,半点动弹不得。
这一招交手,已知两人实力天差地别,只是那白梅枝是叶枫骨看得重逾- xing -命之物,纵然身手受制,仍挣扎着一昂头,怒道:“你……”· ·英淇腕上施力,没什么表情的将手一抖,叶枫骨后面的话皆化作了一声痛哼,再没能说出口来,只是连双眼都红了,犹死死盯住了英淇。
 ·英淇看着他的目光却颇冷淡,甚至带了许多不屑,冷冷道:“叶枫骨,你处心积虑,筹划十年,便是要害得雪衣玷灵灭识,三界不容么”· ·叶枫骨猛一张眼,眸红似血:“你说什么”· ·“你可知何为‘无障之梅’一生修持,谨循天道,步步兢兢,如履薄冰,才可得这一份无障无玷的因果。
你如今却以活取童子血阳之气污之,此份恶业,你可知是要何人去担”英淇抖手,一股大力将叶枫骨直摔出去,狼狈万分的跌在毡席上·· ·然而叶枫骨却顾不得那些,惊愕之极的抬起头看向英淇:“你到底是谁你怎会知晓某与雪衣之事雪衣明明已在十年前陨于天劫,若非某侥幸存下这一枝梅枝,早就彻底灰飞烟灭,又谈何因果”· ·英淇冷笑一身,走过去两步弯下身看他:“陨于天劫笑话,叶枫骨,你区区一介凡人,岂知天劫之威若雪衣是因天劫陨落,早该俱成焦尘,又岂会留下一枝梅枝让你这些年来疲于奔命。
你可当真是……自以为是,愚不可及”· ·叶枫骨断然没有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惊得肝胆俱颤,一伸手就要去捞英淇的领口,厉声道:“你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英淇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你想知道真相某可以告诉你。
非但告诉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要让你再见一个人·叶枫骨啊叶枫骨,你当年那一走,十年未曾再回西湖孤山,你可知你究竟错失了什么”他忽的拉扯着叶枫骨起身,抬头扬声,“香骨,出来见你阿耶。”
 · · ·语惊四座,除了仍在全神贯注医治舒心的蓝玉和舒广袖,甚至连徐北雁都惊讶的抬了头·就见楼梯上头,晃晃悠悠探出一张小姑娘苹果似的脸庞,然后“呼”的纵身一跳,蹦了下来。
只是那小姑娘似也吃惊非浅,几步奔到英淇身边,竟难得退缩的往他身后躲了躲:“师父,你说的……我阿耶是……他”· ·英淇仍板着脸,却反手在香骨头上轻击了一掌。
一道红光流过,瞬间一股郁馥梅花香气四散,充盈了整座亭阁,甚至比之白梅枝怒放之时毫不逊色·· ·这梅香叶枫骨魂牵梦萦,实在是再熟悉不过·只是他也认得这在神仙泉匆匆一见的小姑娘,虽说当时也有一缕梅花香气入鼻,但混杂了大片野兽腥气,除却让他有些心生好感之外,并未做他想。
如今平白在此嗅到,脑中只觉“轰”的一声,难思难言,一时只是死死盯住了香骨发愣·· ·香骨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娃娃一把攥住了英淇的衣角:“师父,他他他……他是不是想要揍我”·· ·英淇冷笑:“你长了十岁,他尚不知你的存在。
这般做人阿耶,也是难得”不过虽然口中说得凉薄,到底还是给了叶枫骨几分面子,松了松手上劲道,只虚虚压制住他,扭头向香骨道:“给你阿耶磕头。”
 ·香骨被英淇的眼神看得激灵灵一跳,当下想都没想,“噗通”一声跪下去,冲着叶枫骨连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大声唤道:“阿耶”然后又往前蹭了蹭,小声道,“阿耶,你真不是块石头么我能摸摸你么……”说着话胳膊一抬,蹭得有点脏乎乎的小爪子就糊到了叶枫骨的脸上。
 ·小女娃柔嫩微凉的手指按到脸上,叶枫骨陡然回了神·他竟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猛的向后一躲,但因被英淇制着腕臂,到底也没能闪开多少,反倒扭得肩骨一阵酸麻,怒气冲冲扭头:“休要胡言乱语,某与雪衣并无子息,如何平白弄出这女娃娃来戏弄于某”· ·只是英淇手上稍微施加一点力道,他又立刻吃痛得安静了下来。
这才听英淇道:“你不是想知道雪衣陨落的内情么香骨便是内情·当年雪衣天劫将至,避开你借某孤山梅林渡劫·看在同源情分,某允她在风水眼中布阵。
原本天劫有惊无险度过,最后关头,却有一名孕妇误入,被雪衣引开的雷光殛体而亡·雪衣悔之不及,她一世修行、战战兢兢谨遵天道,不想却误在此地·因那妇人已是回天无术,便以毕生修为代价,保住她体内婴儿- xing -命,纳之为女。
自己也洗脱了这一桩无心恶业,再入轮回去了·只是她转世投胎重涉修行,到底留下一枝法体,便是你手中的无障之梅·此梅无因无果、无去无来,如今却险些被你污损。
一旦这梅枝受了童子生魂阳血,雪衣不但不能借此重生,更要再被你误了累世的修为·”他说着话眸光一寒,“雪衣出事之后,你竟未曾再往孤山梅林一次,就从此远走。
若不是看在雪衣托孤,与你那时的悲伤癫狂之态,某早叫你一同留命孤山,与她作伴去了”· ·大段从来不得而知的往事真相一股脑被挑开,叶枫骨顿时成了个木雕泥塑的人像,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愣愣的看了看英淇,又看了看香骨,忽的喉头一甜,“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仰头就倒。
 ·英淇不以为意,只顺手捞住他的身子,没叫他当真一头滚到地上去·反倒是香骨吓了一跳,试探着碰了碰叶枫骨,又干脆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抬头忧心忡忡道:“师父,他……阿耶没事吧。”
 ·英淇“哼”了一声:“急怒攻心,血气逆行,不过倒还成不了废人·带他回孤山,养上几年也就好了·”· · · ·他话说出口,忽听剑吟,一缕赤红剑光挥过眼前,在地面烙下一道深痕。
李云茅跨步横剑,面色不善:“百般祸事皆由他起,岂能这般轻易离开”· ·英淇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却不见什么怒色,轻描淡写道:“你不是某的对手。
即便有五行归位的赤霄红莲在手,你也拦不住我带走叶枫骨·只不过,某今日不想与你等动手·”他说着话,空着的手抬袖一挥,一缕微风拂过昏迷中的谢碧潭。
李云茅急忙转头,就听得人呻吟一声,竟缓缓张开眼醒了过来,眸中视线未清明,先含糊唤了一声:“云茅……”· ·李云茅忙要过去扶他,不想英淇的动作更快一步,身影一晃,已到了谢碧潭面前。
只是他既不挟人也不动手,只是微微弯腰俯视他道:“谢先生,你昔日替李道长允下的许诺,如今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谢碧潭全然不知自己昏迷之后发生何事,茫然瞪眼看着英淇:“什么……许诺”· ·英淇哼笑一声,淡淡道:“某要你替李云茅答应某一个条件,不在当下,而在将来。
内容你也不必过问,届时他却必须要应允……然后,你允了·”· ·谢碧潭蓦的睁大了眼睛,顾不得刚刚苏醒身上虚软,一骨碌爬起身,满面惊骇的看向英淇:“是……是你带某去朱家地- xue -救人的……是你”· ·英淇点了点头,又看向李云茅:“想来此事李道长也是知道的。
如何,君子一诺,重以千金·如今某要你兑现承诺,将你等与叶枫骨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你可要食言么”· ·谢碧潭听得腿都有些软了,无措的看了李云茅一眼。
李云茅深吸口气,绕过英淇扶抱住谢碧潭,一边伸手在他背后轻抚安慰,一边道:“狼王,你三番几次,皆是襄助某等……想来今夜某等与杨家兄弟各自见到的妖气与狼嚎也是得你助力。
既然如此,你本该是不屑于与叶枫骨丧心病狂的逆天作为为伍,为何如今又要保他虽说如今舒心侥幸留命,但这十年中,他筹划之下,不知还有几多冤魂,如此罪愆,就不怕天谴么”· ·不想英淇听他质问,倒是笑了一声:“小道士,你与明河的- xing -子,倒当真很有几分相似。
只是保下叶枫骨- xing -命,乃某师妹临终所托·某既应下,便无转圜·至于他这十年间的所作所为,哈,孤山狼王,履血河,踏万骨,眼下岂有区区凡人- xing -命。
一助尔等,也不过是不想叶枫骨踏出这逆天一步,自绝生门罢了·”· ·李云茅听得心寒,抽了一口凉气:“你竟是如此……”· ·“人妖殊途,莫可妄断。”
英淇顺手在叶枫骨怀中一摸,掏出一物,掷了过去,“看在明河面子上,不妨给你一个交代·叶枫骨自此随某回转孤山,某自会叫他禁足百年,终身再不涉江湖,以忏己罪,以避天谴。
至于舒心那孩儿,虽说救回了- xing -命,到底经脉损毁难续,若不想庸庸碌碌了此一生,可叫他持了此物,往西湖藏剑叶家去,拜入门墙习寂剑之学·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一手揽了叶枫骨,一手拉住香骨,蓦见红光暴涨,映天席地·赤红光芒中,依稀看得巨大狼影一闪而没,顷刻光淡风熄,亭阁中已再不见了三人身影。
· ·李云茅再摊开手看时,那被英淇掷来之物,原是一枚白玉埙·玉色细腻如脂,可见乃是主人爱物·翻转过来,其底部正镌了小小一枚枫叶,以做印记。
 ·谢碧潭身上还有些发软,扶着头靠在李云茅手臂上,看着那玉埙微微变了颜色:“某记起来了,昨日黄……叶枫骨邀某去他宅中吃酒,席间就取了此埙让某鉴赏。
某听他吹奏一曲,不由得恍惚失神……今夜亦是在家中忽听玉埙之声,便失了神智,再醒来时,已在此地……”· ·他一点点回忆起来,顿时满心尽觉愧疚:“都是某误事,才连累了舒心……且若非当日某替你应下英淇的条件,也不会……”· ·李云茅握着他的的腰的手忽然紧了紧,低声道:“莫做多想,走,去看看舒心的情况。”
 · · ·亭阁中红光一去,蓝玉全力施救下的碧光又水波般蔓延开来·适才种种变故,他恍若未闻,仍按笛奏音,催动寒髓蝶救治舒心。
只是随着时间过去,筋疲力尽之态已宛然可见,面色苍白如纸,眼角斜飞而出的两道妖纹却越发鲜红欲滴·· ·好在得了英淇释出白梅枝中阳气之助,随着碧光渐渐单薄呈不支之态,舒心的脸颊也愈发润上血色。
胸口起伏可见,手足也逐渐回了暖,显见已是被拉回了一条- xing -命·· ·只是蓝玉还未停手,舒广袖看在眼里,便不敢擅动·只能略微松了口气的盯着弟弟的脸庞,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未定之感。
 ·李云茅这时拉着谢碧潭过去,见状也放下心中大石,冲着舒广袖点了点头:“舒心无碍了·”又转看了一眼蓝玉,忽的一惊·· ·虽说种种变故超出想象,到底李云茅对这三番几次与人为善的苗疆少年还是留了几分好感。
这时亭阁中剑拔弩张气氛已去,甚至罪魁祸首都已行迹渺渺,剩下蓝玉和唐子翎两个,无端的倒叫人觉出几分凄凉·他心中感叹,再看蓝玉,已是油尽灯枯之态,十指按笛颤抖不止,蓦然眼角血红妖纹之上,蜿蜒渗下两行血泪。
瞬间染上雪白的皮肤,刺目惊心·· ·李云茅忙将赤霄红莲就地一插,翻手虚空做符,遥遥向着短笛印下,低喝了一声:“断”· ·“咔嚓”一声清脆,那笛受了法箓之力,瞬间碎成三片。
蓝玉也因受此外力激荡,全身一颤,猛的扭过头,“哇”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已是面如金纸,冷汗涔涔·· ·高云篆与李云茅多少年师兄弟做下来,反应得最快,起先一愣后,立刻明了了,伸手从袖里摸出两粒丹药,探身过去一把捏开蓝玉双颊,也不管他满口余血,就那么塞了进去,再将手在下颔一推,眼看那药丸咕噜噜下了喉咙口,才别别扭扭的哼了声:“要不是看你当真救活了舒心,道爷的药,岂是妖物随随便便吃得到的”· ·蓝玉一手扶着地面缓了片刻,终于止住了全身筛糠般的颤抖。
他深吸口气,抹了唇角的残血,竟撑着晃晃悠悠站起了身,冲着几人行了个苗礼:“多谢两位道长援手·如今这娃娃- xing -命已无碍了,我诺言已兑,舒家阿姊,你允我的事情,可也该算数了吧”· ·舒广袖自然明白他所问何事,眼看舒心平复下来,终于放了心站起身。
她没给蓝玉答复,却是一步一顿的,握了短剑往毡席上昏睡的唐子翎走去·蓝玉如今一身妖力体力尽被掏空,勉强支撑着站立已是极限,见她动作,顿时急上心头,呼吸一簇,大声道:“你……你要做什么……咳……”他急气冲心,头一歪蓦的又溅了口血出来。
 ·舒广袖没回头看他,盯牢了已在脚边的唐子翎,忽的将臂一扬·一道雪亮剑光在空中打了个弧闪,白亮割下·蓝玉一声惊呼哽在喉间,满眼所见却非是鲜血,而是一大把乌黑发丝四散绽落。
舒广袖那一剑落下,不偏不倚,削去了唐子翎半束发尾,却未伤及他肌肤分毫·· ·剑罢翻手,短剑重被收回袖下·舒广袖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天:“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 · ·待到几人从三雪园返回长安城,已是天际微明时分。
这一遭城门早已大开,不需再费什么气力,李云茅和高云篆两个便赶着从三雪园“借”来的马车进了城·几人自是先直奔问岐堂去,一路上家家户户,彩衣琳琅、笑语欢声,元日道贺之声不绝于耳,倒衬得三雪园中经历,如梦幻虚妄一般。
 ·正赶车走着,忽见所经一处,坊门外喧喧嚷嚷聚了好多人在,更有一股焦糊滚滚的味道直冲鼻端,连坐在车内的几人都嗅到了·· ·徐北雁好奇的一掀车帘,便听到路边几个闲汉大声说着话:“……定是昨夜庭燎失了小心,遭了回禄……”· ·“大好年节,怎么的一整座宅子就都烧光了,也不知逃出人来没有……”· ·“……那不是黄家郎君的府上么……”· ·车内车外几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竟没谁言语。
忽然,“啪”的一声,高云篆甩出一记响鞭,车声辚辚,便就这样从坊外过去了·· ·一路无话回到问岐堂,舒心被安置到了药堂的软榻之上,方便谢碧潭打理诊治。
好在蓝玉倾尽修为的治疗当真见效,小孩子一身的内伤已是愈合得七七八八,余者不过稍做几日调养也就成了,并无什么大碍·几个人这才彻底放了心,一时卸下心中大石,焦渴饥饿,纷纷寻来。
更见舒心情况甚好,说不得一会儿醒来,更需进些吃食汤水·· ·舒广袖便自告奋勇去厨下收拾饭菜,高云篆自然一溜烟的跟去烧火·李云茅左右看看,谢碧潭仍在安顿舒心,徐北雁更是围着病榻转个不停,只觉得自己似乎搁在哪都有些碍事,只得摸摸鼻子,默默出去了。
· ·用不太多时候,终于彻底收拾罢了,看看炭炉上煎着的药还需大半个时辰,谢碧潭动了动微酸的肩膀,才觉得肚子里空空荡荡,身上一阵阵发虚·他不好意思叫徐北雁看出来,忙随口叮嘱几句,就抽身离开,回了自个的屋子。
 ·正房里早升起了火盆,暖烘烘十分舒适·他一进屋,就嗅到一股肉面香气,顿时勾动肚里馋虫,难能自已的,“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眼前蓦的横出一双竹箸,尖上端端正正的夹了一枚牢丸,热气腾腾,雪白的皮子下头,似乎还能瞧见淡粉青翠的肉菜颜色,耳听李云茅笑嘻嘻道:“张嘴。”
 ·谢碧潭毫不客气,一张口衔去了那枚牢丸,上下齿关开阖,顿时嚼出了满口的鲜美滋味,非但搪不住饥,倒更勾得肚子里五脏叫嚣起来,一把伸手抢下了竹箸:“某自己来”· ·李云茅手里端着个深碗,里头热乎乎盛了大半碗牢丸,立刻也端到谢碧潭面前,笑道:“某从厨房偷来的,别急,都是你的”· ·谢碧潭心满意足的接过来,那碗底尚裹了一块手巾,暖暖和和又不烫手,足见体贴。
他狼吞虎咽吃下去几口,再一抬头,就见李云茅目不转睛瞧着自己,笑呵呵的眼中似沉星河,溺人如醉·· ·他蓦的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顺手夹起一枚牢丸,一伸手正正好好塞到李云茅嘴里:“有什么好看的,想吃就说,某还会不分你几个不成”· ·李云茅衔住牢丸,却不急着咀嚼,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来。
 ·谢碧潭听不真切,只得搁开了碗,凑近些:“你说什么……唔……”· ·那露在李云茅齿外的半只牢丸,突兀被堵进了他的嘴里。
一口顺势咬下,肉汁芬芳,更有一股先前未曾品出的甜美滋味·然后便觉得擦着自己嘴唇的一对薄唇也一开一合,沾着菜肉汁子鲜美气味悄声笑道:“贫道说,今年是迟了,待到明年,也让你尝尝某亲手包的牢丸,如何”· ·谢碧潭满面飞红,被牢丸堵了满嘴,开不得口,只好舒展双臂,微微抬得高些,一把环住了李云茅的脖颈,自觉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却不过是情人间最温婉的力道,牢牢抱得紧了。
 · · ·院子里十分安静,两匹健马与一头青驴都在慢悠悠的嚼着新添上的草料·热闹分别圈在了几间屋子里头,不足与旁人分享·· ·厨房灶上大锅的水烧得翻了花,舒广袖到底比起几个男人手脚利落许多,大盘的牢丸已经下到了第二锅,热腾腾的白气打着滚往屋梁上蒸腾着。
这会儿不需要高云篆烧火了,他便明目张胆也捡了几枚,一边被烫得“丝丝”吸气,一边乐呵呵丢进嘴里,道一句:“好香”· ·舒广袖白他一眼,挥了挥手好似赶蚊子:“去去去,到前头看看阿心的情况,再让小徐郎君一并留下吃饭吧。”
 ·高云篆领了命,立刻一溜烟窜出厨房,往药堂去了·走到门口,那门未曾关紧,只落下了厚厚的棉门帘,挑起来没得什么动静·一眼看到徐北雁坐在舒心病榻旁,百无聊赖的揉着自己的脸,揉了几下,又往舒心白馒头似的小脸上戳了戳,愁眉苦脸叹了口气:“阿心,你没得跟某一块回天策府了啊”· ·然后想了想,又搓了搓手振奋起来:“不过没关系,大不了某去杭州看你就是你等着,某给你带洛阳的好吃的、好玩的……”便絮絮叨叨数起东都一带那许多有名的吃食玩物来。
越说越觉眉飞色舞,几乎停不下嘴·· ·忽的,软榻上哼哼唧唧了两声,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个小脑袋在外的舒心毛毛虫样翻了半个身,睡眼朦胧的还没睁开,先扁着嘴巴含糊嘟囔了一句:“雁哥哥,你好吵啊……”· ·高云篆躲在门口,再没能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 · · · ·                                             ——完——· · · · 《天子脚下》番外其一——揽月(终于正八百的跟在正文后面出现了,还有个师兄们的番外慢慢写)·《天子脚下》番外其一——揽月· · · · · ·一· · · ·静谧深夜被骤然响起的马蹄声踏碎的时候,一直守在长歌门外门牌坊前的仆役反而松了口气,搓了搓因夜深而有些凉的手,提起放在一边的灯笼起身迎了上去。
 ·飞骑转瞬便到近前,马上人收疆迅猛,骏马一声长嘶,四蹄稳稳停下,但骑者似乎连这一点点的时间都等不得,更早一步,已轻拍马鞍借力,飘飘翻身落下·夜已深,月色也不甚明朗,但仍能看得出来人一身缥色外衣与帷帽上都沾满风尘,显然颇赶了不远的路程。
可身姿仍是挺拔的,毫不见疲态·· ·守门的仆役这时已站好了,因提着灯笼,不便行礼,便只上前两步,刚开口唤了声:“小郎君……”就被突然丢到手中的缰绳打断了。
 ·来人甩手交托了马匹,有些失礼的急匆匆截过话去:“什么时辰了”· ·“三更过了一刻……”·· ·来人忽的就松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庆幸了一句:“还好赶得及”又立刻道,“马匹牵下去,你也回去歇着吧。”
话尾余音未散,人已不耐烦再耽搁,纵身腾跃,竟是连曲曲折折的道路也不肯走,直接蹿房越脊向着长歌门深处而去·· ·好在守门的仆役得过嘱咐,见怪不怪,见自己任务已了,反而轻松下来,擎着灯,踢踢踏踏也往住处回去了。
 · · ·更时已晚,长歌门上下一片沉寂,偶有几处尚见灯火光亮,也于浓墨般的夜色无补·但来人显然是对道路屋舍十分轻熟,兜兜转转不消多久,足下轻盈,直上北侧一处高院。
待折过粉墙落地,扑面而来精房绮舍,竹水潺湲,乃是布置得极为精洁雅致的静斋。此刻那院中一排屋舍都沉静于夜,却唯独正房窗口,微微的透出些灯光来。· ·见了那点灯光,来人却蓦地住了脚步,站在那里轻轻的吐出一口气,抬手解下了帷帽。
帽纱下露出一张尚很年轻的脸庞,剑眉星目十分俊俏,但不过十七八的年纪,眉宇间犹有一两分即便在外数年也无法尽数打磨去的稚气·这张脸庞在长歌门中该是无人不识的,适才守门仆役口中的“小郎君”,便也是门主杨老先生的幼子杨逸飞。
只是这位少公子三年前奉了父命出门历练,若非年节难得还家,更何况如此夤夜归来·· ·深夜飘然而归的杨逸飞,按下脚步,却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沉了沉气后,快步走向那间似为了他而不曾熄灭灯火的屋子。
 · · ·门是虚掩,应手而开·房内只燃着一盏小烛,映着天地间一片黑暗时觉得鲜明,但落在屋中,并不能照亮太大的地方,目光所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只能看出轮廓。
不过房中甚是宽敞,器物家具少而精细,一目了然·寝台之上,睡帐虽束,却已经垂下了一层纱幔,内中一片模糊不明·· ·模糊不明的纱帐后,窸窣声响,随后一个也带着几分含混的声音低低问了句:“逸飞么”· ·“哥”一身风尘仆仆的杨逸飞忽的激动起来,随手丢开帷帽,一头扎向寝台。
一手揽着纱帐揭开半幅,便看到了倚卧在枕上,正对着自己微笑的杨青月·· · · ·此时杨青月的眉目间气色十分清朗,全然不若发病时的浑噩不明。
纵然带了些夜深后的倦色,看在杨逸飞眼中却满心欢喜·他自幼便与兄长日夜相伴,同食同卧,全无半分相差八岁的疏离,反倒甚是亲昵·这时毫无拘泥的一歪身跪坐在杨青月腿边,伸手去轻触了触他的眉目,欣喜道:“今日的气色看来极好,果然书卷间常言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当真不是欺人”· ·杨青月被他孩子般的举动逗得笑意更深,微微欠身坐起来些,便如兄弟两人摩肩并臂一般:“何曾有喜,莫要信口。”
 ·“你的生辰,如何不是喜事”杨逸飞反倒有些不服气,“若不是阿耶偏听人说要为你薄享厚积,年年都无生日可做,我早几日就可光明正大的回来了,又何必匆匆一夜折返”· ·“是某累大人- cao -心。”
杨青月感叹一声,但他锢于心牢日久,如此感怀习则易散,一语带过就罢,反而是见到幼弟的欣喜更胜些,伸手摩挲了下杨逸飞的肩膀,触手尚凉,犹带夜露,“你身上凉着,莫非才回家就来了怀仁斋可去见过大人”· ·杨逸飞这时倒有几分顽皮样子,挤挤眼睛笑道:“这般时辰,若去了,才是惊扰得大人不好安眠,不如明早收拾停当再去就是。
恩师太白先生这段日子又外出去了,我自然是直接过来怀仁斋……”他顿了顿,忽然将语调拖得有点长,像是撒娇一般,“哥,半年多不见,我好想你……我今晚就睡在这好不好”· ·“你的屋子白日里就叫人收拾出来了……”· ·“哥”杨逸飞忽的将头向前一扎,小孩子般无赖的将额头抵住了杨青月的肩窝,打断了他的话,“不是住怀仁斋,就是住这里”· · · ·杨青月面对自己唯一的弟弟时,心一向软得很。
他身上迷症虽说近几年来渐有起色,但为防万一,怀仁斋中服侍的弟子婢仆不少,却从不在近身搁人·可习常的惯例杨逸飞又哪放在眼里,一番痴磨下来,到底仍是杨青月让了步,点头允他留宿。
 ·杨逸飞大乐,这才依依不舍站起身,将背后一直背着的一个包袱卸了,又去脱外衫,道:“这一路回来,马跑得急了些,扬了满身的灰土·我自个去外头洗洗再来,别蹭脏了床褥。”
 ·杨青月仍是倚着枕头坐着,闻言轻笑一声:“你已蹭了这半晌,补之唯恐不及也·”· ·“哥……”· ·“罢了罢了”杨青月也不过是开玩笑般的抢白,见弟弟颈子上白玉般的肤底微微泛了红,立刻改了口,“某又几时会嫌弃你,一点尘土不消提,你襁褓孩提时,再腌臜的物什也替你打理过不是”· ·这下杨逸飞原本还可遮掩一二的羞赧颜色倒是彻底挡不住了,有点羞恼的又叫了一声“哥”索- xing -当真破罐子破摔般,一跃上了寝台,双手一拢抱住侧倚的杨青月翻了半个身,居高临下的将头埋在颈窝一顿乱蹭。
杨青月被他蹭得有点痒,只好也环臂过去从后背扶住他肩头,笑道:“当真不要闹了,你快去梳洗吧·眼看三更过半,再折腾下去,明早如何去见阿耶阿娘”一边又轻轻抚弄杨逸飞臂膀,一如孩童时亲昵嬉戏哄逗他的动作。
 ·杨逸飞好容易被他安抚住了,耳根的烧红渐退,这才爬起来,一溜烟揽了衣物出去·片刻后再回来时,已带了一身清爽的水气,连发根都有些- shi -漉漉的,爬上了寝台。
杨青月已向内挪了挪,空出位置予他,兄弟两个并头碰足躺好,床帐层层垂下,幽暗且静谧,却反倒一时都没了睡意·到底仍是杨逸飞先按捺不住,翻了半个身,轻唤了杨青月一声。
· ·杨青月虽闭着眼,却也哼了一声应他,杨逸飞立时被这一声鼓舞了,又凑近了些,几乎附耳轻言的距离,轻声道:“哥,我前一阵子跟师父去了趟洛阳……”· ·话匣子一开,再收不住。
杨青月因身体原因,常年困住长歌门甚至只是怀仁斋中,多少人事风物,不过是只能从书卷字纸中得来·直到三年前杨逸飞奉了父命外出历练,足迹踏遍山川,所见所闻所感,每逢还家,无不精心拣选着讲予他听,便成了兄弟两人间不亦乐乎之事。
而杨逸飞见兄长因此开怀,更是恨不得事无巨糜知无不言,多见得一丝舒意笑颜,胜却三伏冰盏三九火,欢喜之情蓬勃于心底,倒比自己亲身遭遇还要快慰·因此这次难得回来,停留时间又短,早把一肚子的话路上翻来覆去揣摩挑拣,想着是尽可能的将值得说道之事莫遗漏了,却不想越拣选越繁复,待到见了人开了口,便成了滔滔不绝说也说不尽的话儿,如何停得下来。
 ·只是一言难尽数月别情,到底已是更深,杨青月见杨逸飞的势头,若不打断,只怕当真要说到天明·他本就一夜奔波,明日多少还要去拜见父母与门中师长,若是精神不济失了礼数,倒是受自己拖累。
因此待得他一个歇停,便开口截断了话头,嘱他睡下·· ·杨逸飞正讲到前不久的洛阳之行,见此硬生生顿住了,意犹未尽,却一不愿拂了兄长体贴,二也是为杨青月身体考量,只好强忍住,絮声贴着杨青月耳边道:“我从洛阳带回来一样稀罕的玩意,当做你的生辰贺礼。
待明早起来了,拿给你看·”一边又将杨青月身上的夹被扯了扯,拉过肩头掖好,轻笑了句:“哥,睡了·”便规规矩矩在自己那半边躺下,先乖巧的闭了眼睛。
 · · ·习武之人,近些年又多在外奔波游历,杨逸飞惯来觉少而轻,即便入睡,也颇警觉·只是如今睡在长歌门中,怀仁斋内,又是兄长的卧房寝台,同榻同眠,呼吸可接发肤可触,便是无与伦比的安然与恬静,渐渐困意袭来,如暖水涌身,欣入黑甜。
 ·好梦正酣,更漏正长,按往日的习惯,这一觉自是要酣然睡至天明,杨逸飞沉眠中却忽的打了个冷颤,莫名其妙醒了过来·· ·双眼一睁,意识尚还有几分停留在美梦中的迟钝。
但只微微扭了下头的下一瞬,他蓦然瞪大了眼睛,如冷水灌顶,顷刻清醒·· ·黑暗中,原也该在沉睡的杨青月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青年的身形本是挺拔瘦削,此刻拥被而坐,却有些佝偻团曲,一手抱着拱起的双膝,一手扶头。
整个姿势扭曲得有些滑稽,杨逸飞却没丝毫笑闹的心情,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微颤,颤抖着轻唤了声:“哥”· ·杨青月的身子猛的一抖,仍没抬头,呼吸却急促起来,喘息着胡乱一挥手臂,哑声道:“走走开别靠近我”· ·“哥……我……”杨逸飞还想再说什么,杨青月忽的像是恼了,二人相距极近,他手臂划动间碰触到了杨逸飞,登时猛用力一推。
杨逸飞不躲不避,亦毫无运动抵抗的念头,顿被推得一把跌下了寝台,压着低垂的幔帐纱帘直坐到地上,手肘后面一阵刺痛,大概是蹭到了什么地方·· ·但这点刺痛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杨逸飞满心满眼所见所想,都在那伸手可及却偏偏不能碰触的寝台上。
狼狈的跌坐片刻,杨青月愈加沉重的喘息一声声入耳捶心,他好久方回过神来,眼角已是一片热辣辣·杨逸飞不敢出声,怕惊扰了此刻精神已经十分脆弱的兄长,更怕自己开口失态,死死咬着嘴唇蹭后数尺,才翻身跪坐了起来。
起身的位置布置着凿花镶螺钿几,上设瑶琴香炉,下铺素席锦垫,正可依靠,他不分好歹胡乱驻在那里,双眼却盯着寝台方位不敢寸移·· ·其实心中倒也清楚,杨青月发病之时,不去近身,只放他自己呆坐便好,更有将两人从小看到大的梅爷爷就住在怀仁斋附近,寻常门生婢仆遇此,都会去禀告老先生前来,自会处理妥善。
但杨逸飞此时却没有半点唤人来的念头,眼看杨青月形态狼狈,正常时的秀逸风华半分不见,心底只觉一片悲怆,更不欲再多任何一人见到此情,听任何一人提及此景,雪上加霜。
如此心底挣扎,人倒是呆坐几旁,直到脸上觉- shi -,抬手一抹,才觉到底已经流了一脸的泪水·杨逸飞胡乱扯起袖子在脸上擦了擦,咬了咬牙坐直,挪过一旁的灯架。
架上只留一枚小烛,燃过大半,烛焰微茫·他拔下发髻上玉簪,轻剔了剔焰心,小小的火苗爆响一声,顿时明亮了许多·烛光摇曳中,再看寝台上,杨青月仍是团膝呆坐。
大半张面庞隐在袖摆手臂之下,神色不明,但光洁如玉的额头上一层细密汗珠,杨逸飞无可错看·· ·看过一眼,心下便痛一分·幼时兄长发病,父母长辈都不许自己近前,以免受到惊吓。
待长大后,反倒是杨青月有意识的尽量避开他人,偶尔几次,也有梅先生吉婆婆等惯常了的打理·自己虽说最与兄长亲近,却最无措于眼下局面·这样思绪乱麻般想着想着,倒开始恼起自己来。
一时忘形,一拳捶上几案,“砰”一声响,把杨逸飞自个惊了一跳不说,寝台上木然呆坐的杨青月也身子一抖,似有所感·· ·杨逸飞顿时恨不得再给自己一拳,小心翼翼轻声试探着叫道:“哥……你感觉怎样了”· ·杨青月不见答话,身子依然佝偻着,头却抬起来了些,眉宇间神色呆滞中竟带一丝肃杀。
下一刻,房内压力陡增,一股激荡的内息之力猛的从寝台上迸发·· ·这间卧房虽说宽敞,到底不过十数步间,杨逸飞萎坐的小几距离寝台更近,几乎首当其冲。
强悍内力冲击而来,下意识的,杨逸飞手指已扣上几上瑶琴,抹动七弦,羽音一吐,凤吟清越,却尽是守势,柔和绵密化解迎面冲击·虽不过电光火石间,但杨逸飞在内犹加了十二分小心,不肯多以一分力惊扰反弹,只求堪堪自保。
 ·双力冲击平复,房内又归于安静,只琴音似袅袅未散尽,仍有余音回荡耳畔·杨逸飞如履薄冰般站起身,心下不知自己这一声到底是对是错,再看杨青月,神态却又大改,眉尖紧蹙汗出如浆,双拳虽是虚握,手背上青筋已现,指尖血色苍白。
杨逸飞不敢近前亦不甘心后退,不上不下探着身站在那里,正对上了他的目光··· ·杨青月身入一场大梦,眼睛却仍张着,只是瞳色暗淡,不见视物·平日里抱着琴便神采飞扬墨晶般剔透的眸子,无神仍有色,黑如曜石,反衬出面色苍白。
这附骨之疽般的病症困他半生,裹足于方寸之地,倒也滋养了养尊处优般才有的身体发肤,·脸上血色虽褪,仍淡淡浮着一层玉石般的光泽·杨逸飞呆呆看着,心底小声道:“却不似玉那般冷硬,触手温暖柔软……”· ·乍然回神,人已重新欺近寝台,一手抬起,手背正轻蹭在杨青月颊旁,那触感温度一如心中所想,只是格外带了三分汗- shi -意。
紧接着,杨逸飞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毫无阻碍的近了身,并不见杨青月再有何激烈反应,莫不是这一遭发作了结得迅速,已揭过了他这样想,矮下身去,抚摸在杨青月脸上的手顺势揽住他的头颈,将唇也贴到耳边,轻声叫唤:“哥”· · · ·一声轻唤,叫破大梦人初醒。
杨青月沉重的吐出一口气,却还有一半神识滞留在那场黑暗中的恶斗,脱口道:“阿娘,恶人都被杀光了”话出了口,蓦然回神,重聚清明的眼前未看清什么,先觉到了头颈腰背,都被紧紧锁在了一个怀抱中。
这怀抱陌生又熟悉,不再是留在记忆中的稚子,而有了自己的力与情,紧致得让人无所遁形·· ·“逸飞……”· ·这一声倒叫得杨逸飞松手跳了起来,顾不得自己一脸的狼狈,立刻要把杨青月翻来覆去看上几遭,口中连连道:“哥哥你醒了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你出了一身大汗,身上都- shi -透了,我去给你拿换洗的来,再打盆热水……”· ·眼见他手忙脚乱到颠三倒四的地步,杨青月摇了摇头,向后倚到枕上:“不用了。”
 ·“可……”杨逸飞犹不甘作罢,杨青月忽又道,“你之前说过带给我的玩意呢拿出来看看罢”· ·杨逸飞得了这声指示,立刻就连声应着,要跑去翻捡自己带回来的包袱。
心中虽然明知杨青月是在转开话头,却偏偏毫无抗拒之力,早手快脚快取出了一件物什,捧回枕边·· · · ·那是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四面锦缎贴边,包裹得十分精细妥帖。
杨逸飞神情雀跃的打开了,从中捧出一团双拳大的物件,通体润白成圆,如冰似绡·再细看,其上或雕或绣,宫殿楼阁,人物鸟兽,花草树木,无一不备无一不精,俱在九天云雾缥缈之间,乃是一座天宫华阙,当真极尽精致华美之能。
 ·长歌门中虽说不少财货,一时倒也没见过这般器物·杨青月藉着杨逸飞的手碰触,指尖触感细润,并非一材一质所制·杨逸飞已得意道:“我随师父去洛阳,见到一位善做奇巧玩器的老匠人,手艺绝伦。
那老丈本已收山颐养天年,我拼了师父的面子,又取了两段南海红玉髓予他,才央得老丈制了这一盏灯·用料无非琉璃水晶冰纨等物,但内中或燃膏烛,或置明珠,照得剔透,其上这些人鸟花兽便栩栩如生各有动静,实在可称巧夺天工。
待灯制成,我才快马从洛阳赶回,还好并未错过了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悄如附耳私语:“此灯绘琢月宫风物,便名‘月光轮’,正与你名中之意贴切,实在是再适合不过,哥,你可喜欢”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扣着的,不知何时取出的一枚明珠置入灯芯透格。
顿时幽光生,风物动,剔透生辉,如捧月怀中·· ·杨青月眼中映着珠光灯光,同样一番光彩流溢,点头而笑:“逸飞,你当真费心不少·”· ·杨逸飞看着他只是摇头,半晌才闷声道:“若我有九天揽月的手段,哥你即便喜欢的是天上的明月,又有何不可得”忽又自嘲般笑一声,“错了,哥,自打我小时心中,便见你如高霄皓月,无与伦比,何须再要玉轮争辉。
我只恨自己无有通天彻地的手段,解不得你的苦楚与困顿,纵天下奇宝珍物唾手可得,也是无趣”· ·“逸飞,某已很好·”杨青月合上眼,灯光隐去,心却洞明,“噩梦终会醒来,而你就是某的双眼双足,可以去走遍天下,交结豪雄,成就一番功业。
这样很好,已是很好了……”· ·有些隐秘之思无需赘言,杨青月轻拍着弟弟的肩膊,便是心思相通之间的交托·杨逸飞只是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把定了杨青月的手,却一直牢牢不肯放开。
 · · ·蜡泪成灰有时,珠月清光无尽·直到几前烛焰猛的一跳,随后熄了下去,杨青月藉怀中月轮之光转头,才看到杨逸飞已沉沉睡去了,连日奔波辛苦,到底还是疲累,他不忍再扰到他,轻挪手臂将月轮递出帐外,悄悄矮身躺下。
熟睡中的杨逸飞顿时贴近了,双臂拢紧如怀至珍,不放不离·· ·另一床夹被没了用处,杨青月纵容着用自己惯盖的绫被覆住两人,四更已是将尽,却不扰一室好眠。
 · · · · ·二· · · ·七月初的天气,- yín -雨黄梅,连日不开,积得久了,整个身子似乎都裹了一层潮气,坠得人闷得慌。
 ·只不过这般天气饮酒,酒气内郁外冲,那一股热辣火劲反倒似能逼出许多体内潮- shi -,推杯换盏间眼饧耳热,酒罢一身大汗,再去梳洗一回,饮两盏梅汤,倒是难得的畅意。
因此,外出历练五年后得以名正言顺重返长歌门的杨逸飞对诸位同门为自己张罗的接风酒来者不拒,更兼着,与他同来长歌的师弟周宋更是豪爽脾气,酒到杯干,不消多久,少年人们已是打成一片,愈发得意。
· ·午后还家已先拜见过父母长辈,如今席上大多都是同辈之交·虽说长歌之内诗礼门风,但亦崇任侠事,眼下人多少年,难得放纵,不由得喧嚣·喧嚣中,渐渐有人不胜酒力离席,亦有人直接退坐到一旁榻上,垂头掩面,已是昏昏欲睡。
 ·杨逸飞的酒量倒是不差,登堂入室在李青莲门下,即便如女徒凤息颜这般,耳濡目染量也颇豪,更何况他这些年随亚师周墨在外,周旋商贾之中,更多磨练,豪饮之余,酒气蒸腾脏腑暖热,却还未上头,只是见席中人多已力不从心,干脆也挪下来些,凭几扶头斜倚。
耳畔依然言笑欢腾,周宋酒量不在他之下,这时已又拉着打得火热的几人移去一旁,叫人搬了筹器来,重开酒令,一时竟也顾不上他了·· ·杨逸飞应酬半日,乐得清闲,混在一群东倒西歪的醉客之中,眯眼所看明明皆是欢喜热络情形,甚至片刻之前,自己也身在其中,但这一刻,几分空荡荡的失落感忽的自心底滋生。
一经萌芽,愈长愈烈,竟成燎原·· ·他饮了这许多酒,到底还是有些混沌了·倚着几案愣了半晌,一时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丝抑郁出处,索- xing -振衣而起,还算平稳的出了轩堂。
夜色正浓,堂外微雨已停,唯剩潮风扑面横吹,风中尚带着藕花清气,拂开几丝酒意·· ·这轩堂建在水畔,足下雕栏外,莲叶连田,风过成舞·一隙翠衣开处,天光映水,月轮凝碧,落入眼底。
 ·杨逸飞忽的便似有些痴愣,弯下身去,拖长的袖摆一端浸入水波,雪白丝缎便也似染了些青碧颜色·他五指虚张又虚握了握,张了张嘴,一个字压在舌尖偏吐不出,憋了半晌,才挤出口舌间,却变作了另外一句疑问:“兄长呢”· ·话问出口,陡然失笑。
早在开席之前,因自己一时脱身不得,便叮嘱了门人前去怀仁斋相请·只是稍后那少年便来禀告,言说大少爷不喜喧闹,一口回了·当时听闻,尚有十二分的失落,不想才一顿酒的功夫,倒险些忘记了。
 ·记忆唤起,杨逸飞忽的便有些急不可待·外出日久,兄弟二人许久未再见,此刻一经想念,那一点相见的念头顷刻间膨胀,再籍三分酒意,顿时无可压抑也不愿压抑。
杨逸飞猛的转身,丢下满堂觥筹交错,快步向怀仁斋走去·· · · ·星月悬空,银光泄地,照见亭台楼阁水院花木一派琼楼玉宇颜色·此刻方定了初更,尚算不得深夜,路上三三两两,时常有人往来。
长歌门人无有不识杨逸飞者,迎面遇见,少不得互礼寒暄几句·杨逸飞起初还捺着- xing -子相陪,但三番几次下来,心底那一点放肆恣意愈甚,再不耐烦,脚下一转,绕入一条极僻静的小路,走出十数步去,嘈杂人声顿歇,只剩了些虫鸣鸟叫风拂花叶。
 ·这才舒出了一口气,杨逸飞沿小路继续向前·路尽头乃是一堵花墙,距离怀仁斋侧墙虽说不过一个山坡的距离,可无阶梯道路可攀,乃是一条“回头路”,但杨逸飞显见成竹在胸,四下里僻静,他便早将那一副衣冠端肃的模样抛开,随手卷了卷前襟袍角,不见如何动作,身如轻羽,已掠上山坡,又在几处凸起点脚借力,轻飘飘翻上了怀仁斋外墙墙头。
这院子分作内外两层,内院乃是他们兄弟居所,外院却有门内弟子日常往来,如今更时未晚,他不好继续蹿房越脊过去,便觑准了一处草亭,亭后大簇修竹掩人视听,正可神不知鬼不觉落下身,再装模作样走回内院。
 ·只是他主意盘算得妙,身形方展,下方草亭内,忽的传来说话声,竟是有人在内·杨逸飞一惊,硬生生收住了步子,重又蔽在茂盛竹枝之后·· ·草亭有顶,见不得内中情形,只能听到似是女孩子在抽抽噎噎说话,旁边还有个少年温言相劝。
那少年的声音倒是略有一丝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听过·杨逸飞倒也不放在心上,想来这五年中自己甚少时日在长歌门,不知多少新近弟子还未照过面,日后有的是时间再一一认识。
只是如今自己背立在这一对少年男女暗处,倒像是要偷听人家说话,实在好不尴尬·好在怀仁斋的地形烂熟于心,不如趁着还未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绕路避开就是·这样想着,步履将动未动间,亭子内那女孩子像是被安抚住了,窸窸窣窣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带了丝委屈的开口:“大少爷怎的那般唬人,我再不敢去他那院子了只怕今晚回去睡到半夜都要被魇到”· ·少年便又是一通劝慰,末了才道:“羽瑶师妹,你往日里都只随着梅老先生在外院,怎的今天往里头去了”· ·名唤羽瑶的女孩子似仍心有余悸,歇了下才道:“梅先生落了卷手札在内院阁子里,因一时走不开,便命我去取。
我想着往日里少见大少爷出来走动,何况只是在院子里取一卷手札,哪那么巧就遇见了,谁想到……”说到这里瘪瘪嘴又要哭鼻子的样子,抽抽搭搭道,“才找到了手札一转身,就见大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靠在正房门口,也不说话,垂着头一动不动站着。
玉宸师兄你晓得,大少爷那头发总是半束不束的,一低头,前额两鬓的落下来,一张脸就遮了大半·我也不知他瞧见我没有,心下害怕,就想着快点出去了事·谁想到……大少爷忽的抬头冲我一笑……”回忆到半路,旧事重提,登时又“哇”的哭了起来。
 ·叫玉宸的少年忙又手忙脚乱哄她,边道:“大少爷整日里多半浑浑噩噩的样子,冲你笑笑也不至于怕到这样……”· ·“大少爷……大少爷他冲我笑……然后……还打我”小姑娘哭得更是伤心,断断续续抽泣,“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忽的腾云驾雾一样飞了起来,直接被扔出了院子……就……就一跤坐在怀仁斋门口的石板路上,还被好多同门瞧见了好生丢人”· ·“……”玉宸也不由得哑然,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那就……那就……反正大少爷是个疯癫的,哪有人会笑你师妹你别哭了……下次莫要再往内院去就是了……”·· ·“梅先生叫我去,我岂能不听”· ·“这……”玉宸咳了一声,把声音又压低几分,偷偷摸摸小声道,“其实也可以不去的,找个借口搪塞就是。
我们平日也不肯去触疯子大少爷的霉头,赶巧今天逸飞少爷回来要摆接风酒,顺手指了我去请大少爷……”· ·“你当真去了”羽瑶倒也顾不得哭了,忙追问。
 ·玉宸偷笑一声:“我往怀仁斋这边走了一圈,在后面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就回去跟逸飞少爷说,大少爷身上倦怠不肯来,这桩差事就算揭过了·”· ·羽瑶登时咋舌:“你好生油滑懈怠……”· ·忽的亭后竹丛中哗啦一声响,惊动二人回头,入眼却空空荡荡,无有什么痕迹。
 · · ·又一次自梦境醒来的时候,杨青月耳畔似还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漫无边际的黑夜中,杀戮是永恒的主题,偶或有之的夜雨则是点缀·从幼时亡命奔逃,到现在的手挥七弦尽剿凶顽,虽说立场倒转,时间的界限却始终有些模糊不清,好似一举手一投足,都只依靠着这二十多年中不断重复形成的惯- xing -,周而复始,无边无际……· ·不过这种混沌不清在逐渐转醒时就渐渐消散了。
杨青月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耳畔雨声眼前黑暗,一瞬间的茫然后,他便反应了过来,该是已入夜更·一时间不想动弹,杨青月稍微挪了挪身子,感觉到身下柔软的锦垫触感后,索- xing -就着醒来的姿势又躺了下去。
依稀还记得,发病前本是在房中抚琴,尚有午时骄阳,灿烂映满窗棂,想不到攸然一场大梦,已是不知今夕何夕·他这样想着,虽说多年磨砺心中早定,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无有一丝灯光、连夜也足堪黑暗的寂静中,心事剥落最不堪提,只觉得疲累之感,从脏腑极深处丝丝缕缕蔓延上浮,终于到连花费睁眼的力气都有些倦怠,索- xing -将眼一闭,维持着歪躺在地上锦垫的狼狈姿势,又歇了过去。
 ·半生沉沦大梦难醒,乃是无可奈何的命中坎坷·但若非发病时,杨青月的梦反倒是极少的·适才的迷梦挣扎耗去太多心力,一朝解脱,他睡得沉而静,细微的夜光模糊打出脸庞轮廓,甚至恬适得宛如稚儿,带了点空灵的颜色。
 · · ·杨逸飞心乱如麻,匆匆来至房门外,敏锐的耳力已先察觉到了内中平缓绵长的呼吸声·他的脚步动作登时一收,以轻巧得不可思议的力道推了推门。
 ·并未上闩的门应手而开,一点星月光芒泄入,照亮房中方寸·杨逸飞刚要举步,忽的又顿住了·· ·房内陈设多年如一日,并不见添减什么。
地上软毡,窗前矮几,依约旧时轮廓·杨青月就安安静静的在几旁侧身躺着,宽大的衣裾带几分凌乱,更凌乱的是散落了的发髻,蔓长的发丝蜿蜒垂下,落在地毡上的,与黑暗融为一体;零落在面颊上的,漆黑与莹白,映照出的颜色悸动人心。
 ·至少杨逸飞觉得, 自己的心口在那一刹那,鼓动莫名·· ·点尘未惊的飘然进房,愈靠近,杨青月绵长的呼吸声就愈清晰几分·杨逸飞心知肚明兄长只是睡着了,但仍是心中惶惶涩涩,肢体略僵,数尺之距,举步维艰,靠近到杨青月身边蹲跪下时,脊背竟已隐约生出汗意,走得艰难万分。
 ·杨青月睡得很熟,靠得这般近了,似仍毫无所觉·如此感知迟钝,每每只有在他发病过后筋疲力尽之时,杨逸飞心中明白,手足力道突的一软,也跌坐在了一旁。
 ·好在锦垫柔软厚实,这一坐并无太大动静,也没有惊扰到杨青月难得的好眠·反倒是兄弟二人凑得越发挨近些,杨逸飞鼻息略重,便可吹动杨青月额前散乱的发丝。
只是那几缕发粘连了冷汗,略动了动,到底还顽固的贴在额头·· ·杨逸飞慢慢抬手,小心翼翼的去拨开了那几根黑发·指尖无可避免的擦过皮肤,仍是凉的。
时值七月,将近大暑,即便入夜暑气也难以散尽,何况是在门窗皆闭的房间内,更该闷热·如此尚睡得一身冰凉,杨青月甚少与弟弟提及自己迷梦中情形,但杨逸飞此刻放任了思绪翻腾,越想越只觉得战栗,体肤温热,心坠冰窟,一时情绪激荡之下,俯下身去,不分好歹死死一把将杨青月抱住。
 ·抱了个满怀微凉,汗意涔涔,却不敌心中冰冷死寂悲哀·好在怀中的躯体纵然不够温热,但吐息暖融,脉动和稳,却堪慰藉·杨逸飞有些放纵的低头,将额头埋进杨青月的肩窝,碎发、衣褶、肌肤、薄汗……乱哄哄的搅成一团,化作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悸动与澎湃,无可自拔。
 ·先动了的倒是沉睡中的杨青月·· ·即便再乏力昏沉,被猛的一把抱住也足够叫他惊醒过来·意识刹那间还带着些混沌,肢体却好似有着自己的记忆,毫无排斥这个突兀拥上来的怀抱,甚至还下意识的抬臂,摸索着环抱回去。
 ·回抱住的身体颀长结实,冰凉的丝缎衣料下,火热的体温汹涌覆上·杨青月毫无迟疑的略弯了弯嘴角:“逸飞,你回来了”· ·“哥”杨逸飞忽然有点拙于回答,他想说自己正午前就已经回到长歌门;想说自己这次回来,就再不需离开;想说这怀仁斋中,以后又是兄弟二人形影相伴……可话到唇边,将将噎住,只变作一句,“是逸飞错了……”· ·“何错之有”杨青月当真不知他心中思绪百转千回,有些糊涂,就着抱着他的姿势轻拍了拍杨逸飞的脊背。
 ·杨逸飞因此更加贪恋兄长的怀抱不愿起来,他们兄弟虽说都是秀颀身材,杨逸飞到底常年在外奔波,风霜雕琢下,杨青月的体态未免略单薄些,此时将弟弟抱个满怀,把自己做了人肉的垫子,不免被压迫得有些吃力。
但见杨逸飞一副心事低落的样子,又不忍推他起来,只好再侧了侧肩,勉强抽出半边身子·杨逸飞一察觉了兄长的动作,立刻籍着这一挪顺势也躺了下去·数步之外,就是宽大舒适的寝台,他两个偏要团团挤在小几旁地下,那块地毡又不甚大,勉强够两人蜷缩其上,挨肩环臂,亲密无间。
·· ·杨逸飞这才觉得心下空荡荡的哀凉感被驱散了些,低声道:“我午时便回来了,见过大人阿娘,又去看望了师父前辈,然后便被许多同门拉去饮酒接风,直到现在才来见兄长,自然是错了。”
 ·话说到这一步,纵然杨青月- xing -子天然,但自幼起未曾间断的毒病折磨更激人早慧,又岂是完全不通事务·他顿时明了几分,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气的鼻中哼出一声:“酒宴太过喧闹,某也不喜,你现下过来已很好了。”
 ·越是这样轻描淡写,杨逸飞心中越加几分抑郁不平,只是更明白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非一朝一夕可改·想到这,勉强振了振精神,笑道:“不去凑外头的热闹也就罢了哥,我自带了好酒回来找你,外头月色好,就在这屋里小酌一回,算是你给我接风洗尘,可好”一边揽衣起身,一探手臂,将窗子推开了。
没了遮拦的月光倾泄而入,顿时房内似洒银霜,明亮如许·· · · ·杨逸飞自酒席上私藏下来的自然是好酒,不过巴掌略大些的一个青瓷葫芦,甫一启封,已是浓香扑鼻。
只是杨青月不嗜饮,或者说,自- yin -雨之毒附骨入髓后,外以长歌知脉之术克制梳理,内尚需常年寡- xing -淡欲以免- yin -毒瞽心,那许许多多的寻常人喜乐嗜好自然也大多被一同摒弃了。
好在杨青月心在七弦,自得大道,并不以此为苦,只浅尝了两杯后,倚几看着杨逸飞畅饮也是知足·杨逸飞这一遭离开长歌门足有快两年,连年节寿诞也未得机会还家,兄弟两个倒也当真称得上未曾有过的久别重逢。
美酒助兴,更何况所对人事皆快意,杨逸飞这葫芦佳酿非是凡品,他起初倒也惦记着莫要过量,但一经兴起,再发觉时,酒早将尽,眼前也依约蒙了层轻纱,悠悠荡荡,看甚皆如隔雾观花。
 ·杨青月的房内没有花,不止花卉,小件的精巧摆设也甚少·应用器物大多雅而古拙,唯独例外的,便是书格上那一枚月光轮,时隔两年,依然皎皎如新,不染纤尘。
杨逸飞眸光流转,带了几分醉意后,反倒更加明亮,灿烂如星·这时一眼扫到了月光轮,唇边的笑意便止也止不住的扬起,伸手虚触·只可惜醉眼颠倒,遥遥碰了个空,扑到了杨青月怀里。
 ·杨青月扶着他的手臂把他摆放端正,迎面酒气浓郁,只好道:“饮得过量,回去睡下吧,不要误了明早起身·”· ·杨逸飞闻言,顿时连连摇头,反手一把拉住了杨青月的袖摆,随后那几根指头又顺着衣料褶皱爬上去,一分分扣住了他的手,牢牢圈在掌中。
这一举动过分亲密得几乎有些逾越,不过杨青月不以为意,顺势牵着杨逸飞挪动几步,让他歪靠在了寝台之上,拉过锦被盖好:“你若身上懒散一时不想动弹,就在此小歇片刻,再回房梳洗。”
 ·杨逸飞满心都是不想离开这一念头,此外自然百般顺从,乖乖依着杨青月的意合衣躺好·他双目圆睁,本是半点不愿从兄长身上挪开,奈何酒意强劲上涌,抗无可抗,到底还是上下眼皮粘连,稀里糊涂打了个盹。
反倒是杨青月这一日中,毒病发作时已是昏昏沉沉,之后又不知日月时辰的大睡了一场,一时无有倦意·安置好了杨逸飞,他反身坐回小几前,几上香炉已冷,但瑶琴依旧,弦丝映蟾光如冰,指触生凉。
这一点凉意,醒心透脾,逗人盘桓·· · · ·悠悠琴声,通透清润,亦同天地间月华流水,洒落无声,沁泽万物·怀仁斋中夜琴之妙,世所罕寻,只可惜大多在夜最深梦正浓时拂响,不足为无心之人得听。
 ·杨逸飞是在睡梦中听到悠扬如许的琴音的·· ·这琴曲自他识音时起,便响在耳畔,未曾间断,至今也足有快二十年了·即便五年中多在外游历,其音在心,也未稍离。
如今乐声入耳,轻柔拂散酒意,一时间却未能拂醒他的梦里魂牵·· ·茫茫然睁眼,无灯有月,月色如霜·皎华之下,垂袖抚琴的身影落在窗前、映在眼底,便更是一场大梦。
杨青月背窗端坐,月光本落不到眉间,杨逸飞带醉的眼朦胧望去,一眉一目、一唇一靥,却清晰得刻骨铭心,莫忘莫遗·他略撑身子坐起几分,神思还在醉中,心魂却遁入琴境之内,一时间如痴似醉,连自己何时下了寝台,移步过去也未得知。
 ·杨青月捻弦慢理,自是察觉了他的靠近·只是兄弟间不羁惯了,私下相处亲密,更无什么俗套,因此指下未有停顿·杨逸飞随着旷然琴意步步走近,撩衣复在旁坐下听琴,他举止中犹带三分酒后踯躅之色,踞坐不适,索- xing -向前一趴,将琴几做了凭枕,下颔搁在叠放手臂之上,姿态顽皮如童蒙,歪头侧耳,是听琴,更是观人。
 ·被这样目不转睛的瞧着,杨青月也终于滋生出几分不妥·他心中只当杨逸飞醉酒未醒,摇摇头推开琴,刚要起身,手腕蓦的一紧,被突兀拉住了,又顿回几案上。
动作间不经意擦刮过琴弦,不成规矩的一声钝音,击得人也是一愣·· ·杨逸飞没有发愣,他已经端正坐了起来,一手牢牢把住杨青月手腕,一手撑在几上,眸色幽亮,既像是神清气朗,又如深坠痴魔之渊,难说分明。
兄弟两人就着这个不太自在的姿势对视半响,直到杨青月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几年间未见,自家弟弟添了诸如梦游之症,杨逸飞忽的开口了·缓缓咬字,一声一顿,音极哀而愤:“哥,我宁愿……当初中毒的是我”· ·杨青月一怔,随后缓缓摇头:“逸飞,你发什么癔症……”他垂下眼脸,目光却正巧落在了紧紧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修长白皙有力的一双妙手,尽善,却未尝尽美,独缺末指·· ·杨逸飞同样低头看着残缺的右手,咬牙切齿:“若是兄长……哥,若是你……无论琴或剑,都该有长歌门诸先人所未有之成就……而非在这怀仁斋中……夙夜抱琴……如困囹圄……”他声调愈嘶哑,几若哭声,额角青筋凸爆,显见已是哀怒到了极致。
· ·杨青月起初讶然,但随着杨逸飞情绪激荡,倒先回了神·自怨自艾之情,自他琴中窥得大道以来,早已泯灭许久,偶尔勾动,也只是遗憾,而非怨怼·如今杨逸飞尽吐不平之声,他足可淡然以对,将得空的另一只手覆上去,抚平杨逸飞指骨硬凸的手,直到盖住最侧残缺处,轻轻揉了揉。
 ·二人至情,彼此恨不得亲身以代对方苦楚处的心思,多少年来不言而明·若非籍酒趁夜,怕杨逸飞也难得突兀的一吐心声·其实他话出了口,便也模糊觉得自己似有唐突,更怕兄长一时将自己情切之语当做同情怜悯,心中正是纷乱。
杨青月轻抚缓揉,并未开口言语,倒及时得如同甘露洒心,一扫他无头乱绪·杨逸飞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愤慨悲哀之色消褪,又是一双凝着玉润光泽的星眸,灿烂烂的看向杨青月,拙朴纯然如稚子。
 ·杨青月看透了这双眼眸,心中一时大动,更在砰动之外,莫名滋生一股疑虑·他一时未推敲出这股疑虑的根本,眼前的杨逸飞却已蓦的揭破·· ·冠玉般的面庞凑得近来,尚带着酒香的吐息幽幽吹在耳畔,像是叹息着唤了一声:“哥……”· ·叹息未尽,唇角骤有- shi -暖之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迅速得仿佛错觉。
可那触感到底仍是真实的,杨青月惊讶得猛张大了眼睛,手肘错乱中磕到瑶琴,琴座在矮几上移位,发出一声全然不谐的刮拉之声·· ·一声惊破迷离月下·· ·大变颜色手忙脚乱跳起身的反倒是杨逸飞,像是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的青年脸色一瞬间凝固,嘴唇阖动数下,到底没能吐出一个字来,看向杨青月的眼神更是复杂得难以言喻,房中气氛刹那僵凝。
 ·杨青月似是呆的,只来得及抬手轻触了触自己的唇边,又看向方寸大乱的杨逸飞:“逸飞……”· ·“呯”的一声做了他这半句话的了结,脸色半是涨红半是惨白的青年竟是慌不择路,一跃身自窗口闪出。
眨眼间只余风吹窗扇空响,乱不可理·· · · ·自古逐今,情之一字,最发深省·不知其何起何灭,何生何亡·杨逸飞自幼纵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落到此处,到底也是一个痴儿。
 ·只是如今他自己也未可知此情发乎何处,似是月下琴中,攸然滋生;又好似有生以来,不变不移·只知那一瞬间,满心满眼,再容不得一丝别的考量,意乱情迷,非是自身所能掌控。
 ·未尝能够止于礼,便骤变成了眼下失衡的乱局·· ·慌乱之中夺路而走,乱作一团的脑子里尚还有思量的余地·与杨青月同在怀仁斋中的寝房自是回不得,杨逸飞身在半空,蓦的扭身,竟是直越过怀仁斋两道院墙,向北而去。
 ·怀仁斋既是长歌门重地,更是静地,坐落已在极北·再向北,便无居所人烟,乃是数座零星岛屿,点缀水面,每日里空惹猿鹤经行、鹿兔奔走,甚为幽静。
杨逸飞心思大乱之下,仍有判断,身如飞羽,片刻间起落飘纵,已是落身鹤栖岛上·· ·三更过半,四更未至,岛上飞禽小兽也正在眠中,除了风声水响,再没什么动静。
杨逸飞飘然落下,是在岛边一块还算平整的草坡上,这一带地理算不得陌生,因与住处相邻,幼时不止一次偷玩到此,如今轻车熟路,倒成了避愧之地·· ·只是他孤身至此,未见身前身后再有什么人来到,蓦然便像是泄了气,倚着一棵老树树干颓然坐了下去。
心思千头万绪,一时无从梳理,只闷闷的一手攀住了一根老树枝桠,捏握发泄·· ·那树枝虽说坚韧,又怎当得起习武之人发力攀折,顿时吃不住劲,“咔嚓”一声断裂,枝梢带叶,足有三四尺长短,落在杨逸飞掌中。
 ·杨逸飞力道用老,空握着截残枝划落,坐旁草地上登时多了一道沟痕·翻落的不过是泥土草叶,他倒觉得如刻心头,兀的一声长啸,跃身而起,仗枝成剑,乱舞相知。
 · · ·琴如心,剑亦如心,长歌相知剑法,更是扣心知意之剑·此刻杨逸飞心中大乱,招招递出,哪还存着什么章法,倒似凭空发泄一般·剑越乱,心中反却越清楚,一道道剑痕划过草地,将心底隐晦情意琢刻得一分分清晰起来。
但清楚分明了,倒还不如混沌时,一言一笑皆无障碍·自己情迷之下荒唐举动,只怕此后便是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的天堑裂痕,欲补难修……思绪堵在了死路上,杨逸飞舞剑的势头也不由得减弱下来,一刺一划,重愈千斤。
而施展开的,也不再是长歌门精妙剑法,而是拙如幼童,简简单单,横劈竖刺·· ·这几式剑招再简单不过,毫无花哨技巧在内,却是杨逸飞记忆最深刻的部分。
他天生右指残缺,捉剑不稳,却不肯就此放弃·兄弟二人多年尝试无果之下,终于偶辟蹊径,开始尝试左手剑法·乍然从头,杨逸飞左手剑的经验如同白纸,便是杨青月在每日短暂的清醒时间,扶着他的手,一剑一剑,从头来过。
剑招纵然再朴实无华,对杨逸飞来说不曾稍忘,更在如今乱局之下,似只有这几式当年兄长亲手指导的剑法,尚可充作画饼,自欺欺人·· ·渐渐的,冷夜还是冷夜,剑招也仍是最初的剑招,杨逸飞心思大乱恍惚中,却觉得好似回到了幼时春三月中,桃花垂柳,乳燕白鸦。
微风中,熟悉的温度覆在自己尚稚嫩的小小手背上,一同用力握紧了一柄木剑,削、劈、刺、砍,一遍遍重头来过·· ·不需用眼睛去看,身旁熟悉的气息非杨青月莫属。
也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还带着病态的单薄,更有常年挥之不去的苦涩药草气味、混杂了薄薄的汗意,味道却最是使人心安·杨逸飞几乎要陶醉在这样的情形中,一剑挥过一剑,连绵不见停歇,身后的杨青月扶着他,也不见稍离。
原本该是是枯燥辛苦的- cao -练,反而成了不肯醒的美梦,甜蜜和睦,亦步亦趋,陶然忘返··· · · ·这一场剑不知舞了多久,鹤栖岛上不见剑气纵横之貌,只有孤影挥剑,一招一式,反复不歇。
脚下草地已踏得一片纷乱,杨逸飞却半阖着眼,恍如未觉,更嘴角微微挑起,带三分笑,五分醉,二分沉溺不可自拔·· ·突如其来一声弦音如裂金石,击碎一场春秋美梦。
 ·心魔幻境乍破,杨逸飞毫无防备,头顶似有金击玉响,打破天灵·他大叫一声,撒手便倒,早只剩了光秃秃一根的树枝也脱手飞出,不知掉到了哪里·· ·只是一道身影来得更快,缥缈如云,踏风而至。
杨逸飞脱力摔落,正跌在来人的怀中,受了力道冲击,两人团团在草地上跌坐做一堆,好在癫狂之力卸去大半,未曾再受什么伤·· ·眼前春暖花开耳鬓厮磨刹那换做清宵冷夜、万籁无声,杨逸飞神思穿错其中,一瞬茫然。
但身后接住自己的气息却与梦中无二,只是衣衫鬓角更带三分沉水残香气味,幽幽淡淡,连连绵绵·他忽的又激动起来,不管不顾一把反手牢牢抓住了,颤声道:“哥……”突的一阵气血翻涌,连连呛咳起来。
· ·扶着他的杨青月忙为他顺气,一阵拍抚渡气下来,好歹安稳了些,这才皱眉道:“你刚刚险些走火入魔,如何这般不小心切莫再乱来,快回去好生调息。”
 ·杨逸飞顺势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好似没听到杨青月不悦的语气,更无视胸口闷气不畅,像是自言自语,低声道:“哥,你肯来找我……我甚是欢喜……你说我可该欢喜”· ·杨青月顿时沉默,似不知如何作答,更似缄语不答。
 ·杨逸飞才刚刚欢喜回温了些的心又冷熄下去,他挣扎着翻过身,勉强拉开两步两人间的距离·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还好并未呕红,便硬撑着一口气站起身,站稳了,挺直了脊背,扭过头不肯看杨青月的眼睛:“哥,你先回去吧。
我……没事,我再坐坐就走,我……”他思绪乱了,口不择言,简直有些胡说八道起来,“我去宫商师兄那里暂歇着,明日去回了大人,只说是要精心修剑,换一处居所……或者……千岛湖不拘那一座岛上都可……”· ·“逸飞”杨青月忍无可忍的出声打断他,难得提高了些的音量,登时掐断了杨逸飞的话。
呆呆的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明明是居高俯视尚坐在地上的杨青月,却反而有种幼小可怜的姿态·· ·杨青月扶着膝头让自己坐端正了些,怀抱的古琴早在拨弦破幻后就推在一旁,免受了压跌的无妄之灾。
他此刻两手空空,修长好看的指尖从宽大的袖口下露出半截,冲着杨逸飞平展开,声音也重新放温和了:“过来·”· ·杨逸飞茫然,但更无从抗拒眼前人的每一句话,动作快过心思,早一步步挪了过去,慢吞吞的,在距离杨青月尚有几步开外垂头半跪。
 ·杨青月却还是那个动作,抬眼看着他又叹了口气:“再过来些·”· ·杨逸飞心中骤然一跳,顾不得绿草污脏衣料,膝行凑近,甚至擅作主张的更靠近些,尚带着汗意和隐隐几条泥渍的面庞,贴到了不过半臂之距。
 ·杨青月从容抬手,拈着袖摆擦上他的脸,将那点污脏一并揩去了·眼看着杨逸飞因自己这一动作,墨黑的瞳孔中忽的又燃起两簇小小光芒,心中再无分毫梗塞,只余透彻一点笑意。
笑未尽散,身微前倾,一手把定了杨逸飞肩头,靠过去也在他唇颊之边轻触便离·· ·可惜抽身得犹是迟了一瞬,杨逸飞的动作更快,之前还撑在地面的手猛的抄到他身后,一把连腰带背,死死扣住,不由分说的拉到了自己怀中。
动作之猛,用力之大,隔着两人层层衣物,都似乎可以察觉到筋肉微微的颤动,不可自抑·· ·然而杨逸飞也无心去遮掩克制,只一叠声的叫着“哥”,双臂环拥不放,一字字吐在耳畔颊侧唇边,乱无章法,避无可避。
杨青月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得有些气促起来,勉强扭头要格出一个交流的空隙,杨逸飞却愈发不肯放开了,脸庞擦蹭着脸庞辗转磨蹭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手指滑入杨青月后脑散落发丝之中,揽定了,小心翼翼重又将唇贴上,一分一分,碾过齿列,叩入玉关。
 · · ·半是放纵的厮磨良久,到底还是杨青月先下决心推开了人·缠绵许久,乍一分开,呼吸都不免急促,面上更生潮红,诸多狼狈·夜风吹散些许身上被撩起的热度,渐冷静了些,再对视,两人反而都一时有些沉默。
只是先前摸索中扣在一起的手指仍勾连着,不曾放开·指间掌心潮热,汗意粘连·· ·“天将晓,回去吧·”杨青月别开眼,举头看了看天。
夜云已淡,反复折腾了一宿,此刻天边已是隐约可见薄薄曦色,半晦半明·夏季天长,再不需多久,该就有红日出云,金鸡鸣晓,长歌门中勤奋些的门人弟子,也要起身了。
 ·手臂上自杨逸飞处传来的力道尚有些拖拉,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才方弱冠的青年心思到底仍稚嫩了些,面上薄红未褪,眼神却定定落在杨青月身上,执拗不移,像是在等着什么。
 ·杨青月没回头,到底这一夜揭破心声惊世骇俗,心底洒然如他,也免不得耳根后微泛血色·他扯不动杨逸飞,干脆松了手,弯腰将琴抱起·最熟悉不过的触感分量入手,心中一定,指尖挑抹间,带动铮鏦弦律,如诉如倾。
 ·他抱了琴,举目南眺,长歌门楼台叠叠处,已在渐淡的夜色中稀微可辨·这看了二十多年的山川草木,心境既改,竟也妩媚多情起来·杨青月摇头笑笑,像是嘲笑自己也情窦初开一般失了从容,但还是转过身,看向一直不肯将热切目光稍挪的杨逸飞:“逸飞……”·· ·“哥”· ·“回去了,来日……方长。”
 ·短短几个字入耳,杨逸飞怦然心动,喜上眉梢·这一遭,终于干脆利落的点了头,当先迈步·走几步,蓦又转头含笑:“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话音一落,顿时被杨青月呵斥了:“胡言乱语”· ·杨逸飞毫不在意,仍是心悦神畅,振臂提气跃起,如鹤舒翼,当先翩然向怀仁斋而去。
 · · ·来点文艺的废话:莫名觉得大爷的琴该叫做“无瑕”·既是琴音无瑕,亦是琴心无瑕;既是大道天成,亦是净从秽出·杨青月是旁人眼中的疯癫之人,虽然该有的东西分毫不会少了他的,但宝剑名琴之类,也不可能落到他手中。
无瑕之琴,不该是固定的某一张琴,而是经他之手,才称无瑕·· · · · · ·三· · · ·冬寒一阵紧过一阵,渐有雪气飘散开的时候,忙碌了足有一个多月的账目终于结在了年根前。
这千岛湖地界,小门小户姑且罢了,提得出名堂的字号,十之六七都归属在长歌杨氏之下,大贾之家,反倒不似寻常百姓自在清闲,只年底清结账金一事,数不清的劳心劳力,老门主尹安公近两年来又着意打磨幼子能为,一番内外因由加身,即便杨逸飞大有俊才,也堪足一个月没能往近在咫尺的长歌门中回返一趟。
 ·这一遭,好容易外事了结,自浩繁卷牍中脱身的杨逸飞足足歇了整天,才回了神,再提剑抚琴,顿生一股子恍如隔世之感·感慨之余,尚隐约浮动出一抹不足为外人道之的心思,悠悠一转,又静静压下。
· ·再看时历,已是腊月,此间事罢,便该回转长歌复命·更有一桩自两年前牵绊的情心爱念,时时绕怀,殷切归去·只是诸上之念行前,尚有一事……· ·杨逸飞念头动处,推琴起身,唤来门外服侍的小童,吩咐一二,那童子登时领命去了。
待到略晚时分,这一地的掌柜亲带了名仆役,除了晚间饭菜,又挑来整一担上好的香烛祭礼荤素酒食,送到正堂屋中·· ·这掌柜在近一个月中时常交往,颇知进退深浅,因此并不多向杨逸飞打听什么,只端了笑呵呵的脸盘,问了饮食寒暖,又把那名仆役留下后,就先行告退。
杨逸飞乐得如此,饱餐一顿,再看天色当真不早了,冬日天短,外头早是漆黑一片,便叫随侍小童点了灯笼,又带上仆役挑了担子,一行人静悄悄出了门直往码头·· ·千岛湖上千岛相映,大小零落,全无一处与平整陆地相接。
因此岛岛行舟,家家弄船,便如同陆上人家骑马赶车一般寻常·几人一路并未惊动他人,只往水边寻了一条自家商号小船,也不要浆人,由仆役撑船,小童擎灯,这么一路乘着风,向北而去。
 ·冬夜天寒,湖上少有往来人,小船北行了一个多更次,将灯火迷离的一干大小岛屿抛到身后,才在杨逸飞的指引下徐徐靠岸·船泊处乃是靠近长歌门地界的三座小岛之一,十数年来少有人烟。
千岛居民也曾传说岛上有隐士高人避世而居,但未尝有人亲见,耳传而已·如今船到岛下,杨逸飞命小童和仆役只在船上等候,自己一手提了灯笼,一手弯腰拎了那林林总总一担东西,轻飘飘掠下船,直投岛上深处去了。
 · · ·千岛湖一带虽无腊月大雪隆冬之苦,但寒风瑟骨,冰气凝霜,同样叫人难以消受·随同杨逸飞出门的小童与仆役皆裹了厚厚的棉衣,在船上尚有些瑟缩,杨逸飞却还是寻常衣饰,只在外头加了件丝缎披风,求不与常人大相径庭罢了。
他体内真气自然流转,手足生温,提了那许多东西,毫无妨碍·借着清冷月色前行片刻,寻到隐在密林中的一条小径,直入岛中腹地·待深入至尽头,豁然现出一篱茅舍,院落整洁,竟是不乏打理。
只是眼下灯黑土冷,并没什么人在·· ·杨逸飞只向小屋中眺了一眼已知无人,他便也不进屋,转向院落旁湖湾水畔·那里面湖背坡,正是一座旧坟。
也与小院一般,被人收拾利落,更新培过坟头土,显然近日还有人前来祭拜·· ·杨逸飞不意外那些,只将自己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开,又拈了香烛,躬身三拜,要去供在坟碑前。
旧坟寻常,坟前所立却是一块无字的石碑,碑下安置石炉,积灰已冷·杨逸飞刚要将手中香插入,忽的抽动鼻翼,讶然一声,腾出两根手指轻轻在残灰中拨了拨,上面一层浮灰散去,露出下面几小块尚有火色的香块来。
 ·香块虽不过都指肚大小,却是上好的沉水,适才心思缅怀不曾留意,如今一缕香气袅袅,竟是不消说的相识·枕旁案边,熟悉入骨·可香料熟悉,却无论如何不该出现此地,杨逸飞思绪登时乱了,茫然直起身,四下环顾:“这……”· ·像是回应他的惊讶,坟后山坡林中,顿时浮现一丝气息,显见有人隐在其中。
如今撤了掩饰步出,冰蟾光- she -,只照见一件深色裘皮斗篷,遮住来人头脸身形,难以分辨·· ·可杨逸飞却认得,那香料,是怀仁斋房中常年焚着的沉水香;那斗篷,是自己去年籍行商之便从北地重金购得的玄狐皮料;那身形,更是自有记忆以来,眼中心上不离不忘的人……· ·“哥……”似喃喃自语的低唤了声,杨逸飞深吸口气,勉强压下满腔的惊讶,先将手中香火插入炉中,这才几步疾走迎了上去,一长臂握住了来人笼在斗篷下的双手,“你怎会在此”· ·杨青月由他握着,体温相交,暖热贴合的感觉倍觉舒适。
听到询问,倒觉有几分不好意思,低声回了句什么·· ·杨逸飞一愣,又细回味了下才算听明白了,又是惊讶又是忍笑:“这……哥……你大半夜自个偷溜出来……这……”·· ·杨青月垂了眼看身前旧坟,叹了口气:“近两年疴疾略有缓解,不再似幼时时时发作,多少可控。
几日前松梅二位先生陪同吉婆婆已来祭拜,昨夜又偶听梅先生- cao -琴,一时念动,某便来了·”· ·寥寥几句,杨逸飞已是无法再接续什么·长歌门二十七年前遭逢的巨变,对多少人来说铭心难忘,又对多少人来说遗伤刻骨。
他眼中一热,握着杨青月的手收紧几分,低声道:“哥,长歌门人,都不曾忘怀·即便那时我尚未出生,也……不曾忘·”他松手转身回到坟前,撩衣跪拜,“竹先生为护卫我杨氏一脉而殒命,杨家上下,长歌上下,皆铭记在心。
天道有常,善恶有报,乱党凶贼伏诛,昭见先生侠骨英风·”祝罢,叩拜而起·· ·杨青月先前已是祭拜过了,如今伸手略搭扶了一把杨逸飞起来:“三十年间,某先是年幼,后因隐伤,几乎寸步不出长歌门,即便千岛湖近在咫尺,今夜却是头一遭前来薄烟岛祭拜。
各种宿缘……罢了,不需提·逸飞,”· ·“哥”· ·“某趁夜而出,不便久留,你身上事务忙得如何元日将近,也该回来了。”
 ·“这两日就要回去·”杨逸飞听杨青月这样说,知他已是要离开·虽说不过一两日后就可再见,心头生出的万般眷恋却毫无消减,仍是恋恋不舍反手拉住了杨青月手臂,踯躅半晌,却又没什么话说。
 ·杨青月被他扯住不放甚是无奈,非是不晓得杨逸飞心意,但更因此反而不好开口·两人拉扯片刻,杨逸飞忽的先动了,拉着杨青月往一旁便走:“哥,这边来说话。”
 · · ·那一旁乃是一套石桌石凳,皆是岁寒三友旧物·如今人事不再,山石却不改·冬夜寒凉,石面上早凝了层看不见的清霜,杨逸飞解下披风铺在石凳上,转身按着杨青月坐了下去,自己却立在他身前,低头细看。
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哥,才一个多月不见,你怎的清减了”· ·杨青月失笑:“何来这一说”· ·杨逸飞抬手轻轻抹下他斗篷上的帽子,冷月冰光照玉面乌丝,清透如梦色,可解相思苦疾。
手指不含狎意的抚过脸颊,直滑到下颏处磨蹭几下:“当真消瘦了,脸容都尖了许多·”· ·他兄弟二人,一母同胞而出,眉目相貌自有那一份缘自血脉的相似之处。
但面庞模样,杨青月肖母得三分清秀,杨逸飞近父得七分俊朗,一见便知·如今杨逸飞却把此天生容貌拿来说事,杨青月一时也不知该笑他“胡说”还是怪他痴了,犹豫之际,肩头一沉,杨逸飞一手撑了上来,压足半身重量,俯身贴蹭。
 ·杨青月承了他的力,不自觉后仰,后背却正巧抵住石桌,难退分毫·眼见着俊俏脸庞分分靠近,到底心头柔软,也牵起一份情动,顺意的半阖了眼·唇上已是一暖,熟悉的感觉和热情汹涌而来,拖人灭顶。
 · · ·只是纵然情难禁抑,到底分寸自矜,温存片刻,难得是杨逸飞先直了腰身站起,一手小心翼翼整理着杨青月背后散发,一边又为他收紧了斗篷领口衣襟,一切打理整齐,复把手塞入杨青月怀中揣着,叹气:“真想今夜就这样随你回去算了”· ·但立刻又摇头自个否了自个,笑了笑道:“随口一说,我明日尚要再与千岛湖的几位掌柜碰头,然后往师父的江南商会总部走一趟,最迟不过三天,对,三天,定会回去。”
 ·杨青月拄头看他,这两年来台面上的放手打磨,叫杨逸飞身上积起了许多成熟与担当,人事往来,最炼心- xing -,也最累精神·思及此难免心疼,抬起手臂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辛苦你了”· ·杨逸飞一乐,反手捉住他手掌握紧:“都是些小事罢了,何足挂齿。
何况……”他眉眼间俱是飞扬神色,“每一思及,我如今忙碌总总,原本是你应忙碌总总·因此你可脱了这些红尘劳累,改由我担当·喜悦尚不及,更有何苦”再声调一转,温柔彻骨,“哥,但凡是为你好,但凡可叫你好,可代你、替你、慰你、悦你,便是逸飞心甘情愿之事。”
 ·坦语剖心,最动人情,杨青月长叹一声,抬头凝视杨逸飞·高空悬月如冰轮,便也落在他双目双瞳之中,剔透流光,耀彩生花·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叹息中悠悠道了一声“逸飞”,各种情怀百转,皆在其中。
两人心底各自相证相明,再不消多少言词美饰说出口来,已心醉神驰,忘情难禁·· · · ·夜风吹水,自湖面上扫来丝丝缕缕的寒意,透人心脾,醒却情浓。
杨青月长身站起,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杨逸飞掌中抽出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膊:“某出来多时,该回去了·”· ·“我送你……”· ·杨逸飞急急一句,还未说完,就被杨青月“呵”的一笑截断了。
“某不用舟楫,亦不需你送,你好生回去休息,打点精神明日忙碌就是·”他举步要走,忽又停下,看了看杨逸飞满脸不加掩饰的留恋徘徊,顺手从袖口倒出一物,塞入弟弟手中,“回去吧,某三日后在怀仁斋等你。”
 ·话说尽了,杨青月不再迟疑什么,转身向薄烟岛北行去·夜深林密,他裹了玄色斗篷的身影很快便隐入叠叠暗色之中,望极不见·杨逸飞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只得目送,直待到目力难及,北风亦吹散了身边最后一丝沉水香气,才略带惆怅的回神,摊开了手。
 ·手中是一颗棋子大小的糖果,梅花形状,小巧玲珑·糖坯内掺了些冰片枣汁等静心养神的药料,剔透呈琥珀颜色·这梅花饴怀仁斋中常备,也是自己打小吃得最多的一种闲食,这时一见,便不由自主的丢进了嘴里。
一丝凉爽清甜顿时缭绕唇齿之间,心头缠绕不散的点点郁结散去许多,精神为之一长·杨逸飞将糖压在舌底,又呼吸了口冰凉的水岛气息,扬了扬嘴角笑了·笑过,手脚利落收拾了身上和带来的家什,循原路也下岛去,再回千岛湖驻地。
· · · ·只是计算周密,抵不得突来一变·原本千岛湖中诸事已毕,只差扫尾,杨逸飞估算的三日之期本该足够·不想前往商会之时,恰遇周墨亲身回转,约人会面,唤了杨逸飞同去。
 ·师命难违,杨逸飞少不得恭敬随行,往一处荒岛上见了位不僧、不道、不俗的怪人·会面乃是师长一辈中事,不与他什么相干,唯临别时,那怪人赠了一卷丝绢算是打赏小辈的见面礼,周墨在旁不置可否,杨逸飞只好道谢收了,师徒二人才又回转。
 ·这一来一去,路上耽搁两日,再动身回长歌门,已是五天之后·眼看除夕将至,贫富人家,无不喧腾筹备起来·那一艘返家的大船,就在连绵的节庆气氛中,悠然扬帆。
 · · ·杨逸飞归心似箭,此时也只能按部就班随船慢走,好在这一遭回程,再没什么突发人事前来扰他·杨逸飞独据了船中最宽敞舒适的一间舱室,窗外白浪拥栏,水声连绵规律,不知不觉中催生睡意,叫他一手扶头,就倚在案几边小寐过去。
 ·梦者往往不知身是梦,亦不知真幻颠倒行径·杨逸飞一觉入了黑甜,神思倒觉得十分清醒明白·看身遭处地,乃是有星无月的暗夜,茫茫楼台亭池之间。
只是亭台等物,又似熟悉又有几分陌生,难唤其名·· ·不知所谓随意前行,走了许久,前方隐约有光·杨逸飞心中念动,立刻驱光而去,不想才迈出几步,光亮已在面前,一同入眼的,还有冲天大火。
火光之下,人头攒动,乱作一团,拼斗者有之,逃命者亦有之,还有许多人东倒西歪在地面墙角廊下,或伤或亡,一派狼藉·· ·杨逸飞大吃一惊,再定睛细看,场中除一伙黑衣覆面凶徒大肆砍杀伤人外,其余大多身着白衣黛袍,正是长歌门中最熟悉不过的装束。
但长歌门人虽多,却非人人习武,个个- cao -刀,尚有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在那些黑衣人屠刀之下,血光惨厉,一片凄声·· ·何尝见过门中这般惨状,杨逸飞心头一股血气直撞,顿时就要飞身冲入。
但身还未动,斜刺里不远处忽听一名妇人声嘶力竭大喊:“宝儿宝儿往后面去,找你梅叔叔”· ·杨逸飞一愣,匆忙扭头,就见一处黑暗门廊下,数名长歌弟子簇拥着一小群妇孺且战且退,狼狈万分。
更一名三两岁幼童,慌乱中被冲散出了人群,正呆站在长廊与拱门错开之处,不知所措,情况已是凶险万分·蓦的,人影一闪,一名青年女子身形疾快,脱出前方战团,鞋尖在一条残柱上借力一点,直扑幼童身边,一把抄起,就地护在怀中一滚,一阵叮当声响后,身后地面已是插入数枚箭矢,端的千钧一发。
· ·看到此杨逸飞再顾不得别处,飞步急冲过去,拦在抱着幼童起身的青年女子前面·对面已有两名黑衣人潜行追来,一起一动间可见身手不俗,杀气冲天。
杨逸飞怒喝一声:“恶人退开”他手中无琴剑,起掌便是凝气成刃,当头削抹,毫不留情·不想那两名黑衣人对他的拦阻视若无睹,各持兵刃攻上,随后一声金铁交击,却是青年女子一手抱着幼童,另一手擎出一柄短剑,招架住两人。
双方稍住停顿,立刻又战在一处·· ·战团顷刻便从杨逸飞身边挪开,连着长廊上撤退的小股人马都没入了后一重院落·杨逸飞呆站在原地,有些糊涂的摊开手看了看,又猛的扭头,冲着已经看不到人影的黑洞洞拱门后大喊了几声:“哥阿娘吉姨梅先生”· ·没一人应他,前面院子中的乱斗声似乎也在瞬间消失,红艳的火光与血色在飞快消退,渐近归无,然后,重又剩下满院黑暗宁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杨逸飞终于渐渐记起来了,自己身在的位置,乃是长歌门最中心一带的漱心堂前,屋舍应是都用心翻修过,花木整齐,雕栏玉砌,艳阳生春高悬头顶,毫无一丝血腥气息。
 ·这一片的艳阳天下,身后门洞处有轻轻的脚步声踢踏·回过头,就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抱琴垂头而来,乌鸦鸦的头发齐眉,模糊了五官,却叫杨逸飞心中疾跳。
只是那小孩子,一步步的,不抬头,也不开口,抱着架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大了的琴,就那么慢慢的,走过去了·他的去处也非是阳光灿烂照耀下的堂阁,而是背光廊下,浓浓如夜的- yin -影中,悄然没入。
而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杨逸飞不自觉的举步相随,却像是没有分毫的存在感,不曾得到半分留意·· ·心中极郁,杨逸飞闷哼一声,忽然脚下大地晃动,无论是血腥暗夜还是明媚春日下的长歌门都瞬间扭曲消散。
他猛一挺身,坐直了脊背,正听到有人隔了扇门在向自己回话:“少爷,船要靠岸了·”· · · ·大梦惊回,杨逸飞神智思绪,半是拉回现实之中,记起了身在何时何地,半却仍停顿在迷离梦境中,心跳如擂鼓,站起身一把拉开了舱门。
 ·门口正在禀告的仆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一阵风声从面前掠过,就见杨逸飞头也不回,飞身遁向船外·到了船头,也不等落锚拴缆之类,直接振臂纵跃而起,白鹤般登岸远去。
 ·那仆役跟在他身边服侍也有一段日子,从未见过杨逸飞这般模样,一时怔住·半晌回过神追出去几步,哪里还看得到人影·倒是船身小幅震荡,终于慢慢在码头停靠稳了。
 · · ·杨逸飞却完全不顾及被自己抛在身后的一船人,身形起落之间直奔怀仁斋·好在他再急切,到底脑中还不是当真全然混乱,没青天白日下从徽山书院前面直接高来高去横冲直撞。
小小的兜了一个弯路,然后才急匆匆落身在了自个的院子中·· ·怀仁斋内也是一片冬肃之态,池塘中的禽鸟早没了踪迹,也没人顶着北风在外闲走·不过这样倒方便了他三两步冲进内院,一把推开了杨青月屋子的门,喊了一声:“哥”·· · · ·没人应声,房间中诸物整齐,纤尘不染。
只是香炉烟消,炭炉火冷,静悄悄空无人在·杨逸飞怔住,倚着门边站了会儿,喃喃自语:“怎的不在……哥……你是不在……还是怨我回来晚了,不愿见我……”梦中全然被忽视的那一种痛心和失落再次汹涌而来,冲得人头昏。
杨逸飞就这样昏昏沉沉,稀里糊涂中,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关好了房门,出了院子,离了怀仁斋,又走去了什么地方·· ·直到身后忽的有人叫了一声:“师弟,你独自一个儿,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杨逸飞“啊”一声回神,一扭头,就见也是一身风尘仆仆的凤息颜,周身裹在一件月白大氅中,偏头在身后看着自己。
而两人当下所在,竟是怀仁斋极西,将近傍山村地面的一处临水石山之上·· ·杨逸飞登时有些尴尬,“嗯”“啊”两声,想了想还是先端端正正施了一礼:“凤师姐,洛阳一行辛苦了。”
 ·凤息颜轻声一笑:“去办正事,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赶在年前回来才是要紧·不过……洛阳走这一趟,倒是遇见了个颇有意思的少年……”她话说到此,忽觉失言,立刻咳了一声转口道,“我的船一进长歌,本想着直接回去海心晖,不料才转过来,就远远瞧见这边山头上站了个人,身形体量,实在眼熟,可又断然不是韩、赵两位师兄,停了船上来一看,果然是你。”
 ·杨逸飞只好陪以干笑,不置可否·凤息颜见他不做解释,便不追问,又笑吟吟继续道:“我也不是穷极无聊上来,倒是正有样东西要给你·”· ·“是何物”· ·“你冠礼那年虽是错过了,做师姐的却也不能当真没什么表示。
这次往洛阳,正巧遇到颜公,便厚着脸皮向他求了一幅字,算是补与你的贺礼·”凤息颜说着,手从大氅中探出,果然持了一只一尺多长的锦筒,莞尔一笑递到杨逸飞手中,“喏,好好收着罢,我先走了。”
 ·她来得无声去得也急迅,交付了礼物,转身抄捷径轻盈攀援而下·石山下不远水中,正泊了一艘快船,已是张起了帆,等她回去·· ·剩下杨逸飞又变作一个人,握了锦筒,呆呆又在山顶吹了片刻冷风,才一步一顿的也回了身,蹭下山头,往怀仁斋去。
 · · ·怀仁斋中仍没什么人声,鬼使神差的,杨逸飞没回自己的屋子,又进了杨青月房中·屋主依旧未回,他也懒有心思弄什么炭火,就在席上坐了。
想了想,把凤息颜赠送的锦筒打开,从中抽出一幅装裱好的卷轴·· ·颜公笔墨,自是佳极,但杨逸飞徐徐展开卷轴,未观透墨宝,已先一怔·卷中墨迹淋漓,笔锋磅礴,所题内容更是熟悉,乃是恩师太白先生的诗句。
凤息颜心思巧用,并未求全求多,卷中单题诗两句,合了杨氏兄弟名讳在内,以为贺礼很是恰当·杨逸飞自然心领师姐美意,但眼下情思正在起伏之间,一眼扫过,已先痴了,颠颠倒倒只对着“欲上青天揽明月”七字,魂飞神驰,意马难拴。
· ·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开阖,扰破凝思·杨逸飞一抬头,就见杨青月正一手掩上了门,很温和的带笑看着自己:“回来了”· ·杨逸飞眨眨眼睛,搁下卷轴站起身似要迎他,却是不言不语,忽的一头扎过去,下颔搁在杨青月肩上,双臂环腰,牢牢抱住,不肯动了。
 ·杨青月身上还带着些刚从外面回来的寒气未散,乍被抱住,虽说算不上惊讶,也还是存了推开杨逸飞的心思·不想他才刚有些微动作,杨逸飞反倒抱得更紧。
非但紧,还要几乎把全身的力气扑上去,直推得杨青月身子微微一仰,后背抵上了门·· ·一时无奈,杨青月只好由他抱着,好在隆冬季节,门窗关得严实,怀仁斋内院,更没什么闲杂人等走动。
就这样没什么缝隙的任杨逸飞搂了好一阵子,直到身上都被捂得暖了,杨青月心下估量着应是差不多,可该能坐下好生说话,颈边却乍一冷,紧接着贴上一股烧人的- shi -热。
 ·他身上衣服穿得不算厚,一来习武之人本不惧冷,二来不过是在长歌门内走动,数不尽的廊亭院落,积不上身多少寒凉·因此杨逸飞藉着位置便利,稍一偏头蹭了几蹭,领口就松脱开了,顺势便是轻轻一口,说不得是舐舔还是吮咬,将一道- shi -痕、两枚浅浅的齿印,烙在了喉头与锁骨间那处的肌肤上。
 ·这一来杨青月当真有些吃不住了,轻哼一声偏了偏头:“逸飞”· ·杨逸飞仍是不肯说话,只仗着那一股劲,不肯离杨青月的身。
他骨子里非是重色贪欲的- xing -情,这两年中,倒是兄弟二人只消共处一室,抬头可见伸手可触会心莞尔,而后各做各事的情况更多,比些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还要清素。
如今杨逸飞举止反常,杨青月登时上了心,脚下步子随着他的力道,跌跌撞撞,实在称不上雅致好看的在房中挪了好几处,最末了好容易蹭到寝台边,一个栽歪坐下·被褥松软厚实,滋味比起门板墙壁,当真好了许多。
 ·身下有了铺垫撑持,杨逸飞更没什么顾忌,拥紧了杨青月宛转厮磨,几称放纵·杨青月思度间片刻闪神,竟也被撩得一股热气内生,心口微燥·又一声轻哼不受控的从嗓子里溜出来,带了些抓人的痒意。
 ·两人皆是少有这般失态忘情之时,轻哼入耳,杨青月腮边颈侧少不得也添了抹血色·杨逸飞更是呼吸一促,指下力道一个失控,“撕拉”一声丝帛迸裂,杨青月本已凌乱的内袄领侧登时开了一道口子。
 ·不过这细微的声响却堪叫杨逸飞已没了章法的胡乱行径一顿,面目涨红微汗的青年忽的好似垮了力气,有点委委屈屈的唤了声“哥”,不再胡天胡地由着- xing -子乱来,而是挨着杨青月的臂膀也侧躺了下去。
一手横过抱紧了他的腰,将头搁在肩边··· ·杨青月轻呼出一口自己也觉得炽热的气息,半闭了眼,任杨逸飞搂着,平息片刻,才开口:“怎么了”· ·“没……被梦魇了一下罢了……”压了心头燥火冷静下来,杨逸飞开始为自己闹起脾气的源头不好意思,但若就此搁过不提,却还不甘,犹豫了下,心中忽然一动,贴近杨青月耳边,轻声道:“哥,若有机会,你可愿跟我一同往外面走走无论山水城扈,哪里都好。”
 ·杨青月一愣,一时间不明白杨逸飞是从何处起了这个念头·只是还没等他回答,杨逸飞又自顾说了下去:“也不用是何奇秀渺远之地,只是你我二人随缘随意,走去一些地方。
你总说自己虽不得出长歌门,但听我讲述那些外在的经历,就也如自己亲身去过了一般·那若是当真走上一遭,再回来后,入梦之时,可否更是清楚鲜明,不错分毫”·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碰触杨青月的心口。
适才折腾得有些过火,两人衣衫如今都算不得整齐,杨青月的内袄领处更是开了不大但也当真不小的一道口子,叫他将手一探,便是肌肤相贴,掌心火热的温度,烫得杨青月胸口那一处不自主轻颤。
 ·杨逸飞却没抬头,指掌摩挲盘桓,叹出尾句:“同去同归……亦同梦……”· ·“梦……”杨青月跟着他轻叹,对邀约未置可否,反问道,“你梦到了什么”· ·杨逸飞继续拿指尖骚弄着他胸口那一小块敏感的肌肤,也依旧不抬头,闷声道:“哥,人对心爱之人事物,必有独占之欲。
非是圣人,则即难免·我自认凡夫俗子,不得超脱,那你呢你可也是”· ·“爱则欲有,有则思久,久更望独据之,也不过人之常情……”杨青月话尾一顿,隐约似是捕捉到了些杨逸飞失态的蛛丝马迹,想了想便笑了,“逸飞,你欲往何处”· ·只听兄长语气变化,也知心思已被猜破,杨逸飞深吸口气,敛了含蓄姿态,半撑坐起身子看着杨青月,字字道:“身畔梦中,无不向而往之。
昔年难追,总有来日可待·”· ·杨青月抬眼迎了他的目光,半晌,哼出一个“嗯”字·这一声落入杨逸飞心底,百转千回,余音登时勾动方熄未定的那股情火,烧灼得五内如空,只余一人一念。
 ·咬了咬牙,杨逸飞拼出担了得寸进尺的名头,重俯下身拥紧了怀中人,嘴唇贴到耳畔,窃窃私语,又好似衔住了一点点耳肉,轻轻刮搔:“哥……”· ·杨青月鼻中哼声,也不知是不是回应,只是周身的力道倒是缓缓卸下了,终至一丝不留。
床褥绵软,他浑不提力如陷其中,虽无言语,隐允之意已是昭然·杨逸飞此刻却小心翼翼起来,指触身贴,似捧至珍,说不得到底几分情浓因爱重,或是爱重至情浓,幽幽辗转,熏室生温,已不知今夕何夕矣。
 · · ·怀仁斋内院一向安宁静谧,每入了夜,更是如此·北风声紧,吹枝刮瓦,倒成了院落中最鲜明的声响·· ·只不过冬夜实在漫长,时辰未晚,天色已是漆黑,少不得捱了几刻之后,到底火镰一响,一点暖暖烛光亮起,透了丝缕暖韵在窗上。
 ·尚不到就寝之时,杨青月房中寝台幔帐已落了大半,余下的另一半还是他刚刚顺手束起,另一手擎了灯烛,搁在床头·· ·床头还堆着纷乱衣物,混置一起。
虽是春宵帐暖,杨逸飞到底还要咬牙起来,匆匆换了衣裳去见长辈回话,杨青月却没那些杂事,也是身上倦得厉害,昏沉沉一觉睡到了此时·· ·如今虽说掌了灯,却还是不太想起身动弹,倚着枕出神片刻,才伸了手去拿一旁衣物。
一扯一带之下,一幅折得方方正正的小块丝帛倒先掉到了手边·那料子眼生,不是江南一带织造手艺,却十足精巧·杨青月瞥了一眼,想了想还是拾了起来。
 ·丝帛抖开,如绢帕大小,或者说,本就是一方丝帕,只是有人拿它做了纸张,在其上寥寥数笔写画,成就了一样弥足珍贵之物的线索·杨青月三两眼看了大概,心中这才算将杨逸飞这一日中断断续续的欲言又止连接了一个通透,顿时失笑,心底却压也压不住的柔柔暖暖涌动一片。
 · · ·他就这样将丝绢展在锦被上,自己倚卧一旁,并未再等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进了院子,又直奔门前,收着力道一把推开·· ·杨青月抬眼对着门口笑了笑缓缓开口:“逸飞,某有些想去见一见凤城气象,你愿不愿同来”· · · · · ·                                                            ——完——· · · ·是的,结束了,这篇《揽月》就这么结束了。
不要觉得结尾略坑,因为这本来就是《天子脚下》的番外,番外者,补足正文某人某事前因后果欲说还休的部分而已,所以就正该结束在这个地方·接着就是该很俗套的来一句:预知后事如何,请看正文分解· ·只不过,《天子脚下》不是双杨兄弟文了,而是剑三门派大杂烩,美味的大爷和青春洋溢的掌门,只是其中某一片断故事的参与者而已,所以当真不是给正在写的《天子脚下》打什么广告,而是实话实说罢了。
 ·说回《揽月》,这文一共三章,每两章间的跨度都是两年,也就是从杨掌门十八岁、二十岁、到二十二岁的三段故事·鲜嫩得还能掐出水的青少年,一点点长大到终于啃了自己大哥的青年,这成长得也是艰辛并且大爷的女王气场实在浓烈,就这一小口,也是吃得差点力不从心,看来要长成到现在剑三里那张一脸正气腹黑攻气质的成熟模样,掌门您还有很长的修行之路啊·· · · · · ·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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