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纯阳X万花]天子脚下+番外 by 般若兰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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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纯阳X万花]天子脚下+番外 by 般若兰宁(4)
· ·三人就眼睁睁的瞧着,那小将军从身上一件一件的掏出各式兵器,满当当堆了半张坐席,然后抱着臂抬着头站在旁边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一时都哑口无言·好半晌,李云茅抚了抚胸口,像是强压下去一口差点呛到的口水,笑道:“好好,到时候还要仰仗小将军奥援”· · · ·几人重又在屋里说了会儿话,因黄金履与谢碧潭改了行程,不急着返回长安,少不得还要在董家叨扰一天。
董老头对此自然无话,更因为李云茅的到来有了盼头,屋里屋外张罗起一家子人杀鸡做饭,整治席面待客·· ·黄金履其实反倒是几人中最无事可做的,看看时间还早,索- xing -往村里另外几户收贩药材的人家去走动走动,也算不荒废来这一遭。
而徐北雁自打在屋里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后,早一身是劲的抄起长枪,跑去屋后空地练功·隔着一扇窗,几乎都能听到他舞枪时带起的破风声飕飕,倒果然是个少年豪杰。
 ·只是这一来屋里只剩了李云茅与谢碧潭两个,顿时空荡了不少·李云茅左右看看,目光落到墙边卧席上,忽然道:“你昨晚与黄郎同住的你睡的哪一边”· ·谢碧潭不知他何来此问,但还是过去指了指:“某睡在里面……”· ·然后便见李云茅坦坦然蹬了靴子脱了外袍,一拉被子直接滚进了被窝里。
躺舒服了,才悠悠吐了口气:“这一大早的爬起来追着小徐将军出城,当真睏死个人·还好到了这里有地方落脚,让某先睡一个回笼觉”说着话,已是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谢碧潭失笑,但想想他的话说得倒也实在,便无异议的伸手过去给他拉了拉被角:“那你就先睡会儿……”手腕忽的一紧,被棉被下头悄没声探出来的一只手掌拉住了,蛮不讲理就向着怀里拉扯。
李云茅闭着眼睛,嘴里嘟囔:“贫道一个人睡好生冷清,陪某躺会儿,一会儿就好·”· ·谢碧潭大窘,想到黄金履和徐北雁随时都可能回来,耳根都急的涨红了,连连甩着手要挣脱出去。
偏偏李云茅看似没用多大力气,只是松松圈着手腕,却无论如何挣扎不开·还要一直在耳边道:“只躺一下,又不会怎样,只是一夜没见,碧潭你怎的如此薄情起来”· ·到底纠缠不过他,谢碧潭咬了咬牙,侧耳听听后院,徐北雁还在挥汗如雨的习枪,便强忍着尴尬低声道:“只躺一下就让某起来,这是你说的,不许不算数”边掀开被子一角,别别扭扭的也胡乱歪着身子躺下了。
 ·他的头才一触到枕头,那边李云茅已经合身一把抱了上来,不似拉扯手腕时用的巧劲,两条手臂加上力道,将谢碧潭紧紧箍进了怀里·偏他又不说什么,只把一颗头也蹭到谢碧潭的颈窝一侧,深深吸了两口气,就安安稳稳不再动了。
 ·李云茅抱得安稳,谢碧潭在他怀中却全身都好似着了火的烧热,简直手足无措无能摆放·熬了好半晌,见李云茅当真再没什么动作,才稍微放松些,不再僵硬着身子绷在他怀里。
 ·这一放松下来,李云茅紧贴在颈旁的吐息愈发鲜明·其实这姿势若叫小孩子来做,最是撒娇痴缠惹人疼爱,偏偏换做了个昂藏七尺男儿,不协调得甚是暧昧。
若搁在哪怕一个月前,谢碧潭也断然忍受不得·只是如今二人关系不同以往,被李云茅这样全然无遮拦的拥着,紧张羞臊之外,却也觉几丝悸动甜暖,谢碧潭心中默默深吸了口气,试探着伸手,慢慢勾住李云茅肩膊,也将这无一处叫人省心、又使人格外觉得安心的不安分道士抱在了怀中。
 ·这般亲密厮磨,贴近得几乎没有间隙,卧席方寸之地,也不知是心思使然,还是当真聚众而暖,渐有热度蒸腾起来,烘烤得人心身俱暖·谢碧潭便置身于这样暖和舒适的氛围中,连之前那几分尴尬不安也渐渐融化尽了,整个人带了点倦意的迷迷糊糊,心里头只剩下了怀中人这一个念头。
他遐思到深处,半是不由自主,半是情生意动,微微偏了偏头,轻轻一口咬在了李云茅的脸颊上,含含糊糊嗔了一声:“冤家”· ·他这一举动本是忘情,若搁在平日里断然是做不出的。
只是一直偎在他颈窝中像是睡着了的李云茅却忽的全身一个激灵,猛的打挺坐了起来·盖得好好的棉被陡然掀开,一股子凉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谢碧潭突的打了个寒颤。
 ·李云茅睁着对惺忪睡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倒有几分睡毛了的迹象·谢碧潭却是吃了冷风一激,脑子里的混混沌沌登时冰消瓦解,后知后觉过来自个刚刚做了什么举动,登时涨了个满脸通红,根本顾不上探究李云茅的反常,一翻身匆匆下了地,低着头道了句:“你自己睡吧,某去……去看看什么时候吃中饭……”就一路落荒而逃似的跑了。
· ·他忙忙的推门出去了,李云茅倒还坐在原处,全无以往嬉皮笑脸占人便宜的模样·坐了片刻,才抬起手,摸了摸刚刚谢碧潭唇齿碰触过的地方,脸色却愈发的一片难堪。
那被窝折腾了这一气,飞快的凉了下来,李云茅却也没了睡觉的心思,有点放空的抬眼盯着屋顶,口中喃喃自语:·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 · · ·谢碧潭出了屋子,没敢直接往后面厨房去见董家人,先跑到院子里让凛冽北风吹了片刻,直到脸上的热度褪尽了,才转过身,却正看到董老头一手捧了三炷香,一手推门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谢碧潭忙给人让出条路来·见董老头将那香一路捧到院子东边,找了个平整些的角落放下,才出声问道:“董丈,这是……”· ·董老头拍拍手指上的香灰,小心看了看香头还照常燃着,便道:“晚上李道长要上东岭降妖除魔,小老儿如今不顶用啦,出不上什么力,只能在家里给他上炷香,请当年那位神仙道长保佑,保佑李道长这次去,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收拾了那作怪的鬼魅,好生回来”说着话,趴下地去,冲着那香炉做了三个长揖。
 ·谢碧潭见他这一片好心,颇觉感激,刚打算着也跟过去拜一拜,忽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愣了愣,小心翼翼道:“老丈,某冒昧有一问,你说求当年那位上山除妖的道长保佑……为何要如此阵仗”· ·董老头却是叹了口气,站身起来,向着谢碧潭道:“不瞒郎君说,当年是小老儿亲身送那位道长进的东岭,之后那一晚,一村子的人也都曾望见,山深处一片红光烧了天也似,定是那位道长用大神通在降妖除魔。
只是自打那夜后,却不曾见他再从山上下来·那时因东岭上有妖物作怪,甚少人肯往山中去讨生活,上下道路,只得村东北那么一条·若是有人进出,断无看不见的道理……因此村里人大多猜测,只怕是那道长也已经……唉,这神仙妖怪的事,可不是平头百姓说得准的”· ·谢碧潭听得呆愣住了,连董老头何时回去也没发觉。
再醒过神,眼前炉中的三炷香都燃去了大半·手足一片冰凉,许是被寒风吹透了·他僵硬挪着步子转身,梦游般回了房·一推开门,才像是回了魂,立刻大声道:“李云茅,晚上某要同你一块上东岭”· ·接了他话头的却是另一个清朗元气的少年声音,一叠声嚷道:“不成不成你会舞枪么你会用剑么你会- she -箭么你会画符么你一个大夫,难不成遇到了妖魔鬼怪用你的银针去扎,还是药草去熏你连跑都跑不掉,跟上山去岂不是开玩笑不成,你不许跟着”· ·谢碧潭这才发现,徐北雁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正坐在炭火旁一边擦他的枪,一边噼里啪啦将自己否了个一无是处。
倒也知道这番话虽说不中听,说得却是事实,谢碧潭也不与他争辩什么,只将目光投向抱着棉被还坐在卧席上的李云茅,又将话重复了一遍:“晚上某要同你一块上东岭”· ·李云茅笑嘻嘻的,老不正经盘膝坐着:“怎么出去一趟就改了主意,莫不是听说了什么”· ·谢碧潭无心瞒他,将董老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并不掩饰其中的担心。
只是李云茅听罢,忽的喷笑出来,边笑边招呼谢碧潭过去一同坐下,然后才道:“你担心某也如那位前辈一样死在山上”· ·谢碧潭听得个“死”字,脸色丕变,正要着恼,李云茅已又道:“哪个说那位前辈死了的,当真无稽”· ·谢碧潭话到嘴边改了口,满是诧异:“你……你怎么知道……”· ·“前辈那般人物,岂是寻常人可见的身手。
高来高去,也不过一念之间·”李云茅说得理所当然,“先前他落脚醉蝶村,说不得只是为了打探妖怪谷相关事宜,待到山中事了,自然拂衣而去,又岂会再循原路而下,难道要贪受这一村人顶礼膜拜不成”· ·听他说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一旁徐北雁却哼哼着开腔:“真搞不懂你们这些道士要那般清高作甚某在府中,常见兵戈征讨,哪一遭班师回来不是要热热闹闹的挂得胜旗,三军贯甲昂扬入城,那场面自是要越盛大越招摇越好。
怎的明明做了桩大好事,反倒要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走,当真是没意思之极”· ·经他这一打岔,谢碧潭原本紧绷着的表情也不由松动,闷笑出声。
只是笑过了,却没忘记初衷,还是冲着李云茅道:“某……某还是要同你一块去东岭·大不了某远远跟着看着,不给你们碍手碍脚就是”· ·“贫道又不会像那位前辈一样一声不吭直接跑了再说,就是某想要跑,只怕徐小将军也不肯,是吧”李云茅仍是笑着,轻轻松松说着玩笑话。
只是看到谢碧潭满眼坚定神色,无丝毫妥协的痕迹,末了也只好叹了口气,示意屈服,“好好好,同去同去·不过说好了,你远远跟着,莫要近前,到时候要听某的安排。”
 ·谢碧潭自是一口答应下来,心头- yin -霾扫去大半,连徐北雁不服气的嘟嘟囔囔也不理会了·· · · ·待到天色将黑未黑时,也不过才申时过半,几人早都收拾停当,随时就可动身出发。
 ·这半个下午李云茅终于没再懒洋洋的打着盹过去,取了随身的符纸朱砂,一连写了数张符交与徐北雁,嘱咐道:“妖鬼之物形体虚化难接,你那枪只怕派不上多大的用场。
且将这几张符收好了,到时候裹在箭头或弹丸上- she -出去,比你那枪马功夫顶用得多·”· ··徐北雁十分不忿他看轻自己的奔雷枪法,只是倒也明白李云茅所言不虚,嘀咕两句也就收下了。
再一转头,却见黄金履持了只陶碗过来,内中盛了大半碗土酒,向几人笑道:“某恨此身一介文生耳,不能与诸位同往·薄酒一碗,权做壮行,早去早回,某在醉蝶村等你们的佳音。”
 ·徐北雁咧嘴大笑,道了声:“好”接过碗就要一饮而尽·但瞥到身旁两人,到底忍住了嘴巴,一仰头灌了半碗下去,余下一半递于李云茅。
 ·李云茅接过酒碗,却是向着谢碧潭手中一塞:“你先·”· ·谢碧潭愣了一下,但也未多想什么,顺手接了过来·正要凑到嘴边,李云茅一伸手垫到他背后,笑嘻嘻道了句:“小心些。”
 ·尚未及思考此话何意,谢碧潭陡觉后颈一麻,顿时身沉黑渊,五感俱断,一声哼也无,软绵绵瘫倒了下去·· ·李云茅一手将人揽个正着,一手腕子一翻,夹住将倾未倾的酒碗。
冲着旁边目瞪口呆的两人笑了笑,一仰头,喝了个干净·之后将碗抛开,毫不费力抄起谢碧潭,直接塞回了卧席上,这才向着黄金履一拱手:“碧潭有劳黄兄照看一夜了。”
 ·黄金履渐渐回过味了,苦笑一声:“哎,你这是……你这是何苦等他醒了,倒是要如何交代·”· ·李云茅笑道:“等他醒了,我与徐小将军就回来了,贫道此话断不作诳语。”
 ·黄金履如今也只能无奈听之任之,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徐北雁却还在一旁长大了嘴巴,忽然颇不赞同的看向李云茅:“道长你……你说话怎的不算数呢”· ·“怎么说”· ·徐北雁指了指昏睡着的谢碧潭:“你明明都答应了他,让他同去东岭,远远跟着不招惹麻烦就好,怎又突然变了卦大丈夫一言九鼎,岂可做此儿戏”· ·李云茅挥挥麝尾:“贫道何曾食言留在醉蝶村,不也还是‘远远跟着’么,只不过是略微比碧潭自个以为的又‘远’了些罢了”· ·徐北雁哑口无言,满心里觉得不对劲,又翻不出词句来反驳他。
只好别别扭扭咽回肚子里,一提长枪,跟着李云茅出了屋·· · · ·外头再次上山寻人的村民已都陆续回来了,仍无所获,互相叹息着三三两两往村子里走。
这断续的队伍中,独李云茅与徐北雁两个是朝着出村上山的方向·· ·有人见他二人面生,好心冲着他们喊道:“二位,这山上入了夜不稳妥,你们要是没什么急事,且回去吧,明儿一早天亮了再上山不迟”· ·李云茅冲着那好心村民笑着打个稽首,也不多言什么。
很快,一白一红两条身影,就被被暮色所掩,消失在山路目所能及的尽头·· ·九  邈河汉· · · ·入山愈深,寒鸦啼声渐静,山风却一阵一阵凛冽起来,在莽树乱枝间尖啸穿梭,宛如鬼哭。
 ·李云茅仍是挽着麝尾,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全然没一丝要深入妖魔鬼怪的老巢生死一战的模样·反倒是紧跟在他身边的徐北雁,东张西望得一刻都停不下来,循着相当于无的山路走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已经问了不下二十遍“快到了吧”、“前面是不是有动静”、“某去年就上过战场了,可要说打鬼还是第一次,也不知道朱军师能不能给某算份军功……”诸如此类的碎言碎语。
 ·李云茅听他念叨了一路,纵然脾气好也被磨出了一耳朵茧子·忽的一笑道:“此时入山还未算深,算来仍有半程路要走·小将军惯见军阵,莫非是少有这般夤夜潜行的经历,气短了”· ·徐北雁登时跳了起来,虎虎生威甩了个枪花:“笑话,某会怕这个某也是做过一年斥候的好么束马衔枚,夜袭奔突,又岂会憷于这点小阵仗”· ·只是他嚷过了,忽又按低了声音,带着点好奇道:“不过要某说,你们当道士的也当真大胆。
听说那些妖魔鬼怪都生得青面獠牙全无人状,又偏要在三更半夜深山老林乱坟岗里出没·你们还要追着摸上门去喊打喊杀,也是不易”· ·李云茅立刻正色道:“除魔卫道,道家本分,不值得说不值得说。”
然后才又带些不赞同的甩了甩麝尾,“再说哪个说道士就要往那深山老林乱坟岗中钻的,某等三清弟子,养- xing -修仙,吸云露、驭长风,最是逍遥不过的洒脱,岂能与偶尔为之的腌臜恶地混为一谈”· ·徐北雁“嘿嘿”一笑,瞧了瞧李云茅身上那件雪白水蓝两色的道袍,点头:“倒也是,难怪纯阳宫的道士入门便要修习逍遥游身法,想来若不然只怕衣裳都洗不起的。”
 ·李云茅也陪着他笑:“天策府的游龙步,想来就是不成的了·”· ·徐小将军顿时败下阵来,鼓了脸颊闭了嘴,大约是自己想起自家那拖泥带水尘土飞扬的腿脚上功夫,也颇生洗衣刷甲之愁绪。
只是到底他是个揭过即过的- xing -子,又走了一段路,山中已连月华清色都被沾染了暗霾,不要说辨认路径,看清周遭山石树木的轮廓都觉吃力·如此情境,李云茅脚下速度竟是丝毫不受影响,未增未减,仍如初入山时一般,轻车熟路前行。
 ·徐北雁做了自个的好奇心的手下败将,又忍不住开了口:“李道长,你莫非认得去那鬼怪老巢的路,怎生走得这般熟悉”· ··李云茅脚下顿也不顿,随口道:“自然是贫道过目不忘,记- xing -堪傲。”
 ·“哼哼,”徐北雁不以为然,“某还曾用一刻钟背下过整整一张三才阵图呢,这有什么稀罕”· ·李云茅眯眼笑起来:“不稀罕不稀罕,只是贫道可是自打出生,便能记事,倒是与小将军用来背诵阵图的用处不同。”
说笑罢,举头望了望,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忽的一凛,改口肃容道,“这边来·”脚下一紧,匆匆转了个方向,却是直往一片树林中扎过去。
 ·徐北雁连忙跟上,见李云茅面色凝重,想来前方应有紧要事,说不得便是有一二妖物鬼魅出没·这样一想,心头微凛,捏着长枪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略生出股说不出的潮意。
 ·两人这样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加快了脚步,往那根本没有路径的林中一头扎进去·好在这一带树木生得贫瘠,凛冬天气下树叶又早落了个七七八八,才不算很是难走。
一路走着,徐北雁一路已在心里将等下可能遇见的险情翻来覆去想象了无数遭,偏偏李云茅既不说话、又不停步,只闷着头一直走下去·这一走,又是差不多有两刻钟,足以将徐北雁好不容易在心中堆砌起的紧张消磨了八九分,心思一散,忽的想起适才忽视了的一件事来,忙喊了一声:“喂,李道长,你生下来就能记事,和你认得这东岭上的路又有什么干系。
你莫欺负某脑子转不过弯来……”· ·李云茅攸的回身,一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丢过去颇不赞同的一个眼神:“看前面”· ·“唔……唔唔……”徐北雁连忙点头,把后话都咽下去,死死闭上了嘴,循着李云茅示意的方向张望。
 ·那里已到林木稀疏处,大片的空地上只零星生长了几株老松,看起来颇有些年岁,虬枝盘曲,夜幕中显得几分狰狞·· ·徐北雁看了片刻,并无所获,刚要转身问一问李云茅,忽的福至心灵,一拍手道:“莫不是到了董山挖出什么鬼茯苓的树林子前面那三五棵老松树,某瞧着都长得怪模怪样,不像棵好树就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株”· ·李云茅不置可否,又一伸手,指了指当中的一颗老松:“往那看。”
 ·徐北雁努力伸长了脖子·· ·李云茅还在指着:“那”· ·徐北雁连脚尖都踮了起来,瞪大了眼睛,还是只能看到黑乎乎一片的树干,其下泥土被夜色涂抹,半点瞧不分明。
 ·他有些急了,冲着李云茅嚷道:“到底要看什么某眼睛都瞪酸了,也没看到什么鬼茯苓”· ·李云茅哼笑一声,不紧不慢从掩身的林子中踱步出去,拿手一指:“瞧这个。”
 ·徐北雁跟着他,亦步亦趋,直走到了那棵老松跟前·目光从树干上跟着李云茅的手指一路溜下到根部,看他指在极贴近地皮的一处不动了,索- xing -半跪下身,也不怕污了衣甲,仔细去看。
 ·视线所及,没有翻掘开泥土的痕迹,亦没有什么妖魔鬼怪的残肢断臂,徐北雁费了好大的劲,除了露出地面的树根上一些深浅沟壑纹路,全无所获·这时便见李云茅也蹲下身,就屈指在那片纹路上敲了敲:“瞧这个。”
 ·“这……有什么可瞧的”徐北雁看不出花样,只好看着李云茅·· ·李云茅“嘿嘿”一笑,不说什么,五指灵活屈伸,瞬间结出了数道繁复之极的手印。
末了掌心向外一吐,轻喝一声:“赦”· ·“噼啪”一声响,赫然从他掌心炸开小小一团白光,俨然是极微而具的雷火霹雳。
那雷光落下,正中一旁另一条树根,待到光烟散去,树根上明明白白烙下一片深浅焦痕,痕迹纹路,竟与适才指给徐北雁看的并无二致·· ·“这这这……”徐北雁目瞪口呆,眼神在树根和李云茅之间往来了数回,忽的一拍大腿,“这莫非就是传闻中道门诛妖杀邪专有的的掌心雷”· ·李云茅顿时放弃了引导他歪到不能再歪的思路,不再兜圈子,直白道:“这树根上烙下雷火痕迹,便是证明在某之前,已有其他道门之人到此,并不知遭遇何事以致出手。”
 ·徐北雁全然不觉李云茅已变了态度对待自己,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某就说,你们道士个个的都爱往深山老林坟圈子里跑,你瞧,这不就又是一个”· ·“……”李云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毫无拖沓的站起身,一手屈指一弹,挥出一张灵符,在空中一转,便燃做一团灵火,没入夜幕之中。
他冲着徐北雁丢下斩钉截铁一个字:“走”率先迈步,循符火指向方位追去·· ·徐北雁“啧啧”两声,心大口快,颇艳羡道:“这道家的术法当真有趣,比洛阳城里大街上的把式还要好看”然后毫无什么不妥的一挺长枪,瞬间身疾步快,宛如一点急电- she -出,紧追上了李云茅的背影。
 · · ·两人一前一后紧紧相随,一口气跑出了七八里山路,因有李云茅引在前头,徐北雁只顾撒开腿埋头紧跟,东南西北、方向位置,全然未顾,一通跑下来,早不知到了哪一处山头,又距起初入山的路径偏歪了多少。
 ·忽听前方李云茅喝了一声:“留神”挥手一扬,一片凛光自他指端爆开,挥洒之处,数条浮在半空中的淡淡黑影无所遁形,尖利鬼啸此起彼伏,霎分霎合,带起一片腥秽之气,再次扑了上来。
 ··李云茅置身鬼影幢幢之中,全然无惧,麝尾挥洒,道气沛然,顷刻已在轻描淡写间将一只鬼物打散·徐北雁初见这些怪力乱神之流,倒是实打实的愣了愣,才忙一挺长枪,待要上前帮手。
 ·只是他架子拿了起来,比划了数下,却找不到到底哪里可容自个插手·那些鬼物行迹飘忽,在半空中上下翻腾,形体又皆是介于有形无形之间,寻常兵刃只怕是浑无着力之处。
徐北雁跳脚半晌,灵机一动,将枪一竖拄在脚边,手指半空大喝一声:“勿那些小毛……鬼,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有本事的,丢开那道长,让军爷来会会尔等”· ·他年少气盛,嗓门极亮,一声大吼出来,在空山中嗡噌作响,颇有一夫当关的气魄。
徐北雁自个也对这一声很是满意,只是尚未满意完,那些鬼影像是忽然发现了一旁竟还有他这个生人,顿时分出两个,尖啸着转身扑来·只一转眼,青黑鬼面、寒光利爪,已到近前。
 · · ·转眼便在生死交关之势,徐北雁的- xing -子纵然跳脱,但当真兵戈历惯,对敌临阵,毫不见怯·掌中那一杆枪,蜿若银龙,刺空破风,颇兴奋的吼了一声就冲上去与那两条鬼影战做一团。
 ·他枪法也算不俗,想来口中所说曾得天枪指引非是妄言·只是这威风抖擞大开大阖的数路枪招下来,竟是收效甚微·鬼影虚虚实实,凡兵虽也可磕荡开一些抓挠而来的攻势,每每一枪还击过去,却好似扎在泥水之中,除了枪尖势头微滞之感,并不见鬼影受到什么实质的伤害。
反倒是它们一招一式毫不容情,尖锐鬼爪劈头抓面,若是沾身,登时就要有皮开肉绽之嫌·· ·徐北雁过手数招,便也察觉了这差不多一边倒的颓势·偷眼望了望李云茅,那一把麝尾几乎甩出花来,却是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抽得鬼影鬼哭狼嚎,肉痛非常。
这般的节骨眼上,他还有心思感叹一声:“果然打鬼还是要找道士”然后就地一个毫无形象的大翻滚,“撕拉”一声,一大片衣摆被硬生生扯了下来,只是好在人却避开了一串鬼爪连抓。
 ·不过这一滚,靠的是身上小巧功夫,虽免了皮肉见红,那杆九尺长枪却不得不脱了手,枪尖戳入地面,枪杆犹在颤动不休·徐北雁没了最趁手的武器,大喊一声:“不好”几条鬼影虽说是连人形和说话都未修行齐全,却也能听明白他张皇的这一嗓子,顿时尖啸着纷纷扑上,一副要将徐北雁就地撕成碎片的架势。
 ·这一扑之后,就是一声尖利惨叫·· ·惨叫的不是徐北雁,他这时已经一个打挺蹦了起来,虽说长枪脱了手,却打腰后抽出一把利剑,剑尖上尚挑着一小截符纸碎片,另外的一大半,显见已经打入了扑在最前面的鬼影体内。
灵符入体,专克鬼邪妖物,那条中了招的鬼影惨叫声中,连连后退,身形立刻淡化了许多·另一条鬼影一时似被震慑住,不进反退,容了徐北雁喘息之机·· ·徐北雁似乎也没想到这般容易一击得手,愣了一下,立刻又将剑“刷刷”劈舞两下,大笑道:“你们这群蠢……鬼,小爷惯战沙场,身上哪可能只备着一件兵器……啊啊啊怎么还来”· ·鬼影受创,甫一退却,又重气势汹汹扑了上来,倒似被灵符之伤激怒,杀气更甚。
徐北雁还来不及再掏出张符串到剑尖上,只好立刻一路连蹦带跳的闪躲,边躲还要边咕哝抱怨:“明明看李道长打得挺轻描淡写的,不该这么难啊……”· ·只是这一遭没要他再狼狈太久,李云茅与困住自己的鬼影拉锯了一段时间,察觉这群小鬼修为平平,甚至吐不得人言,断无能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也不再留手。
腾挪之间,道术催动剑光,逐一击退·那数条鬼影撄其锋者少不得被打成一缕灰烟消散,有见机快的,扭身便逃,李云茅倒也不追,只转身去给徐北雁解了围,然后便又是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揣着手想了想,有点不大肯定的嘀咕了一句:“难道是他”· ·“是谁”徐北雁耳朵尖,听到了立刻要追根问底。
 ·李云茅冲他一乐:“连这些小鬼都没能收拾干净,还要累得贫道给他打扫后路·道术修为如此丢人的,也就只有某那位高师兄了……”· ·他话音刚落,忽听头顶一声哼:“背后嚼人舌根,李师弟的修行倒是见长啊”· · · ·两人忙抬头,就见适才战圈外围的一棵大树,赫然一人骑坐在高杈之上。
只是月黑风高,那人又蹲得隐蔽巧妙,若不是当先发了声,一时实在难以察觉·· ·徐北雁第一个反应忙抄起长枪,喝了一声:“什么人”· ·李云茅却是笑了,慢条斯理道:“被一群小鬼逼上树学猢狲,高师兄你的修行倒是退步了”· ·树上那人立刻又“呸”了一声:“贫道修的是丹法,丹法,修身养- xing -延年益寿,与你那见天往鬼怪堆里扎的符箓道术自然不同所谓术业有专攻……”· ·“你这两年不是专攻瘦西湖畔的舒家娘子去了”· ·“……”树上人的话立刻被噎住了,哼哼着跳下地来,身段轻盈,落地如羽,竟也是好俊的身手。
三人面当了面,徐北雁这才瞧清楚了,那人果然也是个眉目疏朗的年轻道士,装束虽与李云茅不大相同,那蓝白两色的衣裳料子却是断不容错认,想来也是纯阳宫出身·正打量着,对方已做了个稽首:“贫道纯阳宫高云篆,小将军有礼了。”
 ·徐北雁忙也像模像样的回了礼,一张嘴却是:“高道长,某看你身手也是不错,当真是被刚刚那群小鬼逼得爬了树”· ·高云篆的脸色登时一黑,一旁李云茅不出声的只是乐,全无要给自家师兄打圆场的意思。
他只好道:“乃是缓兵之计,缓兵之计罢了·”然后立刻转向李云茅,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说来都是你的过失”·· ·李云茅登时奇了:“这又哪里扯得上某,难不成当初是某逼着你逃掉师父讲符箓道术的课业不成”· ·高云篆继续“呸”他:“谁跟你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你小子跑来长安,到底去了哪里落脚常与山上有往来的几家道观都不见你挂单,要不是还有人看到你偶尔往来跟山上通些信札,只当你这般大一个人活生生的丢了”· ·李云茅还未答话,徐北雁已诧异道:“住道观里作甚李道长不是跟那位谢先生在一块住得好好的么”· ·高云篆还在道:“你丢了也就算了,可恶的是还误了某的事……嗯谢先生”· ·李云茅忙咳一声道:“回头再说,先说师兄你的正事,先说正事。”
 ·高云篆想来也是当真有桩要紧事在身,未与他在这个话头上多做拉扯,便道:“舒姑娘要往长安来见一位故人,某陪着她姊弟同行,夜过东岭·不想这一地竟暗伏了一窝妖鬼,觑个空子将她二人摄去。
某几次尝试,难以深入,更不要说救人,没奈何下只得发书求救……”他说着话又剜了眼李云茅,“本来这地界的事找你最为便利,你倒玩起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把戏,岂非都是你的过错”· ·李云茅被他噎住,只得岔开话题道:“舒家娘子遇险,你倒还有心情在此找某斗嘴,想来已是成竹在胸了。
不知你是寻了哪一位高手,非但不弃嫌你丢了纯阳道术的脸面,还肯出手相帮·真是……某实在想不到,除了某这个做师弟的,竟还有这般好- xing -情的同门”· ·高云篆倒是卖起关子来,笑道:“这个人你绝对想不到。
非但是你,就算某见到来援手的是他,都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还当做眼花了·”然后便不再给李云茅发问的空隙,向着他与徐北雁一招手,“时辰也差不多了,走,该去那老妖巢- xue -扫尾了”· · · ·这一遭换了高云篆前头带路,三人再次动身,走的是一条比之前还要难行的道路。
或者说,干脆就是在树缝石隙中见缝插针的穿梭罢了·· ·高云篆虽说对付妖鬼的本事有些贻笑大方,但能得下山入世的纯阳弟子,武艺上的修为皆不算庸手。
其实徐北雁反倒是对这样的武脉道子更熟悉见惯,一路上又关不住话匣子,噼里啪啦说个没完·· ·李云茅已见识过了他无与伦比跟人聊天的本事,这一次绝不再没事插嘴,放任高云篆一人对付他。
就在高云篆第七八次的心生出“这天没法聊了”的念头后,三人钻过一条石缝,眼前视野忽然一展,原是到了一条深邃山谷中·· ·高云篆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到了。”
 · · ·眼前这一条山谷,狭窄幽深,一看便非是善地·只是三人乃是自谷中一条山隙中钻出,省了不少脚力·这时站在崖下,只觉扑面皆是- yin -风,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膻臭气,实在是难闻之极。
 ·徐北雁做了个要吐的模样,一手掩紧了鼻子:“高道长,这是什么鬼地方这味道……人能待么”· ·高云篆同样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答他:“这是鬼待的地方,鬼不嫌弃就成了。
到了这的人,死都死了,还挑剔什么”· ·“呸呸呸,某活得好好的呢”· ·“……”· ·两人脱口又互拆台了几句,一旁自出石缝后就一直沉默的李云茅忽的开口,语调有些怪异,说不清是在叹气还是嗤笑:“果然是这里。
走吧,应该就在前头了,你们小心脚下·”· ·这山谷几乎照不进一线月光,黑暗一片,更勿论看清地面·但只凭脚底触感分辨,无非泥土苔草碎石之类,几人都有武艺傍身,断不会因此失足。
徐北雁一时嘴快,念叨了一句:“难道鬼也会挖陷阱”· ·李云茅哼笑,口吻平淡如谈天气冷暖:“这妖怪谷的地上,不知弃过了多少妖物尸骨,无人收敛,沤烂入泥土之中。
说不得你跌个跟头,手下就翻出一块烂了一半的妖怪骨头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另两人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虽说高云篆道门出身,徐北雁又惯见沙场,但一想到自己走在一片沉泥销骨了不知多少年的残尸上头,任谁心里也舒坦不起来。
两人顿时都闭了嘴,跟着李云茅埋头前行,却是没能察觉到带路的人莫名其妙的转换了·· · · ·只是李云茅说得骇人,一路走向谷底,腥臭冲鼻,却不见什么妖魅鬼物再次袭来。
整座山谷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丝活气和动静,宛如一潭死水·但越是这样沉静,越让人心中惶惶,难以预料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何事·· ·李云茅大约也没想到谷中如今已是这般“干净”的局面,走了一段路,忍不住扭头看了看高云篆:“你找来的帮手到底是谁”· ·高云篆冲他嬉皮笑脸:“约定碰头的时间乃是丑时末,就在眼下了。
你想知道,何妨自个去看·”说着话,抬手向着前方一指·· ·那一片凝重的黑暗中,忽的有大片荧蓝鬼光绽放生灭,宛如上元佳节两京夜市的火树银花。
只是这“烟花”非但不多彩绚丽,更鬼气- yin -森,触目生寒·再定睛细看,才发觉那片逐渐升腾起来的蓝光,是由大朵大朵的蓝色鬼火从山谷四面八方汇聚而成,无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淡蓝光点,飞蛾扑火般向着那一处凝聚,然后被蓝光尽数吞噬。
 ·李云茅难得的变了脸色:“妖鬼王要出世”·· ·高云篆大约也察觉到了不太妙的气氛,但倒还镇定,想了想道:“貌似他是这样说的。
可他又说,妖鬼王出世的那一瞬,有生死一隙,电光石火·他便是要取此机,斩这鬼王·鬼王一灭,整座东岭自然再无妖鬼祸害的后患·”· ·他这样说,李云茅却好似松了口气的样子:“有本事抓住鬼王出世那一瞬的机会,这种本事,莫非是……他”随后又笑了,“若当真是,早知如此,某何必多余跑这一趟东岭。”
 ·他两个“他”来“他”去,如打哑谜·徐北雁听不明白,也不耐烦听,踮脚抻脖直往谷底蓝光闪烁处张望·那蓝光愈来愈盛,渐可照彻整座山谷,三人距离尚远,犹可洞察周遭。
只不过万物皆映照蓝光幽幽,更似鬼蜮·· ·蓝光炽盛至极限,渐有实体似要凝出·整座谷中,骤起无根之风,扫荡天地·这大风卷动一谷沙石乱走,尘土飞扬,迷人眼目,几人不得不各自张袖遮眼避风。
只是徐北雁窄袖披甲,没的遮挡,只好将枪一立,双手糊住了脸·偏又不肯安分的,将指缝拉扯开几丝,还要向外张望·· ·一眼看出去,他登时连继续遮风也忘了,一个蹦高,手指前方大叫:“看快看那是什么”· ·只见蓝光之顶,谷底峭壁之前,一道刺目白电劈开夜幕,劈入虚形实影之中。
这一道闪电并无雷声相随,却有一声全不类人的凄厉嗥叫随之爆起·刹那间蓝光扭曲,一闪极致之亮,可灼人双目,随后却以更快的速度暗淡下去·大蓬的蓝色光点似喷溅、似逃逸,伴着无数细微嘈杂的乱声,顷刻向四面八方窜散。
 ·徐北雁看得傻了,还保持着五指大张挡在脸前的姿势,喃喃自语:“这……这……”· ·他还没理顺当自个的舌头,忽然双臂一紧,高云篆李云茅左右各提了他一臂,拖猪也似,扯着他撒开腿,就冲着谷底飞奔过去。
徐北雁年岁虽是最小,个子倒是三个人里头最高的,被这样一拉,两只脚还跌跌拌拌搅在地面,恨不得在地上刨出两条沟来,简直苦不堪言·· ·好在只跑了半程,那不理会旁人死活的两位道长又突兀停了步子。
高云篆一把丢开徐北雁,却是抬头冲着左旁一座高岩上一拱手,大声道:“多谢了,杜师兄·”· ·那高岩兀立于旁,其后深邃不可尽见,蓝光鬼气一泄,倒有些许月光战战兢兢的洒落,照见岩顶隐隐立着一人,星冠鹤氅,飘然若仙,一手倒提一把长剑,剑刃上夺目的寒光,比那月色还要亮上几分,如冰似水,冷气逼人。
 ·不过其人倒不似剑那般冷削,也向着高云篆回了一礼,朗声道:“高师弟,你要救之人应就在谷底,速速去吧·那二人被困时久,虽有冰剑囚龙阵势护身,到底被鬼气侵入一些,这两- ri -你需先以丹药培其元气,三日之后,某自会登门为他们医治。”
说罢,收了剑,转身欲走·· ·这时,旁边忽又有人高喝了一声:“且慢”· ·然后就见李云茅抱着臂,笑嘻嘻的仰着头:“杜师兄,你怎么只顾着跟高师兄交代,难道不曾看到某么,枉费某对你那般思念。”
 ·“某从去年就念叨着了,你赌骰子输给某的两吊钱到底什么时候销账”· ·“还有,你自己不爱惹凡尘事,硬推诿到某头上的长安危氏那一摊子事要怎么算”· ·“还有……”· ·岩顶那道士果断转身,充耳不闻李云茅的唠叨,双臂一振,身如白鹤,掠入其后深邃夜色中。
 ·他行动之间,身形挪动,倒似有一片深色衣角自他背后一闪而没,同行而去·只是夜浓如墨,那块高岩又是月光也照不明晰的地段,到底是真是幻,一时也颇难以定论。
 · · ·谷底最尽头处,仍是一片荒芜,并无多少曾被妖鬼盘踞的痕迹·只是崖壁下辟有一处天然石洞,不算太深,一眼望去隐约见底·内中影影绰绰,似有人、物迹象。
 ·李云茅准备得周全,这时翻出一只火折子晃燃了,借着微光,打头进了洞·洞内简陋粗糙,全无什么打磨痕迹,也算不得宽敞·一些枯草干枝胡乱散落在地,不似有心整理,倒好像是被山风不拘一格刮进来得多些。
 ·徐北雁在他身后探头:“这就是妖物的老巢跟个寻常山洞没甚么两样啊,某还以为至少也要有一地骨头架子骷髅头才是”· ·高云篆白了他一眼:“这些鬼物不过吸人精魄气血,又不要生啃几口人肉,哪来的骨头架子给你瞧。
多半都是在山谷外捉到了倒霉鬼,就地吸榨得干净,只余下一副皮裹的干尸罢了……”· ·他正说着,忽见李云茅站住了脚,冲着徐北雁招了招手,又笑眯眯向前一指。
 ·徐北雁立刻上钩,三两步蹿了过去·步子迈得急了点,差点撞上个什么庞然大物,堪堪贴着鼻子尖停下了,再一定睛,惨叫半声,连忙蹦回了原地:“这什么玩意”· ·李云茅笑呵呵的:“你不是要看骨头架子”· ·三人前方的,正是一具狰狞骨架,足有一丈多高,呈人立欲扑之状。
但观其骨骼形态,非人非兽,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巨大的双掌前端,雪亮爪尖足有五六寸长,纵然身化白骨,依然寒光闪闪,锋利非常·· ·“这想来就是那妖鬼的原身……”高云篆气定神闲上前打量,“啧啧”两声,抬手指了指骨架胸腔部位,“被人一剑致命,毁了妖身,又蹉跎了这许多年,才- yin -差阳错改修鬼道的吧。”
· ·他指点的那一处,雪白骨骼中,有一道剑痕将胸骨尽数劈断,贯胸而过·断骨之口,皆焦黑似受火灼,想来伤其- xing -命之物也非凡兵·· ·李云茅也搭眼瞧了瞧,就扭头继续向前走:“灭妖身后改修鬼道,本也算是它的造化。
只是不思悔改,仍一味害人- xing -命修那邪门歪道,如今被杜师兄一剑斩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皆是自作孽·”· ·高云篆点头称是,忽又笑道:“不过能劳动杜师兄出这一剑,也算它难得的造化了。
谁人不知纯阳清虚真人门下杜云闲,一心修持天道,不涉半点红尘因果事·连祖师老神仙都称赞的天生仙骨,倒能来凑这一份热闹,杀这么个不入流的鬼物,啧啧,真是士别三日啊”· ·“杜师兄来走这一遭,倒当真叫人意外。”
李云茅同感不解·不过立刻,两人便听已经绕过骨架跑到前头去的徐北雁叫了一声:“这里面有人……呦哈哈,好漂亮的一个娃娃,跟年画上的小仙童似的”· · · ·再向前数十步就是山洞尽头,污糟一片的地面上,横卧着两人。
一名韶龄女子,还有个八九岁的男童,皆是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这两人想来就是舒家姊弟,果然高云篆一见,立刻飞步过去,将那女子扶抱起来,柔声连唤:“舒姑娘,舒姑娘”· ·李云茅站在一边咳了一声:“杜师兄说了,他们被鬼气侵体,要昏迷一段日子,你现在就是叫破了嗓子,也叫不醒人的。”
 ·那一边,徐北雁倒是好奇的一直伸手去戳那名男童的脸颊,戳了好几下才抬头傻笑两声:“这江南水土养出来的娃娃真软,跟棉花团似的……哎,某才戳了两下,怎么脸蛋就红了一大块……这也太嫩了吧”· ·李云茅左看看高云篆,右看看徐北雁,一抬头捂了捂额头:“一人背着一个,走了再不走,留这鬼窝里等天亮么”· · · ·当下高云篆当仁不让背起了舒广袖,徐北雁乐颠颠又颤巍巍的将舒心抗上肩,三人循着来路退出洞去。
这时天色犹是浓墨般黑,聊胜于无的一点月亮光像是兑进墨汁中的水,将眼前一切涂抹得一塌糊涂·好在谷内地形并不算复杂,一路磕磕绊绊,倒也还称得上顺利的摸出了谷口。
 ·一出妖谷,月色豁然清朗,淡银粉般筛落地面,照见一颗盘虬老松,苍枝如盖,正蔽在谷口处·那松树干足有合抱粗细,其下黑乎乎的,像是一个人斜倚栽歪在地上。
 ·李云茅几步过去,用火折子在面前一晃,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此人大约就是董山·”· ·那人或许已只能用一具枯骨称之,蜡黄皮肤绷紧在一副骷髅架子上。
要不是有身上衣物布料佐证,全然一副已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模样·他身上尚松松挂着几截崩断的麻绳,茬口新鲜,李云茅拈起一头看了看,又丢下了:“来帮把手,让他入土为安吧。”
 ·徐北雁愣愣的眨眼:“好不容易找见了人,哪怕已经死了,也该将尸首带回去给董老丈才是·你这就地埋了……是个什么道理”· ·倒是高云篆很能心领神会,找了块平坦地方放下舒广袖,就挽了挽袖子过去帮忙挖坑,边道:“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必呢何况是这般不得好死的暴毙模样,让董老丈见了,徒增伤心”· ·徐北雁对此仍是似懂非懂,但瞧李、高两人已经麻利的将一个坟坑挖得初具雏形,只好也搁下舒心上前帮手。
不多时挖出了大略足够的深度,李云茅过去提起那具枯骨微一吐力,搬了起来,却轻轻“咦”了一声·· ·没了尸骨遮挡,树根下一个约有两尺见方的土坑露了出来,坑掘得颇深,内中却空无一物,想来就算曾有过什么,也已被取走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这次倒是异口同声的道:“鬼茯苓”· ·然而鬼茯苓终归不知何处去,眼下非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三人一同将董山尸骨安置到挖好的坟坑中,临填土时,李云茅又一伸手,从他脖子上拽下一物,找出块帕子裹了,道:“给董丈留个念想。”
随后七手八脚,填实了坟坑,也不好立碑,就折了根松枝斜斜插在了坟土前·· ·回程路上,徐北雁倒似有所感,抓了抓雉冠上的翎子:“跟董山这样稀里糊涂做了枉死鬼的,也不知道这些年来东岭上还有多少。
说不定前些日子跟着某回家里去闹的那个什么……滑州人氏……也是个同样遭遇的倒霉蛋·”· ·他说着话,又掂了掂背上的小舒心,“嘿嘿”一笑:“这姊弟两个却是命好,这叫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对吧,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造化呢”· · · ·三人此后路上再无耽搁,终是在天色将明犹晦的时分赶回了醉蝶村。
一到村口,就见灯笼火把通亮,照见数条人影在光下晃来晃去,也不知已经在此等了多久·· ·等候的人中自然少不得谢碧潭·他被李云茅一掌击昏,再醒来时已过了午夜。
陪在卧席边的是黄金履,见他醒了,期期艾艾难得不知该如何开口,半天才道:“他让你放心……”· ·谢碧潭仰面躺着,盯着黑洞洞的屋顶发了会呆。
他心中纵然有脾气,也发作不到黄金履身上,半晌后一个挺身爬了起来,还能冲着黄金履笑了笑:“某晓得了,李云茅还说了什么”· ·黄金履早翻来覆去背的滚瓜烂熟,立刻道:“李道长还说,他天明前必然回来。”
然后看看漆黑一片的窗外,又补上一句:“现在已丑时过半了·”· ··谢碧潭立刻没半点犹豫,起身穿衣,一副要外出的架势·黄金履料想拦他不住,也不作那无用的功夫,只道:“董丈在灶火上温着热汤,某陪你吃上一碗,暖暖身子,然后同去村口等李道长和徐小将军回来就是。”
· ·这般冬夜寒风料峭,一个疏忽,少不得就要害上一场风寒·谢碧潭自个就是个医者,断不会由着- xing -子折腾自己撒气·当下二人吃饱穿暖,董老头与族中另一个后生也执意一同,四人打了几盏灯笼,又带了袖炉,便往东北向通往东岭的村口过去。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边沉黑微褪,渐渐透出一点极深的靛蓝颜色的光景·· · · ·谢碧潭远远瞧到那一行人从山路尽头渐渐透出轮廓,又一点点清晰成了淡灰色的影子,再到衣履颜色、身形姿态……一一鲜明起来。
鸭蛋青的天光还是灰扑扑的,徐北雁的红袍银甲、李云茅的蓝白道袍,都一并黯淡得不再那么鲜明……谢碧潭忽然眯了眯眼,将怀里的袖炉也搁下了,又向前走了两步。
 ·他走过那几步后,扭头正色问黄金履:“是某眼花了怎么有两个穿道袍的”· · · ·然而待人走到村口,近到可以彼此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的时候,谢碧潭才察觉不是自个眼花,而是实实在在两个人上山去,三……四……五个人下山来。
 ·瞧着那浩浩荡荡有男有女的一队人,不止大半是陌生面孔,甚至还有个年轻姑娘与小孩子昏迷不醒·当下留在村里的几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数,忙听着李云茅的安排套车的套车、预备汤水的预备汤水,然后又要将董老头拉到一边说话,又要将高云篆向几人重新引荐……这脚不沾地的一通忙下来,天光已是大亮,前前后后一个多时辰,谢碧潭硬是没有找到能跟李云茅独处的机会。
不要说事后算账,连说上两句话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得有节有理别扭万分·· ·直到借用了董家的大车,将舒广袖姊弟安置其上,又成了一群人同回长安城去。
谢碧潭被李云茅撵去车里与妇孺一同,说得极为动听:“碧潭的医术某等都是信得过的,这一路上舒家姊弟有他照料,想来高师兄也放心·”随后便毫不客气的牵走了原本谢碧潭骑来醉蝶村的那匹马,当真其心昭然若揭。
 ·谢碧潭满心想着“回去再和你算账”钻进了车厢,却忘了这一群人,除却黄金履和徐北雁,都是要往自家去的·倒不是吝啬那几分住店的钱帛,而是舒广袖和舒心身受鬼气侵袭,在等着杜云闲应约前来的这几天中,少不得要行些道门丹宗手段,乃至岐黄医道,妥善照料。
这样一来,当真只有问岐堂最合适不过,别无二选·· · · ·车行路上,少不得颠簸晃荡,纵然里头厚厚垫了两层棉褥,也一样舒坦不到哪里去,更全然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户延请大夫上门时的精致马车。
谢碧潭将里头半截车厢让给舒家姊弟,自个只能牢牢把着一根车棂稳住身子,仍少不得被晃得有些头晕,倒还不如在外头骑着马被北风刮着好受·· ·默默又在心里记了李云茅一笔,谢碧潭穷极无聊,只好转去打量舒家姊弟。
先前乱成一团也不及细问,只简单问了问了姓名与病症情况,如今终于得了空细看,才觉舒广袖那一身装束很有几分眼熟·虽说改成了雪青鹅黄颜色的袄裙,到底臂上数串金铃银钏,背后牙雕玉缀的一双短剑是收敛不住的。
他愣了愣神,一伸手挑开半边棉车帘,立刻先被灌进了一嘴的冷风,然后才能对正在赶车的高云篆问道:“舒姑娘是……忆盈楼弟子”· ·高云篆熟练的甩了个响鞭,扭头笑道:“哈,倒是忘了,苏四娘如今是在万花谷秉承‘琴圣’名号,说来你们倒算得上半个同门,更不生分。”
 ·“这倒也是……”谢碧潭又看了看那昏睡在一处的姊弟二人,“只是舒姑娘的弟弟,也与她一路某怎么记得,忆盈楼中不留男徒”· ·高云篆登时大笑起来:“舒心才能有多大,他过了年也不过刚满十岁。
不过忆盈楼不留舞勺之龄男子,因此舒姑娘也在早作打算,要为舒心物色一个合适的师门去处·”· ·谢碧潭登时有了兴致,喜滋滋道:“万花谷历来与忆盈楼有旧,何不送来青岩学艺。”
 ·“青岩自然是好,不然六娘托身的千岛长歌舒姑娘也颇属意,只是……”高云篆揉揉鼻子苦笑一声,“舒心有自个的主意,他不愿去青岩,也不想往千岛湖,倒是心心念念想要去……北邙天策府。”
 ·高云篆话中满满的无可奈何之意,想来为此舒家姊弟必有争执不下·只是他话音刚落,骑马走在马车一边的徐北雁忽的大声道:“好男儿,有志气,就该往军中磨筋炼骨。
叫北邙山的风打磨过,才是个顶天立地的儿郎”· ·他一句话,登时换来车内车外三声干咳·李云茅咳过了,还要道:“徐小将军,某那华山巅顶的风雪,比起北邙,不知何者更胜一筹”· ·又向高云篆撇了撇嘴:“等舒心当真叫了你一声姊夫,你再- cao -心他的前程也不迟。”
 ·最末了冲着谢碧潭一挑眉梢:“回车里呆着去,也不怕呛了风”· · · ·好好的一场闲话登时被李云茅拆了个七零八落。
谢碧潭闷闷的缩回车里,躺也躺不得,坐又坐不舒服,只好斜倚着盯着车顶发呆·那车晃晃悠悠,渐渐的也被摇出点朦胧睡意来·只是才一要合眼,车厢外壁又“咚”的一声,似有人用马鞭之类用力敲了上去,随后就听李云茅在外头高声道:“别睡过去了,不然下了车第一个该抓风寒药的就是你了。”
· ·谢碧潭终于恼了,一把掀开车帘,怒道:“李云茅你从昨个开始就在跟某过不去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那一股怒气冲头,当口上全然顾不得什么。
但一句话吼出去,从昨晚累积至今的一肚子怨气和委屈宣泄出几分,脑子也登时清醒·谢碧潭就着抓着车帘的姿势僵在了那里,几乎没眼去看其他三人的反应,进退两难,一时无措。
 ·大约那三人也没料到如此,甚至连徐北雁都好似觉出了几分气氛有异,难得的没有开口接上什么不着调的后话·倒是李云茅叹了口气,勒着缰绳靠过去,也没说话,只探身把谢碧潭抓着车帘子的手掰开了,似有意又似不经意的在掌心握了握,塞回了车里,又把车帘一扯,重新遮了个结结实实。
· ·随后他直起腰,用鞭梢在高云篆脑后轻敲了一记:“怎生赶车呢,都要走到雪沟里去了·跌了你没人稀罕,跌了舒姑娘和舒心怎么办”· ·那几人也纷纷回神,赶车的赶车,催马的催马,又复说说笑笑,将适才短暂失态轻轻就此揭过。
 · · ·这一路上,变得最没话说的,反倒是车内的谢碧潭,和车外后半程一直若有所思心不在焉模样的李云茅·· · · ·再无什么波折的顺利回到问岐堂,待到将人一一安置时,倒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问题。
黄金履和徐北雁自然各回各家不需费心,谢碧潭那间最宽敞的正房毫无悬念的腾给了舒家姊弟,只是回头便见他抱了一卷铺盖出来,看都没看旁边李云茅的屋子,脚跟一转,直奔问岐堂前堂。
 ·李云茅愣了一愣,脱口道:“碧潭你要睡到哪去”· ·谢碧潭板着脸用下巴指了指医堂:“前头有张软榻可以睡觉,你跟高道长在你那屋里挤一挤好了。”
 ·李云茅又是一噎,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嘱咐道:“晚上多拿两个火盆到前头去,那屋子太空,小心着凉·”又冲着高云篆笑了笑,“高师兄,咱们倒是好久没挤在一块睡觉聊天了,倒也有几分想念。”
 · · ·只是当真到了晚上,嘴里说得好好的李云茅盘膝坐在被窝里,也不知搭错了哪一根筋,自打高云篆进了屋,就挑剔得没头·从“洗脚了么”到“净面了么”再一直问到:“沐发了么”林林总总没完没了。
 ·起先高云篆还能答他两句,后面听得烦了,嫌弃的用脚插到李云茅背后,左右拧拧挤出一块空地,立刻钻进被窝躺了下去,不耐烦道:“天天沐发的那是万花谷的弟子,谢先生睡在前头呢,你想人家就去找,别烦某睡觉”随后将被一提,直接连脑袋都遮住了,摆明了再不想理会李云茅半句。
 ·李云茅倒是还坐在那里,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拄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足足坐了两刻钟,才长身而起吹灭了灯火·他自个却没说躺下,反而就那么一身就寝时的装束,出门去了。
 ·身后高云篆蒙在棉被中咕哝:“唉,泼出去的水……”· · · ·问岐堂前堂已经没了灯光,静悄悄的也不闻人声动静,似是谢碧潭早已经睡下了。
李云茅一身单衣晃过去,轻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应是从里头拴上·平日两人方便前后进出,这一道门不要说上闩,至多也不过虚掩,还是要在风雨天气才会关好。
如此一推不动的经历,对李云茅来说倒是第一遭·· ·他推不开门,便也不作白费力气的事,懒洋洋向后倚在了门板上开口:“碧潭睡了”· ·屋里没人应声,仍一片寂静。
李云茅耳力好,听得出内中其实是有轻浅的呼吸声·不是熟睡时的绵长舒缓,倒带着几分屏息静气的刻意·· ·只是他不去揭穿,仍用那副不疾不徐的口气,似两人就在面对面聊天般道:“有一桩旧事,某想了一阵子,觉得还是要说给你听听。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带了些故人音容,不免竟日萦思·如今你既是睡了,想来是与此事缘薄·某姑且说之,你听得或听不得,但看随缘·”· ·说罢这席话,李云茅抬头看了看天,城中夜色不比昨晚妖怪谷中,星河灿烂,弦月如冰,映照地面一层微微结起的薄霜,天地间倒有数分白亮光色,照得剔透。
纵然身在皇城小院,却多了些旷野豁迥之感,星极而目眩·· ·他就那么怔怔的仰头盯着天悬河汉发了会儿呆,似是在考虑从何处说起·这片刻的耽搁,忽然耳根动了动,听到屋里像是有极小心的轻轻脚步声,往门口方向挪了过来。
 ·李云茅将那点动静捕捉得清楚,眼前立刻勾勒出一幅谢碧潭纠结着小心翼翼蹭过来的模样,不免失笑·可惜的是没能笑出来,一张嘴,却先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在静夜之中更显得极为响亮。
 · ·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开了,还好李云茅见机得快,立刻站直了身子,才没一个倒栽葱的倚着门板跌进屋里·他跳了一步一转身,没来得及开口,谢碧潭的脸已经黑了,横眉立目盯着他松松垮垮的襟口:“李云茅,你想冻死的话就换个地方,别堵某的门口”吼完便要摔门。
 ·李云茅忙一伸手扳住了门,那冰凉的手指擦过谢碧潭掌缘,后者待要甩上门的力气立刻弱了几分,叫他轻轻松松挤进了屋子,还要笑嘻嘻道:“刚刚出来时没觉得冷,这会儿倒是有点凉了”· ·谢碧潭不接他的话茬,回身却往偎在小炉子上的汤罐里倒了碗热水给他,自个又坐回软榻上去。
到了这时,再装作脸色也没什么意思,谢碧潭已是拿自己的心软没奈何,只能扭开脸不看着李云茅道:“你到底要说什么,偏要半夜来说”·· ·李云茅一口气灌下了热水,又把温热的碗捂在手心贪图那点热乎气,笑道:“也不是非要半夜来说,而是适才和高师兄睡下前,偶见夜空星河悬挂,明灿非常,才有所感而已……碧潭,当日某在郭家废园与你照面,觉你有几分故人之感,却不曾与你说过罢”· ·他的话题转入得太快,谢碧潭犹还冷着一张脸,没那个一问一答的心情,只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云茅还是笑眯眯的,屋子里没有点灯,依稀靠着窗口泄进来的月光照见彼此·谢碧潭只能从他说话的语调中揣摩他此刻表情模样,听他带着笑,悠悠道:“那位故人,将某从出生抚养到八岁,直到老神仙祖师将某带上华山,此后再也不曾见过。”
 ·听李云茅提起当年长辈,谢碧潭却不好再冷言冷语的不敬下去,更因今夜这无由来开头的忆往昔,总让他心生一种惶惶之感,却不知为何·犹豫了下,问道:“纯阳宫又不禁门中弟子下山探亲,如何会再也不曾见面”· ·“他啊……”李云茅的语调渐觉缓慢,像是回忆,又好像在思索着该怎样回答,“他同样是个道士,只是与纯阳宫这般开宗立派不同,乃是云游四方行脚天下,聚散……随缘……”· ·“你找不到他,因此再也未见过他”· ·“……算是吧。”
 ·两人间兀的便陷入一场沉默中,一个怀着不想说出口的忧思,一个陪着对方忧思·明明是在软榻之上、暖炉之旁,却倍觉冬夜清冷·· ·谢碧潭受不得这般氛围,便去挑破话头:“你讲这些与某听,莫不是要说某有似你这位前辈之处,才叫你生出故人之感,进而……”他眼睛亮晶晶带点笑的,目光向着屋中四下一转,“才赖到问岐堂住下”· ·李云茅也笑出了声:“碧潭与某,当是缘分。
故人前情,不过是极开端处的一点引子罢了·”· ·谢碧潭顿时两腮微烧,两人不尴不尬了一整天,乍一听这等私密言语,几乎不适·虽说一片黑暗中不大会被发觉,他还是微微扭开些脸,又闭上了嘴巴。
 ·李云茅倒是继续说了下去:“道长虽然出身玄门,但孤身云游四方,也学了一手医术·当年他又要抚养某,日子过得不免清寒,寻常也替人治病看伤得些嚼裹。
想来那时他一人很是辛苦,某自幼却是个淘气的,只会为他添烦,不曾叫他省心,当真是……哈,当真是惹人厌之极·说不得道长因此再不想见某,也是该然。”
 ·他这段话说得口气轻快,但内中又是几许伤怀,又是几许怀念,端得复杂万分·可纵然是这样,言辞间满溢出亲昵孺慕之意,切肤切骨,万缕千丝。
谢碧潭听着,微微发怔,忡怔了一刻,才回过神来,呆呆道:“你同某讲这些,却又是什么意思某未曾见过你口中那位道长,更谈不上相识……”· ·忽的见黑暗中李云茅影影绰绰站起了身,端端正正的,冲着自己一揖:“此事若不分明,某唯恐唐突了碧潭。”
 ·谢碧潭彻彻底底的被他绕了个糊涂,直到受过了李云茅这一礼,才回过味来,一时间满脑子都是“唐突”二字,先前二人相处时间或的耳鬓厮磨情形一股脑跳出眼前,几乎里外发烧,结结巴巴道:“唐……唐突什么”· ·李云茅没直接答他,却道:“昨日在董丈家中,是某睡得有些糊涂……当年某尚是稚龄,道长一手照料着生活起居,夜中也自是与他同睡一处。
某……”他蓦的有点结巴,似是不知该怎生描述·谢碧潭却福至心灵了一般,踌躇了下,进而恍然:“你睡得糊涂了,将某当做了你那位道长前辈”· ·“正是如此。”
李云茅回答的调子有些虚软,却无否认·· ·谢碧潭的脸色登时半红半白:“所以某……某……时,你才会像是睡魇了般惊醒,之后又……一直让某觉得哪里不大对头你……某……”· ·李云茅叹了口气,伸手要去握住谢碧潭的。
指尖相触,谢碧潭却猛的向后一缩,叫他握了个空·他便又站在软榻旁苦笑:“某自幼被道长抚养,敬他如师如父,亦成半生之憾·因此那日在郭家废园见你,便不由自主生出亲近之心。
只是后来情不由己,却非是起初所料·某- xing -子疲沓,得过且过惯了,要不是昨日受了那一惊,也未尝细思这一遭因由·只是……委屈了你半日。”
 ·谢碧潭坐在床边,缩回去的手没处放,捏紧了身下的被褥·一时脑中乱糟糟的,想开口问些什么,又不知欲问为何·甚至心口满满涨着纠结一团的心思,也辨不清是恼怒多些,还是委屈多些。
那片刻间的千回百转,叫他整个人都有些无力,蓦的就什么都不想再问了,向后一仰,一副颓然模样倒在了榻上·· ·只是他才倒下,眼前本就是昏黑的夜色中再添一暗。
前一刻还站在那边苦笑的李云茅,一膝曲下跪在了软榻上,合身向前一倾,端端正正覆在了谢碧潭上方·双臂撑着被褥支起身子,卸了冠簪的墨黑黑头发却水般泄下,发脚微凉擦过谢碧潭脸颊,将他笼在其中。
 ·便听得李云茅缓缓字字道:“碧潭就是碧潭,纵映星影万千,亦非九霄河汉·”· ·这一遭叹气的人成了谢碧潭·他本是个弃了形象,四肢无力般摊开在榻上的模样,这时双臂又突兀生了几分力气,忽的抬手,将李云茅近在咫尺的脸捧住了,又向下拉了几分。
 ·相距不过一尺远近,即便房中光线昏暗,如此近的距离,也勉强能看清彼此五官轮廓·谢碧潭用目光使劲从那张脸的额头开始,一寸寸烙过眉骨眉梢、亮灿灿的一双眼、颧骨鼻梁、薄唇下颚,巡梭两遍,将心一横,手上用力的同时自个也抬起些头,狠狠一口对着那时常总微翘带笑的嘴唇咬了下去。
这一口没半分留手,“吭哧”一声,一股腥甜味道立刻在唇齿间蔓延开,甚至有微微的- shi -润感自嘴角滑落,沿着颔骨一路流下去··· ·李云茅吃痛,整张嘴巴里外满是血腥气味与烧痛麻木之感,此时莫说亲昵厮磨,就算将块石子塞进他的嘴里怕是也觉不出什么了。
只是纵然挠心般疼,他却不肯挪开分毫去·双臂一塌,将上半个身子都结结实实倾了下去,死死锁住了谢碧潭·· ·他便一边这样摁住人,一边用嘴里那条好似已经成了别的什么无知无觉的物件的舌头,难得笨拙的舔吮过嘴角唇边、两腮下颌,最末了停在眼皮附近,试探着轻舐了一下。
 ·谢碧潭一抖,本能的合了眼·濡- shi -的触感压在眼上,又酸又热又涨·他没能忍住的眨了眨眼,忽觉眼角一阵发热,- shi -烫不堪·然后便听李云茅含糊不清的还要带点笑道:“怎么哭了”· ·谢碧潭不想理他的废话,扳住他双臂猛一发力,腰腿一同配合着,竟是很利索的翻了个身。
两人位置登时倒转,李云茅仰面躺在软榻上,眼神晶亮,似是含笑·· ·谢碧潭依稀记得,自己抱出来的这床被褥素底暗蓝花,李云茅生得那般好相貌,此时若有灯光,照见暗花布面上鸦鬓清容,想是极美。
只是虽看不见,却不妨在心里头勾勒一番,两人相识不过数月,倒是连一眉一眼、一颦一笑都已烂熟在胸·谢碧潭凭着记忆一点点伸手在李云茅脸上摩挲下去,直到嘴角,忿忿想到:“只这张嘴,偶尔最是叫人生厌”便又没迟疑的埋下头去,堵住满口的血腥滋味。
· ·李云茅很乖巧老实的任凭谢碧潭折腾,只伸手环抱住他后背,一边轻微的“嘶嘶”吸着凉气·他嘴上的伤口着实不浅,如今麻木渐褪,再被谢碧潭这般毫无收敛的舔咬,滋味相当之精彩。
好在非是忍受不得,又是自己跑来负荆请罪在先,也就由他去了·· ·直到谢碧潭似是得了趣,一路渐渐拉开松垮垮衣领啃咬上咽喉锁骨,李云茅才一抬手扣住他的后脑,顺势压进了自己怀中,低声笑道:“明儿不打算见人了”· ·谢碧潭鼻尖贴着他胸口热乎乎皮肤蹭了蹭,也小声笑了:“你以为你明天还能见人”然后一拧身从他身上蹭了下去,端端正正摸到枕头上躺好,一本正经的道:“睡觉”· ·李云茅应声也躺好,头并着头,挤在一床棉被中。
身周热腾腾烧灼般的空气随着气息平复也渐渐褪回了寻常温度,甚至露在被子外头的脸颊还能稍微觉得几分凉意·李云茅不经意扭了扭头,望到屋子另一侧照透一片银白的窗户。
夜渐深,月光星光更明亮数分,好似在窗外悬了一挂明珠,亮堂堂的映了光进来,无可捕捉,无所不在·· ·谢碧潭也跟着他往同一个方向张望,看了那窗户,也看进了一眼的星光,然后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自个在那“嘿嘿”的轻笑出声。
 ·李云茅问他,他不肯答,装作已要睡过去的样子·而等到困意当真也爬上了李云茅的头,他偏又小声的开口,像是试探着自己是否窥破了什么秘密:“董丈二十年前见过的那位道长,就是抚养过你的前辈吧……”· ·李云茅那边没有动静,似是睡了。
 ·谢碧潭便当做他默认了,又极为轻声道:“不知那位道长的名讳是如何称呼”· ·他腰间突兀搭上一条手臂,圈紧了,才有颗头靠过来,说梦话般凑着耳边喃喃道:“夜悬明光,普照无垠。
汇为河汉,是称明河·”· · · ·等到第二天起身梳洗,李云茅才晓得了谢碧潭为何一早就打着张罗早饭的名号躲去了厨房·铜镜中的白衣道长眉目如画、半面清俊,下半张脸却没得眼看,半个嘴角都紫红颜色的肿起来,还带了些细碎的黑色血块,当真万朵桃花开遍地后,只剩一片狼藉。
 ·李云茅闭上嘴又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大概除了找顶幕篱来戴,再没第二个能遮掩的办法·想到这,便洒脱了,抛开铜镜,浑然无事人一般出门去了后院。
 ·当头撞上正在喝水的高云篆,大半口水都“噗”的一声喂了地面·李云茅很嫌弃的挪了挪脚,说起话来还有点含糊不清:“教养呢”· ·高云篆少有的没回嘴,蹲在地上捂着肚子乐,笑够了站起来,还要挤眉弄眼的往厨房瞧,一边清了清嗓子准备说话。
 ·李云茅张嘴比他快,毫不客气的堵了回去:“等什么时候舒家娘子成了某的亲师嫂,你这纸上谈兵的再来说笑莫不迟,到时候一定洗耳恭听·”· ·高云篆没提防,被结结实实扎了一记回马枪,登时脸都青了。
憋了半天气,终于把一车的话在自个肚子内缴销完毕,抹了把脸冲着李云茅龇牙咧嘴:“你够狠”· ·李云茅抱着双臂冲他笑:“碧潭脸皮薄。”
想了想又补充道,“内外有别·”· ·高云篆觉得再不能继续搁这里听他说话了,不然不消吃早饭,气也气了个八分饱·笼起袖子,哼哼着往正房去探望舒家姊弟。
李云茅心情颇好的目送他,一回头瞧见谢碧潭正在厨房门口露了半边脸,也不知听没听个全场,乐不可支的看着自己笑·· ·不过这样一来,随后当真再没见高云篆提及昨晚之事打趣二人。
谢碧潭不免觉他也是个豁达- xing -子,提放有度,倒多生出几分好感·那言词态度之上,自然而然也就带出了些,将些原本有点不大好意思的尴尬都撇开了·· · · ·撇开这一层,便到了正经的事务上。
三人吃罢饭,往正房再去探望舒家姊弟情况·昨日高云篆已先将随身的几样丹药给她二人灌了下去,又有谢碧潭埋了一路银针,固阳培气正神·此时看来,已不似刚出妖怪谷时那样白惨惨气色,但仍是昏迷不醒,全然不感外物。
 ··这一种鬼邪感症,因其源头不同,救治之法各别·谢碧潭医术再妙,与此全然不通,只能做些不痛不痒的细枝末节手段·倒是李、高二人显然对他们口中那位“杜云闲师兄”很是信得过,反过来开解谢碧潭道:“杜师兄约了三日之期,便定然无事。
待到后日他来,舒家姊弟就无碍了·”· ·谢碧潭虽不曾见过杜云闲,回长安的路上,却没少听了徐北雁绘声绘色描述,直讲得如神仙下界一般·他当时心中梗塞,胡乱应声,如今一天云雾拨开见月明,回想起来,倒很有几分兴趣,笑道:“听徐小将军说,杜道长担着一身斩妖除魔的厉害本事,莫非于医道上,也颇有造诣这倒当真是个奇人”· ·听他这样问,高云篆与李云茅互看一眼,却都有些呐呐。
高云篆苦笑一声:“不瞒你说,某二人与杜师兄做了十几年的师兄弟,也是从来不知他会看病治人的……只是他无有诳语,何况对此干系- xing -命之事。
因此既然开口说了,想来就有他的法子来医……某倒是比你还要好奇,想看他用何等办法解祛舒姑娘和舒心身上侵袭的鬼症·”· ·谢碧潭闻言一噎,再看李云茅,那一脸神色摆明了也是与高云篆同一路心思,没有半点私藏。
他登时无语,拿过一旁- shi -布巾默默揩了揩手,起身出门:“某还是……给舒姑娘和舒心再煎两剂定神养气的药去吧……”· · · ·谢碧潭一脸颇难领会他们师兄弟想法的表情离开,李云茅靠着小几屈肘支着头,并不在意那些。
却是看向高云篆笑嘻嘻道:“杜师兄以前断不是这样的- xing -子,你既在某之前就见过他,说不得总要多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 ·高云篆很是无辜:“某要是晓得,早掏出来跟你下酒了,还会等到你来问不成既然不说,自是同样不知。”
 ·李云茅盯着他的眼神中,登时写满了两个大字:“不信”· ·高云篆被他一瞬不瞬盯了好半天,终于受不住的撇开脸:“成了成了,把你那锥子眼收收,贫道一身正气,不怕你个捉妖拿鬼的半吊子”· ·然后顿了顿,又用不大确定的口气道:“某倒是隐隐约约听说过一星半点,似是与他那个打小亲熟的朋友有点关系,但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也不知当得当不得真。”
 ·“打小亲熟的朋友”李云茅皱眉,努力想了想,终于从记忆角落挖出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小时候来过纯阳,还被某……不对,被你塞了一衣领子雪的那位万花师兄好像叫……叫什么来着,当真记不得了”· · · ·十  问殊途· · · ·初冬微有凛雪,星星点点的冰花落在枝上,与开了一树的白梅混做一片,皆是晶莹剔透,一时竟难能分辨得清。
 ·只是树下有人双手捧了件玉埙凑在唇边,呜呜咽咽一曲,苍凉声遍,唤动北风卷地而起,吹透偌大的庭园·· ·梅花依旧,零星冰雪却被这一阵风扫得尽了,再无一点在枝头。
 · · ·走近的脚步声停在月亮门外,来人半侧身,花砖砌就的门拱恰恰遮住了他的身影,又将梅树下素衣人摒离在了他的视线之外·· ·十数步之隔,彼此不见,只闻其声。
 · · ·素衣人倒是对此不以为意,他停了乐声,便抬手去牵头顶梅枝,极温柔的拉到眼前又松开,才缓缓道:“若是方便,今晚可往问岐堂走一遭。”
 ·“杀人取物或是其他”· ·“呵呵,只是去看看·”素衣人像是对他的直白不以为意,反觉有趣,“去看看那个……叫舒心的孩子。”
 ·来人的气息微顿了顿,吐字的尾音轻轻挑起一分,似是有些觉得好笑:“无缘无故,去看一个鬼气侵身的孩子雪容先生,这与你以往行事倒是大相径庭。
你莫要忘了某与你合作的缘由,但凡与其不相干的事,某无兴趣·”· ·梅树下那人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却先一拂袖,一只小巧锦盒从他袖口扬出,丢给了门外来人:“难得听你讲这般多的话,如此气息不沉,莫非……的情况不大好”他话问出口,月亮门外陡然杀气一激,如芒针砭骨,清晰可察。
他却仍是手势轻柔的抚着梅花,继续道,“这枚妖丹你拿去给他服下,可再缓解一段时日·虽说妖怪谷一行暂无所获,但那孩子……呵,日后你自知用处。
自然,于你也是同样·”· ·“希望你不只是搪塞·”月亮门外留下这一句话,气息瞬间归无,已杳杳没了踪迹·偌大的精致庭园中,又只余那名为雪容的素衣人,独自背身仰头看花、看雪。
 · · ·天色渐渐有了黑下来的模样,一层层灰色的薄云从东天边上铺开来,赶着橙红的夕阳往西山落下·白日里淅淅沥沥落了半天雪珠,临到傍晚,反而放了晴,露出红彤彤却没什么热度的太阳,一点一点从天角上滑落。
 ·问岐堂还没关门,两盏防风的红灯笼挑起来在大门两侧,打老远就能看到里面烁烁的烛光·谢碧潭已经是第三次不大安心的又去门口张望,回过头就忧心忡忡拉着李云茅和高云篆问话:“你们那位杜师兄当真会来如今已是第三天了,眼看就要敲暮鼓,还没有一点动静……”又呆了一呆,发愁道,“他不会是不认得问岐堂的路吧”·· ·高云篆登时笑了:“杜师兄除剑法外,尤擅推演之术。
这普天之下,只要他想找,怎会有找不到的所在·依某看,多半是……要天黑入夜后他才会来吧·”· ·李云茅一直在旁边帮着谢碧潭碾药,这时顿了顿,若有所思一挑眉:“高师兄,你在东岭时说过,杜师兄应你求援前来也是在夜中,可对”· ·高云篆不知他何来这一问,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这倒是奇了,”李云茅干脆停了手,抱臂靠在身后柜板上,“某怎么不知道,杜师兄平白添了这个昼伏夜出的喜好他修的是仙道,平生举止最是光风霁月,怎会突的转了- xing -子夤夜出行。”
 ·高云篆登时干笑起来,像是不知如何作答,又好像有些支吾,“大概等你见了人,就晓得了……”· ·李云茅没继续追问,大概觉得高云篆所知也是有限,懒得浪费唇舌。
他这两日与谢碧潭愈加亲密得紧,碾好了药,立刻托在皮纸上送过去:“碧潭,这个又是要做什么的”· ·谢碧潭还是带着点愁眉苦脸的模样,将药粉一股脑都倒进了一个小熏炉里,叹了口气:“给舒姑娘和舒心的屋子里熏药用……某不懂那些鬼气啊妖气的说法,从脉理上看,他二人经络中有邪气塞堵,浓稠郁结上下正气不通。
时间久了,邪气内侵五脏、外感发肤,甚是棘手·也不知哪位杜神仙到底什么时候来,又要怎么治病救人,某先用银针开了他们的气络,再将些扶正辟邪的药气自外熏入体内,多少也能有些作用,不至于白白坐在这里耗着。”
 ·李云茅立刻去帮他拿熏炉:“某替你拿过去就是,院子里雪刚停了没多久,冷得很·”扭头又招呼高云篆,“人家一个大姑娘家,瓜田李下的,走走,跟某一同过去。”
 ·照料舒家姊弟的事情,高云篆自然巴巴跟了上去·两人一出门,偌大的正堂屋子里立刻空了·这时辰路上已没了行人,暮鼓悠悠,余音渐淡,终是入夜。
环顾周遭,搁在几案上的灯难能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个通透,谢碧潭听着门外风声默默打了个冷颤,还是站起来取了门闩,打算先关了大门·· ·走到门口,随着入夜渐起的风声更加清晰,将外头灯架招牌乃至门板都吹得“吱嘎”作响。
谢碧潭搓了搓手,将虚掩的大门重新推开些,然后正要双臂一同用力收回来紧紧闭严实了,忽的觉得那门扇从外头被另一股力道一挡,门轴低哑一声,反倒向外弹开了几分。
 ·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谢碧潭头皮有些发麻,兀做镇定安慰自己只是北风的力道·刚要再用一次力,门外却有人开口了,声音清冽如冰雪:“问岐堂”· ·听得有人说话,谢碧潭反倒松了口气:“是,是问岐堂,请问郎君是……”· ·“某受杜云闲之托,来此救人。”
 · · ·重新打开大门,迎进来的人却让谢碧潭微微一愣·来人一身黑衣,面貌亦被一顶长至肩膀的黑纱幕篱遮挡得严严实实·站在不算亮堂的门口,黑乎乎影绰绰倒像个不真实的剪影,通身绕着股- yin -冷气息,人气反而寡淡得很。
 ·偷偷咽了口口水,谢碧潭好歹没叫自个失态,硬着头皮道:“郎君是来为舒家姊弟治病请问怎样称呼怎不见杜道长同来”· ·“某姓鞠。”
黑衣人不大在意他的态度,自顾道,“杜道长有些事耽搁了,稍候便到·舒家姊弟在何处,带某去看看·”· ·“这……”谢碧潭反倒有些踯躅起来,实在也是这人行迹太过怪异,虽说后面屋子里坐镇着李云茅和高云篆两个,仍叫他难免心中生几分忐忑,犹豫了下道,“杜道长的两位师弟也在等他,鞠先生不妨在此稍坐,待杜道长到了,一同再去。”
 ·鞠先生“呵呵”笑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道:“好·”就跟着谢碧潭往烛火亮堂的坐席处去·倒是谢碧潭被这一声笑,好似看穿了心中一切小盘算,难以自抑的尴尬,只好低了头不说话,领人入座。
 · · ·待到落座,两人相对无言,倒更生出几分不自在来·那位鞠先生似对此习以为常,只安安静静坐了,隔着幕篱,看不清他面目神态,也不知是否可有不悦。
反倒是谢碧潭有些如坐针毡,其实不过片刻功夫,却觉得好似过了一两个时辰,只得一边僵硬的摆弄着几案上的书纸杂物,一边暗自腹诽李云茅高云篆怎么去了这么久,哪怕随便回来一个,也不至于这样气氛僵凝。
 ·正满脑子想些乱七八糟,谢碧潭一边还在分出几缕心思琢磨要不要随便找些话题跟这位鞠先生聊聊,忽然的先听到对面“呵”一声轻笑,毫无由来,迫人一惊。
 ·谢碧潭猛的抬头,惊疑不定看向鞠先生,却没待他开口说些什么,窗外一声叱喝:“鬼物,束手就擒”· ·随着叱喝,“喀嚓”一声,半扇木窗棂碎裂,一道金光裹着道符- she -入,直贯鞠先生眉心。
符光之后,李云茅与高云篆双双跃入堂来,各持拂剑,严阵以待·· ·谢碧潭登时被这阵仗唬住了,好在他反应不慢,立刻明白过来定是这“鞠先生”身有蹊跷。
他本是端正坐着,这时忙不迭手膝并用向后就挪,生怕碍了李、高二人施展,又担心鞠先生对自己出手,逼得二人投鼠忌器·· ·只是这边三人或退或进,乱成一团,几案后的鞠先生却还端正坐着。
那一道金光灿烂的退鬼符直劈面门,他竟是躲也不躲,冷眼旁观·弹指间,符光已是透入幕篱黑纱,紧接着却出乎几人预料的,陡然失了力,轻飘飘落下了··· ·李云茅顿时一愣,他对出自己手的符箓颇有把握,因着谢碧潭就在一旁,恐有危险,更是尽力施为。
不想这般霸道的一张退鬼符,在鞠先生面前竟是毫无用处,宛如一张废纸·他心头一凛,忙喝一声:“碧潭退后”又头也不回的向高云篆道,“这鬼物道行颇深,某一时竟看不透他,小心应对。”
已是一手掐诀,一手并起剑指,待要以纯阳道剑武学试探·· ·高云篆对自己这位师弟的本事心知肚明,见此也是暗暗吃惊,手中剑随心动,寒光一凛,抢上前去劈面便刺,倒是先下手为强的算计。
 ·这一剑不似退鬼符箓那般道气沛然,但寒芒凛冽的剑锋,凝着实打实的杀气,更是叫人晃眼心惊·他出剑极快,直取鞠先生胸口要害,甚至还要在李云茅剑意之前。
但另一道剑光攸的自破碎的窗外- she -来,更疾、更快、宛如一道无声白闪,眨眼横在了鞠先生身前·双剑相交,各自震颤,高云篆竟是被剑上力道震得脚步一时不稳,连退了数步。
 · · ·正堂中多出了一人身影,道袍云冠,白衣胜雪,一手持剑斜横在鞠先生前,人却是没任何杀气或战意的,气润神和,轻轻叹了口气:“阿慈非是鬼物之流,高师弟,李师弟,且将剑放下吧。”
 ·“杜师兄”高云篆和李云茅同声惊讶,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向白衣道人·而在他二人的惊呼之外,原本已退缩到墙角避开战团免得添乱的谢碧潭也扶着墙站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傻了,愣愣的往前迈步。
一边走,一边颤颤道:“阿慈鞠……鞠慈鞠师兄”· ·几人瞩目之下,鞠先生也起了身。
他没去迎上谢碧潭,却是弯腰,将适才被不小心碰翻到地上的几卷书册拾了起来·最上面的一卷,赫然贴着白绢签,名为《药王百花谱》,手指拂过,叹了口气,才递到谢碧潭手中:“孙老前辈的著册,下次莫要再这样随意搁置脏污了,若被裴先生知晓,岂不是又要罚你抄医经十卷”· ·谢碧潭此时却是顾不得什么医经药谱,一手胡乱抓着书,一手就去拉扯鞠慈的衣袖:“你当真是鞠师兄那你怎么会认不得某,某是碧潭啊你……你怎会是这个打扮模样……”· ·他大惊大讶之下,几乎语无伦次,倒把一旁同样诧异中的高、李二人压了下去。
鞠慈却没直接回他,一手拍了拍谢碧潭的手臂:“先去看看舒家姊弟,叙旧何时不可·”· · · ·这一群人一同拥进了谢碧潭的屋子,空间不免立刻觉得有些局促。
偏又都各怀心思,没一个肯主动开口出去的·谢碧潭左右看看无奈,只得把屋里的火盆挪出了一个,又向鞠慈道:“鞠师兄,可要准备些什么”· ·“不用。”
鞠慈揽衣在舒家姊弟旁坐下,望闻问切一概不取,甚至连那件黑纱幕篱都不曾撩起些,只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抹,数点微透着青意的寒芒自他指尖散开,一转而收,复又夹在指间。
旁立几人运足目力看去,才勉强分辨出那竟是十余枚纤若牛毫的细针,不知是何材质,唯觉- yin -气逼人,不类善物·· ·这针谢碧潭亦不认得,见那针芒青白,倒生出几分不明的胆怯之意。
这时却听身后的李云茅极低的“嗯”了一声,似有所觉,却又无下文·· ·那厢鞠慈已在施为,青芒细针在他指腕间穿梭跃动,宛如活物,挥洒自如,一转眼已首尾相连窜如幼蛇,自舒广袖四肢肩颈没入。
青针入体一刹,顿有“嘶嘶”之声自她体内发出,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青黑之气在她没有衣物遮掩的头脸手腕上开始窜动,想来衣下亦该如是·这般奇状几人皆未曾闻见,但见杜云闲仍是气定神闲立在一旁,便也都安下心来继续观望。
却见青黑鬼气似被追噬一般,慌不择路在舒广袖经脉中逃窜,却仍是在分分削弱,无以为继·这场怪异的追逐持续了约有两柱香左右,直到鬼气已不可察,皆被吞噬销毁殆尽,鞠慈这才又抬了抬手,指尖微动,轻喝了一声:“收”· ·青针应声自舒广袖周身破体而出,并无一丝污浊之气缭绕,反而寒光更盛,冷气逼人。
忽而收成一束,落回鞠慈掌中,犹自青芒跃跃,如活物一般·· ·鞠慈这才道:“煎三分参汤,今晚明早各灌服一副,就可进些粥水饮食,无碍了·”又转而去看睡在内侧的舒心,因幕篱遮掩,难辨神态,只觉他轻笑了一声,“这男娃倒是……”· ·他后话未出,忽听李云茅沉声道:“鞠先生,某有冒昧一问,你适才施展之术,可是‘鬼针’”· ·鞠慈呵笑,却是扭头看向杜云闲:“你这位师弟倒是颇有些见识。”
 ·杜云闲眉宇间神色还是淡淡的,只向李云茅摇了摇头:“无妨,鬼针已与阿慈命盘相融,认主受服,非再是害人之物·”· ·李云茅却是闻言大骇:“将鬼针融于命盘中宫……这……这岂不是自寻死路的做法昔日以极冰之力,才能将这邪物封于玉虚峰绝顶,不使现世为祸。
怎的如今却……却……”他咬了咬牙,越过杜云闲,冲着鞠慈扬声道,“鞠先生,你到底是人是鬼”· ·鞠慈仍在探看舒心,背对了李云茅轻哼:“适才你以退鬼符打某,岂不是已经知晓某是人是鬼了”接着便不再理会他,重又唤出鬼针,却只在舒心身上轻戳刺了几处就收了手,向杜云闲道,“这男娃也无事了,他倒是天生罕见的阳血之体,鬼气锁在他体内这几日,已被血脉中阳旺之气消磨了大半,若不是他年岁尚小,只怕早就醒了,无需待到某来。”
 ·“阳血之体……么”杜云闲语气极快的微顿一下,颔首道,“无事了便好,这样高师弟也可放心·”·· ·高云篆虽说也在旁一直惊疑不定,但毕竟心思更在舒家姊弟身上多些,听了这一句,极快回了神,忙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有劳鞠……”他深吸了口气,“鞠师兄,你可还记得某”· · · ·到底有人问出了这一句,若论起来,问岐堂中的三人都算与鞠慈有故,但乍然相逢,若非杜云闲叫破,竟无一人认得出他。
高云篆与李云茅只是少年时短暂客逢倒也罢了,谢碧潭却与其同在万花修业多年,情分深厚,断不该如此·这时听了高云篆这一问,谢碧潭也立刻跟上,踯躅道:“鞠师兄,你……几年不见,莫非有何变故么”· ·眼下这般,倒是没了搪塞转圜的余地。
杜云闲微微面露忧色,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却见鞠慈落落大方站起了身,环视周遭,口气中带了丝淡淡嘲讽:“碧潭师弟、云篆,还有……云茅,虽说是有几年不见,某的记- xing -倒也没差到认不出你们的地步。
只是,说不得某肯认你们,尔等却不愿认得某了·”他话音一落,一抬手,揭下了头上幕篱·皂纱翻落,露出的依稀仍是花谷弟子披发扎额的打扮,只是半掩黑发下那一张面孔,青白如鬼,瘦骨贴颊,毫无血色,只有三分活人姿态,却足七分鬼魅之形,哪里还有半点当年丰神俊朗书墨弟子的仪容。
 ·满屋中一时尽是抽冷气的声音,显见那三人已是极为惊骇失色·鞠慈倒是就那么拎着幕篱站着,嘴边牵了抹笑,淡淡的像是嘲笑又像是自嘲:“如今倒也莫称某为万花谷书墨弟子鞠慈,还是叫一声‘鞠先生’的好,免得辱没了门庭”· ·杜云闲在他身后轻轻叹气:“阿慈,你这又是何必”· · · ·几人中先回过神来的是李云茅,他算起来与鞠慈牵扯最浅,起初的惊愕之后,登时思路一转:“这是……鬼针之故”· ·鞠慈哼声点头:“不错,鬼针这等邪物,以极冰封裹尚需昆仑地脉之助。
要将其收服己用,岂能不付出一些代价不过……”他一抬手,指缝间又见幽蓝寒光穿梭,如梦如幻,“倒也值得·”· ·他的话尾,却闻杜云闲又是一声苦笑。
 · · ·谈话到此,一时陷了僵局·最是迫切一见鞠慈的谢碧潭反而一直缄默不语,神色恍惚,似是大惊大变之下,失态难以自持·高云篆却渐渐回了神,犹疑几番,还是一咬牙问道:“鞠师兄,某不知你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但某与你也算旧识,更有杜师兄识人待物眼光,某等皆信服,想来鞠师兄纵然鬼针在握,亦非有行恶事之心。
某等虽说仗剑修道,岂能不辨是非一概论之,若鞠师兄怀有什么苦衷,不妨……愿吐之时,容某等一听·”· ·鞠慈却又森森笑了:“某无什么苦衷,一路行至此状,也无非从心而已,云篆多虑了。”
他扭头看了看睡态已是安然的舒家姊弟,反手又将幕篱戴上,抬脚便向外走,“此间事已了,某再滞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此别过,不需送·”说话间身如鬼魅之形,一晃出了屋子。
那几人紧随其后跟了出去,却只见透白冷月照遍光亮亮大地,空荡荡的院子里,哪还有半点行迹·· · · ·鞠慈这一走,一院子里三人目光,顿时都落在了犹在门口的杜云闲身上。
那股在鞠慈身边如影随形的鬼魅气息随其消散后,压抑僵硬的氛围也陡然为之一缓·李云茅咳了一声,复了三分故态,眯眼看向杜云闲:“杜师兄,你该不会也说走就一溜烟走得不见了人吧自你离了华山入世修行游历,也有两三年未见,难不成不想与师弟们叙叙旧,聊聊你欠某的那两吊钱和危家那档子事”· ·杜云闲看来却是没什么玩笑的心思,他似是知晓鞠慈无声无息离去的方向,举首望空叹了口气:“某尚有一物要交代给你,进屋说话去吧。”
 · · ·三人倒是没再回舒家姊弟睡着的屋子,转而去了隔壁厢房·谢碧潭还是有些神思飘忽,跟着走了几步,又顿住了,垂了眉眼道:“某先去给舒姑娘把参汤煎上。”
 ·他说着话就要往前面问岐堂去,可脚步转了弯,身子却还不甘不愿的拧着,又吞吞吐吐开口:“杜道长,鞠师兄他……他……”· ·杜云闲冲他笑笑,和颜悦色道:“你不必担心,阿慈并无什么大碍,只是……大概他再不会回去青岩了。
你昔日若与他亲厚,便在心里记得,万花书墨门下,曾有此一人,也就罢了·”· ·谢碧潭怔怔听着,似懂了,又似全然不懂,喃喃道:“几年不见,鞠师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会变了一个模样他……他本是颜书圣门下书墨弟子,又从哪里学得了一身针术……某……”· ·他有千言万语要问,堆积于口,反而涩涩难出。
杜云闲还是平和的看着他,慢慢道:“你欲问之事,贫道皆知·只是这些都是阿慈私事,他若想让你知晓,你去问他,自会得到答复·若他不想,贫道也无可越俎代庖,还请见谅。”
 ·“某……明白了·”谢碧潭呐呐应了一声,这一遭转身得干脆,直往前堂去,没再回头踯躅徘徊·· ·忽闻击掌声,见李云茅站在门边拍了拍手:“杜师兄,某不问你鞠先生之事,只是你不是说有东西要交代与某”· ·杜云闲便也收拾了心思跟进了屋子,他没什么闲话啰嗦,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盒,端端正正搁在案上:“某得此物后,以‘因’起课,落于你身。
李师弟,此物与你该有因缘,需收好了·”·· ·“什么东西”李云茅眯眼打量了那盒子几眼,寻寻常常一只锦盒,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甚至连锁扣也没。
只是却在盒身与盒盖交缝处,细细露出一线黄纹,认真去看,才发觉竟是一张薄薄折细了的符纸,衬在其中·· ·高云篆也在一旁坐下端详,他符箓手段不精,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伸了根小指头,往盒盖上轻轻一挑:“弄得如此神神秘秘,到底是见不得人的玩意,还是什么稀世的宝贝……嗯”· ·盒盖被他挑起一条缝隙,一道淡青光晕登时透逸而出,瞬间草木清涩苦香,萦绕一室。
连几案上红烛光焰,亦被映得碧透·· ·只是这翠绿颜色突兀却无诡异,更带几分山川润泽之气,使人如置身幽谷仙源之中,气息流畅,通体轻盈如许·这一来,李云茅也不免动了颜色,低声惊讶道:“木元之气这……这是……杜师兄,你从哪里得来”· ·杜云闲徐徐道:“那日某斩杀鬼王后,循妖怪谷地脉于一古松下掘出此物,本是裹覆在一团鬼气凝实之中,因某取那鬼气别有用处,将其剖开,才从中现世。
想来世间万物净秽相生、明暗相合,那至极污秽的死气之中,却藏裹着极生之木,也是天地造化之奇·”· ·李云茅听得讶然,沉默半晌,才道:“某晓得了。
只是……师兄怎知将这木元拿来给某莫非是在推演之中曾窥得了一二天机”· ·杜云闲并没在意他犹疑神色,坦然道:“此课起得随心,结果却颇含糊,既有云开雨霁之象,又藏步步惊变之诡。
某起卦多年,未曾见此,亦难尽解·只是卦意虽说扑朔迷离,结眼却是实打实落在师弟你身上·某今见你言词,亦像是识得此物根由,想来纵然当下模糊,也不过是一时之障,来日必有解。
此物颇珍贵,李师弟,你需仔细收了,万勿轻易示之于人·”· ·听他侃侃道来,神态言词都无藏私之态,李云茅眨眨眼,忽的一笑,伸手捞过锦盒:“五行精元,自是非同一般的珍贵,真不知贫道何德何能,撞上了这番因果。
也罢,那某就将此物收下了,待日后参详出来,定说与师兄知道·”· ·杜云闲却是摆了摆手:“罢了,你自身果运尚且不明,日后行事,需好自为之。
至于这木元的来去,与某无关,某也无甚兴趣知道·此番作别,鱼雁艰难,莫惦记在此了·”· ·“杜师兄你这话……”一旁高云篆忽然开了口,“莫不是要远行”· ·“……”杜云闲这才觉失言,只是既然被人点出,便无遮掩的意思,点头道,“此地一别,某就要动身往昆仑。
此后边塞绝远,书信难通,大抵就是自此作别了·”· ·他口中的“作别”,此时听来别有它意,定非寻常别过一般·高云篆听了,先是皱眉,又舒展颜色笑了笑,拱手道:“昆仑神苑乃人世仙山,中极仙柱所在。
师兄一心修习天道,如今这一去,莫不是要得窥仙缘,自此远遁这俗世的软红万丈”· ·杜云闲却是摇头,也不多说什么,只道:“仙路之远,尘俗之近,超脱之途若不起于脚下,与好高骛远之辈又有何异二位师弟,杜某已得此悟,将往当所往之处去。
你二人与某非是同路之人,往后各自沉浮,也需时时静观本心·”· ·他说罢,起了身又做一稽首,已是一副要告辞离开的姿态·· · · ·李云茅与高云篆两人面面相对,对他这一番说辞似懂非懂,但字句间别离之意,却足以鲜明。
高云篆抢先一步到了门前,没伸手去拦,只是问道:“杜师兄,你此去可是与鞠慈师兄有关”· ·杜云闲冲他微微一笑:“某二人自总角相交,谊成金兰,自当携行。”
又转身冲着屋内一揖:“二位师弟留步,杜某告辞了·”· ·这一遭,无论高云篆还是李云茅都未再拦他脚步,眼看那白衣道人将去,对面屋檐下忽的闪出谢碧潭来,急急唤了声:“杜道长且慢”· ·杜云闲却没停步的意思,边走边道:“明日三更,你可独身出安化门,往十七里外垂柳白杨之地一寻。
若阿慈有心见你,定会现面·”他话音落,身形已没至院墙之外·长安城中森严宵禁,大约落在他眼中如同无物,就这般去了·· · · ·夜更深,月冷风寒,吹彻寂寂长安城。
 ·早过了往日里安寝的时辰,如今问岐堂中的三人却都了无睡意,团团围着小几坐着,相顾无言·· ·其实倒也不是当真的无言,至少高云篆还在说话,断断续续讲着自己偶尔听闻来的几句零言散语。
这一晚出现的杜云闲和鞠慈都与原本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得让人意外,即便高、李二人也都失了往日恣意洒脱心境,被无头绪的疑问困住难安·· ·高云篆交游极广,这几年来又一直大江南北辗转多方,所见所闻多了,一旦用心,倒也从中搜罗出那么一两件似与杜云闲相干的事情。
只是到底是道听途说,当真与否,连他自己也难能确定·杜云闲所修乃是天道,既不愿多染红尘,又不得不往红尘中走那一遭·他一身道法剑术修为巅妙,更有通身的脱俗气派,但凡走到哪一方,都不免惹人睹目。
又或有人羡他能为,捕风捉影传些牵强离奇故事,叫相熟的同门听了,年节岁末师兄弟相聚一堂,不免拿出来说笑·高云篆便还记得,曾有一位外出游历的师兄提及,身在洛道时,听闻一处绝谷中曾有异类出没,手段如鬼如妖,搅得四方不宁。
后来有白衣仙人偶过山谷,恰那异类不知进退犯在了他手上,被一剑斩之,绝了后患·更从其巢- xue -中救出数名被掠之人,各自送归其家,还复了一带清平·至于那白衣仙人身形模样,与杜云闲相似八九。
· ·他说了这一遭事,便提点李云茅道:“此事乃是去年旧闻,不过那一年自过了正月杜师兄下山,就足有八九个月未闻一丝半毫音信·如今想来,当时杜师兄曾说要往南地游历一番,若算脚程,在洛道现身之人当真可能是他。
只是不知其后数月中有何变故,直到前些日子他在东岭露面,某才算是在这一年多中第一回遇到他·”· ·“这便奇了,”李云茅听高云篆讲了这一气,反而纳闷,“杜师兄的脾气,对待同门师兄弟还好,若待外人,断不肯轻易招惹麻烦上身。
他修的那天道有多无聊,步步行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平白沾染什么因果,拖累了修为……”说到这,他话头一转,“哼”了一声,“某看啊,他把危家的事情推诿到某头上,也是这个缘由”· ·谢碧潭顺手一巴掌拍断了他的胡说八道,拧着眉道:“杜道长其人其事某不熟悉,但若说去年春末,某尚在青岩。
彼时谷中突然遭逢了一场大雨,谷口两间存放杂物的厢房泡了水,许多尚来不及分发的往来书信也都淹糟了·事后抢出一批残页,能可辨识出只言片语已是十余日后,内中便有鞠师兄一封书,只余残句,似有邀约谷中善于诊治- yin -邪之疾的同门往洛道一晤。
但内页实在失落太多,既不知具体何事,又不知约在何地,此后又再未见他有书信来,也就作罢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将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拼合了起来,想来若说杜云闲与鞠慈遭逢了何等变故,极有可能便在洛道一行。
只是如此管中窥豹,知与不知无甚差别,而眼下更不可能一日千里往去洛道寻访旧地旧事·三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谢碧潭做了决断道:“明晚某便往杜道长所说的垂柳白杨之地走上一遭,无论如何,某……总得再见一次鞠师兄。”
 ·李云茅无意拦他,只是不避讳的握了他一只手:“杜师兄所言,乃是叫你‘独身前往’,想来非但某等不便陪同,就算杜师兄他自己,也未必会在那一地出现。
这一趟,该全然是你与鞠先生的因缘,你自己小心·”· ·谢碧潭倒是笑了:“鞠师兄与某虽不在同一师门,却颇亲厚,当年更曾教习某临帖习字,宛如亲兄。
某走这一趟,平安无虑,只是不知能否听鞠师兄说一说他与杜道长背后隐情·他如今这般模样,某……某实在……心里难过得紧”· ·李云茅还没说话,高云篆倒是先叹了口气:“依某看啊,十有八九……难”他把身子坐端正些,板了板面孔,“你没瞧见鞠师兄今天那副模样,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怕是心- xing -早已与当年不同,不然杜师兄也不会三番两次因他叹气苦笑。
你明日去,到底见不见得到人,都还未知·与其想着探问究竟,不如想一想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肯见你才是·”· ·他这样一说,谢碧潭登时又发了愁。
琢磨至此,话已说尽,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三人都情绪低落,叹了口气,各自作别回房·· · · ·李云茅倒是跟着谢碧潭回了前面问岐堂正堂。
他这几日一直在此休息,将自个的屋子完完整整腾给了高云篆·高云篆也不客气,言道纯阳门人常年在外云游不定,说不得哪日一别,便要多年难见,因此多生受些师弟的招待,也是该然。
因此他住得坦坦荡荡,李云茅挤上了谢碧潭的软榻也同样坦坦荡荡得紧·· ·然而这一夜几经变数,各自揣着心事,平素躺下后的几句闲话也寡淡了·谢碧潭胡乱扯了两句明日天气,到底觉得没甚意思,期期艾艾闭了嘴。
只是眼前一片黑暗,纵然耳畔熟悉的呼吸声绵长平和,心绪终是难宁·他又不敢过于辗转反侧扰了李云茅休息,僵硬着仰面躺在枕上,闭目发呆·心中一会儿是往昔灿烂花海中温润师兄陪同自己习字抄书的画面,一会儿又换做鞠慈那张隐在黑纱幕篱下青白似鬼的面容,一声冷笑转过身去,刻骨剜心。
 · · ·时已过三更,长夜犹漫,不见其尽·· ·长安城西一片荒芜地中,寒鸦亦已噤声,只闻北风呼啸,吹动衣襟飒飒·· ·杜云闲仍是不疾不徐的走来,雪色的一袭道袍在夜色下反而更显洁白无垢,飘不染尘。
只是他却一步步踏入荒芜深处,任凭枯草荒枝拉扯衣摆,直走到了一座半颓的草亭前,温声道:“阿慈·”· ·黑暗一片的亭中传出一声轻哼,原来其中竟早坐了一人,只是黑色衣物从头裹到脚,几乎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
若不是他出声,实在叫人难以发觉·· ·这人自然就是先一步离开问岐堂的鞠慈,与杜云闲独对时,他倒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甚至还有心情问上一句:“你的事情交代完了李云茅可收下了那枚木元”· ·“那是与他命中牵系之物,他自然会收下。”
· ·“那便好,”鞠慈哼笑,“否则再将这元气精华带在身边,某就要远遁你十里开外了——那种至清之气,最是叫人生厌”· ·这般离经叛道之语,杜云闲听了,却是点头,继续道:“这两天某以符箓包裹木元,尽量不使其清气外泄,但难免仍有一二疏忽。
你现下可觉有什么异样之处,定要告知某·”· ·“某吸纳了鬼王与凝实鬼气,足可有三月余无需再受其扰,你不免过于担心了·”鞠慈口气中略带几分不悦,随后咬着牙字字道,“杜云闲,某说过,你不欠某什么,莫要在某面前做出这副做小伏低的样子,某看不惯”· ·杜云闲仍是态度柔和,全然不在意他的抗拒:“贫道明白,你从来不曾亏欠某,某也不以对你有所亏欠自居。
只是纵然寻常交陪,关心冷暖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此后远去昆仑,千里迢迢风霜满路,你身上鬼针需时时吞噬鬼气以压制,某亦难免留心·”·· ·“某自身的情况,自个明了。”
鞠慈听他好言好语,语气倒是缓和了些,只是仍不肯正眼去看杜云闲,“罢了,说这些闲话有甚意思,某要歇息了,你是回城内还是找个地方打坐一晚,请随意。”
 ·“已四更了,贫道疲沓,也不想再往来奔波,就在此陪你闲坐余更吧·”杜云闲说着话,当真撩衣席地而坐·那冬夜冰冷硬地,寒风刺骨,在他却全然无碍,安安稳稳合了双眼,打坐养身。
 ·鞠慈轻哼一声,没多说什么,也退坐回了草亭之内·浓重黑暗立刻将他湮没得一片衣角都难看见·只是渐渐的,黑濛之中,悠悠浮现星点冷蓝光迹,极细微又极鲜明,在亭中烁动。· ·忽听该是已入定了的杜云闲开口:“你以鬼气祭炼鬼针倒是无妨,只是如今鬼针与你同体共生,针上青芒这般闪烁不定……阿慈,你的心亦非是静的。”
 ·草亭中一片沉默,唯见鬼针青芒跃动·· ·叹了口气,杜云闲继续道:“你今日情绪颇乱,想来是因见到同门之故·这倒是贫道的疏忽,未曾提早向你知会一声。”
 ·“不必”亭中断然一喝,但随即又沉寂下去,半晌后才道,“此去昆仑,诀别青岩·花谷人事,又与某何干呢。”
 ·“只是你纵然放下,总还有故人难以割舍·”杜云闲轻叹口气,“你那位谢姓师弟想来曾与你极为相熟,他不肯罢休,贫道也只得越俎代庖,替你定下明晚之约。
只是你若不愿见,就不必露面了,权作贫道失言·”· ·草亭中又是一阵寂静,许久听得鞠慈咬着牙冷笑一声:“见也好,不见也罢,人事皆非,缅怀何益”· · · ·浑浑噩噩过了一夜,第二日起身后,谢碧潭三人在问岐堂的院子里互相打了个照面,都瞧见对面两个萎靡神态,想来自己亦如是。
因此倒没人自暴其短的打趣哪个,彼此间含含糊糊问了早,收拾早饭的收拾早饭,煎参汤的煎参汤,又都散去了·· ·一顿早饭也吃得没滋没味,谢碧潭更是满腹心事,只喝了两口粥就蹙眉推开了碗筷,刚开口道:“某想……”· ·眼前一花,还剩大半的粥碗又被推回了眼皮底下,李云茅冲着他做了个吓唬人的表情:“想什么想,没吃完饭什么都别想”· ·“你……”谢碧潭可还没忘了高云篆也坐在同一张桌边,顿时脸上有些发烧。
他没李云茅的厚脸皮当着别人的面撒娇做痴,只得又拾起竹箸,心不在焉的数着米粒下咽·· ·倒是高云篆善解人意的笑了一声:“鞠先生之约乃在三更,如今前一日的五更刚过了不足两个时辰。
你若这个时候就按捺不住跑了去,岂不是要白白在城外挨冻一天·等到了晚上,饥寒交迫,捉襟见肘,又如何去见鞠先生,论些旧情人事·”· ·这番道理谢碧潭自个其实也是心知肚明,奈何抵不过心中急迫,举止不免失了从容。
眼下李云茅和高云篆二人或软或硬,将他一肚子的蠢蠢欲动摁了回去,他也只能强自收拾心情,如往日一般按部就班的做些杂事消磨时光·只是时时心不在焉,不免搞出许多无伤大雅的笑话。
 ·李云茅在他第三次犯蠢的时候忍着笑把人拉住了,此刻无第三人在旁,索- xing -甚是放肆的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再把干净抹布连着脏水一起泼出去,这屋里就没得抹布用了……亏得眼下无人来瞧病,不然扔了抹布事小,要是把什么牛黄当做大黄抓给人家,连万花谷的招牌都要砸了。”
 ·他话音刚落,忽听前面问岐堂外有拍门声,在冷清的早晨格外清晰·· · · ·只是匆匆去开了门,来人非是病患登门,却是两张相熟面孔。
不知黄金履与徐北雁怎的碰到了一处,两人各自牵着坐骑,俱是身上微见晨霜,想是一早起身后就直接来了这里·· ·忙将二人让了进屋,徐北雁已经先直愣愣往后堂张望起来:“某那小师弟呢那位杜神仙先前说得好好的,如今已过了三日,他倒是醒了没有”· ·谢碧潭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小师弟”应是指舒心无异。
一时失笑,还没来得及答话,高云篆已经撇着嘴也从后面进来了:“舒心几时就成了你家的师弟,他要去天策府的事还八字没一撇呢”· ·徐北雁立刻跳脚:“某北邙天策,大唐铁骑,东都之狼赫赫威名,哪点不好”· ·高云篆仍是笑嘻嘻的:“就是东都之狼不好,你可晓得舒姑娘是属羊的”· ·“呃……”徐北雁登时噎住了,反手去抓挠雉冠,“这……这……姑娘们好似还都挺在意这个……好像是不大好办……”· ·几人见他被高云篆随口一扯忽悠住了,大多忍俊不住,也只能强憋下去笑意。
谢碧潭忙将话头重新岔开,一边端了两盏热腾腾的姜枣汁子给二人喝下去暖身,一边道:“舒姑娘与舒心都无碍了,昨夜杜道长如约前来,替他二人拔除了缠身鬼气·只是眼下尚虚弱,需安睡调养几日。”
· ·“这样便好·”黄金履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盒,“因着入冬,某那铺子里前些日子也配了些当归补气丹,非是什么稀罕之物,好在最利女子补身养气,虽说贤弟这里不缺这一两味药,但好歹也是某微薄心意,莫要推辞。”
 ·他这样说,谢碧潭也不好因着几颗补药推辞拉扯,便道谢收过了·到底是他最与黄金履相熟,李云茅和高云篆同坐了片刻,就哄着一心要探望舒心的徐北雁走了,留他二人闲话。
· · · ·在正堂中坐了一会儿,等到身上寒气渐褪,黄金履便要起身告辞·他到底不是闲适之人,梅记亦有许多事等他这位东家决断,一早抽身走这一趟,已足是人情宽厚,交游得体。
 ·谢碧潭自然也明白,陪着起身笑道:“黄兄百事缠身,某也就不多留你了·不过外头地面尚有薄薄霜雪未化,回程路上,定要小心·”· ·“那是自然。”
黄金履含笑一拱手,“只是听了徐小将军之言,本想今日前来,也见一见那位杜道长,却是扑了个空,当真有些遗憾·自醉蝶村那晚惊魂,某如今是对这些奇人异士愈发的有了兴趣,只是想来高人逸客,相见亦需机缘吧”· ·谢碧潭自不能对他说起如今杜云闲那叫人猜疑挂心的状况,只得也顺水推舟道:“他们修道之人,多半讲究这些,说不得哪一时哪一地,你无心去求,反而就见到了。”
 ·“但愿如此·”黄金履想了想又道,“对了,过几日某往相国寺还愿,贤弟可愿同往”· ·“可是要去拜访那位赠佛珠的禅师”谢碧潭也颇好奇该人,立刻满口答应下来。
两人说笑着往门口走去,站到门外台阶,黄金履举头望了望天,随口感叹了句:“今日天色不霁,只怕晚来有雪·”· ·谢碧潭却忽的顿住了,蓦的被点起一事,忙道:“黄兄,且慢”· ·黄金履已是去解了缰绳,闻言歇住上马的动作,回头等他后话。
 ·谢碧潭匆忙上前几步,踯躅一下,问道:“黄兄,你居于长安城多年,想来周边也颇熟悉·某有一处所在,想向你打探一二·”· ·“何处”· ·“安化门外十七里,垂柳白杨之地。”
 ·黄金履原本以为他要打听的乃是哪一处偏僻些的地名,不想谢碧潭竟报出这样一句话来·少不得低头忱思计算了一下,随后颇意外的道:“贤弟打听这一处是为何”· ·谢碧潭含糊道:“有人相约,只是某地理不熟,故而想要先探问一下。”
 ·黄金履脸上疑色更深:“有人约你在那处相见这……贤弟,你着实说,可是你惹了什么麻烦上身某虽不过一介商贾,在万年县衙中多少也有几位相熟,若有何难事,但说无妨。”
 ·谢碧潭没想到竟惹出他这样一席话来,忙道:“无事无事,当真没什么事,黄兄不必担忧·”· ·黄金履仍是忧心忡忡看着他:“当真无事贤弟,你可知十七里外,垂柳白杨,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谢碧潭很恭谨的一拱手:“愿闻其详。”
 ·黄金履苦笑道:“白杨地,寒鸦啼·柳枝低,泉路歧·那是长安城外,最大的一片荒坟乱葬之处·你这样忽然全无所知的打听此地,又说有人约你在那处见面,这……”· ·谢碧潭闻言,也不由得呆了呆,半晌才道:“原来是这样……多谢黄兄告知。”
 ·黄金履见他情形,也知必是再问不出什么,只得一步三回头的再三叮嘱他不要一人轻身前去,凡事多与李云茅商量,才颇不放心的走了·· · · ·只是昨夜经三人推敲,早已知鞠慈身上定有巨变,鬼针联命一说,更是摆不脱的鬼魅妖邪事。
如今再知杜云闲约见之地是在乱坟岗处,谢碧潭倒也不觉十分的惊愕意外·他心中犹是认定了鞠慈仍是故人,并不愿有丝毫的猜忌防备,因此也就将此话压下,不曾说与李云茅和高云篆知晓。
 ·黄金履与徐北雁来访这一遭,也算打发了些时间·待二人告辞后,看看时间将午,谢碧潭忽的起了身,独自往外匆匆走了一遭,一个多时辰后回来,身后多了一个用层层绒布细裹的物件,形状颇宽大,负在背上。
李云茅和高云篆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但见谢碧潭紧要神色,十有八九是与入夜去见鞠慈相关·这样一想,便也就不多打听,由着他个人安排·· ·等到申时,谢碧潭倒是再也坐不住,胡乱收拾了几个火折子和厚重披风,就要动身出城。
 ·说好只由他一人孤身前往,李云茅想来对杜云闲知之甚深,因此很是放心·只是围着谢碧潭前后瞧了瞧,还是将自己那头青驴牵了出来:“某这倔驴子虽说脾气糟烂,灵- xing -却足。
你骑了它去,城外荒芜,说不得比那两匹健马还有用些·”· ·青驴登时老大不高兴的转了个身,用屁股冲着李云茅,还颇嫌弃的甩了两下尾巴,尽是不满。
谢碧潭却没吃过这任- xing -驴子的苦头,顺顺利利骑过几次后,反觉它通灵,接过缰绳笑道:“足够妥当了·”· ·李云茅便去给他推开院门:“明早某去安化门接你,路上小心。”
 ·两人一揖作别,各行其事·· · · ·长安城外亦少不得逆旅和食肆,多是为耽误了入城时辰的往来客人预备·自然谈不上富丽考究,但也都周正齐备,不算腌臜。
临时歇住,很是合适·更因出了皇城,就无宵禁一说,若再离得远些,不免还有在宅院中豢养了歌伶舞妓的,遇上来京阔绰客人,畅饮欢愉达旦,也不稀奇·因此出城十数里外,反倒时有丝竹歌吹之声,越入夜越热闹,也算是一时之景。
 ·谢碧潭对此也有耳闻,只是不曾亲见过·如今难得要在城外歇宿,一路骑在青驴上走来,当真见了两处占地颇广的别院,也不知是哪一家的产业,单看大门外迎送仆人,打扮举止已是不俗。
· ·只是他断然没什么兴趣往这些所在,断断续续走了一程,在官路边选了家还算合眼缘的逆旅要了间屋子·这番出来,也不曾备下行囊被褥之类,就着店中的铺盖,胡乱合衣歇了一觉养神。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昨夜太过劳神的缘故,一觉昏沉,再睁眼,天色已是黑如泼墨,不知到了什么时辰·· ·谢碧潭悚然一惊,匆忙翻身起来,也顾不得其他,就跑出房去拦了个店伙打听时间。
伺夜的伙计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笑嘻嘻道:“当下才过了二更天不久,郎君可是要往那三雪园去那不急不急,时间还阔绰得很,梅影娘子要待到三更左右才会露面,去得早了,也不过是吃吃席面、听听小曲罢了。”
 ·谢碧潭却不知什么三雪园什么梅影娘子,只听得还没到三更,暗暗松了口气,便向那伙计道:“随便开些饭菜来,就在这堂屋里吃了,某等下好要出去。”
 ·那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少时搬了个托盘来,上面只搁了一只碗,里面盛了半碗晃荡荡的羹汁,虽说嗅来有些肉香,却实在是不顶什么饱的东西·· ·谢碧潭有些意外,皱眉看了看那碗,又瞧向伙计:“这些东西,如何当得饱”· ·那伙计却笑嘻嘻道:“三雪园里有的是美酒佳肴,郎君何必急在一时。
若是吃得饱了,到时候佳人劝酒劝菜,吃或不吃因此有这一碗肉羹垫垫肚子,抗一下出门的寒气,足以够了·”· ·谢碧潭顿时哭笑不得,只是这一耽搁,难免又离三更近了些。
他也懒得再叫店伙重去张罗,就胡乱将那碗肉羹吃了·好在羹汤滚烫,喝下去肚子里登时十分暖和,再裹了披风夤夜出行,也不觉很是难捱·· · · ·出得门来,举目一片黑暗漫漫,正如早时黄金履之言,夜空中非但星月无光,还零星的有雪花飘飘扬扬。
那雪又不够大,没得借雪光照路,徒添扰人罢了·· ·谢碧潭冲着双手呵了口气,擎着从店中借来的灯笼上了青驴·他对那垂柳白杨地的确切位置到底还有些模糊,但自打知道了那是乱葬之处,更不好开口问人打听,只好辨认了方向,一路向西,且行且看。
 ·走出三四里开外,周遭已不闻人声,亦无灯火·莽莽黑夜,荒郊野外,只有细小的雪花被北风挟裹着砸到身上·在逆旅中喝下的那碗肉羹早行迹杳杳,此时只觉遍体生寒,厚厚的披风也阻不住那股直钻往骨子里的冷意,当真步履维艰。
 ·谢碧潭走得几乎有些茫然了,风雪中前路难辨,亦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忽然胯下青驴蓦驻了脚步,望空低嘶一声,不再向前·· ·谢碧潭晃晃脑袋凝了凝神,将灯笼举高了些,照见前方。
这一眼看出去,却是结结实实抽了口冷气,眼前不过半箭之地,起起伏伏一片尽是荒丘,一些零散墓碑东倒西歪的夹杂其中,大多已是残缺,被荒草湮没大半·北风卷雪,呼啸而过,那一点雪花的白,若有若无的在碑坟中一闪即逝,倒比全然的黑暗更让人发寒。
 ·转过目光,放得远了些,果见或在荒坟之中,或在野地之围,白杨参天,衰柳枯条,都成了狰狞高大的影子,张牙舞爪的盘踞·· · · ·心知肚明这里定然就是所约处,谢碧潭爬下驴背,想了想还是将青驴拴在了旁边一棵杨树下,摸了摸它的耳朵道:“虽说荒芜,到底还是埋敛之地,轻心践踏未免不敬,你就好生在这里等某出来罢。”
说罢自己定了定神,挑着灯笼,踏步前行·· ·也不知是否心有所想身有所感,一踏入坟地,谢碧潭便觉周遭似乎更- yin -冷了几分·那空啸的风声,在树木坟碑间穿梭,或嘶沉或尖锐,如鬼哭鬼笑。
手中的一盏灯笼光亮,与这无边黑暗比起来,便如萤火一般,只能些微的照亮脚下冻土·甚至烛火也不由得褪了几分颜色,变得苍白·· ·谢碧潭当真有些心憷这般情境,只得硬着头皮又裹紧些披风举步。
荒郊野外没有遮挡,北风强劲,他不得不举起一只手遮在眉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又走了一段路,约莫已经进入得深了,便要停下步子打量打量·只是心思才动,脚下忽的被什么绊了一下,向前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谢碧潭忙伸手胡乱一扶,也不知道扳住了什么物件,才站稳了·再一低头,登时唬得魂飞魄散·横在脚下的赫然是一具半腐尸骨,已被冻得冷硬发青·黑洞洞的眼窝朝上,就那么对上了下看的眼神。
谢碧潭的腿脚顿时有些软,忙又借着扶力向旁挪开几步·等到再看清手下攀扶的乃是一具被拖出浅坟的薄皮棺材时,已是吓得过了劲,有些发木了·· ·其实他心中也明白,荒野乱葬之地,自然与那些高门大户风水墓园无法相比,甚至寻常衣食无虞的中等人家,也不会选择在此地下葬。
不得不埋骨于此的,只怕都是些无名无命之人·能得一口薄皮棺材已是稀罕,更不要提什么深葬厚葬,寻常总会被些野狗翻扒出来·这样一想,那些惧怕之意大多化作了怜悯。
谢碧潭叹了口气,摸回被扔到一边的灯笼,继续向着深处走去·一边走着,一边想到鞠慈师兄昔日何等清华雅致之人,如今却将久别见面之地约在此处,云泥之差,思之锥心。
 ·胸口含了这样一股哀伤情绪,再行在乱坟荒草之中,慌恐之情倒是不知不觉减弱了许多·举目看去,虽说满眼仍是凄厉景象,却少了那几分战战兢兢·谢碧潭一路走,忽的不知为何记起幼年拜入药王门庭时的师门训诫,恍惚在耳,更是不自觉的低诵出了声:“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 ·“险”字陡断,一声厉吠将诡异的安静打破。
谢碧潭猛抬头,就见起起伏伏的坟包上下,幽幽显出两三双绿眼,寒光森森,尽是凶意·他这回当真大吃了一惊,脱口讶道:“狼”然后又瞬间否了这个念头,抚胸道,“不对,该是野狗”· ·一时间想到路上所见那几具被刨出浮土的冻尸,想来这一带乱坟岗上,说不得不止一窝野狗筑- xue -。
这些恶犬食腐肉野尸过活,比起山中野兽,只怕凶- xing -不逊色几分·更有一股积年的臭气,腌臜欲呕,在雪气中格外鲜明··· ·如今比起鬼怪妖邪,谢碧潭倒是更惧怕这些活生生的凶兽。
他本是个只晓得扎针抓药的医者,真要撕打起来,怕不是只有被这些恶犬撕咬的份·登时额头渗汗,脚底慌慌,转身欲逃·至于逃不逃得过这群畜生的四条腿,也是顾不得想了。
 ·那些坟包上的畜生也都精滑,谢碧潭这一副胆怯模样,登时叫它们涨了气焰,个个口中低咆,作势欲扑·这两厢剑拔弩张之时,忽的远处传来一声冷哼·哼声不大,甚至还要借了北风之力才能传到这一处,那几条恶犬却好似乍闻什么极可怖的声音,瞬间不见了张狂之焰,低吠两声夹了尾巴掉头就跑。
不大功夫,就没了踪影·· ·谢碧潭还呆愣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要跑没跑的姿势,一时甚至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何事·便又听得那个冷哼的声音遥遥道:“既然都来了,就过来见面吧,谢师弟。”
 · · ·如梦初醒,谢碧潭惊喜唤了声:“鞠师兄”再顾不得脚下磕绊,循声追去·跑不了多远,眼前见得一座倾斜半颓的破旧草亭。
亭中影影绰绰,似是坐了个人,却又看不十分真切·· ·“鞠……鞠师兄”谢碧潭的脚步反倒缓下了,他站在草亭外,眯了眯眼,尽力透过层层雪花和夜色向内望去,见到的却还是从头到脚黑濛一片。万花谷主自东海岛扬帆而来,虽起宗派于青岩,却仍尚水,谷中弟子服色也多以玄应。散发广袖,很有几分卓然不流于世的高隐之姿。只是鞠慈这袭黑衣,不见半点异色花纹配饰,与其说是穿着,更像将整个人从头到脚紧密的裹了起来,不见天日,亦不许天日相照。· ·谢碧潭渐渐看得分明了,胸口涩涩,举步上前,躬身作礼:“鞠师兄,碧潭应约而来了。”
 ·亭中人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比起渐渐大起来的漫天飞雪还要多上几丝寒气:“既然来了,就坐吧·”他顺手指了指面前的一个位置,那里立着个同样破败不堪的石鼓,已塌碎了小半,堪堪可坐。
 ·谢碧潭几乎是屏着气踏进草亭坐下,左右微一环顾,头皮不禁又是一阵发麻·这草亭也不知在此有了多少岁月,起初应是庙制,只是四壁塌陷了三壁,才成了个孤零零的亭子模样。
那残存的一面墙上,依稀还有些斑驳壁画,皆是刀山火海鬼面狰狞的森罗景象·甚至还有三两枚朽了的灵位,歪歪斜斜搁在一边,也不知是哪家的孤魂·· ·鞠慈循着他打量的目光也四下看了一回,淡淡开口:“你也见到了,某如今早非青岩鞠慈,不过孤魂野鬼之侣罢了。
你定要来见,所见即是如此,可将那份无谓的故人之情收起来了”· ·谢碧潭心口顿时发酸,他比鞠慈年幼,打小相识就做兄长看待,情分自然不同。
听了这般决绝之词,一时几乎哽咽,也顾不得失态,哑声道:“鞠师兄,某只记得,幼时你教某习字,陪某抄那些被师兄罚下的医书方子,虽非同门,亦常有同食同住。
如今虽年岁渐长,各有前程,往昔点滴碧潭却未曾稍忘·师兄仍是师兄,青岩弟子、书墨翘楚,纵然改了形貌,又与此何碍”· ·鞠慈不为所动,仍端端正正坐的似一尊像:“形貌皮囊,非某在意之事,如今面貌虽叫寻常人看来可怖,与某亦不在心。
只不过变了的,岂止这一二浮面之事,之前总总,恍如前尘,某尽抛了,就不想再回头去拾·而你心中尚惦念的,早该不存·”他说着话,随手抬向空中摆了摆,宽大的黑色衣袖甚至没带起几丝褶皱,但草亭内外,气氛陡然一冷,鬼哭哀啼之声,一时自四面八方凭空涌来,更有幢幢鬼影,跃跃欲前,却又似颇忌惮鞠慈,不敢越雷池。
 ·谢碧潭的脸色顿时也有些发白,被这般多的飘忽鬼物围在当中,纵然心中信任鞠慈,那全身发毛的颤栗感却难能自主,忍不住低声哀叫道:“鞠师兄……”· ·鞠慈却只是冷笑:“你惧怕这些鬼怪,孰不知如今某与它们又有何差异。
人鬼殊途,各行其路,无端牵扯,当断则断·念在往昔的一点情分,某不会加害于你,但你也莫要再来寻某了,今日一晤后,无需再见,亦无需再念·”说罢,再一挥手,漫天鬼物凄声散去,复归于满地荒坟残碑之中。
 ·他字字句句说得决绝诛心,显见已是下定了决心不与谢碧潭牵扯·谢碧潭恍恍惚惚坐着,愣了半晌,才道:“鞠师兄……某总该还是叫你一声鞠师兄的。
你既然这样说,只怕也断不肯将这一年来发生的变数告知了·也罢,人鬼心- xing -皆颠倒,不知该是何等惊心巨变,想来你也不愿再提及·某心中总还当你是往昔亲近的师兄,纵然殊途,也不至凉薄。
某今夜前来践约,所为有二,其一怕是已不成了,至于其二,便如师兄所言,还看在旧日的一点情分,求个成全·”· ·他身上一直背负着的布包终于解了下来,双手抱着,小心翼翼搁在了二人面前破桌之上,垂眸道:“师兄虽拜入书墨门下,一手琵琶造诣却叫琴圣前辈也青眼有加。
昔闻《白雪》之曲,念兹不忘·这一把琵琶,非是名家贵物,却可代碧潭点滴之心·以此留赠,便做……”他咬了咬牙,才将最末两字挤出了口,“诀别”· ·说罢了,连再多做停留的勇气也不足,扶着残柱蹒跚下了草亭。
泼面雪大如掌,冰凉冷冽的拍在脸上,再被北风一削,刺骨冰凉·谢碧潭狠狠打了个冷颤,在脑中翻出一线的清明,又转身冲着亭中作一长揖,低声道:“碧潭去了。”
就此扭头,循着来时方向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离开·· · · ·草亭中不闻动静,隔着黑纱幕篱,甚至看不清鞠慈是否有视线投在那道离开的背影上。
他坐得笔直,一蓬被风卷入的雪花落在黑衣上,竟不见融化迹象,反而渐渐堆积·窸窸窣窣,成了一片苍白·· · · ·大雪迷眼,心思混乱,谢碧潭虽说走的干脆,但在这般恶劣天气下,要辨来路实在艰难。
胡乱走了一段,又想起提来的灯笼也被落在了草亭,却没半点回去取的心情·索- xing -就那么双手拉着披风裹住全身,凭着胸口一股郁气继续前行··· ·不知是不是因鞠慈的震慑,这一路在大小坟头中穿梭,倒是没再遇到什么疑神惊鬼之事,连那些捡便宜的野狗也都没了踪迹。
走得久了,唯觉天地广袤,人在其中如恒沙之微,甚至不知身所何在·要不是满腔冰冷的雪气一直冻到腔子里去,谢碧潭觉得自己几乎就要这么融在茫茫飞雪之中,没了痕迹。
 ·忽的打了一个激灵,谢碧潭猛的站住了脚,心中暗道不好·他顾不得洁净腌臜,忙蹲下身就近抓了把雪,胡乱往着额头两颊手心蹭了一气·直到身上那点被披风裹住的热乎气都几乎散尽了,才堪堪罢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松了口气,连道:“好险”· ·适才离开草亭,因着情绪激荡,放任心中哀愤障了神智,在漫天迷雪中走这一程,几乎恍惚失神,跌入迷魇之境。
若非及时惊觉,说不得就要如那些冬夜醉汉一般,恍惚中冻卧街头犹不自知·更不要说当下身在这荒凉得连鬼都不见了的乱葬岗,当真走到脱力冻死去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 ·吃了这一吓,谢碧潭心境倒是回复了许多,先前那股万念俱灰般的茫茫然摒去了,连自个也有几分惊讶,说不得是因身在这葬丧哀伤之地,因哀受感,才失控若此。
一时间他也不敢多想,重新抖擞了几分精神,摸索要找来路·· ·好在乱坟岗虽然荒凉,也没当真占地广大到无边无垠的地步·那许多乱生的杨柳树,也可借其分辨方向。
谢碧潭寻了个大概的方位,这一遭收敛心神,一心埋头赶路,不消两刻钟,已摸到了坟地边缘·· ·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依稀见到拴着青驴的杨树轮廓,谢碧潭暗暗松了口气,再回头眺望,漫天白雪遮尽黄土青丘,似将自己一段往事也一并埋入了冰雪,不得掘,不得见。
他心中陡然一酸,就那么站在原地,回望了许久·直到颈子也酸麻了,才红着眼圈扭回头,迈出乱葬岗·· · · ·只是就这耽误下的片刻,眼角余光忽似瞥到了星点光芒。
谢碧潭忙揉了揉眼定睛去看,远远一带小土包上,亦是冲着乱葬岗的方向,竟当真闪着几点亮光·隔雪看去,光泛晕黄,摇摆不定,显见是明瓦所制的灯笼·能用得起这样材料,说不得还是什么富贵人家。
 ·想不到如此冬雪深夜,除了自己竟还有其他人往这片乱葬岗来,简直蹊跷得诡异·谢碧潭脑子一动,忽的想到城外尚有那许多歌舞丝竹之处,也忒的富贵,自然用得起明瓦灯笼。
而那种所在之人夤夜来此……思及此打了个冷颤,匆忙将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拔除了,也不再去多张望什么,快步离开·· · · ·青驴仍如离开时一般拴在原地,那牲畜倒不惧寒,尚悠悠闲闲的拱开积雪挑拣草根啃着,见谢碧潭回来,甚至还颇有心情的冲他甩了甩尾巴,打了一声响鼻。
 ·谢碧潭苦笑着拍掉鞍鞯上雪花,又在青驴头顶揉了两把:“你倒是个无忧无虑的,只晓得吃睡,未必不是福气·”一边就带过缰绳,爬上了驴背。
这时距离天亮开城还有一段时间,少不得仍要回到先前那家逆旅去歇息一个更次·谢碧潭摸了摸怀里,尚有几文闲钞,不然弄丢了借用人家的灯笼,这一回去,不免尴尬。
 ·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杂事,谢碧潭喝驴动身·只是刚刚走出三五步去,一直在他面前乖驯的青驴忽的站住了,猛一扭身,昂头冲天“嗯昂”大叫起来。
 ·谢碧潭措不及防,险些被它掀翻在地,忙一伸手抱紧了驴颈,张皇回头·· ·身后白地一片无人无鬼,却要在更远的方向,乱葬岗之中,一大片青黑鬼雾猛然窜升而起,狰狞翻腾,如择人相噬。
 ·谢碧潭的脸刹时雪白,抖着嘴唇颤声道:“鞠……鞠师兄可是鞠师兄”· ·他话音未落,乱葬岗中已传出一片仓皇惊叫声音。
乱声中,陡一道白光如闪,横贯半座乱葬岗,冲入了那片鬼气·· ·十一  前缘误· · · ·看到那片冲天鬼气与紧随其后的白光,谢碧潭恍惚中甚至记不得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再回过神,已是策着青驴翻身冲回了乱葬岗。
 ·这一遭进入也顾不得是否践踏他人遗骨,拎了缰绳连声叱喝催促,往乱声起处赶去·青驴似懂他心意,虽说一边仍是不大情愿的打着哼哼,一边也没耽误了脚下。
四蹄蹬开,在一片荒坟乱土间轻敏小跑疾行·· ·得了脚力,去速自与先前不同,一人一驴狠跑了一气,前方已能看到数点灯光晃动不休·只是青黑鬼气早已归敛不见,连着那道半途插入的白光俱踪迹杳杳,不知去向。
 ·谢碧潭晃晃悠悠骑着驴跑到了事发近前,不想局面已散去大半·他一个犹疑间,那边灯光晃动处已先有人瞧见了他,立刻大声呼喝起来:“那边是什么人”随即便见有两个人高擎了灯笼,迎面过来。
 ·谢碧潭这一下大窘,一时间忙不迭在脑中想着些支吾开解的说词·只不过还没等他想好了开口,过来那两个人里头,忽的有一个惊讶道:“这不是谢郎君么,你竟然真的在这儿”· ·谢碧潭这下更是发懵,眼看着那两人提着灯过来,都是仆役装束。
其中开口说话那个隐约似是瞧着有些眼熟,但夜黑风大,又看不真切,难以辨认·· ·倒是那人上前作了个揖:“谢郎君,您且不认得奴了奴是黄家小仆黄念儿,咱们往常多有见过的。”
 ·谢碧潭这时凑得近了,恍然记起:“黄念儿你怎会在此这……刚刚这里一片嘈杂,是发生何事”· ·他这一问,黄念儿顿时摔手跌足,哀声不已,连连道:“谢郎君,哎呦,您可真是活祖宗……罢了,也不说了,您快过来瞧瞧我家郎君吧”·· ·听闻黄金履竟也在当场,黄念儿字里行间还透着格外一股不大妙的意思,谢碧潭悚然一惊,忙舍了青驴,跟着人深一脚浅一脚过去。
 · · ·那一边灯火亮堂处,还有两个从仆守着,便见他们身后一块平地上铺开了雪缎嵌毛披风,上头脸色青白、牙关紧咬昏迷着的,不是黄金履又是哪个。
谢碧潭惊骇万分,急忙蹲下身去抚脉,边道:“这到底是怎生一回事黄兄何以深夜来此,又成了这般模样适才……适才可是有什么异象”· ·黄念儿帮着他扶着黄金履,唉声叹气道:“不是小的多嘴,瞧瞧我家郎君如今这个模样……哎呦谢郎君啊,这话当真是不中听也需说了。
我家郎君本来今夜在三雪园与两位远客宴饮,三更尽了散了席,不便回城,就要在园子里歇息一晚·结果临要睡了,忽的又起来,唤奴等打灯备马,说是谢郎君你今夜被人约了出去,恐有麻烦,趁着人马便利,赶去探一探才安心,因此就带了奴等出来。
不想深更半夜,竟是往这乱葬岗子来了,好在我们一行人多,当真吓人”· ·谢碧潭没成想早时那一回打探,竟叫黄金履挂念自己安危至如斯,一时心中又是感念又是羞愧,口中只能连连道:“这……这……”· ·黄念儿继续道:“先前一路走过来倒也没什么,只是到了这一带,还不见谢郎君您的人影,奴等便都劝说郎君回去罢了。
郎君便道,前面瞧着隐约似有间亭子模样,只再过去望上一眼,若还不见人,就回三雪园·郎君又嫌奴等步子拖沓杂乱,独个提了灯笼就过去·不想就这一转眼功夫,忽然听到郎君惊叫一声,没命般又从那亭子里跑出来。
跑没几步,一片的鬼哭狼嚎,一大股黑烟跟在后面冒出了亭子,就把郎君裹在里头了·奴几个当时都吓得傻了,手也不会动,脚也不会动,真真是没了魂结果忽然天边‘嗖’的那么一声,又飞过来道白晃晃的光,就那么绕着黑烟一转悠,一眨眼什么都没了,只剩了我家郎君昏在当地,不省人事。”
· ·黄念儿比比划划讲得怪异吓人,谢碧潭听出了一身冷汗,却不是为他话中鬼怪出没,而是那字里行间草亭黑烟种种,摆明了与鞠慈相干·再细想黄金履寻来的这个方向,可不就是自己方才离开处。
这样一考量,虽说不知为何鞠慈要对黄金履动手,但显然眼下这昏厥之症,非在自己可解的范围·更有白光带走鞠慈一说,就算要在这乱葬岗中再找到人也是不能·想了一回,他也不继续诊脉瞧病,直接冲着黄念儿道:“快扶了你家郎君上马离开,回……回三雪园去,某与你们同往。
再分个机灵些的人手,就守在安化门,候着城门一开,见了李云茅……李云茅你们认得吧”· ·黄念儿忙点头道:“认得认得,李道长嘛”· ·“便是他了,等到见了他,就说某在三雪园,叫他快来救人。”
 ·黄念儿也明白黄金履多半是撞了邪祟,再听谢碧潭这样说,立刻信了,急忙道:“奴这就安排,谢郎君这边来·”便招呼另几人搭把手,将昏迷的黄金履搀上了马背,叫一名健仆陪同着骑上去,从后面架稳了。
谢碧潭自去上了青驴,一行人战战兢兢,高挑灯笼呼喝着退出了乱葬岗,直往西南方向去·· · · ·这一夜只余残更,却煎熬得格外漫长,不知几时可明。
 · · ·李云茅到了三雪园的时候,天色刚刚亮透·这园子本是欢饮达旦之地,黎明白昼,反倒寂静清冷,除了日常必要的洒扫仆役,极少有人走动。
 ·不过才一进大门,就见一位妙龄女子迎上来,素色衣衫,浅淡妆容,仪态面貌却都极美,袅袅婷婷拜了一拜,口称:“李道长,黄郎和谢先生等您良久了,请这边来。”
就当前引路,穿廊过院直到三雪园深处,一座十分雅致清净的小轩中·· ·才一挑开丝绵绣花门帘,扑面暖气馨香,更有谢碧潭熟悉的声音跟着人一同到了面前,李云茅被一把抓住了手腕,就往内室拖去:“快来瞧瞧黄兄的情况,这可怎生是好”· ·“莫急莫急,某这不是已经来了……”李云茅紧着安抚他两句,人已到了卧席之旁。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四面帐帘高悬,房内光线十分通透·就见黄金履闭目咬牙,神色惨淡,倒在枕上鼻息轻弱,不省人事·那面上只需一望,就见黑气缭绕百会中堂,其色甚厉,颇是难缠。
 ·李云茅见此也不由叹了口气,摇着头问谢碧潭:“到底是怎生弄成这样,昨夜不是你自个出的城么,如何黄公子又卷了进来”· ·“这……”谢碧潭犹豫了下,一旁那素衣女子立刻屈身福了一福,笑晏晏道:“谢先生熬了半夜,李道长又是一大早就赶过来,想来腹中都空荡荡了。
儿去厨下关照关照,张罗些粥菜点心来用,二位且在此稍等·”说罢轻声缓步退出房去,将门也带好,显见十分知趣·· ·只是谢碧潭这时也没心思在她身上,一待到房中再无旁人,立刻坐近了李云茅些,将昨夜经历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他与李云茅面前,全无半点遮掩的心思,甚至与鞠慈作别后,险些迷在乱雪荒坟中的丢人之事也不隐瞒·事无巨细说尽了,才咬了咬牙,试探道:“你看黄兄的情况,莫非当真是……是鞠师兄……”· ·李云茅更是干脆,直接掐了几道诀,在黄金履天庭紫府、胸下丹田各试了一回,再取了张符箓验过,苦笑一声:“如此厚重的邪气,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精纯异常。
若不是你那位鞠师兄,长安城中再出了第二个有这般能耐的,怕是连钦天监都要惊动了·”· ·“可鞠师兄怎会无端对黄兄出手,他二人既不相识,又无新怨可结,怎……”·· ·李云茅丢下指间黄符,转而抓住谢碧潭一只手拍了拍,将他慌乱的不择言止住了。
他如今是个格外冷静的,按定了谢碧潭的肩,才道:“鞠先生的情况……某不好说,但你言昨夜见到将他带离的那道白光,显然是杜师兄无误·杜师兄虽不干涉你二人见面,却也不曾远离,守在近处,说不定……便是鞠先生并非如眼前所见那般平和无害。
毕竟鬼针之邪,气焰冲天,以人身命盘压制,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从无人尝试,亦无人知晓·”· ·谢碧潭的脸上血色褪得淡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你是说,鞠师兄他……他或许也要与那些害人的妖鬼同路……”· ·“罢了,都是猜测而已。”
李云茅仍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头,安抚意味浓厚,“现在杜师兄与鞠先生已离开,再揣摩那些也无用处,还是先看看黄公子的情况,寻个妥善法子才是·”· ·“……嗯。”
谢碧潭呆坐半晌才应了一声,用手搓了搓额头脸颊收敛心思,转身去探看黄金履情况·只是他左看右看,也没甚结论,少不得还要等李云茅开口·· ·李云茅这回又换了一路手法,眼花缭乱的在黄金履身上与周遭摆弄了一气。
谢碧潭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听他道:“取个水盂过来·”一边扶起了黄金履·· ·谢碧潭忙去墙角寻了个铜盂,刚按着示意捧到黄金履面前,就见李云茅一手拈诀,向他背心处一拍,喝了声:“祛”· ·黄金履全身一颤,猛的前倾,正对准了铜盂开口,“哇”的一声,呕出一大滩黑浓之物。
那气味恶臭冲鼻,难闻至极,谢碧潭慌的也向旁一侧身,还是干哕了两口,才勉强压住了恶心·· ·李云茅早有准备,倒很从容·他放下黄金履,一闪身挪到窗边,伸手就将两扇格子窗推开了。
清冷中隐带梅花香味的新鲜空气一拥而入,顿时将那股恶心至极的味道冲淡了不少·再随手扯过一张丝绵坐褥,连着铜盂严严实实裹上几层,远远丢去门边,这才向谢碧潭道:“暂且是无碍了。”
 ·这时便听卧席上一声呻吟,一直昏迷不醒的黄金履悠悠有了动静·只是还没睁眼,就哑着声音道:“怎生……这般的臭秽……”· ·谢碧潭一个没把持住,顿时也乐了,赶快凑过去轻声问道:“黄兄黄兄你现在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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