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天道】千秋一笔 by 季廿(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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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天道】千秋一笔 by 季廿(6)
·凌厉的杀招，却只是让吞佛童子轻笑了一声·铛的一声脆响，剑邪的剑尖，却是刺在了杀诫剑脊处··是吗吞佛童子忽地俯身，对着正全力一刺而收势不及的剑邪轻声喃道。
剑雪··剑雪目光骤然一寒，像是碧蓝的海水中突然扎出了一根冰凌般·下一瞬间，剑雪旋身一剑横扫，吞佛童子提剑一挡，双剑相交，嗡鸣不休··8.·再见时，对面的青年眸光沉冽地看着他。
吾名，剑雪无名··吞佛童子有些恍惚·他记不得他是一剑封禅时的全部情况，对青年的话总缺少有力的反驳··哦，是吗，剑雪·但他仍是这样叫他，七分的低缓，两分的挑逗，还有一分，在心底沉淀了下去。
这个名字，非你能叫·再开的剑光，是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的雪，要将吞佛童子手中心底燃起的火焰冷熄··再度的交战，对双方的实力更清楚了一些，交起手来也少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全是贯注心力在自己的招式上。
但终究没出全力··战斗中，吞佛童子突然扬起没有握剑的左手，掌心对向剑雪无名，似要一掌·却终究是没落下··耳畔尽是双剑交击的哐啷之声，如大浪拍岸，夏夜震雷，搅得人不得安宁，所出的招式，也越来越乱。
但吞佛童子仿佛从这嘈杂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梵音··那是他数年前与一莲托生辩论时，所听见的··念不散，心不烦·心不贪，意不乱··9.·那人是魔胎。
在不知是第几次与剑雪无名的战斗中，吞佛童子发现了这点··怀中一莲托生的指骨一直保存完好，虽然当初中计，但吞佛毕竟是吞佛··袭灭天来曾是与玄宗交好的，位于曜辉极东之处，不涉世事的佛教组织万圣岩的修行者。
因为心术不正，堕入魔道，在被万圣岩众僧发现后，袭灭天来大开杀戒，逃出了万圣岩，投奔异度··但逃出万圣岩时，袭灭天来中了万圣岩的同修，一步莲华一掌，伤势沉重特异，前几年尚能压制，但过了数年，伤势彻底爆发，袭灭天来因此病倒，非高僧带血指骨，和魔胎心头之血不治。
彼时异度与金光一战损失惨重，正处在休养生息的状态，而且异度之人皆是魔之后代，自然没有僧侣，更无高僧·因此若想要医治袭灭天来的伤势，便必须外出寻找。
于是在不久之后，女后九祸钦点吞佛童子，寻找二物··他最先去的地方，乃是曜辉·只是找了数月，却一无所获，直到知晓一莲托生的消息，吞佛童子便毅然赶往北域。
那时，他并不知道剑雪无名乃是魔胎，他只知晓，除去万圣岩圣尊者一步莲华和云渡山一页书外，世间堪称高僧的，只有北域西佛国的佛子，和云游僧人一莲托生··彼时获得一莲托生踪迹，而踏上九峰莲潃的他确实并不知道，躲在一莲托生背后的那名少年，是世间唯一的魔胎。
他只记得那名少年，有双宁静的眼，整个人像是雪夜下的梅花··10.·大战即将到来··吞佛童子自认，这场战，他并没有把握··所以，他要赌。
决战时刻来到··吞佛童子睁开眼，望向漫天的白雪··良久，他抬起头，闭上眼，双掌合十··纵然是年幼印象模糊，但他仍能记得严厉的师尊手拈佛珠，望向东方时的眼神。
凌厉得似一把剑，要斩断苍天微白的天光，却又掩藏着一丝如水般的色泽··彼时，他成功杀了剑雪无名，携着佛子指骨，和魔胎心血回归异度·带着满身的伤，尤其是洞穿胸口的朱厌剑伤，就算是连遭素还真重创的肩头之伤，也是比之不上。
回归异度的吞佛童子，第一件事，是朝向他迎面走来的女后请安，冷静地报告完各项事物，才因为沉重的伤势，昏迷了过去··他醒过来时，袭灭天来坐在他床榻边，淡然道，你醒了。
虽然语气听着十分冷淡，却已是吞佛记忆中师尊少有的柔和··吞佛童子点点头，想坐起身，却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袭灭天来止住了他的动作，道，你身上包括肩头的伤口我都已替你治愈，只余胸口这道，朱厌身带魔气，非一个月，否则难以愈合。
这段时间内，你不宜走动··吞佛童子捂住伤口，半靠在床上，发了片刻的愣，然后躺了回去，笑容一如既往的微冷，声音却好似一声叹息·要是能再多留一些时日，便好了。
正在替他掖着被角的袭灭天来似乎听到了，动作却未见停顿·他站起身来，罩着黑色兜衣的身影，似乎没有吞佛童子记忆中的高大，却仍旧积蓄着沉威·吞佛，你的命，是属于异度的，你生为异度，死为异度。
这话在吞佛童子出生时就听过，是他父母对他所说的，那时的吞佛不晓人事，听了，便呀呀笑着去抱父母，而父母却不为所动，非要等吞佛作出一个懂了般的点头动作，才欢欣地将他抱起。
而后他父母战死疆场，祭礼上，女后抚着穿着孝衣的吞佛的头顶，说了同样的话，你的父母都是英雄，你也当和他们一样，生为异度，死为异度，吞佛点点头，虽然他仍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当吞佛被封为战神时，女后又端坐在高台上，说出了这句话，彼时的吞佛童子风姿飒爽，衣袂飘扬，他单膝跪下，道，生为异度，死为异度，然后台下的异度士兵和百姓就跟着欢呼，生为异度，死为异度。
·而这次，吞佛童子闭上了眼，道·吞佛省得··有些话，听多了，唤起血液里的沸腾，听多了，就麻木了，听多了，就习惯了··袭灭天来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冷不防吞佛童子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师尊··袭灭天来未回过头，只顿住了脚步，堪堪停在离门槛半步处·吞佛童子好像也不在意，只自言自语般地道·师尊，杀一个人，为什么会心乱呢·你认为，吾能替你解答这个问题袭灭天来没有回头。
师尊不能吗吞佛童子睁开双眼，望向头上帐顶··他犹记得袭灭天来望向苍天方向的眼神，凌厉，要杀人般的凌厉，却流淌着一丝清澈的泉水。
袭灭天来负起手，头微微抬起，像是吞佛记忆中望向苍天般的角度··因为你杀他的心，不够坚定··是吗吞佛童子微微笑了起来。
怎么会不够坚定呢他犹记得自己的手，当时是如何拔出体内的朱厌，然后快，而准地刺进青年的心口，狠绝地搅碎了青年的心脏·动作干脆，像真正搅碎的不是他的心脏一般。
既然你不满意这个答案，那真正的答案，便只有你自己能给你·袭灭天来淡淡道，抬步离去··然而步出房内的他没有听到吞佛童子轻声的一句··那师尊，汝之答案，又是谁给汝的呢·吞佛童子依旧望着帐顶，良久，他轻笑了一声，手却按上了胸口。
胸口的伤势未曾愈合，轻轻一按，便是丝丝冰冷入骨的疼痛，像是那日朱厌透体的感觉·吞佛童子有些茫然，那时的剑雪无名，是不是也有这么疼呢·而后再过数日，异度攻打北域。
虽然袭灭天来告诉他尽快养伤，但攻打北辰之战，到底没催着他出战，只让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养伤，一年后再行出征··吞佛童子也不在意，一日有多长，一年有多短。
他只捧着一卷书，坐在他府邸后园中看··异度的地形多以沙漠为主，吞佛年少时不以为意，但自北域归来后，吞佛却还是有些遗憾··可惜异度的气候与地形，不适合种梅花。
·哟，心机魔，没想到你还有种梅赏花的雅兴啊·来人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在吞佛对面的石凳上··螣邪郞，今日怎么有空来找吾·吞佛淡然道，提起石桌上的茶壶，为螣邪郞斟了一杯。
螣邪郞是异度朱皇与女后长子，极有智谋··别提了，小弟去北域打仗了，母后不允我出战，本大爷一个人憋着也不是办法·虽然本大爷看不惯你，但看在你也是独自一人，难免寂寞的份上，本大爷就勉为其难来陪陪你吧。
螣邪郞拍拍吞佛的肩，很是大度地说··哈，吾独自一人又非一日，况且成大事者，又岂能被孤独束缚吞佛轻轻一笑，笑容极淡极微，像是笑得多了，便会连累牵动到胸口还未愈合的伤口。
哟，心机魔，你什么时候开始讲道理一套一套的了·螣邪郞讶异地打量着吞佛，见吞佛并不回答，螣邪郞不屑地哼了一声，随手抄过吞佛为他斟好茶水的茶杯，也不管品不品，就咕嘟咕嘟灌入口中。
喝完之后的螣邪郞一抹嘴，突然讶异地嗯了一声·这是什么茶，味道还不错··梅花茶··梅花茶心机魔你唬本大爷啊，梅花茶明明是苦的，这茶一点苦味都没有，怎么能是梅花茶。
这是经过处理的梅花茶·吞佛低头看着书，头也不抬地道·他手如长了眼睛一般，准确端起桌上自己的茶杯，送至唇边，浅浅品了一口，梅香四溢··茶水是热的，香却是冷的。
哦，原来如此·螣邪郞抬手转了转茶杯，细细研究·这茶味道不错，小弟一定喜欢·哎心机魔，你还有没有这种茶，拿给本大爷一些吧··没有了。
心机魔你唬谁啊这样吧，本大爷跟你换，如何·哦，汝拿什么和吾换吞佛还是没抬头··呃……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本大爷能给得起。
汝去年生辰时赦生送汝的那块玉佩··靠你怎么不去抢不行这件不行，你再开一个，本大爷一定准你··这块玉佩不就是汝生辰那日缠了赦生半天，赦生才勉为其难给你买的吗造型普通，价格实惠，浑身上下没一处优点，为什么不拿来和吾换·喂那可是本大爷小弟的一片心意，本大爷岂可随意送人·哦需要吾再提醒汝一次吗，那块玉佩是汝……·好了好了，别的可以，就这块玉佩不行，心机魔你换其他的，本大爷绝无二话。
吞佛顿了一顿，突然合上了书，抬头看向螣邪郞，平静，却又带着些许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行呢这只是块普通的玉，并非价值倾城的珠宝。
他的话中竟似带着些微的迷茫··喂心机魔你懂什么·螣邪郞撇撇嘴，目光是十足十的鄙视·对人来说，很多东西都是有价值的，是可以放在天秤上衡量取舍的。
但有些事物，因为特殊的人或事物，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是不可以拿去放在天秤上衡量的，更是不能取舍的·螣邪郞说完了，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看见吞佛童子一脸似乎若有所思地将他望着，以为吞佛是在心里笑他，螣邪郞不由得有些恼了。
喂，心机魔，你到底换不换啊·吞佛回过神，看向螣邪郞，淡淡笑了笑，起身道·吾房间里还有，吾分一些与汝便是，汝随吾去房间里取吧。
这才像话嘛·说吧，要本大爷拿什么交换，除了那块玉佩，本大爷什么都可以拿给你换··不需要·吞佛一边向房内走去，一边道·汝让吾想通了一些事，作为报答，吾不介意将梅花茶送汝。
哟哟，心机魔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心啊·给本大爷说说，是什么事·哈，没什么，一些小事罢了·然而吞佛走到半途，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正一路跟着他的螣邪郞猝不及防，险些撞了上去··喂，心机魔，你突然停下来干……·不过螣邪郞，汝还忘了一些事·吞佛仍旧站在原地，一身简洁白衣，披散而下的红色长发像是跃动的火焰，但事实上，只要你抚上去，便能发现，那发透着绝对冰冷的触感。
·什么事·汝忘了，吾与汝，都不是人，而是魔·吞佛声音一字一句，平静地道··最后，吞佛童子还是上了战场··他遇上的第一个敌人，是谈无欲。
彼时的谈无欲，领兵对峙异度大军，风姿冷傲，掌中三尺青锋，像是月光般清寒··吞佛童子记得，他与剑雪无名决战的那日，是深夜，明月高悬，也是这般如水的月色。
然后战至中途，明月被乌云所蔽，一向只落雪的北域，竟下起了瓢泼般的大雨，然后，是震耳的雷声，隆隆滚滚，像是沸腾的血浆··剑雪无名，你听见了吗吞佛童子猖狂地一笑，雨水打在剑脊上，一颗一颗，重若千斤，让人的手几乎要握不住剑。
——剑雪无名，为吾下地狱吧··吞佛童子·回过神时，吞佛童子看见了满眼黄沙，而后，一道剑光，泓若秋水，向他刺了过来··吞佛童子猝不及防，只得歪着身子堪堪避过，然后肩头一阵剧痛，谈无欲手中长剑，准确地划过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位置准确得几乎和三年前的素还真所造成的伤口一模一样··纵然，之前已没有人像三年前那样，在他胸口一样捅上一剑了··哈，这道伤口，与三年前的素还真所伤的一模一样。
谈无欲，汝和素还真果真不愧是师兄弟··过奖了·谈无欲静着眉眼，看不出波澜··吞佛童子发现，这个人，似乎比自己还要淡然··谈无欲，汝想不想知道，三年前，素还真是如何死的。
谈无欲敛着眉眼，表情不动如山·不想··哈哈，是被蝴蝶君以破龙箭- she -死的，一箭穿心·当时计划，吾亦有参与·谈无欲，汝想不想杀了吾·吞佛童子，你该堕入无间。
谈无欲冷声道，下一瞬间，吞佛童子身上又多了一条伤口··吞佛童子冷冷一笑·想要吾堕入无间，就得拿出本事来啊，谈无欲··手中朱厌红光大作，面对凤流凌厉割体般的剑势，吞佛童子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任黄沙铺天盖地地遮了眼··——原来你我，早已身在无间··异度最终还是采取了和谈··吞佛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后园中喝茶··他静了片刻，然后道，把吾的护甲，和朱厌拿来。
异度朱皇再度复苏，这是一个极好的消息·但众人心中所期望的，是这位曾不可一世的帝皇，带领他们，开创异度光辉的未来··而不是，怯懦地选择和谈。
·吞佛站在台下，眉眼平静地陈述着··朱皇艳红的皇袍，像是燃起的火光·吞佛听到朱皇的声音，像是百年前天威的余响·吾意已决，战神不必多言。
吞佛静敛着眉眼，没有说话·就在众人皆以为吞佛放弃说服朱皇时，吞佛突然抬起了眸，望着高坐上的皇·眉眼狭长，是不可一世的张狂··朱皇，臣下吞佛，有请赐教。
众人悚然··异度以武为尊，虽然是由帝王统治本国，但异度内却有一条明确成文的规定·若是帝王作出的抉择，引起臣下不服，可派人挑战异度帝王·若胜，则抉择由挑战者决定，若败，挑战者当场斩首，抉择仍有异度之王决定，无论是何种结果，任何人皆不得有异议。
吞佛童子，你确定要挑战吾朱皇一挥朱红色的衣袂，一股势不可挡的气韵便应势而生··请朱皇赐教·吞佛淡然抱拳，而后握紧了手中的朱厌，摆开了架势。
这时，端坐在帝台下，一直不予表态的摄政王袭灭天来突然睁开了眼·吞佛，切勿冲动··吞佛淡然一笑，转瞬即逝·师尊，吞佛走至现今，已没什么能再失去的了。
一声呢喃，清晰地传入了袭灭天来耳中··何况，若就此轻易放弃，那……当初的牺牲，又算什么呢·吞佛童子对一剑封禅的记忆很模糊，所以一开始，他不太能理解剑雪无名这个人对他而言的重要- xing -。
他只记得这个如梅的少年，和他唤一剑封禅时的浅然，与唤吞佛童子时的冷然··但是若是经历过，便无法不去体会··吞佛童子终究是败给了朱皇，按照规矩，理当处斩。
但大殿上有三人为他求情··一个是袭灭天来·另外两个，是螣邪郞和赦生童子··最后，朱皇留了吞佛童子一命，只是废去了他的功体，四肢经脉则被朱皇亲手所废，虽由袭灭天来接上，却终究是恢复不了原有的功体了。
吞佛童子在袭灭天来府中养伤期间，螣邪郞和赦生童子曾来看过他··螣邪郞自然是在大呼小叫，说心机魔难得你男子汉大丈夫了一回，本大爷这次看得起你·赦生童子没多说什么，他只对吞佛童子说了三个字。
赦生童子的嗓音嘶哑，像是总含着几许的心事，沉到了心里·你疯了··吞佛童子只是一笑，没有说话··一边的螣邪郞嚷嚷着还想多说一些话，就被赦生童子提着后领拉走了。
袭灭天来坐在一旁，看着赦生和螣邪郞走远，才转过头看着软架中的吞佛童子道·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你无悔吗·吞佛童子闭上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袭灭天来道。
师尊，汝当年投奔异度，后悔吗·袭灭天来带着些诧异地看向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吞佛童子就笑道·以前吞佛不知道，现在吾才慢慢明白，师尊以前站在山巅，看向那处所在时，眼中的含义。
他顿了一顿，又道·师尊，为何吾杀人时，心会乱呢·袭灭天来静静地看着他，半晌，缓缓道·因为你舍不得··吞佛童子的语气有些疑惑。
那为何，吾却还是对那人下了手呢·因为你未曾得到，便不知重要··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吞佛童子想起一莲托生对他所言的十四个字，感觉一股淡淡的腥味卡在了喉间。
·袭灭天来问吞佛·朱皇下令，要将你放逐，此事吾已向朱皇请示，由吾来做·你想去什么地方·吞佛童子睁开眼，看着袭灭天来，顿了一顿，道。
有劳师尊，送吾往九峰莲潃··九峰莲潃积着千年万年的白雪，苍茫一片··吞佛童子坐在木质的轮椅中，手脚已经稍微能活动，他遣开了袭灭天来派来照顾他的人，在他曾与一莲托生辩法的那个山洞中徘徊。
而后，他看见了一莲托生留在石壁上的字··这字他曾在短暂恢复成吞佛童子的年岁中，到九峰莲潃寻找一莲托生时见过·那时的他，只看着一莲托生的遗骸，怒不可遏。
而现在，他只看着石壁上的一笔一划，像是要将一字一句深刻进自己的心中··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局，由宿命定下，通过一莲托生之手策划，最后应验在的，却是他和剑雪无名身上。
他想起他一剑刺进剑雪无名的心脏时，第一个念头是·他终于还是杀了他··吞佛童子在后来的年岁中始终不明白，为何他会用终于这个词··现在，或者说更早以前，在他杀了剑雪无名之后，那些包裹住一剑封禅的记忆的屏障，随着剑雪无名的死亡，开始如碎片般片片崩落，终于让吞佛想起了很多事，明白了很多事。
记忆就算被掩藏，但是感觉不会变··不管是一剑封禅还是吞佛童子，他终究对剑雪无名存了不舍··若非如此，当初发现剑雪无名魔胎的身份时，吞佛童子便不会不是立即去杀了他，带着一莲托生的指骨，和剑雪无名的心头之血回返异度，而是去找地理司合作，让他对剑雪无名动手。
又或者，在完成与地理司的交易，刺杀北辰元凰以混肴视听的任务，而归来的吞佛童子看到剑雪无名真的被地理司所伤时，又出手救下他·甚至，在意识到现在满身魔气的自己救不了身染佛气的剑雪无名时，冒险服下保存如此多年的一莲托生指骨之血，借血中佛气压制魔- xing -，转而变回一剑封禅，替剑雪无名疗伤。
只是记忆太模糊，他便将情感一并埋藏，忽略了剑雪无名的重要··相交多年的记忆，而后，他用了整整三年去慢慢找回··找回一点，心口的伤就多深一分。
却仍旧不想阻止寻找··他宁愿明明白白的痛··而不是在每次夜中惊醒时，徘徊在屋中，看见清冷的月光，竟能莫名地想起北域的大雪·又或者，在点了凝神香的屋中，因为不知为何思念一缕指尖染上的梅香，而泡上一壶梅茶，发呆直至天明。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了太多，多得太过详细，就连每次拔剑相向时，双方皆是握紧了剑，以任剑柄的刻纹印入掌心的力道，却始终不想放开，不敢放开的原因，他都明白了。
都害怕坠入迷途，所以他们都需要以疼痛来清醒··只是，纵然已经全部明白，但他已经杀了剑雪无名··吞佛童子是真正第一次明白，心口仿佛真实的疼痛，是为了什么。
这时，袭灭天来派来照顾他的人进了山洞，告诉他，在九峰莲潃外的另一个山洞内，有一座墓碑，还竖了块木碑··吞佛童子并不在意，再在他与剑雪无名最后一战前，一莲托生的尸骸便已不在洞中，想必剑雪无名赴约前已为他收殓。
而以剑雪无名的- xing -格，势必会极其认真地去做··他淡淡一笑··一莲托生的尸骸尚有徒儿收殓，但剑雪无名，你的尸骸，又该由谁去收殓呢·抚在石壁上的手渐渐收紧了一些。
你想看剑雪无名的墓吗·突然响起的清冷声调，吞佛童子并不惊讶，让他愕然的是对方的话··他正要回过头，一边的仆从已失声叫了起来，谈谈谈谈……谈无欲·谈无欲一袭黑衣，双肩落满风霜，苍苍白发，似落了一夜不止的雪。
你想看剑邪的墓吗随我来·而后，谈无欲转身离去··吞佛童子回过神，对身边的仆从道·跟上他··仆从仍是对谈无欲心有忌惮，但听出了吞佛童子语气中淡淡的焦急，不敢犹豫，推着吞佛童子的轮椅跟上了谈无欲。
剑雪无名的墓离这不算远也不算近，就在梅花坞，吞佛却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从九峰莲潃到冰风岭，再由冰风岭到梅花坞·最后他以为回到九峰莲潃便是终点了，却只不过是再重头来一次。
这便是他的墓·谈无欲站在墓前，淡然道··墓虽然只是由土堆砌成，墓前也只是立了一块木质碑牌，简单书着剑雪无名之墓六字，但吞佛童子已经很满意了。
你还有归处，那便好··那时，他知道朱厌的魔气会听凭自己的心意，噬咬住剑雪无名的心脏，因而当吞佛童子抽剑而出时，整个剑身都沾满了剑雪无名的心头血。
——我最不忍心伤害的人，就是你··——我骗你的，傻剑雪··多余的血，还未来得及喷出，吞佛童子就已转过了身，然后尚是温热的鲜血，悉数喷洒在他的背上，热气还未渗透外衣，便被大雨浇冷。
像是谁的希望，在被冷漠打碎隔离后，被无情熄灭，只余下一堆冷透的灰烬··说起来很奇怪，剑邪死后不久，他的墓上就长出了一枝黑莲·梅花坞的水土适合似乎并不适合黑莲生长，但这朵黑莲长了这么多年，既没有开放，也没有凋谢。
谈无欲站在一边，突然道··吞佛童子一愕，顺着谈无欲所指的方向看去，就在墓碑旁，他确实看见了一枝含苞待放的黑莲··谈无欲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以眼神制止了刚想说话的仆从，上前推着吞佛童子到了黑莲面前。
多谢·吞佛童子张了张嘴，声音极轻的一声··吞佛童子，人最怕的便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更怕的是，有些察觉到了，还偏偏要骗自己·谈无欲淡然道，他顿了一顿，又似叹息般地说了一声。
要等失去之后，才明白重要，为何呢·微微的叹息，又像是在问，何必呢·而后，谈无欲告辞，翩然而去···吞佛童子盯着那株黑莲，薄冷的唇几番开阖，却什么话也吐不出来。
过了良久，吞佛童子终于颤抖地抬起手，去触黑莲的花苞··这时突然吹来一阵清风，拂落了墨枝上饱满的梅花·梅瓣簌簌，落了吞佛童子满身，带着幽幽的冷香，像是想起了谁曾经浅笑的低语。
——魔的话，果然一个字都不能信啊··吞佛童子笑了笑，几分云淡几分涩然，几分情愫沉淀到了心底··“我若说，我不想你，你信吗”· · ·第六十五章 ·世间不成文的规矩，便是登基的天子，需有龙气作为天命之子的标志。
无忌天子身怀龙气，早在二十三年前便被云渡山高人一页书测算而出，乃是当今乱世中唯一能为天下带来和平的真龙之子·而对应的，开朝换代的天子更需要比后人更强的龙气，这才能使真龙之子平定战乱，登上九龙宝座，并将福泽绵延后人。
而将福泽延续的方法，便是由当朝国师测算出本朝最适合产生龙脉之地，而后建下祭坛，施以道门法术，以开朝帝王自身龙气作为龙脉根基，而后龙气与龙脉地形产生融合，便形成了本朝世代传承的龙脉。
七年前的圣踪之乱，若不是云渡山高僧一页书测算天时，测得无忌天子死劫，提醒了无忌天子有所预防，当日清明祭，死的便当真是无忌天子了·不过令人奇怪的是，无忌天子虽然尚在人世，但圣踪却依然霸占了曜辉政权足有七年之久，不由让人对无忌天子身上的龙气产生了疑惑。
此事谈无欲当年前往蒿棘城协助无忌天子的时候也曾在私底下问过无忌天子这个问题，而无忌天子作出的回答令人讶异：“圣踪同样身怀龙气·”·“不可能。”
谈无欲感到讶异的同时，立即出言否定这个说法，锐长飞扬的眉皱在一起，“龙气只可寄生在真龙之子身上，你既然被选为曜辉的王，圣踪又何来龙气呢就算圣踪身怀龙气是真，但他入仕四年，曜辉皇朝一直平安无事，显然你身上龙气足可压住他的运势飞升，既是如此……”·“圣踪身上原本有的龙气并非真龙之气，乃是死龙之气。”
无忌天子淡淡道，“死龙之气二师兄你也该听说过，是新朝将生时，运尽的前朝龙气所化，尚未来得及消散，便被人吸收，虽然同样属于龙气的一种，却是远远无法同真龙之气相提并论。”
“既是如此，而今为何圣踪又反过来压制住你的龙气”·“他身上已不止一种龙气·”无忌天子深吸了一口气，道，“当年我派大师兄前往北域，虽是知道那可能是二师兄定下的计策，因而请大师兄依计而行，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有人对北域龙气心怀不轨，意图夺取北域龙气，与圣踪联手制造吞并曜辉北域的- yin -谋。”
谈无欲心一动，脱口而出：“地理司”·“正是·”无忌天子点点头，道，“大师兄早在圣踪入仕时便详细调查过他的身份来历，虽然圣踪掩饰得极好，所得只有一星半点，但在大师兄正式踏出五莲台前，仍是获得一些资料，显示圣踪确实对北域龙气怀有贪念。
大师兄曾推测，圣踪为夺龙气，定会与北域之人有所协作，因此他当时潜进北域，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找出这个与圣踪合作之人，并破坏他们欲夺取北域龙气的- yin -谋·”·谈无欲听了这话，却皱起了眉头，道：“既是如此，素还真为何没有向我提过”话落瞬间，他看见无忌天子眼中略有一丝尴尬，谈无欲细细一思索，便明白过来了。
无忌天子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叹了口气，坦然道：“二师兄那时你的态度未明，何况此事牵涉甚大，若大师兄自信能单独解决此事……”·谈无欲紧了眉，又瞬间松懈开：“我知道了，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虽然话被打断了，但无忌天子瞧见谈无欲确实没有不悦之色，便放下心来，又接着之前的话，道：“大师兄潜进北域之后，与二师兄你见面，联手调查之后，大师兄发现地理司确实意图对北域龙气下手，只是大师兄在与二师兄你合作对付地理司的时候，一直也在关注地理司与圣踪之间是否有合作关系。
为此，大师兄甚至调查过出手金银邓王爷和东方鼎立，这些与地理司有所牵涉的人所有的资料·”·谈无欲想到公孙月，莫名觉得心沉了沉，抿紧唇没说话，而无忌天子似乎发现了他的异样，略一沉思，便了然似的笑了笑，道：“二师兄不用多想，无忌当初是想过去调查公孙姑娘，只是后来被大师兄拦了下来。
他说，既然公孙姑娘现在已决定帮助我们，那便不用怀疑，应当给予她足够的信任才是·”·谈无欲愣了愣，有片刻间的无法思考，而无忌天子已接着道：“但可能圣踪也有大师兄人前往北域的消息，因此他事先告知了地理司隐藏身份，而自己也暂时停止了与地理司的联系，因此大师兄和二师兄在北域对付地理司时，大师兄并没有找到地理司与圣踪有所关系的资料。”
“这么说，当时你们以为，地理司只是又一个篡夺龙气者了”·“当时主要对地理司的定义便是如此，但仍是没有排除地理司和圣踪有所勾结的可能。”
“那现在，你们可有确定地理司和圣踪关系”·“当然·”无忌天子顿了顿，方道，“他们是亲生兄弟。”
“什么”谈无欲一惊，但随即又平静了下来，心知这绝对不是随便说说，而如果这个说法是真，那么地理司白发遮颜，八成的可能便是为了掩饰他和圣踪的关系，“那如此说来，地理司入仕北域，便是要帮助他的兄弟圣踪，夺取北域龙气了可是我和素还真明明已经联手除掉了地理司……”·“原因就是你们大意了。”
无忌天子道，“详情我已询问过风随行·你们的计策原本极好，首先让红叶夫人诈死，令邓九五明白到底何为对自己最重要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迫他退出了江湖，削去地理司的有力臂膀。
然后你们派出人截断地理司与邓九五的联系，转而换上你们的设好的消息给地理司，混淆地理司的视听·之后，你们让屈世途乔装成风随行，送出公孙月和蝴蝶君，让地理司以为你们失去了风随行这一有力助力。
而后，风随行假扮二师兄你，引开了东方鼎立，骨箫拖住章袤君，地理司以为有邓九五的协助，二对一，大师兄必死无疑，但是到最后却是你和大师兄联手除掉了地理司·计划确实没有丝毫破绽，但你们却不知圣踪此时已经起兵谋反，自己更是亲自前往北域准备夺取北域龙气。”
·“但北域龙气存在于北域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当日玉阶飞也曾拟以浑地诀移动龙气，却未见成效，反而遭到龙气反弹，身受重伤……”·“原因我询问过一页书前辈和号太傅，原因有二，一是因方法不当，浑地诀虽然确有可能移动龙气，但施术过程中，决不能有丝毫干扰，此事大师兄也曾告知我，该是地理司获知该消息，所以派人趁玉阶飞施术时进行干扰，因此才导致功亏一篑。”
“地理司为何要出手干预”谈无欲皱起了眉，“若他有心夺取龙气，龙气移来离他如此之近的赤城，不正方便地理司下手吗”·“这便是第二个原因。”
无忌天子顿了一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方道，“二师兄，你可知，为何大师兄会让风随行将与东方鼎立对战的地点选在北辰皇陵”·谈无欲心中一动，瞬间闪过数十个念头，忽地捕捉到一条信息，谈无欲微微一惊，看向了无忌天子：“你们是怀疑北辰元凰……”·“不错。”
无忌天子点点头，道，“北辰元凰十三岁失踪之事，大师兄向我提说过，他当初便曾疑心，这与圣踪有关，于是暗中修书与我嘱我调查，后来果然证实，北辰元凰失踪，确实是圣踪做下的。
而且大师兄同时也调查了当年北域出现的大事，除了此事和北辰先帝北辰禹驾崩，还有一件，便是天锡王北辰胤遭到行刺，虽然只是手臂受伤，但行刺者与主谋者一直未查出行踪。”
“你的意思是……你们让风随行前往皇陵，除了除掉东方鼎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查出北辰元凰的身份”·“对。
北辰禹虽然身体不算好，但驾崩也太过早了，何况他是突如其来倒下的，更惹人怀疑·后来大师兄暗地里寻查，发现当时可疑的人选很多，但能接近北辰禹，并让北辰禹毫无戒心的，便只有长孙太后，惠王北辰望，和天锡王北辰胤。”
无忌天子道，“风随行此次前往皇陵，采取了北辰禹的血液，大师兄将其与北辰元凰的血液一起鉴定后得出，北辰元凰确实不是北辰禹的亲子·”·“你的意思是，北辰元凰其实是北辰胤的亲子才对”谈无欲皱起了眉，蓦地想当年城墙上北辰胤看见北辰元凰大婚消息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慰色，心中越加肯定。
“这就并不重要了，至少对于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不论北辰元凰生父是谁，他都一定不是北辰禹的亲子·开始圣踪挟持北辰元凰，九成可能是想以此为筹码强夺龙气，然而，圣踪发现北辰元凰并非真龙之子，便另生了打算。
龙脉一般只认帝王单系血脉传承者，北辰元凰并非北辰禹的亲子，就便不是真正的皇位继承者·他不若太一这般，我去之后，由国师再行一番祭礼，配以自身龙气，便可使龙脉认可乃是正统。
龙气得不到真龙之子的支撑，便开始日渐衰弱，因此才让圣踪与地理司这些- yin -谋者有机可趁·而失去了龙气隐蔽的北域，运势陡降，这才会让异度连番攻下十来座城池，竟猝不及防。
想必异度也是听取了圣踪之言，明白北域龙气被抽，运势大不如以往，因而才决定将目标放在攻打北域上的重要原因·”·“但吸取龙气仍是非容易之事，圣踪是如何做到的”·“破龙箭。”
无忌天子肯定地道，“破龙箭是上古书籍中记载有的神兵，专用于克制吸取怀有龙气者的龙气·圣踪得了此物，借破龙箭为媒介，吸出北域的龙气，化作自身所用，而他的运势跟着飞升，因此才得以成功霸取曜辉政权。
只是他虽然运势暂时压在了我之上，但我却以五莲台龙脉为根基，只要五莲台龙脉龙气不断，我不死，因五莲台的存在而无法建立新龙脉的圣踪终究无法长久支撑晨曦国运。”
·“但圣踪也因知晓此点，那他为何不破坏五莲台龙脉”谈无欲眸色蓦地深了一些，双眼紧盯着无忌天子，似乎发现了什么。
察觉到谈无欲眼神的冷锐，无忌天子犹豫道：“是大师兄，大师兄曾在五莲台上的水晶棺上设下术法，只要他死，将他的遗骸放入水晶棺中，阵法便会自动开启，然后任何人不得进入五莲台。
风随行也是如此，阵法一开启，便立即将他驱逐了出去·”·“既然如此，这般情况，我要如何进入五莲台”·这个问题倒是让无忌天子放松了下来，微微笑道：“二师兄不必担心，此事无忌有办法。”
两人秉烛夜谈之后，便再无多少隔阂·而等到谈无欲带着儒门天下调兵令而回后，不过数日，无忌天子便将攻打晨曦，协助曜辉的大权全权交给了谈无欲处理。
而后谈无欲设下计谋，让寒山意易容成六丑，嘱咐两人若有要事商讨，便使用千里传音来进行沟通·而后，寒山意假意投靠圣踪，并献上了一莲托生品··一莲托生品中内容俱是谈无欲游历北域所得见识，武功秘籍也是包含了不少，而为了对付地理司，谈无欲曾在其中添加了专供身怀龙气者所练的内功心法。
心法中大多数都是正确的，却在关键处走了岔，初练时确实会感觉到内功有大幅度的提高，但却不知是在经脉中埋下隐患，长久累积，必定爆发出难以估量的伤势·谈无欲本拟用六丑和支离疏两个身份同时存在来混淆地理司的视听，增加他对一莲托生品与谈无欲和素还真并无瓜葛的感觉，不过歪打正着，此计没用在地理司身上，倒是为之后对付圣踪做了铺垫。
异度的求和之后，曜辉自然要调兵对付晨曦，而无忌天子和谈无欲早已设下埋伏，混战中，易容成六丑的寒山意趁兰漪章袤君对自己不备时，袭击了兰漪章袤君，曜辉大军趁机将其俘虏。
晨曦军队见失去主将，再加上无忌天子的威势，心神无主，当即投降·而谈无欲在途中与寒山意交换了身份，寒山意随着曜辉大军回归曜辉阵营，而真正的谈无欲则扮成六丑，领着已归降曜辉的晨曦大军回到天外之城。
此时圣踪修炼一莲托生品上所载武功，正好出现了难题，而谈无欲身为一莲托生品的创作者，自然了解自己所写的功法，也知如何引导圣踪练功走火入魔，却又不让他起疑。
只是圣踪霸取政权四年，虽不被视为正统，但他手下行迹残暴，余威仍在·以至于虽然曜辉率军而来，且欲投靠者甚多，仍是不得已在圣踪心腹的逼迫下顽抗，而无忌天子和紫宫太一不忍滥杀无辜，多是以僵持之势对峙。
久了，反而是城中百姓起义，占夺城门，开门迎接曜辉大军进入···不过当曜辉大军兵临城下后，圣踪体内伤势也正好到了难以压抑而爆发的时候，而谈无欲这七年追随圣踪左右，早取得圣踪信任。
因此伤不能动的圣踪便将天外之城兵力的调动权放心交给了谈无欲，却不料谈无欲获取兵权后，立即联合之前待会天外之城中的将士，开启城门，迎接无忌天子重回天外之城。
有圣踪的心腹急忙将此事告知了圣踪，圣踪听到谈无欲卸下伪装恢复本来面目后，瞬间明了了一切，知道是自己中计，不由得怒极攻心，竟当场气血逆行而死··“曜辉十五年，叛臣圣踪中谈无欲之计，亡。
谈无欲启城门，迎曜辉大军··期间天子无忌与功臣谈无欲不知所踪，一日后，天子无忌独返，唯不见谈无欲·”·“终于都结束了·”随曜辉大军进入城门时，儒门龙首疏楼龙宿站在城门外，仰头眯着眼看着天外之城的城门，华扇轻摇道。
“是啊，都结束了·”剑子仙迹仍是一袭白衣，临风若仙，名剑古尘负在背后，安静沉稳，似再无人可见这三尺秋泓，“龙宿，恭喜你，即将统领儒门成为曜辉第一国教了。”
此次平定圣踪叛乱，功劳最大者当属谈无欲，但若无儒门天下的支持，光是曜辉协助北辰共抗异度，便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因此此次苦境战乱，再加上三年平定内乱，儒门天下，乃是功不可没。
“哎呀，剑子，汝这句话，有一丝酸味·莫非，汝是在嫉妒吾”·“哦你觉得，我有像在嫉妒你吗，龙宿”·“哎呀”疏楼龙宿一声轻笑，淡然地摇着华扇，叹息般地摇摇头，“可惜佛剑不在，不然倒是可以让他来看看，道教先天剑子仙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表情啊。”
“哈·”剑子仙迹不可置否地一声轻笑，背手转身看向疏楼龙宿，“好友，你这是不准备进去吗”·“剑子，汝这话说得，到底是谁开始叫住了吾，不让吾进去的”·“哈哈，我有吗”剑子仙迹爽飒一笑，不待疏楼龙宿对他翻个白眼，剑子仙迹手中拂尘洒然一挥，“好友，你不进去吗”·疏楼龙宿摇着华扇的手顿了顿，忽而哈哈笑了两声，抬步向城中走去，然而没走多远，他身后便又传来剑子仙迹的声音，“龙宿。”
疏楼龙宿闻言，站定了脚步，手中摇着华扇的动作也缓了下来，不过却没有回过头··剑子仙迹也不在意，只着眼于眼前那抹紫影，眼神十分专注·他一字一句地道：“紫金箫，白玉琴，共饮逍遥一世悠然。”
“哈哈，承好友吉言了·”疏楼龙宿笑了数声，而后抬步，头也不回地入城··剑子仙迹不再多说，只负手而立，任曜辉大军势如川流般从身旁经过。
他只抬头看向头顶青天白云，雪袖微扬，似悠然而立在高崖之上，凭虚御风··“曜辉十五年，天子无忌清除叛党，率军回京·七年战乱，儒门天下出力甚大，天子殿上论功，封儒门天下为曜辉国教，统领曜辉万教。
儒门龙首疏楼龙宿，封以为王，兼任国子监，每日上朝面圣，可不行跪礼··道教先天剑子仙迹，清风两袖，云游四海，归期不定·”·出了天外之城，往东三里，便是琉璃仙境。
比起夜色下的清幽静谧，阳光下的琉璃仙境，真正透澈如琉璃，映着三分日光，耀灿生辉，叫人一见，便从心底生出一种清圣温暖之感··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谈无欲心头。
这是他第一次来琉璃仙境，入眼处，竟是繁花盛开，四季如春，仿佛让人真感觉到自己是置身于仙境之中··耳畔也是和风阵阵，鸟鸣啾啾，谈无欲不由得一声轻笑：“素还真还真是有眼光，竟选到这种好地方住。”
他声音不大也不小，身边无忌天子定是听清楚了，但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阵法设在五莲台上，以素还真所在的水晶棺为中心，罩住了整个五莲台，任何人进入，都会面临意想不到的伤害。
不过阵法范围也只是包括了五莲台，整个琉璃仙境并不在阵法排斥的范围之内··进入琉璃仙境之后，谈无欲也看见了那排整齐，仿佛延伸往天际的，通向五莲台的台阶，而在五莲台上，正放着素还真的水晶棺，沉寂七年之久。
谈无欲并没有立即问无忌天子要如何才能安全登上五莲台，他先看了那台阶一会，而后转而打量起琉璃仙境中的其他景致起来··琉璃仙境中有一个极大的湖泊，似是天然形成，湖水澄如明镜。
水下一切几乎是清晰可见，五莲台就建在湖下方靠近琉璃仙境出口的位置，台阶与湖边相连，自下而望的话，除去台阶与湖边相连的部分，五莲台倒像是这片湖泊中的一座孤岛。
谈无欲走到台阶数尺旁的地方，细细打量着湖水·湖水透澈明镜，水底沙石清晰可见，但说来奇怪，水中竟无一条游鱼，只在湖边靠近台阶的角落处生了一枝凤眼蓝。
谈无欲识得此物，据说长速极快，然而在这片占了琉璃仙境三分之二大的湖泊中，放眼望去，除了这一株凤眼蓝之外，竟再也找不出第二种活物·而且这片湖的湖面显着非一般的平静，微风拂过，一丝水纹都未见起伏，仿佛就算你伸手进去搅上，湖水也不会有丝毫波动一般。
不过虽然湖水中无丝毫生机，却是一派平静，绝不会给人死寂之感，反而有一种心绪不起一丝波动的平和··“素还真自从进了琉璃仙境之后，便一直未出来过吗”谈无欲看着湖水，突然道。
一边的无忌天子看了一眼正在望着那株凤眼蓝的谈无欲，点了点头，道：“大师兄身兼看守龙脉的任务，半点马虎不得，因此他一直居于此地，连五莲台都很少下过。”
谈无欲听到无忌天子这么一说，眸光微微波动了一下，而后他转过身，看向了无忌天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和我要如何才能登上五莲台了吧”·无忌天子顿了顿，而后淡然一笑，道：“不是我，是你。”
谈无欲略微一愣，却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那我要如何上去”··无忌天子微微一笑，抬头望着台阶，负手道：“走上去。”
谈无欲眉一皱：“就这么走上去”他见无忌天子点头，眉皱得更深，连带着有了些许的不悦，“你不是说……”·“那是别人。”
无忌天子披着鹤氅，白底黑纹，身子风雅如鹤，笑容谦雅，素还真是温润如玉，无忌天子则是温淡如水，“别人不行，但二师兄，你不一样·”·谈无欲愣了一下，心中莫名一动。
他转身看向那列阶梯，在阳光下，白玉般的阶梯泛出微淡的金色，微光中，映不出一星尘杂·谈无欲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抬起脚，试探- xing -地向台阶上跨了一步。
刚跨入被阵法笼罩范围的边缘，谈无欲就看见原本透明无痕的屏障突然有了隐约的波动，心中微微一惊，警惕立即提高了不少，表面却仍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所幸波动只是暂时的，过了一会便平息了下来。
而直到谈无欲整个人都进入屏障中时，也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不过虽然如此，谈无欲仍只是放下了一半的戒心，他还未回头，身后的无忌天子的声音便已传来：“二师兄，接下来就麻烦你将大师兄接回来了。
无忌在往南三里外的林中等你们·”·谈无欲心中一动，但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开始一步一步，慢慢登上五莲台台阶··踏上最后一阶时，谈无欲心中正好默数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随后，他抬眼，五莲台上景致一扫无遗·此时已是霞光漫照，微凉的血色，在五莲台上弥散·而高处清风，吹得他的玄色袖袍高高鼓起··五莲台上，除了正中所放的水晶棺外，空无二物。
谈无欲也无意再去在意别的，他的视线，从落在水晶棺上开始，便再也未曾移开··素还真……·隔了良久，谈无欲才重新迈动步子，向水晶棺走去，待走到距水晶棺尺来许的位置后，谈无欲站定，垂眸打量着水晶棺。
棺材是当真由一块巨大完整的水晶雕琢而成，价值不菲·只是水晶是如墨般的纯黑，看不清内中情况，而且谈无欲猜测，既然是素还真所要求的，那这块水晶必定没有那么简单。
又一阵清风吹来，将谈无欲的鬓发吹得微乱，划过脸颊时痒痒的，谈无欲随手抬手整理了一下，不过虽然是初春，但因为修习的是- yin -- xing -内功，冰凉的指尖划过皮肤时，谈无欲总是会不由自主瑟缩一下。
再看了水晶棺一会，仍是找不出什么特异之处的谈无欲放弃观察，转而将右手放在水晶棺上，而后，谈无欲轻轻阖上眼，右手指尖至手腕，发出了淡淡的莹光··只是不到片刻，谈无欲便睁开了眼，手上的莹光也消失黯淡了下去。
收回手的谈无欲面色沉然地看着面前的晶棺，过了片刻，指尖微微颤了起来··里面的确是素还真，谈无欲几乎不用再确定第二次··也不想··缓慢而悠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谈无欲顿了顿，道：“素还真，我来接你了。”
而后，谈无欲将手再度抚上了晶棺：“我们回去吧·”·无忌天子已经等候了两个时辰，但他仍是不急··林中景色渐渐因日暮西山而昏黑了下来，无忌天子的黑纹鹤氅也融进了夜色之中。
而后，月色之中，无忌天子看见前方缓缓行来一人，与夜色同样的玄色衣袍，但白发如雪，沾染了月光，发出微淡的银华··无忌天子迎了上去：“二师兄·”·谈无欲带着远比他高，且沉重无比的晶棺，但却丝毫不显疲惫的模样，他顿了顿，道：“马车呢，准备好了吗”他原本的声音略高而清越，但现在倒压得极低，像是满腹心事，在这浓稠的夜色中被酝酿得越发厚重。
无忌天子点点头，道：“已安排好了，我已命风随行亲自护送你和……大师兄回半斗坪·”·谈无欲点点头，然而他又突然道：“待送我与素还真到山下，便让风随行回来吧。”
无忌天子心中一动，转而感到微微心惊，知道谈无欲言下之意，怕是要隐居在半斗坪永不再出，因而才会断绝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他心中微微有些不舍，忍不住出言道：“二师兄……”·谈无欲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淡无波：“无忌，我知道你明白，而且，你也长大了。”
无忌天子抿着唇，虽然对谈无欲的固执深有体会，但永别在即，还是不愿就此轻言放弃：“二师兄，天下虽暂时平静，但却不是长久之计·你当初告诉过师尊与无忌，你的志向便是济世救民，而今曜辉损失惨重，难保不会再起祸端。
天下之大，尚需要你……”·“无忌，谈无欲不过一介庸人·我想要的，自然会去拿，我不想拿的，你也无法强逼我去要，更何况——”谈无欲抚着晶棺，比指尖更冰凉的触感沁入心骨，他淡然一笑，“是啊，天下如此之大，可是，却找不出第二个素还真了……”·无忌天子看见月光下的谈无欲，笑容浅淡，一股压抑已久的记忆涌了上来，让无忌天子不由得生出些许悲戚之感。
他沉默了一下，方又笑道：“既是如此，无忌便不再强求二师兄改变心意·山高水长，二师兄，一路保重·”他话音方落，身边突然落叶纷扬，而后无忌天子身后已多了一白衣人影，身形高大，沉默不语，正是风随行。
谈无欲点点头，任风随行上前帮他将素还真的晶棺搬上了马车，自己却仍站在原地，见原本已准备和自己出言道别的无忌天子见自己未走，也不方便出言，只在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疑惑的模样，谈无欲负着手，仍是淡然的笑意，只是气氛却陡然仿佛变了不少：“无忌，我尚有一事想问你。”
虽然谈无欲的语调平缓，似乎并无异样，但无忌天子仍敏感地察觉到谈无欲语气的不对劲，心中顿时一凛·只是无忌天子表面上仍是镇定地一笑：“二师兄有事但说无妨，无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落瞬间，他竟看见一向冷静从容的谈无欲微微歪着头，对着他淡淡一笑，缓声道，“是吗”··心中不妙感越来越强烈，谈无欲却仿佛没见到无忌天子所显出的异样一般，只收起眼中的温和随然，转而透出一股犀利如剑气般的气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那你老老实实，完完整整地告诉我，二十四年前，半斗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十八年前，你和素还真，又联合起来做了什么事以及，素还真身上的龙气，又是怎么回事”与不急不缓的语调截然相反的，是逐渐迎头压下，让人如履薄冰般的沉威。
无忌天子心中一惊，秘密在心底埋得太久，冷不防被全数揭开，饶是以无忌天子的镇定，也忍不住被骇得后退了数步，声音顿时打了结一般：“二、二师兄你，你已经……”·“谈无欲只是没看见，没听到，但这不妨碍谈无欲去猜，去想。”
谈无欲平静地看着无忌天子，道，“实言而讲，我只需要一个确认·”·乍然听到谈无欲这么说，无忌天子心神仍是有些恍惚·良久之后，无忌天子缓过心神，又怔怔地看着谈无欲，久了，竟是难掩伤感地一笑：“果然，大师兄这么聪明，却还是以为能瞒你一辈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有什么事，我会不知道”谈无欲仍是负手而立，清澈的瞳眸中却泛起水华一般的波光··无忌天子看着谈无欲，眉微微挤在了一起，但嘴角却是牵起了一丝弧度。
笑容淡然，却仿佛一泓星屑，微微一触，便消散了··“谈无欲，前朝金光人，金光八十年生·自幼师从半斗坪名师八趾麒麟，列次·其姿风流飒沓，脱俗不凡，因师赐名号，脱俗仙子也。
师弟无忌为后朝曜辉开国之君，两人名传苦境，家喻户晓，其上师兄，反而不得其名··金光百年，谈无欲别师下山，怀良志济民·世有欧阳世家，无恶不作，谈无欲心怀苍生，奋起而抗，奈何途中生岔，竟遇心魔。
而后无忌天子起，立国曜辉，谈无欲心魔障目，竟携欧阳世家，护金光·幸天子无忌得天庇佑，内乱三年，金光倒，曜辉兴·谈无欲受尽凉薄，远走域北··七年历程，谈无欲得前人一莲托生，昆仑道者号昆仑相助，解心障，释疑难，重塑魂骨，返璞归真。
曜辉八年，叛臣圣踪起乱，天子无忌诈亡·谈无欲自北域得知其息，毅然回返，助天子以平贼乱·国中臣子不服，以言诽谤，谈无欲一笑而过，不置一词。
而后，谈无欲利剖局势，在场之人，无不叹服·其先奔赴儒门天下，游说儒门龙首，得儒门倾力相助，予曜辉强助，后领兵北域，设奇谋，围异度，解北困，谈无欲之名，名传北域。
三年平乱，谈无欲设一莲托生品之奇局，布局精妙，令人叹服·只叛军尽灭之日，其人忽不见踪迹，唯共行之人，天子无忌孑然而返，留君别言一句：‘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至此，谈无欲之名，传彻千载，终成绝响··后人叹，白雪无痕，但留禅声；把酒听琴，谁慕少艾·起落无定，朝霞淡看；云卷云舒，唯此无欲·”·——《新苦境异人录·奇人篇·谈无欲传》· · ·第六十六章 ·八趾麒麟前来的时候，刚下了一场小雪。
素还真在书房中熏了香，研了墨，铺了纸，提了笔，正要给谈无欲写一封回信，好友兼管家的屈世途前来禀告，有一名自称八趾麒麟的老人，在府外等候··正要落下的笔顿了顿，因为饱蘸了浓墨，一滴玄墨便顺着柔软的羊毫笔尖滑落，啪地一声轻响，在雪白纸面溅开一朵墨色的花。
自他二十岁下山至今，已是第三个年头，而八趾麒麟一直避居于半斗坪，再未出过山中一步，而今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素还真整理了装束，出了府门，恭敬将八趾麒麟迎进了书房中。
雪不大，但当素还真出门见到八趾麒麟时，八趾麒麟墨绿色的斗篷上已积满了雪··“徒儿来迟怠慢师尊，还望师尊恕罪·”素还真还未来得及向八趾麒麟行礼，八趾麒麟便挥着手打断了素还真的话：“好了，客套的话省下来，我今日下山来是找你和二徒儿的，你倒是好，真忍得下心把你们两拆开。
不过这样也好，我本来就打算和你一个人说这事，说完就走，带我去书房·”·记忆中，那是八趾麒麟少有的严肃·素还真也并不多言，只请八趾麒麟进了门，便领着八趾麒麟进了书房。
刚到书房没一会，屈世途便端上了一壶热茶，然后极有眼色地退下了·素还真请八趾麒麟坐在高位，自己坐在下方，见八趾麒麟呼出了一口热气，将热茶捧在手中喝完了，方出言道：“徒儿敢问师尊，今次师尊下山，可是有何指教”·八趾麒麟正往托盘上放茶杯的动作一顿，他直起身，侧过头看了看自己二十年心血教育出的得意弟子，良久，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道：“你这里有命盘吧，拿出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月取支神，年取天干，日取天干，流岁取天干，大运取支神··月为本，日为主，如月有正官及偏官，而时又入他格；·只以月中取，他格无用·如月令全无可用，方看他格。”
年幼时，虽然素还真和谈无欲时常嘲笑八趾麒麟无能，但事实上，素还真和谈无欲都知道，八趾麒麟测算天时之本领，放眼天下，恐怕只有云渡山高僧一页书方可比拟。
于是当八趾麒麟摆好命盘后，素还真看着命盘上的推算结果，只觉像是有一股寒意，慢慢从天灵开始，往下直冲，直到最后，从头到脚，遍体生寒··他不想信，却不由得不信。
“月明中天，乌云蔽辉·这是心魔障目，接下来，必逢死关·”八趾麒麟手一松，素还真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落在命盘上，将所有一切，瞬间击得粉碎。
虽然这不是他的命盘，是谈无欲的··“乌云渐去，耀日将临·你的运势即将积累到顶点，只要再跨出一步，你的命格就会升至巅峰，飞龙在天，届时，你将一统天下。”
将命盘打散后，八趾麒麟又重新排起了素还真的命盘·看着势态大好的命格，八趾麒麟抚着胡须，有些满意般地点点头···“跨出一步”素还真静静地看了一会自己的命盘，又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八趾麒麟，“师尊此言何意”·八趾麒麟抚着胡须的手一顿，原本看见素还真命格而略显明亮的眼睛突然一黯，而后，八趾麒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道：“对，跨出这一步，肃清你面前所有的障碍，你所要做的，就是……”·“杀了谈无欲。”
沉重的一句，掷地有声，竟叩开了沉寂混沌许久的心门··那一晚，素还真不在府内·而后，竟是三夜未归··最后一日夜里，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积了有三尺厚。
屈世途担心素还真，终于决定派人出去找，却被八趾麒麟拦下了：“不必了，让他安安静静地，把一些事想好吧·”·这是八趾麒麟难得的正经，只是不明状况的屈世途却丝毫不理会八趾麒麟的叮嘱，简直要跳起脚来：“想什么啊想，大半夜的，还下着这么大的雪，素还真他有什么事不能在书房里想，非要出去淋雪挨冻啊你这个当师尊的也是，自家徒弟聪明是聪明，但你不怕他出什么意外，不怕他脑子被冻坏，或者回来路上踩滑了摔脑抽了跑去干什么傻事吗”·八趾麒麟嘴角抽了抽，心中暗暗腹诽这是自家徒弟从哪找来的极品管家，只是他顿了顿，随即却又叹了口气，转头望着檐外的落雪，像是喃喃自语般地道：“说不定，他真的会脑抽。”
“喂，老头你说什么……”屈世途刚要跳脚，眼风便瞟到远处某个正缓缓向这边行来的身影·屈世途定睛一看，发现正是素还真，当下什么都顾不上了，人几乎是马上就扑了过去，“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这是上哪去了刚才欧阳上智又派人来……”·还没等八趾麒麟对屈世途递过去一个鄙视的白眼，一边的素还真就淡淡道：“好友，麻烦你传信给欧阳上智，这几日素某有事待办，需要外出几天。”
说罢，素还真不等屈世途反应，就抬步朝八趾麒麟走去·走到距八趾麒麟三尺处时，素还真站定，朝八趾麒麟行了一礼，道：“师尊·”·八趾麒麟负手而立，脸上全没有适才的精彩，敛下表情的脸，竟隐隐有了几分威严：“你终于肯相信了”·素还真垂着头，脸上没有表情：“是。”
八趾麒麟努力想作出几分师威，到最后却还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你决定如何做”·素还真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即动作。
只不过过了一会，竟见素还真一拂衣摆，人已朝八趾麒麟跪了下去：“弟子不孝，恳请师尊成全·”话落，八趾麒麟微微色变··屈世途看出势头不对，只觉得上前不是，说话也不是，只能呆呆地在那站着。
好在素还真跪是跪着，却还没忘记屈世途还被晾在那：“好友，今日劳你为素某担心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呃……好好好·”屈世途应承了一声，也不敢多说，急急忙忙就走了。
只是将要出院时，屈世途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素还真，就见那道修长的白影肩上落满白雪，院中寒风如刀，素还真身上竟没有罩上一件披风，墨发白衣上简直是覆上了一层浅浅的薄冰，看着更为单薄。
八趾麒麟看着跪在面前的徒弟，脸上表情变了数变，良久，才缓缓道：“徒儿，这是命·”·素还真抬头看向八趾麒麟，原本就皙白的脸色被风雪冻得苍白，墨色的眼瞳中却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师尊，上天定下人最初的命数，但之后的路，却是由人自己选择而走的，不是吗”·“你……”八趾麒麟被噎到了。
他自幼看着素还真长大，这孩子表面谦顺，事事迁就着下面两个小的的模样，但做师傅的八趾麒麟却当然知道，素还真的固执，比起执拗的谈无欲，亦是不遑多让·何况有时谈无欲倔强是倔强，但尚懂得量力而行，素还真固执起来，完全就是个愣头青，十头牛想拉回他都能反被他拉走。
“师尊，素还真知道自己要走的路，素还真绝不逃避，但，谈无欲不该为素还真未来的路付出这等代价啊……”·“好了·”八趾麒麟皱起眉，听到素还真提起谈无欲之名，想起自幼冷着一张脸，实际上却是极为乖顺的二徒弟，心中也是揪扯般的疼，“但是徒儿，这并非是偶然，二徒弟最近的表现你比谁都明白，难道你不承认，这是心魔入侵的征兆”·素还真想起近日来与谈无欲交流书信，信中的信息隐瞒，和言辞间越不加掩饰的锋利与冲突，心中微微一冷，却还是不愿放弃：“可是师尊，人皆有过过错……”·“错有大小，小，不过一笑而过，但大了，便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八趾麒麟叹了口气，沉重而伤感，“当日测算出的命盘你也看见了，他已生心魔，你称帝之事已是迫在眉睫，二徒弟的- xing -格你比我更清楚，他对你一直存在比较之心。
你的命格是三王贵气，贵重之极，但正因如此，贵中反生贱相，你的运势只能一直停留在飞龙在天，谈无欲运势不及你，却也是极佳，两者相争，稍有不慎，便是危及- xing -命，他注定是你命中大劫。
若是你过不了他，运势便直堕亢龙有悔，无法挽回·吾徒，都是心头肉，你以为为师心中不舍吗但事有大小，无论是何种目的，都是必须选择舍弃一些东西，方能达成的。”
·“事在人为，师尊，既然路是素还真所走，那素还真也是可以选择，失去什么，保全什么·”素还真跪在地上，脸上仍是没有表情，但八趾麒麟借着廊道中悬挂着的灯笼的昏黄微光，分明看到那脸上竟有着一丝悲戚，“师尊，天下和谈无欲，为何一定是要分别放在天平的两个托盘上来让素还真选择呢”·“你……”八趾麒麟深吸了一口气，似要斥责，但最后还是转变成了一口重重叹出的气，“你啊，怎么如此糊涂。”
素还真沉默不语，只在片刻后，又俯身朝着八趾麒麟磕了三头：“恳请师尊成全·”··此时积雪极深，就算站着，雪也足以没至膝盖，八趾麒麟看着素还真似要将整个人埋在冰天雪地里，乌黑的发上也尽是落雪，绾发的玉色发簪，纵然略显年岁，却是谈无欲在素还真生辰时送他的贺礼。
八趾麒麟只觉得心中疼痛蓦然尖锐：“徒儿，这代价，为师不怕，可是你，正是风发意气……”·素还真直起腰，又磕了几个头：“师尊，素还真无悔。”
八趾麒麟皱紧了眉，良久，几乎院中只听见了风杂着落雪的声响，却又仿佛无声无息：“罢了，你先去忙欧阳世家之事，十八日之后，你再上半斗坪来找我。”
素还真重重磕了三个头：“多谢师尊·”·八趾麒麟哼了一声，不知是调侃还是伤怀地道：“我二十三年前将你捡回半斗坪，你和二徒弟四岁时，我收你两人为徒，你行过一次拜师礼。
十六年后，你下山时，又对我行过一次跪礼，总共算来，半斗坪上不过两次你跪拜过我·你今夜倒好，为了自己师弟，才向我磕了三次头这么多·”他顿了一顿，又道，“好了，我先回半斗坪了，你回去休息吧，记住，十八日之后，再来找我。”
言罢，八趾麒麟再看了素还真一眼，下阶而去··听着八趾麒麟离去时踩在雪地上所发出的脚步声，素还真只弯着腰跪在雪地上，作伏拜状，不发一语·不知是愧疚，或是感伤。
一瞬间，似乎风雪无声，只是不知是谁把这夜风雪吞咽入喉，化作了心底的一声叹息··十八日后，素还真再上半斗坪，却从无忌天子处得知八趾麒麟闭关的消息。
素还真心急，却只得等待在八趾麒麟闭关的石屋之外··直到第三日，夜色中，二十四日来每夜一直望着天上星子的素还真突然发现，属于谈无欲的命星，突然发生了偏转，虽仍在死关中徘徊，但隐隐中却已有了生路。
素还真心中一喜，尚未去见八趾麒麟将此事说明，就突然见到无忌天子急急忙忙地向他跑来，嚷嚷着师尊出事了··原来，担心师尊闭关数日，不饮不食的无忌天子端了饭菜去八趾麒麟的石屋，却意外察觉之中没有任何声息。
然而欲进入，却又是遭遇结界之类的阵法反弹，无忌天子心中一惊，知道是情况不妙，却苦于自身实力不够，打不破八趾麒麟设下的结界·无忌天子想到尚在半斗坪的素还真，便连忙跑去告知。
素还真心中一动，暗叫了声不好，连忙奔去八趾麒麟所在的石屋·只是等他打破结界后，看见的竟然是八趾麒麟已经冰冷僵硬的遗骸··素还真看着八趾麒麟仍保持着平静盘坐修炼的姿态，只觉脑中陡然如雷击。
记忆中八趾麒麟与其说是师尊，倒像个脾气大的，仗着年纪比自己和师弟们大得多，就倚老卖老的同辈人·武功看着差，头脑也不灵光，天天只知道喝花酒会狗友，每次回半斗坪，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抖着手指指着自己和谈无欲，吹胡子瞪眼地道“你你你……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非要把你们师尊我气疯才肯罢休是吧”·只是这个看着就只是个光会活蹦乱跳的老不休，事实上，却是世上推命之术仅次于云渡山一页书的高人。
素还真明白，谈无欲的命格已入死关，要救他，唯有更改命格··只是他与谈无欲命格运势相仿，彼此之间差不了多少，改命逆天需要比对方强得太多的道法或命格，他素还真不占一样。
何况，谈无欲的命格是与他的牵系在一起，交错复杂，当局者迷，他并无多少信心解开··唯一更改命格的方法，便是求八趾麒麟传授道法逆天之术，彻底扭转命格。
此世上精通此法者只有一页书和八趾麒麟，一页书虽对自己颇为爱护，但正因如此，这等对素还真有害，甚至危命之事，一页书必是不会答应·素还真别无他法，只有去求八趾麒麟。
只是素还真没有想到，八趾麒麟让他十八日之后上山，自己却闭关的原因，竟是八趾麒麟以自己- xing -命逆转谈无欲的命格··无忌天子不知真相，且自素还真与谈无欲下山后，八趾麒麟便足不出山，两人师徒之情更是日渐深厚，乍见恩师逝世，虽成长了不少的无忌天子仍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素还真望向八趾麒麟，想起八趾麒麟下山来见他时所言，眼眶一热，却到底是忍着满腔泪意，跪了下来，朝八趾麒麟的遗骸，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已作出了选择，便不能后悔。
谈无欲的命格虽已出现转机，却是八趾麒麟以命换来的生路，但修改他命格的八趾麒麟已因此而死，若无人指引，谈无欲的命格仍将堕入死关··而他素还真的命格与谈无欲的纠缠在一起，谈无欲若要真正有生机出现，自己的选择将是关键。
素还真看着八趾麒麟的遗骸，脑中不断重复着八趾麒麟对他所说的话··“二徒弟的- xing -格你最清楚，他现在已入魔，若是你称帝，他必定与你争之，你有真龙之命护体，败的终会是他。
他若败，会做什么，你也明白·你称帝迫在眉睫，已无时间来与他沟通开导，何况你便是他心魔的源头，若执意而行，反而会适得其反，若是你不舍，死的便是你·”·那时听到的这话之后的他，站在雪崖上，脑中不断回响交映着生死二字。
风雪如刀，刮得脸生疼，久了，脸上只觉一片麻木··抬头望着天空中排列着命盘的星子，素还真却是想起那人倔强的眉眼，心中情绪复杂，却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到。
他想起那人，清冷是清冷，内心却温和如水，倔强是倔强，却也懂得进退··为何呢到最后，非要赌上生死，与自己争一个死活··素还真叹了口气，迷茫中，手向前一伸：“谈无欲啊……”·但这微弱的一声，刚一出口，便被湮埋在风中，伸出的手，也只是抓到了一把沁骨的冰雪。
·冷意便顺着掌心，蔓延到了心底，再延伸至四肢百骸··但分明的冷意，反而让自己更清晰地感觉到了胸腔内的心跳··他不能让他死··二十余年的朝夕相处，从懵懂到清晰，已是习惯，更是绵长，他深埋在心底，所欠缺的，只是一个爆发的明白。
·那一晚，素还真站在高崖上，俯视着十里外城中火光，星星点点··他想起自己和谈无欲还未出半斗坪时，自己经常在夜色中拖着谈无欲在高崖上看着天空中的星光，满怀壮志。
“我将来必要为人中之龙·”素还真指着八趾麒麟所言的，据说是自己的那颗命星，笑道·而身边的谈无欲只是看着他，冷哼了一声，“你若是人中之龙，我便是人中之凤，素还真，谈无欲绝对不会输于你。”
素还真心中一动，看向了谈无欲··于是他借着夜光，看见了谈无欲流动如波光般的眼神，像是清冷的月光··素还真看着谈无欲，直到谈无欲察觉到他的视线，像是不悦般地皱起眉，素还真才突然伸手，揽过谈无欲的肩膀。
不待谈无欲反应过来挣扎开，素还真就又指着崖下，对谈无欲道：“同修，我们当然是要一起的，并肩而行，为这天下苍生·”·谈无欲原本开始挣扎的动作倏然而止，他看向素还真手指的方向，浓密的树林间隙中，映烁着半斗坪山下人家的点点星光，在沉寂的夜色中，闪烁着一星温暖的微茫。
他放下原本抬起的手，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素还真现在依然记得，那人在夜色中，如月光般的眼神··谈无欲啊……·雪落在黑发上，覆盖出苍苍的霜色，像是一夜白头。
“我不能让你死·”·人会明白一件事物对自己有多重要一般是在，失去，或将要失去时··所幸，他明白得不算晚··素还真磕完头，直起身，看着仍在一边止不住悲恸的无忌天子，黑色的眼瞳闪了闪，而后竟沉了下去，一片深邃无垠：“无忌。”
仍在哭的无忌天子听到素还真唤他的名字，便揉着眼睛，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来：“大师兄……”·素还真拍了拍无忌天子的肩，双眼看着他，认真地道：“帮大师兄一个忙，好吗”·那一个晚上，半斗坪竟在冬夜中下了一场大雨，雨中夹着风雪，像是哀哭，或是上天悲悯的祭词。
只是一切，谈无欲都并不知道··无忌天子记忆中，对半斗坪最深的印象，就是经常被两位师兄气得快晕过去的八趾麒麟，经常被大师兄气得一声“素还真”能响彻整个半斗坪的二师兄，和经常被师尊和二师兄骂得像是不成人样的大师兄。
只不过师尊虽然没有一个师尊的样子，但偶尔也会指点自己武学·二师兄虽然看起来经常暴怒，但面对自己时却仍是会冷着一张脸递给一支刚做好的麦芽糖，或上次下山时从山下买回的面人。
大师兄虽然看起来只一心想要捉弄人，但却会耐心地教自己读书习字，有时调皮惹二师兄或师尊生气了，也都是大师兄把自己护在身后··有时师尊八趾麒麟云游回山，会将三名弟子召集起来，说说这次下山的奇趣见闻。
大师兄多半是端坐在蒲团上，淡淡笑着说师尊果然又是只会如何如何·还未等八趾麒麟吹胡子瞪眼，二师兄多半便会冷着一张脸数落师尊又不懂节俭，这次出去又花了这么多钱，半斗坪所剩积蓄已不多。
只听得八趾麒麟立马撤了师威，简直要可怜羞愧地缩成一团··无忌天子看着三人，觉得，就这么在半斗坪上打打闹闹一世，那也是很开心的事··无忌天子犹记得，二师兄总是不服大师兄的模样，面对师尊和自己时，是冷冷淡淡的，对大师兄时，就像一桶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火折子就在大师兄手上，引线就在大师兄脚底下。
只是二师兄和大师兄虽然总是一副不对盘的模样，但大师兄有事总是拉着二师兄一起，而二师兄创出了什么新的剑法或掌法，也只会去拉着大师兄比划·无忌天子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看见大师兄拉着二师兄说要一起下山办什么事，他看二师兄一脸冰冷却还是任大师兄牵着手走的模样，觉得二师兄应该是不情愿的，便对大师兄说了。
无忌天子还记得那时，二师兄的脸色很明显地一僵·大师兄倒只是笑了笑，然后对自己说：“唉，无忌，这么说就不对了，这叫相互扶持，并肩共进啊·”话落瞬间，无忌天子看见二师兄的表情更僵了一些，还有几分的不自在。
不过他想挣脱大师兄的手，却反而被握得更紧，无奈之下，也只得放弃了··后来八趾麒麟得知了这件事，只叹了口气，拍着无忌天子的脑袋，摇头道：“无忌啊，你果然还太嫩了。”
顿了一顿，八趾麒麟四处望望，确定谈无欲不在，才悄悄把头凑到无忌天子耳畔，压低声音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无忌天子眨眨眼，看向八趾麒麟：“那这样二师兄不是很吃亏”·“咦，无忌，你以为，你二师兄是会甘愿做赔本生意的人吗”·无忌天子记忆中，这两人一直是这么亦敌亦友的关系，唯独真正争吵起来的那一次，看起来，竟像是要从此划清界限般的决绝。
那一次也是无忌天子上山至今，第一次被大师兄惩罚··原因很简单，他不知怎么的把厨房给烧了··但就这个样子的话，还构不上他被大师兄责罚的原因，毕竟据师尊说，大师兄和二师兄九岁时烧的可不是厨房，而是他的胡子。
于是烧厨房这个原因其实只是个表象，真正的原因，是无忌天子不知怎地脑袋昏昏沉沉的，结果逛进了二师兄的房中，将二师兄摆在桌上的给师尊的生辰贺礼给吃掉了··无忌天子还记得那日以沉稳力道将自己摇醒的大师兄，负手站在自己面前，原本剔透如琉璃的眸子亮得灼人，看不出喜怒。
无忌天子尚未反应过来，大师兄就开口问道：“二师兄摆在桌子上的，那个盒子里的药丹呢”·无忌天子听出了素还真语气的不对劲，却迷迷糊糊半天才反应了过来，只是之后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果然半斗坪要是失窃损失最为惨重的就是二师兄……·后来无忌天子被素还真罚去修理厨房时，原本想要撒娇求饶的无忌天子发觉大师兄的脸色不对，便不敢多说什么，点点头就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只不过无忌天子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就见素还真已转过身侧对着他，伸手拿起了桌上原本放着龙角所炼成的药丹的盒子·敛下的眼睫，似掩盖着繁杂的心事。
·“看够了吗”没提防大师兄居然早就发现了自己，乍看见原本要回自己房中的大师兄突然转身朝自己走来，无忌天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大师兄如此问他。
因为修了半天厨房，无忌天子的脸上沾了许多煤灰，看起来甚为滑稽·他见素还真的脸从方才和二师兄谈过话之后，就一直没有笑意，心里不免惴惴，看起来更加可怜，他心念转啊转，努力想把话题岔开：“大，大师兄，无忌刚才明明是在修厨房，你为什么要跟二师兄说无忌是去挑……”·“无忌，厨房是你烧的，当然是你负责修回来，难道，你还真想让二师兄替你去修厨房”素还真听了无忌天子摸不着头脑的话，脸色略略柔和了些许，原本不扬的嘴角也微微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只是看着更耐人寻味。
无忌天子听出素还真语气的不对劲，连忙摇摇头·素还真这个师兄向来对自己极好，但生- xing -却极为狡猾，虽然他倒没有骗过无忌天子，但八趾麒麟和谈无欲却吃了不知道多少的亏。
尤其是谈无欲，以至于后来素还真和谈无欲说话，两人的话中总能绕出好几种意思，每次这种时候，无忌天子就只能和师尊八趾麒麟蹲在一旁双手托腮，就两人的对话玩有奖竞猜。
俗话说，童年- yin -影是强大的，此后每当看见大师兄和二师兄对话，哪怕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天气真好”，无忌天子也能联想出两人是在暗中筹谋武林大计了。
“没有就好·”虽然脸色柔和了一些，但素还真的笑容也仅仅停留了一瞬，便隐于唇角处，他负着手，就要转过身走·无忌天子却又揉捏着衣角，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方才谈无欲与素还真相对时所站的位置：“那大师兄，你又为什么非要惹二师兄生气呢”·素还真闻言，顿了一顿，却没有立即回答无忌天子的话，而是转过眼向与无忌天子所望的相同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里只留着一个背篓，里面东西撒了一地，是这个月的口粮，以及谈无欲从山下给无忌天子带的，以油布包好的面人，也从散开的油布中落出，滚- shi -在满地的泥泞中··素还真原本就墨黑无波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又沉了沉，竟没有答话。
无忌天子想了一想，又问道：“大师兄，你不去把二师兄追回来吗”·连瞥都未瞥无忌天子一眼，素还真道：“追他回来你是要他回房，却发现他辛辛苦苦准备的师尊生辰贺礼被你吃掉了吗”·想起谈无欲为这次八趾麒麟寿辰的贺礼准备了足足有两三年，再想起谈无欲每次怒极，叫着大师兄名字的模样，虽然早该习惯，但无忌天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犹犹豫豫地道：“可是，我看二师兄刚才走的样子，好像，很生气，还，很伤心……”·听到无忌天子的话，素还真竟眸光闪了闪，又转而变得沉暗，像是骤然的迷茫：“他很伤心吗”话是对着无忌天子说的，但素还真的目光，却是一直钉在适才的方向，丝毫未有移开。
无忌天子迟疑地点头，他忽地想起什么般，又看着素还真道：“大师兄，要不待会二师兄回来，你就给他说实话吧，二师兄人很好，不会罚无忌的·”·素还真极缓地眨了一下眼，方收回了视线，看向无忌天子，淡淡一笑，道：“你还不明白吗无忌，就是因为他不会罚你，所以难过的是他一个人，不是吗”·无忌天子眨眨眼，看向素还真，眼中是十足十的不解：“可是大师兄，你这么气二师兄，二师兄也一样伤心啊。”
“一个人伤心，总比知道以后，三个人都伤心好·”素还真负着手，淡淡道··无忌天子不解，扳着手指算来算去大半天，怎么算都算不出三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问素还真，素还真便道：“我下山时曾收到师尊书信，他准备在好友那庆祝六十岁生辰，而且之后会继续云游，大概要一两个月后才会回来·你现在留书给你二师兄，就只说我带你下山探望你父母去了，厨房已经修好，其他的都不要提，明白了吗”·无忌天子刚要摇头，就见素还真对着他微微一笑，笑容像极了平时他对着谈无欲或八趾麒麟的笑，只激得无忌天子浑身打了个冷颤，立马点头跟捣蒜似的。
“厨房修复了多少了”·“呃……还有三分之二……”·素还真抬头望了望天色，道：“你先去收拾行李，然后到半斗坪出口等我。”
无忌天子点点头，慌慌忙忙地就跑去准备行李和给谈无欲留信了··不过素还真说是带无忌天子下山去见父母，却是在带无忌天子下山回程时，再去无忌天子家住的。
而且原因是，素还真受伤了，却不回半斗坪，非要在半斗坪之外的地方将伤养好·无忌天子无法，只好将素还真带到自己家去·素还真受伤极重，虽然他精通医理，昏迷之前曾开了好几副药方给无忌天子，并嘱咐他何时煎此服药又何时煎另一服药，开出的药也甚有疗效，但休养了四十多天，素还真才勉强压制住了他自己身上的千疮百孔的伤势，下了地，上山回了半斗坪。
素还真之所以受这么重的伤，不过是因为他下山带无忌天子去了一趟极西的龙渊井··苦境大陆上有诸多奇珍异兽，能力非凡特殊，其中，有三头上古异兽，体内怀有异铁，特殊珍奇，最让铸剑师心生向往，但也因其残暴，也最为让人恐惧。
龙麒胸骨所提炼出的龙麒铁，与血角三青、北斗星兽体内之龙铁，若是铸成兵刃，乃将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绝世神兵··而除此之外，血角三青和北斗星兽身上还另有特殊之处。
如北斗星兽背上七根长刺，经过锻造，可铸成吸雷针，而血角三青的龙角与龙血，更是蕴育着非同一般强大的龙气··而血角三青一直盘踞于苦境西方的龙渊井中，残忍暴戾，祸害当地百姓。
四百年前曾有侠士欲为民除害，与血角三青大战数十日，斩下了一只龙角，那侠士却也被血角三青重伤，数日不治身亡·而血角三青精气全聚在龙角龙血之中，失了一角，能力大损，是以沉入龙渊井数百年，以图调养生息。
·不过素还真虽然将无忌天子带去了龙渊井，却是将无忌天子安置在了离龙渊井数十里之遥的小镇上·事实上，因为血角三青的存在，此地的人家都是以龙渊井为中心，散开三十里后，方才开始有人迹。
无忌天子当时并不知道素还真要去做什么，他看素还真离去前叮嘱他好好留在客栈时，面色极其平淡随意，便以为素还真只是去见个人什么的·不料当夜，客栈所在的小镇上骤然刮起了狂风，带起了阵阵似血般的腥味，窗门被风吹得哐啷啷地响。
无忌天子隐约听见了客栈外有人在喊什么带着“龙”，“醒了”之类的字眼，但他听不真切，再加上半斗坪的气候有时也是十分恶劣，何况还有两位师兄人为制造的意外，只要不是房子被掀开，这点小风小浪什么的着实对无忌天子没什么大碍，他也没多在意，只是觉得这风的气息十分让人反胃。
而后无忌天子缩在榻上，裹着被子想大师兄怎么还不回来，这种天气虽然以大师兄的能为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但风也很有可能吹得眼睛睁不开，大半夜的，着实有些麻烦··后来素还真五日未归，而他替无忌天子缴的房租只够三天。
再住了两日后，无忌天子身上本来就所剩不多的银子越来越少，无忌天子这才天天扒在客栈门口蹲着，翘首盼望素还真回来··素还真在无忌天子心里的形象本来就是良好而又高大的，在无忌天子的心里，素还真基本上就是一个穿着白衣，或黑衣，衣袂飞扬，仙姿飘逸，气质出尘的世外高人，这个印象在无忌天子心里扎根坚定了足足有两年。
直到那年的第六日，朝阳刚升时，蹲在客栈门口蹲得腿都麻木了的无忌天子，终于看见了一道熟悉，却又不是很熟悉的人影··直到素还真倒在离无忌天子不远处的地上时，无忌天子一时之间，还是不能反应过来，这个满身血污到看不出原本衣着的颜色，脸上尽是苍白疲态，和颊上数道血痕，以及身上全是纵七竖八，深可入骨的伤口的人，会是他无比崇拜的大师兄素还真。
于是，大清早起得早，在客栈附近溜达的人，在听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足有十息之后，才听到一声惊慌失措，撕心裂肺的童音：“大师兄”·那时无忌天子并不明白，为何原本该是青天白日的时辰，天空中却是布满了紫红色的云翳，色泽浓沉，像是快要干涸的血迹。
无忌天子也并不知道，在一声开天辟地般的霹雳自天空中划过后，远远的云渡山上，一直沉静结跏趺坐，等待乱世中真命之子降世的高僧，睁开了他冥想百年，微阖的双目。
后来素还真在无忌天子家中休养时，无忌天子家中曾来了一名客人··那人身着黄色僧袍，满头金色舍利，与谈无欲同样的细眉凤目，只是谈无欲的眉梢上扬，像是不可一世的轻狂。
而且僧人的双眼中比谈无欲多了几分威沉，凛寒生光，嘴角似笑非笑，倒不像是慈悲为怀的高僧，反而像是勘破执迷的魔佛··无忌天子虽然不太知晓世事，但在半斗坪呆久了，看人还是识得一些的。
他见这名僧人气质不凡，显然修为不浅，只是不知是好是坏，虽然僧人身上的压力让他隐隐有些害怕，但无忌天子还是守在房门前，固执地盯着面前的僧人··僧人倒也没有生气，只细细端详了无忌天子一会，忽地拂尘一挥，无忌天子以为他要动手了，心中正一跳，就听见僧人道：“虽然年幼，身上气息却不同凡响，将来必是大将之才，你可是八趾麒麟的三弟子，无忌”·听到僧人唤出师尊和他的名字，无忌天子不由得惊讶：“你是谁怎么知道我，还有师尊的名字”·僧人哈哈一笑，拂尘搭上臂弯，虽然无忌天子年龄远比他小，而且满是稚气，但僧人却是不以为然：“吾乃云渡山一页书，乃是汝之师尊八趾麒麟的好友。”
无忌天子听过一页书的名号，乃是灭境高人，师尊八趾麒麟的好友，其能力品行皆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人，就算是心- xing -高傲，眼光挑剔的素还真和谈无欲，也曾坦言十分佩服这位高僧。
乍听云渡山一页书之名，无忌天子还未来得及想为何这位久居云渡山的高僧会突然下山跑到这来，就连忙合掌还礼：“原来是一页书前辈，无忌有眼不识，万望前辈恕罪。
只是不知前辈突然来到，是有何要事”他童音略嫌稚嫩，但言语谦和有礼，倒是有几分素还真的姿态风度··一页书眼中有些许赞许，他顿了一顿，看向无忌天子身后的房门，原本沉静无波的眼中有了一丝亮光：“里面躺的莫非是你的大师兄，素还真”·无忌天子一惊，但转念一想，一页书既然是师尊好友，那应不至于会对大师兄做不利的事，便点了点头。
“他可是受伤了”·顿了一顿，再点点头··“可否带一页书进去一观他伤势吾尚有话要问他·”·无忌天子一愣，正在想素还真现在需要静养，要不要让一页书进去，房内便传来清清淡淡的一声：“无忌，请一页书前辈进来。”
素还真自己开了口，无忌天子自然无法反驳，只好点点头，打开了身后的房门：“前辈请·”·一页书还了一礼，大步踏入房中，看见床上躺着的人之后，脸上略显光彩：“素还真，好久不见了。”
无忌天子一惊，还未想为何一页书会识得大师兄，伤势沉重未愈，只能勉强躺靠在床榻上的素还真就微微一笑道：“数年未见，前辈果然风采依然，素还真身上有伤，不便行礼，劳前辈恕罪。”
“无妨·”一页书上前，随手搁下拂尘，伸手搭上了素还真的脉搏，显然是在为他把脉·过不多时，一页书睁开眼，取过拂尘，起身对无忌天子道，“无忌小友，可否替吾取纸笔过来”·无忌天子点点头，跑出去取了纸笔，让一页书开了药方，又急急忙忙跑出去托父母替素还真抓药熬药，而后他端着药碗到素还真房中时，正好听到一页书和素还真的对话。
“素还真，打了如此久的哑谜，你不累吗”·“前辈说笑了·”素还真清清淡淡的嗓音像是裹着一层如云般渺然的笑意，“前辈今次下山来找素还真，不知是有何要事”··一页书倒也不拖泥带水，甚至不介意无忌天子便在一侧，直接切入主题道：“称帝，平天下。”
话落，无忌天子手一抖，险些把碗里的药全数洒了出来··而表情淡然的素还真并没有立即回答，一页书便继续道：“你命格乃是千年不遇的帝王之命，身上本就隐有真龙之气。
而此次你斩除血角三青，立下大功一件，同时血角三青血中的龙气也尽数融进你体内，激发你体内真龙之气·龙角中的龙气虽然也蕴含颇丰，但你身怀两种龙气在身，当世绝无人可匹。
你十数年前以资年尚幼推拒我的建议，现在的情况，就不是你可推拒的了，称帝乃是你注定要走的路了·”·沉默中，素还真缓缓道：“前辈，素还真不会逃避自己该走之路，只是，这条路该如何走，是否能让素还真自己选择”·一页书听他终于愿意答应自己称帝，便不再相逼，大方点头道：“这是自然，你的命，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那你想何日进行此事吾会全力助你·”·“待素还真二十岁满，拜师下山，以自己能为获取苦境百姓信任后，再论称帝之事吧·”·“这样也好。
素还真，你的三师弟无忌，我看过他的面相命格，均是非凡，而且他无意中吞吃了血角三青的龙角，因而身上也有龙气，将来必能成为辅佐你的一大功臣·倒是你的二师弟谈无欲，- xing -情不定，且有与你争夺之心，若无良好指引，必会成为你称帝大劫，你需得小心警惕。”
·乍然听到自己和二师兄名字的无忌天子愣了一愣，而房中突然默了一下，方传来素还真的声音：“多谢前辈提点，素还真懂得·”·而后，因一页书此次下山时携带的奇珍妙药相助，素还真原本数十日不见好转的伤势终于开始愈合，无忌天子本想要素还真多呆几日，但素还真坚持，无忌天子也不好拒绝，只得半搀半扶地架着素还真回了半斗坪。
回到半斗坪时，一切都静悄悄的，素还真带着自己离开前所设下的结界也没有解开，或被破坏的痕迹·无忌天子心道莫非八趾麒麟和二师兄都没有回来，八趾麒麟还好，他想起谈无欲之前下山时的模样，禁不住担心起来。
素还真倒是没什么担心的样子，看表情竟似还松了一口气·他转头让无忌天子先将自己扶去谈无欲的房中·无忌天子不敢有违，便搀着他去了谈无欲的书房，看素还真从怀中掏出那枚托请一页书临走前所炼制，保存完好的以血角三青的龙角制成的，与谈无欲所得的龙角药丹丝毫不差的药丹放入盒中，原封不动地摆回原位，并嘱咐自己千万不可泄露此事。
再过了两日，谈无欲终于回转了半斗坪，无忌天子毕竟隐隐察觉到这件事大致是因自己而起，虽然素还真并没有怎么责怪他，谈无欲更是毫不知情，但无忌天子心中难免愧疚心虚。
幸而谈无欲此刻注意力没完全放在无忌天子身上，只是问了他吃了没，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向厨房走去··无忌天子看他面色还是有些不善，不敢接近，只敢自己一个人在半斗坪的院中玩耍。
只不过过了一会，无忌天子竟看见正在养伤的大师兄突然出了屋，身上穿着件黑衣，淡淡问无忌天子谈无欲的去处，问清后，便向厨房悠悠而去··无忌天子心念素还真的伤势，生怕素还真嘴抽，再加上心情看着不是很好的谈无欲一时想不开动手，那就不妙了。
虽然害怕谈无欲发怒，但无忌天子犹犹豫豫地，还是往厨房去了··厨房早在无忌天子收拾行李留信时便被素还真修好了，无忌天子在离门口不远处磨磨蹭蹭地观望，所幸两人虽然气氛没有太温馨，但也不算是剑拔弩张，大多数时候是大师兄在说话，二师兄虽然脸色清寒，但偶尔还是会应答几句，眼底也远没有刚回来时的冰冷。
无忌天子虽然有些担心素还真的伤口不知何时会再崩开，但看两人的相处模样，也就觉得大概这风波应该就是这么揭过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掩埋在时间里，被人遗忘··未来可能还会有争吵和不愉快的事发生，但无忌天子仍然觉得，他们依旧可以在一起，就这么生活下去。
所以看着素还真的双眼，已逐渐长大成人的无忌天子，点了点头，笑道：“好·”·只是之后，谈无欲突然在八趾麒麟头七的最后一日时，回转了半斗坪。
此事突然得令无忌天子措手不及·八趾麒麟为逆谈无欲所设下的阵法仍未完全消散，而且他遗骸上必尚留有道法痕迹，谈无欲一近看便能立即察觉·他无法抑制地想，如果谈无欲发现事情真相，会是如何。
而后看到素还真以言语激走了谈无欲后，无忌天子这才明白··既然发生过，便不可能遗忘，只能是掩藏在内心，或是被逐渐腐烂侵蚀··就比如他无法忘记当时谈无欲下山前的那个表情，和素还真之后的眼神。
和现在一模一样··而后，无忌天子看着素还真，感觉嗓音有些干干地问：“大师兄，还要继续吗”人永远无法完全了解未来，他们只能去测度。
谈无欲突然回来这个意外，就导致原本所计划的后面之事无法施行，若是之后的计划有一处破绽，一切便前功尽弃··而这个结果，他开始有些不敢去承担··素还真站在半斗坪入口前，看着无忌天子手中握着的谈无欲撕下扔在地上的那角衣袖，眸中像是有层叠光影不断交替浮现，最后重归静寂。
他背过手，淡淡道：“既然我称帝之路上，他注定要成为这个必死的障碍，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让他成为这个障碍·”·“所以，你决定放弃皇位”·一片沉默，素还真并没有回答无忌天子的话，而是淡淡道：“走吧。”
而后，他手捏道印，指尖泛出白色的莹光，下一瞬间，整座半斗坪都被罩入了结界中，像是他或谈无欲尚在半斗坪时，每次下山历练时会做的··离去前，无忌天子回头望了半斗坪最后一眼。
江湖是会吃人的·这是八趾麒麟在自己小时候，常用来吓唬调皮乱跑的自己的话··现在的他并非那时的年幼天真，自然知道八趾麒麟是在吓唬自己·只是这一次，他确实没把握，自己是否还能再回到这里。
·再回过头时，走在他前方的素还真一直未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将谈无欲撕下的那截衣角仔细叠好，放入了怀中··之后发生的事，世人皆知，素还真与谈无欲当真决裂，谈无欲转而投靠了欧阳上智，而素还真则以自己人脉与威信号召天下豪士，拥戴无忌天子为帝，素还真辅佐左右。
金光五年，曜辉大军兵临金光都城城下··就在城门被攻破的前一个夜晚，素还真遭到刺杀··意料之中的时间，意料之中的人··谈无欲中了素还真早已安排好的陷阱，被生生活捉。
无忌天子站在一旁，看着谈无欲冷如寒冰下，隐隐跃动着火焰的眼神，再看看素还真漠然的表情，只觉心头沉了一下··他只知道素还真要趁城破之前生擒住谈无欲，但素还真之后要怎么做，他并不知晓。
素还真开了口：“推出去，斩首·”声音微冷，像是既然谈无欲不念旧情，他便也不留手了··虽然知道这并不是真话，但无忌天子还是被话里的寒意震慑到了。
而谈无欲眯细了眼睛，看着素还真依旧没有表情的脸，冷笑了起来，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无忌天子上前替谈无欲求情时，听到谈无欲在背后冷冷说了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在这惺惺作态。
无忌天子看向面前的素还真，觉得心里蓦地像被一块寒冰沁透了··谈无欲的命最后自然还是被自己保下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无忌天子没料到，素还真会亲手废了谈无欲的功体。
谈无欲因为功体被废经脉剧痛，晕过去时，无忌天子正想上去扶，素还真已淡淡出声，对身边侍卫吩咐道：“压下去，套上锁链，好生看管·”无忌天子刚要伸出去的手一顿，片刻后收了回来，负在身后，看着侍卫将谈无欲抬起，套上锁链，压走了。
·“为何要做得如此绝”无忌天子跟着素还真进了军帐，看着素还真的背影道，“就算担心二师兄他自绝经脉，锁住他的功体不就好了吗”·“哈，锁住功体，你以为他就没办法了吗谈无欲想寻死，谁能拦住”素还真仅仅是淡淡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待城破以后，你便专心去忙你登基之事，谈无欲的事我会负责。”
“大师兄·”无忌天子平静着声音，缓缓地道，“若是他不原谅你，你该如何”·素还真闻言，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露出浅然的笑意：“我只要他活下去。”
无忌天子微微皱起了眉，但声音中平添几分如水般的清冽：“战败被俘，功体全废，意志消沉，遭人非议，大师兄，你希望二师兄这么活着吗”·安静地听着无忌天子的质问，素还真并没有回答，而是缓步走到了帐中所开的小窗旁，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星子。
无忌天子抿着唇，知道那是自素还真最后一次下山后，就养成的习惯，每日观察星象··“只要明日破了城，待到你登基那日，谈无欲死关便算过了·”观察了一会星辰排列的素还真，突然道，语气平淡。
“那，大师兄你呢”无忌天子看向素还真··严格来说，八趾麒麟那日术法并没有完全更改谈无欲的命格，谈无欲命格本为大好，突然跌至大坏，逆转远比平常死关要难。
因此谈无欲的命格中只是出现了生机，但却仍是在死关中徘徊·而后，素还真逆转自己命格，设计布局，使谈无欲命格重现生机，但素还真正因此转命之举，真龙命格陷入混沌之中，此后，世间所有人的命盘他均可轻易测得，唯独自己的，却是半分测度不到。
素还真只是轻轻一笑，淡淡道：“夜深了，明日就准备攻城，皇上，去睡吧·”·虽然是不止一次听到素还真这般称呼自己，无忌天子却还是有些不习惯，只点点头，道：“大师兄也早些休息吧。”
看到素还真仍望着窗外，无忌天子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往帐外走去，嘴里仿佛喃喃自语般地道：“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或是不舍吗”·一片安静，满目烛光中，素还真转过了身，面色淡然，白色的衣袍被映出淡淡跃动的杏黄色彩，像是在衣袍上延伸出的一片微微燃烧的命火。
他伸出手，握住桌上的纸笔，蘸了墨，在雪白的信纸上落下浓重的一笔一划··清朗，像是融成墨雅山水的眉目间，自始至终，都敛着旁人所难以理解的，无风无波般的淡然。
正是因为不舍，才需要舍得··——————————————————————————————————————·【吐血中】脑中过了这么多遍的情节居然写成这样真是想剁手……下章应该会好点吧T-T感觉把师兄写崩了【抓头发】· · ·第六十七章 ·然而无忌天子低估了素还真的狠劲。
城破之后，第二日，正在筹备登基事宜的无忌天子便接到了素还真将在他登基之日，流放谈无欲到异度边陲的消息··押送人选也是正在筹备当中··无忌天子下了朝会，便急急到素还真的临时住所去寻他。
素还真当时正在亲手焚香，莹白修长的指尖，像是微光下绽开的雪白柔软的纤细花瓣，分外赏心悦目·而指间焚起的凝神清香，氲起幽渺的檀烟，更显禅意··无忌天子还未开口，素还真就淡淡出言道：“放心，这次我另有安排。”
无忌天子呼吸滞了滞，虽然明白素还真是有自己的想法，但仍然是有些难以接受：“可是二师兄现在的状况……”·“不用担心，之后的安排我都已准备妥当了。”
素还真阖上炉盖，转过身来，沾染了檀香的指尖握起了笔，“登基大典安排得怎样”··“相关准备均已策划完毕，就等五莲台的建好，以及明日大师兄你开祭坛测算登基最佳天时了。”
无忌天子话落，突然看见正准备提笔写字的素还真顿住了手中的笔，同时，无忌天子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强大压力扑面而来，“大师兄”·“……没事。”
素还真闭了闭眼，凝神片刻，又再度睁开，身周气息沉静了下来，眼瞳周围却似有血丝凝聚··无忌天子察觉到不对，想起一页书得知素还真转而扶持自己时的警告，心中一沉：“这是龙气……”他话未说完，便被素还真抬手止住了。
“不碍事，只要尽快修建好五莲台，我体内龙气的情况便能得到缓解·”素还真左手抬起轻轻抵住了额角，眼睛微闭，随即又再睁开··“可……”无忌天子刚想出言相劝，素还真便低头在信纸上快速写了几个字，指尖轻轻在信纸上一点，多余的墨便立即被蒸干。
素还真将信纸折好，取过一边的信封，又提笔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将信纸塞入信封中折好，交予了无忌天子··无忌天子知道应该是又有什么计划，只好闭上了口，也不多言。
正要伸手接过时，素还真突然道：“对于后宫选妃事宜，你可有什么感想”·意料之外的话，让无忌天子一怔，随即眼神闪了闪，略有些黯然：“愁月出身平凡，且不能生育，但我不能负她。”
素还真点点头，让无忌天子取过信封，道：“我有一个办法，让你能顺利册封愁月为后，而且还能帮助谈无欲·”见无忌天子惊愕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素还真没有丝毫感觉不妥般地淡淡一笑，“你觉得紫宫世家的紫宫太一如何”·翌日，素还真测得天时，确定无忌天子登基之日。
三月后，由素还真亲自测得的龙脉之所在，于天外之城外东方三里修成的，以五莲台为龙脉之基的琉璃仙境建成·同时，登基大典经过紧张的筹备，确定在三日之后举行。
就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夜，素还真和无忌天子夜访地牢··牢狱内十分- yin -暗，石壁上的火把像是幽冥的鬼火，狱卒都穿着黑红色官服，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火光在冷石雕刻般的脸上映下晦暗的- yin -影，在原本就无丝毫声息的地牢中，更添- yin -森之感··早在来之前，无忌天子就吩咐先在牢中燃了能令人进入浅眠的熏香。
因而当素还真来到关押谈无欲的牢前时，谈无欲正安静地阖着眉目，面朝牢外侧躺着··而无忌天子只到了谈无欲所在牢狱通道的拐角处，便站住了脚步，一直看着素还真走到谈无欲牢前。
素还真脸上似乎没有一丝表情，但火光下，却有一丝错觉般的温润柔和，在因火光微曳带来的混沌不清的- yin -影下，更显出一丝如水的清冽··谈无欲已陷入浅眠之中，眉眼处尽是平静，倒没有显出因近日失败，心魔障目所带来的疯狂气息。
只是他手脚上皆套着沉重的锁链，衬得身躯十分瘦弱，倒让人感觉到了一丝脆弱··素还真漆黑的瞳眸蓦地柔软了下来，这次却不是错觉··而后，无忌天子看见素还真缓缓矮下身，双目不移，似在专注凝视着谈无欲。
静静地看了一会，似乎发现谈无欲鬓角的黑发略略有些散乱，素还真伸出手，钻过铁栏间隙，似想要去抚顺谈无欲鬓角的发·只是在指尖只距谈无欲脸颊还有三分时，便突然停住，而后竟再也递不出去一分。
就算心魔障目，谈无欲也还是谈无欲，该有的警惕- xing -仍有·看似随意席地躺下，但距离却把握得恰到好处，不会让铁栏外的人触到，也不会离身后潮- shi -冰冷的石壁太近。
无忌天子看见素还真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方缓缓收回·随即，素还真手指握上了铁栏，细白莹润的手指微微绷紧，像是忍耐般的用力··声音突然沉寂了下去，昏黄摇曳的火光也像是染上了月色般的凉意，沁到了心里，如同被慢慢染黄的时光岁月。
然后，无忌天子清楚地看见，素还真的嘴角突然挑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初春的融雪，沁透入心，消融无声，只余下心底一片似暖还寒的- shi -润··敛下眉目的素还真闭紧的唇微微翕动了数下，似乎是念了一声什么，却始终是一片无声默然。
无忌天子抿着唇，心中只觉一丝凉意蔓延开来·他正要上前唤素还真离开，却见素还真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掌，对着他微微一沉，显然是叫他稍安勿躁·无忌天子也只得顿住了脚步。
再看了谈无欲一会，素还真悄声起身，对无忌天子张了张嘴，做了个离开的口型·无忌天子点点头，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适才被素还真所握住的铁栏处，精铁所制的栏杆上，竟印有五道崭新的浅痕，只是铁栏色泽沉黑，一般非是细致观察，难以发觉。
无忌天子想，若是谈无欲醒来后发现了，会怎么样··无忌天子随即却又叹了口气，心道，就算谈无欲发现了，又能怎样··素还真恍若未觉一般，径直无声地擦过无忌天子，再未有任何其他举措。
只是在走到通道尽头拐角处时，素还真微微侧过头，低声对狱卒说了一句：“好生看管·”而后素还真负起手，缓步离去，便再未回过头··无忌天子看着素还真的背影消失在地牢尽头，才跟着抬步离开。
最后，他回头看了谈无欲最后一眼·心想，这次便应该是永别了··七年后，无忌天子时隔多年，再上五莲台见素还真，请他前往北域的时候，心中百感交集。
在去五莲台之前，他也曾担心过这两位师兄两人久未谋面，难免会生疏··直到看见素还真应听到谈无欲的天命后，离开五莲台，无忌天子才恍然··若是早已认定一人，那么分离，也只是成为一次等待。
无忌天子眼睛微微有些发热·脑中突然浮现了一句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最后，看到素还真那抹白影完全消失在五莲台下时，无忌天子叹了口气。
那两人之间，蹉跎的，又岂止这半岁负了的，又岂止是一段光- yin -··第二日，曜辉登基大典正式举行时，无忌天子领着百官，站在五莲台下，负手望着台上的白影。
湛蓝天色，雪白高台，白影如画中惊鸿般的一抹，踏着悠然步伐，为即将开展宏图的新朝举行祭舞··过不多时，突然有人来报，押送谈无欲往边关途中，谈无欲却使计逃脱了。
无忌天子尚未说话，站在他近旁的傲笑红尘立即上前，低声说谈无欲功体尽失，必然逃不了多远，请求无忌天子下令派人追捕··傲笑红尘说得义正言辞，然而自始至终都只是抬头望着五莲台的无忌天子只淡淡道，等大典完毕，再商议此事。
而后，无忌天子挥了挥手，大典当前，傲笑红尘反驳不能，只得行礼退下··而无忌天子话音甫落的瞬间，只见台上的白影若有所感一般，蓦地止住了所有祭舞动作。
风清日朗，五莲台上泛起一片微波白海，耀目生辉，祭台上，只余雪白衣袂随风而扬，身后乌黑长发尽如墨泼·台下众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屏住了呼吸，连时间仿佛都在那一瞬间静止。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白影旋身，对着东方苍天，遥遥一拜··大典完毕，无忌天子正式登基为帝，国号曜辉··素还真被封为曜辉国师，久居琉璃仙境·大将傲笑红尘派人追踪谈无欲，却未有下落。
数月后，无忌天子册封愁月仙子为后，后宫只此一人··“恭喜·”大婚不久，无忌天子于某日午后访问琉璃仙境，素还真一袭白衣，站在琉璃仙境的紫藤花架下，花影摇曳，在白衣上映出一片紫色海波。
“多谢·”无忌天子淡淡笑了笑，十七岁的少年，自从登基那日之后，像是一夜之间失去了太多的喜怒哀乐··素还真仰头望着开得正盛的紫藤，而后，负在身后的手抬起，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挑起了一串紫藤，眉眼温华，显着浅淡的笑意：“今日前来，可有何事”·“没什么，只是来告知你，昨日收到线报，二师兄已往北而去。”
素还真嗯了一声，淡淡道：“我知道了·”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无忌天子，“不过紫宫世家之事，委屈你了·”·“无妨。”
无忌天子倒没什么般地笑了笑，道，“此次正因紫宫世家和大师兄的支持，册封愁月之事方能如此顺利·何况愁月不能生育，紫宫太一刚好身怀龙气，而且他宅心仁厚，若继承皇位，想必定会成为远胜于我的明君。”
素还真听了，微微敛下眼睫，并没有答话·紫藤花影深深浅浅地落在他脸上，像是流淌过悠然绵长的时光，埋没了许多心事··无忌天子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察觉身后有人行来。
他尚未转过身，面前的素还真就淡淡道：“呈上来·”·无忌天子转过头，看见一张冷峻若磐石的脸，却是素还真的暗卫风随行·沉默不语的暗卫恭敬地递上了一封书信，无忌天子随意一瞥，看见红色的封皮上的落款是“号昆仑”。
他也不觉得惊奇，只看着素还真拆开书信，取出了一张信笺·纸页在阳光落影下显得微微薄而透亮，清晰可见那纸笺上只写着寥寥数字：“号前辈说了什么”·素还真扫了那字两眼，淡然道：“无事，不过看这话，应该是号前辈已见过谈无欲了。”
“这么快”无忌天子这才微微觉到讶异，他顿了一顿，道，“我待会就回去派影卫继续探查消息·”·“不必了。”
素还真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负手道，“既然谈无欲已经遇上了号前辈，想必他已被号前辈带回了昆仑山，号前辈在，就不用担心了·”话说完以后，他见无忌天子眼神微垂，似乎因为看到什么而有些怔愣的模样，便出言问道，“怎么了”·“没，没事……”无忌天子回过神，看了看素还真，道，“既然如此，就依大师兄的话。
那无忌先回去了·”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不由向素还真的袖中多瞥了两眼··素还真仿佛没有察觉一般，只淡淡地点点头：“恭送吾皇·”·无忌天子顿了顿，低声道：“大师兄再见。”
素还真闻言动作一顿，却是转过了身，没有回话··直到身后脚步声远去到几不可闻，静立原地许久的素还真才睁开眼，重新从袖中掏出号昆仑所写的信笺，展开仔细读了一遍，掩下的眸中尽是深意。
世间安得双全法··数日后，无忌天子下诏，认紫宫世家长子紫宫太一为子，并封为太子，其师号昆仑亦被封为太子太傅·只是号昆仑久住昆仑山中，直到两年后，方迁居至天外之城早已为他建好的太傅府中。
而号昆仑来到天外之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自己的得意弟子紫宫太一，却是去拜访国师素还真··彼时素还真正坐在紫藤花架下，沏着一壶茶，花影绰约，阳光斑驳。
见到这位道教高人前来，素还真抬眸淡淡一笑，谦和温润：“号太傅，久仰了·”·号昆仑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胡须，目光落在素还真身上，点点头：“果然不愧是曜辉开朝国师，优雅从容，气度不凡，不负贤人之名。”
“号太傅客气了·”素还真手一挥，身边侍者便恭敬行礼退下，“号太傅远道而来，尚未来得及去探望太子，便被素某仓促请来，当真抱歉。
太傅请坐·”·“国师客气了·”号昆仑坐在素还真面前的石凳上，面容淡然无波，极具高人气态，“他现在很好，我很喜欢那孩子。”
素还真表情平淡，提起泡好的茶壶为号昆仑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刚沸腾的茶水落进剔透冰莹的琉璃杯，瞬间腾起氤氲的雾气，隔在两人之间，仿佛模糊了面容和心思：“这是他的福气，能遇见前辈。”
“不，这是他的福气，能遇见你·”号昆仑端起茶杯，笑道··“前辈说笑了·”素还真微微敛着眉目，笑容清浅，淡淡的一抹，沁入心中，慢慢润染开来，“素某自认乃是不祥之人，他遇见素某，乃是他之祸端。”
·“哈哈，相逢即是有缘，素还真，你又何必自我愧责”号昆仑品完茶，将茶杯放回桌上，静静感受着唇齿间的茶香余韵，“好茶。”
素还真眉眼沉静，甚至带了一丝舒朗笑意：“谈无欲今日能够脱胎换骨，皆是因有前辈开导·素某是他心魔源头，正是他之祸端，又何来福气一说望前辈莫要再说笑。”
“我从不说笑·”号昆仑却摇了摇头，双眼敛着慈和，又似看透一切世事·他顿了一顿，又对素还真道，“何况，素贤人既然是儒释道三修，那应该也知，‘有信无解，增长无明；有解无信，增长邪见’此话。
心魔全由心境而生，若无邪念，也不会心入迷途，你并无多少过错·而且他这一路行来，能有今日之豁达，虽然凭的是自己的造化，却也和你有极大的联系·你切勿要妄自菲薄，自我贬低。”
“素某懂得·”素还真敛了眉眼，浅浅一笑，“但素某还是要多谢前辈对他的照顾·”·“不必多谢，若不是你最初以立太一作太子这个条件为交换，让紫宫彤麟出面求我出手相助他，我也不会认识如此有趣的一个孩子。”
号昆仑抚了抚胡须，眉眼中俱是慈和笑意，“素贤人又以为如何”·素还真笑了笑，眉眼中也是略带温色·他提起茶壶，又为号昆仑斟了一杯：“谈无欲确实是，十分不错。”
号昆仑略略笑开了一些，笑容舒朗如一襟清风，他道：“既然如此，号昆仑倒想问一问，素贤人行途至今，可有后悔”·素还真平稳放下茶壶，看向号昆仑，目光朗朗：“既是如此，回答之前，素某也想请教前辈。
这个问题，是前辈为自己心中疑惑而问，还是为谈无欲而问”·“为你自己的心而问·”号昆仑蔼然答道··素还真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了一些，却显出了几分真实：“前辈为何觉得素某会后悔”·号昆仑抚过胡须，倒是多了丝波澜不惊的讶异，却柔和回答道：“素贤人为逆谈无欲之命格，赌上- xing -命，费尽心力。
不提无忌天子等人，你的命格陷入混沌之中，从今之后，你无法测得自己死期，更要受尽世间情恨百态所折磨·再加上江山易主，你体内的龙气无法导入龙脉，若非一页书出手相助，设下阵法，使你能将自身龙气，转化为帮助曜辉天子无忌建于五莲台的曜辉龙脉基础龙气的辅佐之气，不过数年，你便将因龙气爆体而亡。
而且，就算如此，你的- xing -命，自逆行天命开始，便撑不过十年·你付出太多，最后，只落得此般结局，你当真不后悔”·就寻常情况而言，龙脉之气只需要真龙之子自身龙气为基即可，但曜辉天子乃是无忌天子，他虽然因吞吃过血角三青的龙角而身怀龙气，但是却仍然无法比上历代开朝天子所怀龙气，因而素还真体内的龙气虽然可以通过一页书传授的阵法，作为加强无忌天子龙气之威的辅佐之气，但此阵并非只有龙气即可运作，同时还需要以辅佐之人自身精血作为代价，就如同献祭一般的作为，因而素还真虽然修为极高，但长此以往，若能挨过十年，已是万幸，此举代价之大，可想而知。
素还真笑了笑，道：“前辈说笑了·人常以为一生，十年太少，百年不长，但人若留有遗憾，纵然百年千年的时光，要来也不过是缅怀或愧责罢了·”·号昆仑似真的为素还真的言语所讶异，手上动作微顿：“如此说来，素贤人是觉得，失去谈无欲的遗憾，更甚于失去江山了”·“江山谁主，并非重要，重要的是此主是否能为天下百姓带来和平与安定。
素某虽身怀天命，但若素某暴戾恣睢，无法为百姓带来安康生活，此等真龙之命，也是无用·至于谈无欲——”素还真低头啜了一口茶，坦然道，“是素某私心。”
“素贤人能有此心，号某便放心了·”号昆仑笑了起来，似乎是落实了心中猜想，笑容看起来十分舒朗，“他现在已经前往北域去了，不知素贤人之后又有何打算”·“北域……”素还真微微敛下眉眼，“前辈，他可有说，他为何前去北域”·“我也不太明白。”
号昆仑抚着胡须道，“不过他临行前曾隐约提过，似乎是去拜见一位曾经指点过他的高僧·而之后，他似乎是准备在北域定居·”话落，号昆仑似有深意地看了素还真一眼。
素还真脸上显出微微若有所思的模样，却是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前辈告知，素某明白了·”两人再品了一会茶后，素还真又出言道，“前辈远道而来，实不该匆匆而回，不如暂住琉璃仙境，让素某一尽地主之谊，款待前辈数日，不知前辈意下如何”·号昆仑微微摇了摇头，笑道：“多谢国师美意了，不过我尚要去拜见天子。
而且太子久未见面，不知功课修炼进展如何了，他既要承袭皇位，便需要加紧努力才是·”·“太傅不用太过担心，素某也曾指点过太子几日，他之才智品行，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材。”
素还真顿了顿，又道，“何况天子仁厚，必不会强使太傅风尘仆仆前去参拜，太傅便在琉璃仙境多留几日吧·”·“哈哈，国师心意，我便收下了。”
号昆仑只是笑了笑，抬眼扫了扫琉璃仙境四周，突然轻轻舒了一口气，“水天一色，琼花玉树，琉璃仙境当真不负‘仙境’之名·”·“前辈过誉了。”
素还真淡淡抿了一口茶，双眼空明，似浑不在意一般笑道，“风吹翠竹，风过而不留其声；雁渡寒潭，雁过而不留其影·素某只望意业清净，留得心头空明。”
号昆仑笑笑，不可置否般的模样·目光却是往五莲台下的湖面掠去，眼神若有所思：“不过，以号昆仑的拙见，仙境最特殊之处，却是在此湖，我在昆仑山上也曾有过一片莲池，但如此心境，比起素贤人的，倒是略显杂乱了……”·素还真眼神随着号昆仑所望处而去，却是微微一笑：“一念得，一念失，一念苦，一念乐，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世间万物，皆从一念之间，入心而生，待到因缘际合之时，开花结果·此湖名为‘观心’，便是希望能清楚地观视己心·”说话间，他手中茶杯见空，只余空透明净的琉璃杯，在花影下光彩流转，惊艳婆娑。
·湖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湖上，凤花微曳，耀影生波··素还真只是掩了眉眼，浅笑··念不散，心不烦；心不贪，意不乱·是非事，淡如烟；念弥陀，到彼岸。
数日后，号昆仑于大殿上，正式接受太傅册封·而国师素还真，仍居于琉璃仙境之中··再过月余，素还真派人往儒门天下送出请柬，却收到回音·信中，儒门龙首扬言称，要国师素还真亲自前往儒门天下拜访，并于龙门道等待三个时辰，以示诚意。
而收到信之后，琉璃仙境三日内未有回音··“你真的要依龙首之意，去龙门道”无忌天子看着已沐浴净身完毕的那人，眉间微微皱起。
“这是自然·”素还真换了一身白色蓝纹长衣，外罩了件同色的直裰半臂衫，褪去几分温润如玉的气息，倒多了丝闲散悠然·他整理好衣袍，转身看见无忌天子微皱的眉间，似乎知道青年的烦恼，素还真笑道，“不必担心，此行我势在必行。”
无忌天子只是沉默地看着素还真背后束起的长发，已显出一半皓雪一半乌墨，只有那张脸，看不出岁月遗留的刻痕··修炼者修为到了一定成就，发色会逐渐由黑转白，但无忌天子明白，素还真的白发，只是唯一一个，在预示他命数将尽的征兆。
一个时辰后，三年之久未出琉璃仙境的曜辉国师素还真，破天荒地亲身前往龙门道拜见儒门龙首，并依约于龙门道前静立三个时辰之久·而后，素还真在儒门龙首座下婢女穆仙凤的指引下，前往儒门天下拜会儒门龙首。
“素贤人，久仰了·”疏楼龙宿虽是如此说，但神色却十分坦然，目光中带了三分冷光，像是审度，又像是凛傲·低沉的儒音在空落落的大殿上，似有百道回音旋响应和，更添压迫之感。
“龙首客气了，素某不敢·”素还真双手拢在袖中，向疏楼龙宿行了一礼·言行之中，不见一丝桀骜，颇为谦和，身上气息，自始至终都是似临水赏花般的悠然无拘。
疏楼龙宿端坐在高台之上，听闻素还真之言，华扇掩面，眼睛微微眯起了一些，一双流金溢彩的眸子高贵华雅，却又有着深不可测的心机：“既然素贤人依约而行，吾便不再为难。
三日前汝信中所言之事，吾可以答应相助，毕竟这只是小事一件，而且素贤人的报酬也是颇合吾意，若吾再开口索取其他，倒显得不识抬举了·”·“龙首说笑了，若是龙首能答应这件事，素某便感激不尽。”
素还真显然是准备商议完便走，并未坐在椅中，而是静立在高台下，负手望着台上的疏楼龙宿··“哈哈，素贤人客气了·”疏楼龙宿看着素还真，垂下的双眼显出若有所思的模样，“不过，要吾答应汝也可以，但吾希望素贤人能回答吾一个问题。”
“龙首请问，素某一定知无不答·”·“哈，好说 ，那吾便问了·吾为何要答应汝的条件”疏楼龙宿摇摇华扇，见素还真沉默不语，眼中戏谑沉色更深，“汝之条件虽然丰厚，且甚合吾意。
但既然这只是一个合作，非好友间的帮助，那吾也可以凭心意选择交易，或是不交易·素贤人，吾与汝之师弟并无交情瓜葛，虽然授予他一个吾儒门天下的职务并无难处，但吾还是希望，汝可以有一个能说服吾心动的理由。”
素还真顿了顿，淡淡一笑，负手道：“谈无欲的能为不会让龙首失望·”·“吾之身边，并不缺少能人·”疏楼龙宿却只是翻腕摇扇，脸上笑意不减，似胜券在握，“汝这个理由，未能打动吾。
素贤人，吾可以给你最后一次陈诉的机会·”疏楼龙宿话落瞬间，大殿中骤然安静了起来··若方才的问题感觉只是一个玩笑，那现在就是十分明显的刻意刁难。
素还真站在原地，默然半晌，随后，脸上突然显出了笑意，浅然清韵，似浮华万千，也不及此刻随意勾勒的一笔眉目：“如果是视若- xing -命的存在，又怎么舍得让那个人，受到第二次的伤害。
龙首，这答案，可满意”·正悠悠然地摇着紫扇的动作倏止，疏楼龙宿放下抬起的手，脸上微有难以掩饰的讶异，身子也不自觉直起几分，目光在台下人身上来回扫视数番之后，疏楼龙宿的脸上才回复了原有的淡然轻笑：“原来如此，不知伊若是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素还真敛着眉眼微微一笑，“龙首只告诉素某，这个答案可否即可·”·“哈哈，这应该是素贤人难得的快言快语吧·”疏楼龙宿似乎颇觉趣味，大笑了数声，方道，“可以。
素贤人现在可以放心回去安排，届时吾便会依汝之计行事·”·“多谢龙首，那素某就先告辞了·”素还真也不拖泥带水，向疏楼龙宿拱手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数日后，疏楼龙宿借任务之口，匿名前往北域··“你觉得，二师兄会要求龙首隐瞒他身份之事吗”无忌天子冲茶入盏，动作虽不如素还真悠然从容，如行云流水一般，却倒也娴熟，自有一番闲雅。
素还真伸手接过无忌天子递来茶杯，淡淡品了一口，方十分笃定地道：“会·”·无忌天子眼中微微一动，似乎为素还真的肯定有些怔愣：“可是二师兄已祛心魔……”·“心魔虽去，却并不代表他就能立即接受我们。”
素还真以指腹摩挲着杯沿，眉眼微垂，“现在他尚需要一段时间，来好好调整自己的心情·何况他既选择在北域定居，今后十有八九的可能- xing -，他是不会回曜辉了。”
“什么”无忌天子手下动作一顿，“他不回来……”·“无忌·”素还真温声道，眉眼一片沉静，“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就像我当初选择伤害的救赎，他现今选择不见的谅解。”
无忌天子沉默了下来，眼神中却带了一丝悲戚：“可是大师兄，你的命数……”他顿了顿，悲声道，“大师兄，你何不去寻二师兄呢，这天下，无忌还撑得住……”··“人一生，不怕过得短暂，只怕过得糊涂。”
素还真淡淡一笑，声音却是几分冷静，“天下之大，我不能只守在他一人身边·能护他安好，我已无过多要求·”言罢，他掩眸一笑，云淡风轻。
但一股透凉的感觉，却沁入了无忌天子心里··天下苍生，如此沉重的一个词，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就如同那场命劫，怎么会轻易地说逆就逆但他做了，之后，只字不提。
情感如此厚重，表现却偏偏要如此凉薄·伤了别人，同样伤着自己··别人以为这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却不知终是只因相思无尽处··月余后，疏楼龙宿大张旗鼓自北域而回，险些引动北域与曜辉开战。
而后，国师素还真出面，亲自写了书信送至忠烈王府，请求忠烈王笏政出面调和，才将此事按下··“龙首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怎么此次……”想起北域使臣上殿陈述时，毫不掩饰的怒恨言辞，一字一句，更像抹有煞气的锋利刀刃，择血而嗜。
就算是看惯刀光血影的无忌天子，也不由感到有些心有余悸··“大概……”素还真为他斟了杯茶，微微敛着眉眼笑，几分舒朗，几分趣味，“是有谁添油加醋地给龙首说了些坏话，暗地里安了些坏名头，以激出了龙首同仇敌忾的心情吧。”
“……”无忌天子看了看浅笑着将茶杯凑至唇边的素还真，脸上笑意淡然，没有丝毫不悦·也只得无语地往北方望着，心里默默想现在远在北域的那人会不会现在突然打了个喷嚏什么的。
“你先回去准备吧·龙首做事不喜拖沓，他既完成了任务回来，最晚明日，他就会来找你要人了·”素还真淡然地捧起茶杯转身而立，看着花架外的天色。
无忌天子看着看起来好似十分淡然的素还真，心中实在忍不住腹诽·给自己找了这么大麻烦的人，自己不处罚，还得殷勤点服侍，好歹这人真是大爷啊：“剑子前辈实在该高兴了，龙首出一趟北域，就给他带来这么长的假期。”
不带期限的··“是啊，这么一来，剑子前辈一定会高兴得在儒门天下多住几日的·”素还真捧着茶杯，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身后半黑半白的长发跟着抖出水波一般的光。
原本见素还真自带着自己离开半斗坪后，难得地开起了玩笑，还想接嘴的无忌天子，看见素还真身后的长发，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沉默了下来··素还真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脸：“怎么了”·“嗯……”无忌天子犹豫了一番，还是出言道，“是今日早朝时，曾有人提议……”说了一半，竟然说不下去了。
素还真明显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但脸上并无多少表情，像是世间万事，均与他无关一般·以至于无忌天子吞吞吐吐了半天，他也并未出言相询··所幸无忌天子只是觉得此事甚是不可思议，犹豫了半天，他还是道：“今日早朝时，曾有人上书，说国师风华正好，也该考虑婚娶之事了……”话落，无忌天子看着素还真虽然表情依旧无甚起伏，却已捧着茶杯转身看着自己时，差点咬到舌头，内心深处更是涌起一股扇自己两巴掌，看看到底是不是梦的冲动。
“他们可有什么理由”过了半天，素还真方才出言问道·国师乃是一国龙脉看守者，且多是道教之人，若无合理借口，这群人势必不会提出此等要求。
“是一页书前辈·”无忌天子微拧着眉，道，“他也同意此事·”话落，他看见素还真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光突然微微闪了闪，便知道素还真该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在正式即位之前，一页书便曾难掩忧怒地告知自己，若是执意逆天而行，待到自己即位，逆天之行尘埃落定，素还真的命数就最多只余有七八年··虽然一页书对素还真放弃帝位，改为扶持无忌天子之事惊怒不已，甚至因此长居云渡山，不再过问世事。
但素还真死劫将至，一页书却仍是费心欲解他死障·只不过素还真除了自身逆天而带来的死劫外，更背负了谈无欲的死劫，双劫临身，此番光景，就算是一页书施以逆天之术，也是无法挽回素还真的- xing -命，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延长素还真的命数。
以素还真的龙气，来转化为五莲台的龙气，正是其中方法之一，却也是撑不过十年，况且若素还真离开五莲台的范围，体内龙气无法纾解，迟早会面对爆体而亡的惨状··而今一页书突然说要素还真娶亲，想必也是为延长素还真- xing -命而为之举。
对立的两人默然不语，一瞬间，仿佛整个琉璃仙境都沉寂了下来，连潺潺流水之声亦不曾闻，只有清风之声，凉透入心··无忌天子抿着唇，却没说什么，只是转头望着五莲台下的那片湖水。
远远看去，湖水碧蓝，澄透明净，不起波澜，只余湖上一株凤眼微曳··湖水秋波，广纳千里，澄明观心，却只有这一株凤眼蓝，蔓蔓生长于湖水之中··“我拒绝。”
素还真突然开了口，声音冷澈··虽然早知道素还真的回答，但这却是第一次素还真如此果断地否决一页书的提议，且声音中的平静冷然，让无忌天子微微一惊：“大师兄……”·素还真仿佛没听见一般，侧过身负着手道：“我会堵住大臣那边的口，一页书前辈那，你去传达。
双修之事虽是道教常有修炼方法之一，但素还真对此敬谢不敏，且素还真身兼看守龙脉之职，实无心此事，烦请前辈体谅·”·无忌天子令人将此话转达一页书，不日，便有回音传来：“若你当初不选这条路，也不会面临现今之况。”
实言而讲，却偏偏有了一丝残酷的感觉··无忌天子又将此话转达给了素还真，并道：“大师兄，二师兄已籍儒门文官这个身份参加了北域的文人会，结识了北辰皇朝的太傅玉阶飞，并极受重视。
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好·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他知晓，这已是唯一一个能暂缓素还真命格堕入亢龙有悔的方法，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放弃···“这不是谈无欲好不好的问题，素还真不会亏待自己。”
无忌天子顿了顿，道：“既然如此，此法既能够延长大师兄命数，大师兄何不一试虽然国师娶妻，自古例子少有，却也并非不可，何况大师兄你原本就不……”·“就算我依天命承袭帝位，我也不会成亲娶妻。”
素还真却淡淡出言，打断了无忌天子的话··无忌天子感到微微一惊，瞬间有念头窜入脑中，惊骇得脑中霍然空白一片·虽然以往心里本就隐隐有猜想，却实在不敢往细了去深究，而今素还真此言，让心里埋着的念头越加清晰起来，甚至已是确定。
素还真也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背手转身，表情自始至终都十分淡然，似乎全没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令人震惊：“无忌，你既然已懂，就莫要再提此事·”·“可是一页书前辈那……”·“实言而讲。”
无忌天子顿了顿，仿佛叹了口气般地道：“大师兄，天下之大，你何必……”·“可谈无欲只有一个·”素还真声音平静而冷澈。
但当他仰头挑起一串紫藤，淡紫色的光晕如流水般从脸上温柔淌过时，墨黑的眼瞳中却尽是柔软··无忌天子略一犹豫，还是出言道：“可是若大师兄你死了，二师兄他……”·闻言，素还真侧头看了看无忌天子，只是笑了笑，了然疏淡，而后他突然问道：“无忌，若是愁月死，你当如何”·无忌天子有些疑惑，顿了顿，却还是坚定地道：“生死相随。”
素还真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朦胧，像是蒙了一层薄雾，飘忽不定，像是静谧的夜色，连带着唇角的笑意，都显得平静淡然：“这就是差别·我和谈无欲，无论少了谁，剩下那一个，都是能够继续活下去的。”
说话时，他的语调动作都异常平静，像是在松中抚琴，风拂山林般的从容闲适··“后面的事，二师兄你差不多都知晓了·”·之后，素还真长居琉璃仙境五年，直到谈无欲因地理司之事，以黑龙出世之事欲引素还真前往北域，而素还真也是应听到谈无欲重出的天命，因而动身前往北域。
两人相见合作，联手除掉地理司以及北辰皇朝中动机不明的叛党·而后，素还真死于追杀圣踪之时，而谈无欲回返曜辉，相助无忌天子，清剿圣踪叛党··“大师兄之所以吩咐他去后，要将他遗骸放入五莲台中，正是因为他临去北域前曾设下阵法，就算他死，只要遗骸仍在，五莲台龙脉仍能获取这股辅佐的龙气支撑。
设下启动阵法关键的晶棺乃是专用于保存尸身不腐之物，也是为了保证五莲台龙脉龙气不会受到影响·”·无忌天子话落很久，树林中，都只听见了树叶落地的声响，轻微枯衰。
月色下，谈无欲的表情仍旧清冷，眼角上挑，颇为轻狂，眼眸清澈，如一水秋泓··“二师兄，一路保重·”无忌天子突地向后退了一步，郑重拱手道。
谈无欲看了面前的无忌天子半晌，忽地挑起一抹笑，几分淡然几分潇洒：“保重·”·直到谈无欲坐进马车中，风随行也未曾有一句发问，只- cao -控缰绳，驱车而行。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无忌天子仍在原地站着·谈无欲垂下眼，放下了车帘，在车厢中坐好，转过头看着沉黑的晶棺，突然开了口：“你觉得我们真是这样，少了谁，都能活下去的吗”·车厢内寂静一片，只有薄而亮的银色月光，不时透过随马车移动而晃动的车帘间隙，如流水般覆过谈无欲的脸。
沉默中，谈无欲笑了笑：“不过少了谁，对另一个活下来的人来说，都是不完整的，不是吗”·晶棺中仍是一片沉寂，似乎无法再有回答。
谈无欲垂下眸，以手缓缓抚过冰凉沁骨的晶棺··风随行抬头望着头顶疏枝间隙中的月光，流淌了一地，冷而亮的色泽·他挥起手中的长鞭，向前赶路而去。
目送谈无欲远去许久，无忌天子仍负着手站在原地··他突然想起了，素还真最后一次回返曜辉，以自身龙气，在曜辉祭典上再幻出黑龙，解决黑龙出世之事之后，回北域前，自己曾问过他一个问题。
·“二师兄真的不回来了吗”·素还真抬头望了望天，像是几世几百年，他都是一直这样仰望着天际··而后素还真又低下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回与不回，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他不回来，怎么办”无忌天子一分神，没注意到破绽，白子落错了位置··素还真从棋盒中捻起一枚黑玉般的棋子，剔透莹润。
他扫了一眼棋盘，将棋子放至一处，瞬间定了胜局·而嘴角，也有了一抹微然的笑意：“那就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 ·第六十八章 （结局）·依山而建的僻远小镇上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并无华贵装饰，只是象征- xing -地挂了一些金黄的流苏·但拉车的马儿毛皮黑亮，四肢健硕·虽然小镇上的人看不出这是百年难得的良驹，却也很是惊异这匹马儿的高壮。
驾车的是一名穿着白衣滚红边长袍的年轻男子，长得很是好看，不过似乎有些沉闷，虽然小镇上的人都在悄悄地对着他指指点点，也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当真冷若坚石。
蹄声嗒嗒，马车行到一家农物店铺门口，便停住了··然后白衣人下了马车，转身将车帘掀开，随即车中钻出了一条人影，白发黑衣，身形清瘦，却是一身傲骨·但见那人一双飞眉凤目，不怒生势。
那黑衣人似乎是白衣人的上司，黑衣人下了马车之后，白衣人便恭敬立在一旁，朝黑衣人行礼··黑衣人也无甚在意的模样，随意打量了一下四周，琥珀色的眼瞳中流淌过一丝清澈。
随后，黑衣人挥了挥手，道:“你在此地等候·”白衣人行了一礼，却并没有说话，黑衣人也不多言，迈步进了店铺···店铺老板正在和隔壁的药店医师闲磕牙聊得欢，突然有一黑衣人走了进来，店铺老板只见那人看着甚是年轻，气质却是不凡，愣了一愣，就连忙赶上前去招呼：“哈，哈，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想要的”·那黑衣公子随意扫了扫店中两眼，便从怀中掏出一张便笺：“劳烦掌柜，将单子上所写的作物种子分别按份抓好。”
那掌柜接过单子，看见单子上写的尽是些如小麦稻谷白菜之类普通作物的种子，心中只觉有些奇怪·这年轻公子看着并不像会做种田种菜这些农活的人，但若说他是来替别人买的，却也还是有些说不通。
老板犹豫间，看那年轻公子一双清寒的眸子向他看了过来，虽然并没有不悦，但老板还是被那双眼睛盯得心中一寒，忙不迭地点头应了，赶快去给这公子抓东西去了··因为单子上所写的物品甚多，少不得要费些功夫，那黑衣公子看着也不急的模样，只负着手，双眼似在打量着店中摆设。
而坐在一边，片刻前还在和店铺老板闲磕牙磕得正欢的药店医师却也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那位年轻公子，不过也没有上前搭话··待到老板将那年轻公子所需要的物品尽数抓完打包，交予年轻公子后，年轻公子淡然道了声谢，付了钱便要走。
冷不防那药店老板突然出了声：“我说，这位公子，我行医数十年，观你面色气息，似乎是暗疾缠身啊·”那声音，总似有种意味深长的拖音··那年轻公子顿住脚步，回过了头，锋锐上扬的眉梢微微一挑，总有种道不尽的风华：“哦，在下年轻时行走江湖，少不得挨些刀伤剑伤，倒让先生笑话了。”
“哪里哪里·”那药店医师摇了摇头，道，“不过我看你的情况，似乎除了刀剑之伤所造成的伤势外，心中郁结方才是根源·若我所料不错，你曾在身体重伤的时候，遭遇极大的精神打击，双重重伤之下，心伤难愈，再加上你受了不少刀剑之伤，伤后却不好好调养，体内早埋下隐患祸根，若是不赶紧调理，恐怕你是活不过五十岁了啊。”
一边的店铺老板只听得毛骨悚然，心道这老家伙说些什么不好，偏偏说人家短命，虽然见这年轻公子不过二十来岁，离五十尚有一些差距，但被人说短命，总是不太畅快的。
心中不免担心，就怕这年轻公子一个发怒，把这医师的药店砸了，还牵连到自己的店铺··所幸那年轻公子似乎很是豁达的模样，听了那药店医师此言，也只是不以为然般地笑了笑：“多谢先生提醒，在下必定谨记先生提醒。”
言罢，那年轻公子行了一礼，便走了出去··那店铺老板急急忙忙行礼，送着那年轻公子出去后，忍不住回头责怪了那医师一顿：“我说你这老家伙啊，平时和我们耍耍嘴就算了，你和别人说什么劳什子短命，你还真不怕那公子万一脾气不好，直接砸了你家药店啊。”
那药店医师似乎并不介怀的模样：“哎呀，我就多谢老伙计你关心了·”一边说，药店医师就着脚边磕了磕烟灰·那店铺老板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脸嫌弃，“哎呀，别抽烟了，你们店铺家那老板都叮嘱过我，要是看到你在我这抽烟一定要管住你，如果管不住，就去告诉他。
你也真是，抽烟有什么好的，伤钱伤身，你不要逼我去告诉你老板啊·”·听了店铺老板的话，那药店医师瞬间瞪大了眼睛：“哎呀呀，真是坏朋友，你到底是和朱老板那个黑心人亲一些，还是和药师我亲一些啊。
老人家就抽口烟罢了，这种自由娱乐你也忍心剥夺啊·”·“好了好了，抽烟对身体不好，这个道理你比我还明白吧，再说了，你家小九还小，你忍心让他天天闻你这刺鼻烟味啊。”
“喂喂，话怎么能这么说，平时在家里为了我那可爱的小阿九药师我都不抽烟的好吗还有，这烟味怎么刺鼻了，这烟可是南方特产的清香……”·“哎哎哎，好了好了，一说到烟你这老家伙就滔滔不绝的。
算了算了，我们刚才聊到哪了”·“呼呼，让药师我想想……哎呀呀，就是聊到了当今天子大破天外之城，讨伐叛贼圣踪，封儒门龙首为王，兼任国子监的事。”
“哎呀呀，就是这就是这·哎哎哎，说到这个，我就想起了那个谈无欲，你说他，协助圣上，好不容易剿灭了叛党，论功行赏，就属他功劳最大，封个王什么的，估计也不在话下。
何况据说当初他前去投靠圣上的时候，圣上就曾当众亲口许诺，愿意分给他一半的曜辉土地，他费劲千辛万苦，最后好不容易等到城破了，却只拍拍屁股走人了，这叫什么事啊。”
“哎呀呀，人谈无欲，可是有名的才子、高人、贤者，怎么可能跟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心思一样嘛，说不定人家是不屑于这些功劳名利呢，老王你可真是庸俗。”
·“是是是，我庸俗，就那谈无欲品行高尚·”店铺老板颇有些郁闷地蹲在一旁，但没过半晌，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向那药店医师凑了过去，“哎哎，老家伙，说到谈无欲，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个事。”
“什么事”那药店医师随意喷了一口烟出来，整个人窝在躺椅里，翘着腿，一晃一晃的，看起来要多大爷有多大爷··那店铺老板皱着眉嫌恶似地挥了挥手，把烟驱散了一些，方才道：“据说城破那天，有两个人堕城了。”
“哎呀呀，战争嘛，难免会有的事，说不定是圣踪手底下的心腹，看到城破了，知道难逃一死，就……”那药店医师说了半天感觉有些不对，便停了要把烟管凑到嘴边的动作，撑起身看向那店铺老板，“你说这事跟谈无欲有关，是怎么回事”·“哎呀，我也只是听说，听说跳城的那两人啊，是一男一女。
本来两人好端端地站在城上，后来城破了，女的就突然扯了那男人一把，男人来不及防备，就被女的一起扯出了墙外，城墙那高度，那两个人当场就摔死了·听说这女的原本是圣踪一个心腹还是什么的拜把子，圣踪平时好吃好喝待着，城破以后跳城，恐怕也是畏罪。”
那店铺老板撑着下巴，又继续道，“后来有人在那女的平常住的房间里搜到一封信，估计是遗言，上面写得文绉绉的，据说大概意思就是这女的觉得对不起谈无欲什么的……哎，老伙计，老伙计，你怎么了”··那药店医师回过神，手握紧又不自觉松开了一些：“呼呼……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好玩，哎，你这消息是从哪得来的”·“哎，这有什么好玩的，殉城是常有的事嘛，要不是这女的的遗言看着和谈无欲牵扯上了一些，谁会搭理这两个人的死啊。
还有我不是告诉过你嘛，我儿子随王军出战，现在已经升到队长了，这点消息还是可以知道一些的·哎老家伙，你今天看起来很不对劲啊·”·“是吗”那药店医师似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转头望向了店铺门口，似乎想到什么般，低声自言自语起来，“还好他不知道……”·这声音极低，就和那阵烟一般，早就消散了。
店铺老板不曾听见，也就自顾自地道：“后来啊，据说那已经隐居的谈无欲不知是在何处听闻了，就写了封书信，送到天外之城，请求圣上将这两人厚葬，圣上竟也照做了。
这么看来啊，那殉城的男女，确实是和谈无欲有些渊源啊，啧啧……”·夜深了，有人尚未归来，朱痕也不在意，将药房打烊，径自和阿九将晚饭吃了，哄了半天让阿九睡下，又去关好药房大门，没有上门闩，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碗筷。
刚一走到厨房，放下碗筷，朱痕就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他只来得及回身，就有人扑进了怀里，搂紧了他的腰：“朱痕……”·原本闻到对方身上烟味的朱痕正要发作，闻言声音却又平静了下去。
他伸手揽住了怀里人的腰，另一只手抚了抚对方长发，没有做声··“朱痕……”朱痕没有做声，不代表有人不会说话，“我饿了……”·朱痕瞥了一眼灶台，锅炉里还留着一个人的饭菜。
不过他还未开口，怀里的人又不安分地扭了扭：“我饿了，想喝酒……”·……这什么逻辑·不过幸好朱痕毕竟非常人，他只是淡定地摸了摸慕少艾的长发：“慕姑娘，先把饭吃了，我再陪你喝酒。”
慕少艾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朱痕，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朱痕绷着脸，在慕少艾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声点，别把阿九吵醒了。
你先到院子里去，我待会给你把饭热好，你吃了，我就去把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给你拿来·”·后来到半夜，慕少艾喝了三坛女儿红，到底是有些醉了··“嗝……朱痕啊，朱痕，嗝，你说，有些人为什么就要这么不幸啊，有些人，经过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要这么不幸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朱痕手按在一坛还剩一半的酒坛坛口边上，看起来颇有些无言地看着慕少艾趴在石桌上撒泼耍酒疯：“羽人又给你写信了”·“……”慕少艾似乎是没有听到，还是选择了无视，只是抱着头趴在那里喃喃重复问着为什么。
夜风有些凉，吹得微醺的人神智清醒了一些，但一清醒，就感觉到头裂开似的疼·朱痕垂下眸，伸手抚过慕少艾侧脸上的黥印，轻轻来回摩挲·陈酿女儿红的酒气逸散在空气中，绵淡迷惑，令人微醉。
“阿呆，就是阿呆啊……”叹息也像是陈酿的酒香一般，沉寂在了夜色中，隐没于时光长河··不过酒入喉，冷暖自知否··那夜过后，小镇外的山脉上，突然有座山头一夜之间，凭空消失，虽然曾有无数人前去探查，山头却再是无丝毫痕迹可寻，百年千年，亦是如此。
（本页完）
·凌厉的杀招，却只是让吞佛童子轻笑了一声·铛的一声脆响，剑邪的剑尖，却是刺在了杀诫剑脊处··是吗吞佛童子忽地俯身，对着正全力一刺而收势不及的剑邪轻声喃道。
剑雪··剑雪目光骤然一寒，像是碧蓝的海水中突然扎出了一根冰凌般·下一瞬间，剑雪旋身一剑横扫，吞佛童子提剑一挡，双剑相交，嗡鸣不休··8.·再见时，对面的青年眸光沉冽地看着他。
吾名，剑雪无名··吞佛童子有些恍惚·他记不得他是一剑封禅时的全部情况，对青年的话总缺少有力的反驳··哦，是吗，剑雪·但他仍是这样叫他，七分的低缓，两分的挑逗，还有一分，在心底沉淀了下去。
这个名字，非你能叫·再开的剑光，是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的雪，要将吞佛童子手中心底燃起的火焰冷熄··再度的交战，对双方的实力更清楚了一些，交起手来也少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全是贯注心力在自己的招式上。
但终究没出全力··战斗中，吞佛童子突然扬起没有握剑的左手，掌心对向剑雪无名，似要一掌·却终究是没落下··耳畔尽是双剑交击的哐啷之声，如大浪拍岸，夏夜震雷，搅得人不得安宁，所出的招式，也越来越乱。
但吞佛童子仿佛从这嘈杂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梵音··那是他数年前与一莲托生辩论时，所听见的··念不散，心不烦·心不贪，意不乱··9.·那人是魔胎。
在不知是第几次与剑雪无名的战斗中，吞佛童子发现了这点··怀中一莲托生的指骨一直保存完好，虽然当初中计，但吞佛毕竟是吞佛··袭灭天来曾是与玄宗交好的，位于曜辉极东之处，不涉世事的佛教组织万圣岩的修行者。
因为心术不正，堕入魔道，在被万圣岩众僧发现后，袭灭天来大开杀戒，逃出了万圣岩，投奔异度··但逃出万圣岩时，袭灭天来中了万圣岩的同修，一步莲华一掌，伤势沉重特异，前几年尚能压制，但过了数年，伤势彻底爆发，袭灭天来因此病倒，非高僧带血指骨，和魔胎心头之血不治。
彼时异度与金光一战损失惨重，正处在休养生息的状态，而且异度之人皆是魔之后代，自然没有僧侣，更无高僧·因此若想要医治袭灭天来的伤势，便必须外出寻找。
于是在不久之后，女后九祸钦点吞佛童子，寻找二物··他最先去的地方，乃是曜辉·只是找了数月，却一无所获，直到知晓一莲托生的消息，吞佛童子便毅然赶往北域。
那时，他并不知道剑雪无名乃是魔胎，他只知晓，除去万圣岩圣尊者一步莲华和云渡山一页书外，世间堪称高僧的，只有北域西佛国的佛子，和云游僧人一莲托生··彼时获得一莲托生踪迹，而踏上九峰莲潃的他确实并不知道，躲在一莲托生背后的那名少年，是世间唯一的魔胎。
他只记得那名少年，有双宁静的眼，整个人像是雪夜下的梅花··10.·大战即将到来··吞佛童子自认，这场战，他并没有把握··所以，他要赌。
决战时刻来到··吞佛童子睁开眼，望向漫天的白雪··良久，他抬起头，闭上眼，双掌合十··纵然是年幼印象模糊，但他仍能记得严厉的师尊手拈佛珠，望向东方时的眼神。
凌厉得似一把剑，要斩断苍天微白的天光，却又掩藏着一丝如水般的色泽··彼时，他成功杀了剑雪无名，携着佛子指骨，和魔胎心血回归异度·带着满身的伤，尤其是洞穿胸口的朱厌剑伤，就算是连遭素还真重创的肩头之伤，也是比之不上。
回归异度的吞佛童子，第一件事，是朝向他迎面走来的女后请安，冷静地报告完各项事物，才因为沉重的伤势，昏迷了过去··他醒过来时，袭灭天来坐在他床榻边，淡然道，你醒了。
虽然语气听着十分冷淡，却已是吞佛记忆中师尊少有的柔和··吞佛童子点点头，想坐起身，却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袭灭天来止住了他的动作，道，你身上包括肩头的伤口我都已替你治愈，只余胸口这道，朱厌身带魔气，非一个月，否则难以愈合。
这段时间内，你不宜走动··吞佛童子捂住伤口，半靠在床上，发了片刻的愣，然后躺了回去，笑容一如既往的微冷，声音却好似一声叹息·要是能再多留一些时日，便好了。
正在替他掖着被角的袭灭天来似乎听到了，动作却未见停顿·他站起身来，罩着黑色兜衣的身影，似乎没有吞佛童子记忆中的高大，却仍旧积蓄着沉威·吞佛，你的命，是属于异度的，你生为异度，死为异度。
这话在吞佛童子出生时就听过，是他父母对他所说的，那时的吞佛不晓人事，听了，便呀呀笑着去抱父母，而父母却不为所动，非要等吞佛作出一个懂了般的点头动作，才欢欣地将他抱起。
而后他父母战死疆场，祭礼上，女后抚着穿着孝衣的吞佛的头顶，说了同样的话，你的父母都是英雄，你也当和他们一样，生为异度，死为异度，吞佛点点头，虽然他仍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当吞佛被封为战神时，女后又端坐在高台上，说出了这句话，彼时的吞佛童子风姿飒爽，衣袂飘扬，他单膝跪下，道，生为异度，死为异度，然后台下的异度士兵和百姓就跟着欢呼，生为异度，死为异度。
·而这次，吞佛童子闭上了眼，道·吞佛省得··有些话，听多了，唤起血液里的沸腾，听多了，就麻木了，听多了，就习惯了··袭灭天来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冷不防吞佛童子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师尊··袭灭天来未回过头，只顿住了脚步，堪堪停在离门槛半步处·吞佛童子好像也不在意，只自言自语般地道·师尊，杀一个人，为什么会心乱呢·你认为，吾能替你解答这个问题袭灭天来没有回头。
师尊不能吗吞佛童子睁开双眼，望向头上帐顶··他犹记得袭灭天来望向苍天方向的眼神，凌厉，要杀人般的凌厉，却流淌着一丝清澈的泉水。
袭灭天来负起手，头微微抬起，像是吞佛记忆中望向苍天般的角度··因为你杀他的心，不够坚定··是吗吞佛童子微微笑了起来。
怎么会不够坚定呢他犹记得自己的手，当时是如何拔出体内的朱厌，然后快，而准地刺进青年的心口，狠绝地搅碎了青年的心脏·动作干脆，像真正搅碎的不是他的心脏一般。
既然你不满意这个答案，那真正的答案，便只有你自己能给你·袭灭天来淡淡道，抬步离去··然而步出房内的他没有听到吞佛童子轻声的一句··那师尊，汝之答案，又是谁给汝的呢·吞佛童子依旧望着帐顶，良久，他轻笑了一声，手却按上了胸口。
胸口的伤势未曾愈合，轻轻一按，便是丝丝冰冷入骨的疼痛，像是那日朱厌透体的感觉·吞佛童子有些茫然，那时的剑雪无名，是不是也有这么疼呢·而后再过数日，异度攻打北域。
虽然袭灭天来告诉他尽快养伤，但攻打北辰之战，到底没催着他出战，只让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养伤，一年后再行出征··吞佛童子也不在意，一日有多长，一年有多短。
他只捧着一卷书，坐在他府邸后园中看··异度的地形多以沙漠为主，吞佛年少时不以为意，但自北域归来后，吞佛却还是有些遗憾··可惜异度的气候与地形，不适合种梅花。
·哟，心机魔，没想到你还有种梅赏花的雅兴啊·来人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在吞佛对面的石凳上··螣邪郞，今日怎么有空来找吾·吞佛淡然道，提起石桌上的茶壶，为螣邪郞斟了一杯。
螣邪郞是异度朱皇与女后长子，极有智谋··别提了，小弟去北域打仗了，母后不允我出战，本大爷一个人憋着也不是办法·虽然本大爷看不惯你，但看在你也是独自一人，难免寂寞的份上，本大爷就勉为其难来陪陪你吧。
螣邪郞拍拍吞佛的肩，很是大度地说··哈，吾独自一人又非一日，况且成大事者，又岂能被孤独束缚吞佛轻轻一笑，笑容极淡极微，像是笑得多了，便会连累牵动到胸口还未愈合的伤口。
哟，心机魔，你什么时候开始讲道理一套一套的了·螣邪郞讶异地打量着吞佛，见吞佛并不回答，螣邪郞不屑地哼了一声，随手抄过吞佛为他斟好茶水的茶杯，也不管品不品，就咕嘟咕嘟灌入口中。
喝完之后的螣邪郞一抹嘴，突然讶异地嗯了一声·这是什么茶，味道还不错··梅花茶··梅花茶心机魔你唬本大爷啊，梅花茶明明是苦的，这茶一点苦味都没有，怎么能是梅花茶。
这是经过处理的梅花茶·吞佛低头看着书，头也不抬地道·他手如长了眼睛一般，准确端起桌上自己的茶杯，送至唇边，浅浅品了一口，梅香四溢··茶水是热的，香却是冷的。
哦，原来如此·螣邪郞抬手转了转茶杯，细细研究·这茶味道不错，小弟一定喜欢·哎心机魔，你还有没有这种茶，拿给本大爷一些吧··没有了。
心机魔你唬谁啊这样吧，本大爷跟你换，如何·哦，汝拿什么和吾换吞佛还是没抬头··呃……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本大爷能给得起。
汝去年生辰时赦生送汝的那块玉佩··靠你怎么不去抢不行这件不行，你再开一个，本大爷一定准你··这块玉佩不就是汝生辰那日缠了赦生半天，赦生才勉为其难给你买的吗造型普通，价格实惠，浑身上下没一处优点，为什么不拿来和吾换·喂那可是本大爷小弟的一片心意，本大爷岂可随意送人·哦需要吾再提醒汝一次吗，那块玉佩是汝……·好了好了，别的可以，就这块玉佩不行，心机魔你换其他的，本大爷绝无二话。
吞佛顿了一顿，突然合上了书，抬头看向螣邪郞，平静，却又带着些许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行呢这只是块普通的玉，并非价值倾城的珠宝。
他的话中竟似带着些微的迷茫··喂心机魔你懂什么·螣邪郞撇撇嘴，目光是十足十的鄙视·对人来说，很多东西都是有价值的，是可以放在天秤上衡量取舍的。
但有些事物，因为特殊的人或事物，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是不可以拿去放在天秤上衡量的，更是不能取舍的·螣邪郞说完了，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看见吞佛童子一脸似乎若有所思地将他望着，以为吞佛是在心里笑他，螣邪郞不由得有些恼了。
喂，心机魔，你到底换不换啊·吞佛回过神，看向螣邪郞，淡淡笑了笑，起身道·吾房间里还有，吾分一些与汝便是，汝随吾去房间里取吧。
这才像话嘛·说吧，要本大爷拿什么交换，除了那块玉佩，本大爷什么都可以拿给你换··不需要·吞佛一边向房内走去，一边道·汝让吾想通了一些事，作为报答，吾不介意将梅花茶送汝。
哟哟，心机魔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心啊·给本大爷说说，是什么事·哈，没什么，一些小事罢了·然而吞佛走到半途，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正一路跟着他的螣邪郞猝不及防，险些撞了上去··喂，心机魔，你突然停下来干……·不过螣邪郞，汝还忘了一些事·吞佛仍旧站在原地，一身简洁白衣，披散而下的红色长发像是跃动的火焰，但事实上，只要你抚上去，便能发现，那发透着绝对冰冷的触感。
·什么事·汝忘了，吾与汝，都不是人，而是魔·吞佛声音一字一句，平静地道··最后，吞佛童子还是上了战场··他遇上的第一个敌人，是谈无欲。
彼时的谈无欲，领兵对峙异度大军，风姿冷傲，掌中三尺青锋，像是月光般清寒··吞佛童子记得，他与剑雪无名决战的那日，是深夜，明月高悬，也是这般如水的月色。
然后战至中途，明月被乌云所蔽，一向只落雪的北域，竟下起了瓢泼般的大雨，然后，是震耳的雷声，隆隆滚滚，像是沸腾的血浆··剑雪无名，你听见了吗吞佛童子猖狂地一笑，雨水打在剑脊上，一颗一颗，重若千斤，让人的手几乎要握不住剑。
——剑雪无名，为吾下地狱吧··吞佛童子·回过神时，吞佛童子看见了满眼黄沙，而后，一道剑光，泓若秋水，向他刺了过来··吞佛童子猝不及防，只得歪着身子堪堪避过，然后肩头一阵剧痛，谈无欲手中长剑，准确地划过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位置准确得几乎和三年前的素还真所造成的伤口一模一样··纵然，之前已没有人像三年前那样，在他胸口一样捅上一剑了··哈，这道伤口，与三年前的素还真所伤的一模一样。
谈无欲，汝和素还真果真不愧是师兄弟··过奖了·谈无欲静着眉眼，看不出波澜··吞佛童子发现，这个人，似乎比自己还要淡然··谈无欲，汝想不想知道，三年前，素还真是如何死的。
谈无欲敛着眉眼，表情不动如山·不想··哈哈，是被蝴蝶君以破龙箭- she -死的，一箭穿心·当时计划，吾亦有参与·谈无欲，汝想不想杀了吾·吞佛童子，你该堕入无间。
谈无欲冷声道，下一瞬间，吞佛童子身上又多了一条伤口··吞佛童子冷冷一笑·想要吾堕入无间，就得拿出本事来啊，谈无欲··手中朱厌红光大作，面对凤流凌厉割体般的剑势，吞佛童子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任黄沙铺天盖地地遮了眼··——原来你我，早已身在无间··异度最终还是采取了和谈··吞佛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后园中喝茶··他静了片刻，然后道，把吾的护甲，和朱厌拿来。
异度朱皇再度复苏，这是一个极好的消息·但众人心中所期望的，是这位曾不可一世的帝皇，带领他们，开创异度光辉的未来··而不是，怯懦地选择和谈。
·吞佛站在台下，眉眼平静地陈述着··朱皇艳红的皇袍，像是燃起的火光·吞佛听到朱皇的声音，像是百年前天威的余响·吾意已决，战神不必多言。
吞佛静敛着眉眼，没有说话·就在众人皆以为吞佛放弃说服朱皇时，吞佛突然抬起了眸，望着高坐上的皇·眉眼狭长，是不可一世的张狂··朱皇，臣下吞佛，有请赐教。
众人悚然··异度以武为尊，虽然是由帝王统治本国，但异度内却有一条明确成文的规定·若是帝王作出的抉择，引起臣下不服，可派人挑战异度帝王·若胜，则抉择由挑战者决定，若败，挑战者当场斩首，抉择仍有异度之王决定，无论是何种结果，任何人皆不得有异议。
吞佛童子，你确定要挑战吾朱皇一挥朱红色的衣袂，一股势不可挡的气韵便应势而生··请朱皇赐教·吞佛淡然抱拳，而后握紧了手中的朱厌，摆开了架势。
这时，端坐在帝台下，一直不予表态的摄政王袭灭天来突然睁开了眼·吞佛，切勿冲动··吞佛淡然一笑，转瞬即逝·师尊，吞佛走至现今，已没什么能再失去的了。
一声呢喃，清晰地传入了袭灭天来耳中··何况，若就此轻易放弃，那……当初的牺牲，又算什么呢·吞佛童子对一剑封禅的记忆很模糊，所以一开始，他不太能理解剑雪无名这个人对他而言的重要- xing -。
他只记得这个如梅的少年，和他唤一剑封禅时的浅然，与唤吞佛童子时的冷然··但是若是经历过，便无法不去体会··吞佛童子终究是败给了朱皇，按照规矩，理当处斩。
但大殿上有三人为他求情··一个是袭灭天来·另外两个，是螣邪郞和赦生童子··最后，朱皇留了吞佛童子一命，只是废去了他的功体，四肢经脉则被朱皇亲手所废，虽由袭灭天来接上，却终究是恢复不了原有的功体了。
吞佛童子在袭灭天来府中养伤期间，螣邪郞和赦生童子曾来看过他··螣邪郞自然是在大呼小叫，说心机魔难得你男子汉大丈夫了一回，本大爷这次看得起你·赦生童子没多说什么，他只对吞佛童子说了三个字。
赦生童子的嗓音嘶哑，像是总含着几许的心事，沉到了心里·你疯了··吞佛童子只是一笑，没有说话··一边的螣邪郞嚷嚷着还想多说一些话，就被赦生童子提着后领拉走了。
袭灭天来坐在一旁，看着赦生和螣邪郞走远，才转过头看着软架中的吞佛童子道·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你无悔吗·吞佛童子闭上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袭灭天来道。
师尊，汝当年投奔异度，后悔吗·袭灭天来带着些诧异地看向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吞佛童子就笑道·以前吞佛不知道，现在吾才慢慢明白，师尊以前站在山巅，看向那处所在时，眼中的含义。
他顿了一顿，又道·师尊，为何吾杀人时，心会乱呢·袭灭天来静静地看着他，半晌，缓缓道·因为你舍不得··吞佛童子的语气有些疑惑。
那为何，吾却还是对那人下了手呢·因为你未曾得到，便不知重要··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吞佛童子想起一莲托生对他所言的十四个字，感觉一股淡淡的腥味卡在了喉间。
·袭灭天来问吞佛·朱皇下令，要将你放逐，此事吾已向朱皇请示，由吾来做·你想去什么地方·吞佛童子睁开眼，看着袭灭天来，顿了一顿，道。
有劳师尊，送吾往九峰莲潃··九峰莲潃积着千年万年的白雪，苍茫一片··吞佛童子坐在木质的轮椅中，手脚已经稍微能活动，他遣开了袭灭天来派来照顾他的人，在他曾与一莲托生辩法的那个山洞中徘徊。
而后，他看见了一莲托生留在石壁上的字··这字他曾在短暂恢复成吞佛童子的年岁中，到九峰莲潃寻找一莲托生时见过·那时的他，只看着一莲托生的遗骸，怒不可遏。
而现在，他只看着石壁上的一笔一划，像是要将一字一句深刻进自己的心中··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局，由宿命定下，通过一莲托生之手策划，最后应验在的，却是他和剑雪无名身上。
他想起他一剑刺进剑雪无名的心脏时，第一个念头是·他终于还是杀了他··吞佛童子在后来的年岁中始终不明白，为何他会用终于这个词··现在，或者说更早以前，在他杀了剑雪无名之后，那些包裹住一剑封禅的记忆的屏障，随着剑雪无名的死亡，开始如碎片般片片崩落，终于让吞佛想起了很多事，明白了很多事。
记忆就算被掩藏，但是感觉不会变··不管是一剑封禅还是吞佛童子，他终究对剑雪无名存了不舍··若非如此，当初发现剑雪无名魔胎的身份时，吞佛童子便不会不是立即去杀了他，带着一莲托生的指骨，和剑雪无名的心头之血回返异度，而是去找地理司合作，让他对剑雪无名动手。
又或者，在完成与地理司的交易，刺杀北辰元凰以混肴视听的任务，而归来的吞佛童子看到剑雪无名真的被地理司所伤时，又出手救下他·甚至，在意识到现在满身魔气的自己救不了身染佛气的剑雪无名时，冒险服下保存如此多年的一莲托生指骨之血，借血中佛气压制魔- xing -，转而变回一剑封禅，替剑雪无名疗伤。
只是记忆太模糊，他便将情感一并埋藏，忽略了剑雪无名的重要··相交多年的记忆，而后，他用了整整三年去慢慢找回··找回一点，心口的伤就多深一分。
却仍旧不想阻止寻找··他宁愿明明白白的痛··而不是在每次夜中惊醒时，徘徊在屋中，看见清冷的月光，竟能莫名地想起北域的大雪·又或者，在点了凝神香的屋中，因为不知为何思念一缕指尖染上的梅香，而泡上一壶梅茶，发呆直至天明。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了太多，多得太过详细，就连每次拔剑相向时，双方皆是握紧了剑，以任剑柄的刻纹印入掌心的力道，却始终不想放开，不敢放开的原因，他都明白了。
都害怕坠入迷途，所以他们都需要以疼痛来清醒··只是，纵然已经全部明白，但他已经杀了剑雪无名··吞佛童子是真正第一次明白，心口仿佛真实的疼痛，是为了什么。
这时，袭灭天来派来照顾他的人进了山洞，告诉他，在九峰莲潃外的另一个山洞内，有一座墓碑，还竖了块木碑··吞佛童子并不在意，再在他与剑雪无名最后一战前，一莲托生的尸骸便已不在洞中，想必剑雪无名赴约前已为他收殓。
而以剑雪无名的- xing -格，势必会极其认真地去做··他淡淡一笑··一莲托生的尸骸尚有徒儿收殓，但剑雪无名，你的尸骸，又该由谁去收殓呢·抚在石壁上的手渐渐收紧了一些。
你想看剑雪无名的墓吗·突然响起的清冷声调，吞佛童子并不惊讶，让他愕然的是对方的话··他正要回过头，一边的仆从已失声叫了起来，谈谈谈谈……谈无欲·谈无欲一袭黑衣，双肩落满风霜，苍苍白发，似落了一夜不止的雪。
你想看剑邪的墓吗随我来·而后，谈无欲转身离去··吞佛童子回过神，对身边的仆从道·跟上他··仆从仍是对谈无欲心有忌惮，但听出了吞佛童子语气中淡淡的焦急，不敢犹豫，推着吞佛童子的轮椅跟上了谈无欲。
剑雪无名的墓离这不算远也不算近，就在梅花坞，吞佛却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从九峰莲潃到冰风岭，再由冰风岭到梅花坞·最后他以为回到九峰莲潃便是终点了，却只不过是再重头来一次。
这便是他的墓·谈无欲站在墓前，淡然道··墓虽然只是由土堆砌成，墓前也只是立了一块木质碑牌，简单书着剑雪无名之墓六字，但吞佛童子已经很满意了。
你还有归处，那便好··那时，他知道朱厌的魔气会听凭自己的心意，噬咬住剑雪无名的心脏，因而当吞佛童子抽剑而出时，整个剑身都沾满了剑雪无名的心头血。
——我最不忍心伤害的人，就是你··——我骗你的，傻剑雪··多余的血，还未来得及喷出，吞佛童子就已转过了身，然后尚是温热的鲜血，悉数喷洒在他的背上，热气还未渗透外衣，便被大雨浇冷。
像是谁的希望，在被冷漠打碎隔离后，被无情熄灭，只余下一堆冷透的灰烬··说起来很奇怪，剑邪死后不久，他的墓上就长出了一枝黑莲·梅花坞的水土适合似乎并不适合黑莲生长，但这朵黑莲长了这么多年，既没有开放，也没有凋谢。
谈无欲站在一边，突然道··吞佛童子一愕，顺着谈无欲所指的方向看去，就在墓碑旁，他确实看见了一枝含苞待放的黑莲··谈无欲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以眼神制止了刚想说话的仆从，上前推着吞佛童子到了黑莲面前。
多谢·吞佛童子张了张嘴，声音极轻的一声··吞佛童子，人最怕的便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更怕的是，有些察觉到了，还偏偏要骗自己·谈无欲淡然道，他顿了一顿，又似叹息般地说了一声。
要等失去之后，才明白重要，为何呢·微微的叹息，又像是在问，何必呢·而后，谈无欲告辞，翩然而去···吞佛童子盯着那株黑莲，薄冷的唇几番开阖，却什么话也吐不出来。
过了良久，吞佛童子终于颤抖地抬起手，去触黑莲的花苞··这时突然吹来一阵清风，拂落了墨枝上饱满的梅花·梅瓣簌簌，落了吞佛童子满身，带着幽幽的冷香，像是想起了谁曾经浅笑的低语。
——魔的话，果然一个字都不能信啊··吞佛童子笑了笑，几分云淡几分涩然，几分情愫沉淀到了心底··“我若说，我不想你，你信吗”· · ·第六十五章 ·世间不成文的规矩，便是登基的天子，需有龙气作为天命之子的标志。
无忌天子身怀龙气，早在二十三年前便被云渡山高人一页书测算而出，乃是当今乱世中唯一能为天下带来和平的真龙之子·而对应的，开朝换代的天子更需要比后人更强的龙气，这才能使真龙之子平定战乱，登上九龙宝座，并将福泽绵延后人。
而将福泽延续的方法，便是由当朝国师测算出本朝最适合产生龙脉之地，而后建下祭坛，施以道门法术，以开朝帝王自身龙气作为龙脉根基，而后龙气与龙脉地形产生融合，便形成了本朝世代传承的龙脉。
七年前的圣踪之乱，若不是云渡山高僧一页书测算天时，测得无忌天子死劫，提醒了无忌天子有所预防，当日清明祭，死的便当真是无忌天子了·不过令人奇怪的是，无忌天子虽然尚在人世，但圣踪却依然霸占了曜辉政权足有七年之久，不由让人对无忌天子身上的龙气产生了疑惑。
此事谈无欲当年前往蒿棘城协助无忌天子的时候也曾在私底下问过无忌天子这个问题，而无忌天子作出的回答令人讶异：“圣踪同样身怀龙气·”·“不可能。”
谈无欲感到讶异的同时，立即出言否定这个说法，锐长飞扬的眉皱在一起，“龙气只可寄生在真龙之子身上，你既然被选为曜辉的王，圣踪又何来龙气呢就算圣踪身怀龙气是真，但他入仕四年，曜辉皇朝一直平安无事，显然你身上龙气足可压住他的运势飞升，既是如此……”·“圣踪身上原本有的龙气并非真龙之气，乃是死龙之气。”
无忌天子淡淡道，“死龙之气二师兄你也该听说过，是新朝将生时，运尽的前朝龙气所化，尚未来得及消散，便被人吸收，虽然同样属于龙气的一种，却是远远无法同真龙之气相提并论。”
“既是如此，而今为何圣踪又反过来压制住你的龙气”·“他身上已不止一种龙气·”无忌天子深吸了一口气，道，“当年我派大师兄前往北域，虽是知道那可能是二师兄定下的计策，因而请大师兄依计而行，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有人对北域龙气心怀不轨，意图夺取北域龙气，与圣踪联手制造吞并曜辉北域的- yin -谋。”
谈无欲心一动，脱口而出：“地理司”·“正是·”无忌天子点点头，道，“大师兄早在圣踪入仕时便详细调查过他的身份来历，虽然圣踪掩饰得极好，所得只有一星半点，但在大师兄正式踏出五莲台前，仍是获得一些资料，显示圣踪确实对北域龙气怀有贪念。
大师兄曾推测，圣踪为夺龙气，定会与北域之人有所协作，因此他当时潜进北域，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找出这个与圣踪合作之人，并破坏他们欲夺取北域龙气的- yin -谋·”·谈无欲听了这话，却皱起了眉头，道：“既是如此，素还真为何没有向我提过”话落瞬间，他看见无忌天子眼中略有一丝尴尬，谈无欲细细一思索，便明白过来了。
无忌天子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叹了口气，坦然道：“二师兄那时你的态度未明，何况此事牵涉甚大，若大师兄自信能单独解决此事……”·谈无欲紧了眉，又瞬间松懈开：“我知道了，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
·虽然话被打断了，但无忌天子瞧见谈无欲确实没有不悦之色，便放下心来，又接着之前的话，道：“大师兄潜进北域之后，与二师兄你见面，联手调查之后，大师兄发现地理司确实意图对北域龙气下手，只是大师兄在与二师兄你合作对付地理司的时候，一直也在关注地理司与圣踪之间是否有合作关系。
为此，大师兄甚至调查过出手金银邓王爷和东方鼎立，这些与地理司有所牵涉的人所有的资料·”·谈无欲想到公孙月，莫名觉得心沉了沉，抿紧唇没说话，而无忌天子似乎发现了他的异样，略一沉思，便了然似的笑了笑，道：“二师兄不用多想，无忌当初是想过去调查公孙姑娘，只是后来被大师兄拦了下来。
他说，既然公孙姑娘现在已决定帮助我们，那便不用怀疑，应当给予她足够的信任才是·”·谈无欲愣了愣，有片刻间的无法思考，而无忌天子已接着道：“但可能圣踪也有大师兄人前往北域的消息，因此他事先告知了地理司隐藏身份，而自己也暂时停止了与地理司的联系，因此大师兄和二师兄在北域对付地理司时，大师兄并没有找到地理司与圣踪有所关系的资料。”
“这么说，当时你们以为，地理司只是又一个篡夺龙气者了”·“当时主要对地理司的定义便是如此，但仍是没有排除地理司和圣踪有所勾结的可能。”
“那现在，你们可有确定地理司和圣踪关系”·“当然·”无忌天子顿了顿，方道，“他们是亲生兄弟。”
“什么”谈无欲一惊，但随即又平静了下来，心知这绝对不是随便说说，而如果这个说法是真，那么地理司白发遮颜，八成的可能便是为了掩饰他和圣踪的关系，“那如此说来，地理司入仕北域，便是要帮助他的兄弟圣踪，夺取北域龙气了可是我和素还真明明已经联手除掉了地理司……”·“原因就是你们大意了。”
无忌天子道，“详情我已询问过风随行·你们的计策原本极好，首先让红叶夫人诈死，令邓九五明白到底何为对自己最重要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迫他退出了江湖，削去地理司的有力臂膀。
然后你们派出人截断地理司与邓九五的联系，转而换上你们的设好的消息给地理司，混淆地理司的视听·之后，你们让屈世途乔装成风随行，送出公孙月和蝴蝶君，让地理司以为你们失去了风随行这一有力助力。
而后，风随行假扮二师兄你，引开了东方鼎立，骨箫拖住章袤君，地理司以为有邓九五的协助，二对一，大师兄必死无疑，但是到最后却是你和大师兄联手除掉了地理司·计划确实没有丝毫破绽，但你们却不知圣踪此时已经起兵谋反，自己更是亲自前往北域准备夺取北域龙气。”
·“但北域龙气存在于北域多年，早已根深蒂固，当日玉阶飞也曾拟以浑地诀移动龙气，却未见成效，反而遭到龙气反弹，身受重伤……”·“原因我询问过一页书前辈和号太傅，原因有二，一是因方法不当，浑地诀虽然确有可能移动龙气，但施术过程中，决不能有丝毫干扰，此事大师兄也曾告知我，该是地理司获知该消息，所以派人趁玉阶飞施术时进行干扰，因此才导致功亏一篑。”
“地理司为何要出手干预”谈无欲皱起了眉，“若他有心夺取龙气，龙气移来离他如此之近的赤城，不正方便地理司下手吗”·“这便是第二个原因。”
无忌天子顿了一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方道，“二师兄，你可知，为何大师兄会让风随行将与东方鼎立对战的地点选在北辰皇陵”·谈无欲心中一动，瞬间闪过数十个念头，忽地捕捉到一条信息，谈无欲微微一惊，看向了无忌天子：“你们是怀疑北辰元凰……”·“不错。”
无忌天子点点头，道，“北辰元凰十三岁失踪之事，大师兄向我提说过，他当初便曾疑心，这与圣踪有关，于是暗中修书与我嘱我调查，后来果然证实，北辰元凰失踪，确实是圣踪做下的。
而且大师兄同时也调查了当年北域出现的大事，除了此事和北辰先帝北辰禹驾崩，还有一件，便是天锡王北辰胤遭到行刺，虽然只是手臂受伤，但行刺者与主谋者一直未查出行踪。”
“你的意思是……你们让风随行前往皇陵，除了除掉东方鼎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查出北辰元凰的身份”·“对。
北辰禹虽然身体不算好，但驾崩也太过早了，何况他是突如其来倒下的，更惹人怀疑·后来大师兄暗地里寻查，发现当时可疑的人选很多，但能接近北辰禹，并让北辰禹毫无戒心的，便只有长孙太后，惠王北辰望，和天锡王北辰胤。”
无忌天子道，“风随行此次前往皇陵，采取了北辰禹的血液，大师兄将其与北辰元凰的血液一起鉴定后得出，北辰元凰确实不是北辰禹的亲子·”·“你的意思是，北辰元凰其实是北辰胤的亲子才对”谈无欲皱起了眉，蓦地想当年城墙上北辰胤看见北辰元凰大婚消息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慰色，心中越加肯定。
“这就并不重要了，至少对于我们来说·重要的是，不论北辰元凰生父是谁，他都一定不是北辰禹的亲子·开始圣踪挟持北辰元凰，九成可能是想以此为筹码强夺龙气，然而，圣踪发现北辰元凰并非真龙之子，便另生了打算。
龙脉一般只认帝王单系血脉传承者，北辰元凰并非北辰禹的亲子，就便不是真正的皇位继承者·他不若太一这般，我去之后，由国师再行一番祭礼，配以自身龙气，便可使龙脉认可乃是正统。
龙气得不到真龙之子的支撑，便开始日渐衰弱，因此才让圣踪与地理司这些- yin -谋者有机可趁·而失去了龙气隐蔽的北域，运势陡降，这才会让异度连番攻下十来座城池，竟猝不及防。
想必异度也是听取了圣踪之言，明白北域龙气被抽，运势大不如以往，因而才决定将目标放在攻打北域上的重要原因·”·“但吸取龙气仍是非容易之事，圣踪是如何做到的”·“破龙箭。”
无忌天子肯定地道，“破龙箭是上古书籍中记载有的神兵，专用于克制吸取怀有龙气者的龙气·圣踪得了此物，借破龙箭为媒介，吸出北域的龙气，化作自身所用，而他的运势跟着飞升，因此才得以成功霸取曜辉政权。
只是他虽然运势暂时压在了我之上，但我却以五莲台龙脉为根基，只要五莲台龙脉龙气不断，我不死，因五莲台的存在而无法建立新龙脉的圣踪终究无法长久支撑晨曦国运。”
·“但圣踪也因知晓此点，那他为何不破坏五莲台龙脉”谈无欲眸色蓦地深了一些，双眼紧盯着无忌天子，似乎发现了什么。
察觉到谈无欲眼神的冷锐，无忌天子犹豫道：“是大师兄，大师兄曾在五莲台上的水晶棺上设下术法，只要他死，将他的遗骸放入水晶棺中，阵法便会自动开启，然后任何人不得进入五莲台。
风随行也是如此，阵法一开启，便立即将他驱逐了出去·”·“既然如此，这般情况，我要如何进入五莲台”·这个问题倒是让无忌天子放松了下来，微微笑道：“二师兄不必担心，此事无忌有办法。”
两人秉烛夜谈之后，便再无多少隔阂·而等到谈无欲带着儒门天下调兵令而回后，不过数日，无忌天子便将攻打晨曦，协助曜辉的大权全权交给了谈无欲处理。
而后谈无欲设下计谋，让寒山意易容成六丑，嘱咐两人若有要事商讨，便使用千里传音来进行沟通·而后，寒山意假意投靠圣踪，并献上了一莲托生品··一莲托生品中内容俱是谈无欲游历北域所得见识，武功秘籍也是包含了不少，而为了对付地理司，谈无欲曾在其中添加了专供身怀龙气者所练的内功心法。
心法中大多数都是正确的，却在关键处走了岔，初练时确实会感觉到内功有大幅度的提高，但却不知是在经脉中埋下隐患，长久累积，必定爆发出难以估量的伤势·谈无欲本拟用六丑和支离疏两个身份同时存在来混淆地理司的视听，增加他对一莲托生品与谈无欲和素还真并无瓜葛的感觉，不过歪打正着，此计没用在地理司身上，倒是为之后对付圣踪做了铺垫。
异度的求和之后，曜辉自然要调兵对付晨曦，而无忌天子和谈无欲早已设下埋伏，混战中，易容成六丑的寒山意趁兰漪章袤君对自己不备时，袭击了兰漪章袤君，曜辉大军趁机将其俘虏。
晨曦军队见失去主将，再加上无忌天子的威势，心神无主，当即投降·而谈无欲在途中与寒山意交换了身份，寒山意随着曜辉大军回归曜辉阵营，而真正的谈无欲则扮成六丑，领着已归降曜辉的晨曦大军回到天外之城。
此时圣踪修炼一莲托生品上所载武功，正好出现了难题，而谈无欲身为一莲托生品的创作者，自然了解自己所写的功法，也知如何引导圣踪练功走火入魔，却又不让他起疑。
只是圣踪霸取政权四年，虽不被视为正统，但他手下行迹残暴，余威仍在·以至于虽然曜辉率军而来，且欲投靠者甚多，仍是不得已在圣踪心腹的逼迫下顽抗，而无忌天子和紫宫太一不忍滥杀无辜，多是以僵持之势对峙。
久了，反而是城中百姓起义，占夺城门，开门迎接曜辉大军进入···不过当曜辉大军兵临城下后，圣踪体内伤势也正好到了难以压抑而爆发的时候，而谈无欲这七年追随圣踪左右，早取得圣踪信任。
因此伤不能动的圣踪便将天外之城兵力的调动权放心交给了谈无欲，却不料谈无欲获取兵权后，立即联合之前待会天外之城中的将士，开启城门，迎接无忌天子重回天外之城。
有圣踪的心腹急忙将此事告知了圣踪，圣踪听到谈无欲卸下伪装恢复本来面目后，瞬间明了了一切，知道是自己中计，不由得怒极攻心，竟当场气血逆行而死··“曜辉十五年，叛臣圣踪中谈无欲之计，亡。
谈无欲启城门，迎曜辉大军··期间天子无忌与功臣谈无欲不知所踪，一日后，天子无忌独返，唯不见谈无欲·”·“终于都结束了·”随曜辉大军进入城门时，儒门龙首疏楼龙宿站在城门外，仰头眯着眼看着天外之城的城门，华扇轻摇道。
“是啊，都结束了·”剑子仙迹仍是一袭白衣，临风若仙，名剑古尘负在背后，安静沉稳，似再无人可见这三尺秋泓，“龙宿，恭喜你，即将统领儒门成为曜辉第一国教了。”
此次平定圣踪叛乱，功劳最大者当属谈无欲，但若无儒门天下的支持，光是曜辉协助北辰共抗异度，便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因此此次苦境战乱，再加上三年平定内乱，儒门天下，乃是功不可没。
“哎呀，剑子，汝这句话，有一丝酸味·莫非，汝是在嫉妒吾”·“哦你觉得，我有像在嫉妒你吗，龙宿”·“哎呀”疏楼龙宿一声轻笑，淡然地摇着华扇，叹息般地摇摇头，“可惜佛剑不在，不然倒是可以让他来看看，道教先天剑子仙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表情啊。”
“哈·”剑子仙迹不可置否地一声轻笑，背手转身看向疏楼龙宿，“好友，你这是不准备进去吗”·“剑子，汝这话说得，到底是谁开始叫住了吾，不让吾进去的”·“哈哈，我有吗”剑子仙迹爽飒一笑，不待疏楼龙宿对他翻个白眼，剑子仙迹手中拂尘洒然一挥，“好友，你不进去吗”·疏楼龙宿摇着华扇的手顿了顿，忽而哈哈笑了两声，抬步向城中走去，然而没走多远，他身后便又传来剑子仙迹的声音，“龙宿。”
疏楼龙宿闻言，站定了脚步，手中摇着华扇的动作也缓了下来，不过却没有回过头··剑子仙迹也不在意，只着眼于眼前那抹紫影，眼神十分专注·他一字一句地道：“紫金箫，白玉琴，共饮逍遥一世悠然。”
“哈哈，承好友吉言了·”疏楼龙宿笑了数声，而后抬步，头也不回地入城··剑子仙迹不再多说，只负手而立，任曜辉大军势如川流般从身旁经过。
他只抬头看向头顶青天白云，雪袖微扬，似悠然而立在高崖之上，凭虚御风··“曜辉十五年，天子无忌清除叛党，率军回京·七年战乱，儒门天下出力甚大，天子殿上论功，封儒门天下为曜辉国教，统领曜辉万教。
儒门龙首疏楼龙宿，封以为王，兼任国子监，每日上朝面圣，可不行跪礼··道教先天剑子仙迹，清风两袖，云游四海，归期不定·”·出了天外之城，往东三里，便是琉璃仙境。
比起夜色下的清幽静谧，阳光下的琉璃仙境，真正透澈如琉璃，映着三分日光，耀灿生辉，叫人一见，便从心底生出一种清圣温暖之感··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谈无欲心头。
这是他第一次来琉璃仙境，入眼处，竟是繁花盛开，四季如春，仿佛让人真感觉到自己是置身于仙境之中··耳畔也是和风阵阵，鸟鸣啾啾，谈无欲不由得一声轻笑：“素还真还真是有眼光，竟选到这种好地方住。”
他声音不大也不小，身边无忌天子定是听清楚了，但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阵法设在五莲台上，以素还真所在的水晶棺为中心，罩住了整个五莲台，任何人进入，都会面临意想不到的伤害。
不过阵法范围也只是包括了五莲台，整个琉璃仙境并不在阵法排斥的范围之内··进入琉璃仙境之后，谈无欲也看见了那排整齐，仿佛延伸往天际的，通向五莲台的台阶，而在五莲台上，正放着素还真的水晶棺，沉寂七年之久。
谈无欲并没有立即问无忌天子要如何才能安全登上五莲台，他先看了那台阶一会，而后转而打量起琉璃仙境中的其他景致起来··琉璃仙境中有一个极大的湖泊，似是天然形成，湖水澄如明镜。
水下一切几乎是清晰可见，五莲台就建在湖下方靠近琉璃仙境出口的位置，台阶与湖边相连，自下而望的话，除去台阶与湖边相连的部分，五莲台倒像是这片湖泊中的一座孤岛。
谈无欲走到台阶数尺旁的地方，细细打量着湖水·湖水透澈明镜，水底沙石清晰可见，但说来奇怪，水中竟无一条游鱼，只在湖边靠近台阶的角落处生了一枝凤眼蓝。
谈无欲识得此物，据说长速极快，然而在这片占了琉璃仙境三分之二大的湖泊中，放眼望去，除了这一株凤眼蓝之外，竟再也找不出第二种活物·而且这片湖的湖面显着非一般的平静，微风拂过，一丝水纹都未见起伏，仿佛就算你伸手进去搅上，湖水也不会有丝毫波动一般。
不过虽然湖水中无丝毫生机，却是一派平静，绝不会给人死寂之感，反而有一种心绪不起一丝波动的平和··“素还真自从进了琉璃仙境之后，便一直未出来过吗”谈无欲看着湖水，突然道。
一边的无忌天子看了一眼正在望着那株凤眼蓝的谈无欲，点了点头，道：“大师兄身兼看守龙脉的任务，半点马虎不得，因此他一直居于此地，连五莲台都很少下过。”
谈无欲听到无忌天子这么一说，眸光微微波动了一下，而后他转过身，看向了无忌天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和我要如何才能登上五莲台了吧”·无忌天子顿了顿，而后淡然一笑，道：“不是我，是你。”
谈无欲略微一愣，却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那我要如何上去”··无忌天子微微一笑，抬头望着台阶，负手道：“走上去。”
谈无欲眉一皱：“就这么走上去”他见无忌天子点头，眉皱得更深，连带着有了些许的不悦，“你不是说……”·“那是别人。”
无忌天子披着鹤氅，白底黑纹，身子风雅如鹤，笑容谦雅，素还真是温润如玉，无忌天子则是温淡如水，“别人不行，但二师兄，你不一样·”·谈无欲愣了一下，心中莫名一动。
他转身看向那列阶梯，在阳光下，白玉般的阶梯泛出微淡的金色，微光中，映不出一星尘杂·谈无欲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抬起脚，试探- xing -地向台阶上跨了一步。
刚跨入被阵法笼罩范围的边缘，谈无欲就看见原本透明无痕的屏障突然有了隐约的波动，心中微微一惊，警惕立即提高了不少，表面却仍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所幸波动只是暂时的，过了一会便平息了下来。
而直到谈无欲整个人都进入屏障中时，也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不过虽然如此，谈无欲仍只是放下了一半的戒心，他还未回头，身后的无忌天子的声音便已传来：“二师兄，接下来就麻烦你将大师兄接回来了。
无忌在往南三里外的林中等你们·”·谈无欲心中一动，但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开始一步一步，慢慢登上五莲台台阶··踏上最后一阶时，谈无欲心中正好默数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随后，他抬眼，五莲台上景致一扫无遗·此时已是霞光漫照，微凉的血色，在五莲台上弥散·而高处清风，吹得他的玄色袖袍高高鼓起··五莲台上，除了正中所放的水晶棺外，空无二物。
谈无欲也无意再去在意别的，他的视线，从落在水晶棺上开始，便再也未曾移开··素还真……·隔了良久，谈无欲才重新迈动步子，向水晶棺走去，待走到距水晶棺尺来许的位置后，谈无欲站定，垂眸打量着水晶棺。
棺材是当真由一块巨大完整的水晶雕琢而成，价值不菲·只是水晶是如墨般的纯黑，看不清内中情况，而且谈无欲猜测，既然是素还真所要求的，那这块水晶必定没有那么简单。
又一阵清风吹来，将谈无欲的鬓发吹得微乱，划过脸颊时痒痒的，谈无欲随手抬手整理了一下，不过虽然是初春，但因为修习的是- yin -- xing -内功，冰凉的指尖划过皮肤时，谈无欲总是会不由自主瑟缩一下。
再看了水晶棺一会，仍是找不出什么特异之处的谈无欲放弃观察，转而将右手放在水晶棺上，而后，谈无欲轻轻阖上眼，右手指尖至手腕，发出了淡淡的莹光··只是不到片刻，谈无欲便睁开了眼，手上的莹光也消失黯淡了下去。
收回手的谈无欲面色沉然地看着面前的晶棺，过了片刻，指尖微微颤了起来··里面的确是素还真，谈无欲几乎不用再确定第二次··也不想··缓慢而悠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谈无欲顿了顿，道：“素还真，我来接你了。”
而后，谈无欲将手再度抚上了晶棺：“我们回去吧·”·无忌天子已经等候了两个时辰，但他仍是不急··林中景色渐渐因日暮西山而昏黑了下来，无忌天子的黑纹鹤氅也融进了夜色之中。
而后，月色之中，无忌天子看见前方缓缓行来一人，与夜色同样的玄色衣袍，但白发如雪，沾染了月光，发出微淡的银华··无忌天子迎了上去：“二师兄·”·谈无欲带着远比他高，且沉重无比的晶棺，但却丝毫不显疲惫的模样，他顿了顿，道：“马车呢，准备好了吗”他原本的声音略高而清越，但现在倒压得极低，像是满腹心事，在这浓稠的夜色中被酝酿得越发厚重。
无忌天子点点头，道：“已安排好了，我已命风随行亲自护送你和……大师兄回半斗坪·”·谈无欲点点头，然而他又突然道：“待送我与素还真到山下，便让风随行回来吧。”
无忌天子心中一动，转而感到微微心惊，知道谈无欲言下之意，怕是要隐居在半斗坪永不再出，因而才会断绝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他心中微微有些不舍，忍不住出言道：“二师兄……”·谈无欲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淡无波：“无忌，我知道你明白，而且，你也长大了。”
无忌天子抿着唇，虽然对谈无欲的固执深有体会，但永别在即，还是不愿就此轻言放弃：“二师兄，天下虽暂时平静，但却不是长久之计·你当初告诉过师尊与无忌，你的志向便是济世救民，而今曜辉损失惨重，难保不会再起祸端。
天下之大，尚需要你……”·“无忌，谈无欲不过一介庸人·我想要的，自然会去拿，我不想拿的，你也无法强逼我去要，更何况——”谈无欲抚着晶棺，比指尖更冰凉的触感沁入心骨，他淡然一笑，“是啊，天下如此之大，可是，却找不出第二个素还真了……”·无忌天子看见月光下的谈无欲，笑容浅淡，一股压抑已久的记忆涌了上来，让无忌天子不由得生出些许悲戚之感。
他沉默了一下，方又笑道：“既是如此，无忌便不再强求二师兄改变心意·山高水长，二师兄，一路保重·”他话音方落，身边突然落叶纷扬，而后无忌天子身后已多了一白衣人影，身形高大，沉默不语，正是风随行。
谈无欲点点头，任风随行上前帮他将素还真的晶棺搬上了马车，自己却仍站在原地，见原本已准备和自己出言道别的无忌天子见自己未走，也不方便出言，只在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疑惑的模样，谈无欲负着手，仍是淡然的笑意，只是气氛却陡然仿佛变了不少：“无忌，我尚有一事想问你。”
虽然谈无欲的语调平缓，似乎并无异样，但无忌天子仍敏感地察觉到谈无欲语气的不对劲，心中顿时一凛·只是无忌天子表面上仍是镇定地一笑：“二师兄有事但说无妨，无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落瞬间，他竟看见一向冷静从容的谈无欲微微歪着头，对着他淡淡一笑，缓声道，“是吗”··心中不妙感越来越强烈，谈无欲却仿佛没见到无忌天子所显出的异样一般，只收起眼中的温和随然，转而透出一股犀利如剑气般的气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那你老老实实，完完整整地告诉我，二十四年前，半斗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十八年前，你和素还真，又联合起来做了什么事以及，素还真身上的龙气，又是怎么回事”与不急不缓的语调截然相反的，是逐渐迎头压下，让人如履薄冰般的沉威。
无忌天子心中一惊，秘密在心底埋得太久，冷不防被全数揭开，饶是以无忌天子的镇定，也忍不住被骇得后退了数步，声音顿时打了结一般：“二、二师兄你，你已经……”·“谈无欲只是没看见，没听到，但这不妨碍谈无欲去猜，去想。”
谈无欲平静地看着无忌天子，道，“实言而讲，我只需要一个确认·”·乍然听到谈无欲这么说，无忌天子心神仍是有些恍惚·良久之后，无忌天子缓过心神，又怔怔地看着谈无欲，久了，竟是难掩伤感地一笑：“果然，大师兄这么聪明，却还是以为能瞒你一辈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有什么事，我会不知道”谈无欲仍是负手而立，清澈的瞳眸中却泛起水华一般的波光··无忌天子看着谈无欲，眉微微挤在了一起，但嘴角却是牵起了一丝弧度。
笑容淡然，却仿佛一泓星屑，微微一触，便消散了··“谈无欲，前朝金光人，金光八十年生·自幼师从半斗坪名师八趾麒麟，列次·其姿风流飒沓，脱俗不凡，因师赐名号，脱俗仙子也。
师弟无忌为后朝曜辉开国之君，两人名传苦境，家喻户晓，其上师兄，反而不得其名··金光百年，谈无欲别师下山，怀良志济民·世有欧阳世家，无恶不作，谈无欲心怀苍生，奋起而抗，奈何途中生岔，竟遇心魔。
而后无忌天子起，立国曜辉，谈无欲心魔障目，竟携欧阳世家，护金光·幸天子无忌得天庇佑，内乱三年，金光倒，曜辉兴·谈无欲受尽凉薄，远走域北··七年历程，谈无欲得前人一莲托生，昆仑道者号昆仑相助，解心障，释疑难，重塑魂骨，返璞归真。
曜辉八年，叛臣圣踪起乱，天子无忌诈亡·谈无欲自北域得知其息，毅然回返，助天子以平贼乱·国中臣子不服，以言诽谤，谈无欲一笑而过，不置一词。
而后，谈无欲利剖局势，在场之人，无不叹服·其先奔赴儒门天下，游说儒门龙首，得儒门倾力相助，予曜辉强助，后领兵北域，设奇谋，围异度，解北困，谈无欲之名，名传北域。
三年平乱，谈无欲设一莲托生品之奇局，布局精妙，令人叹服·只叛军尽灭之日，其人忽不见踪迹，唯共行之人，天子无忌孑然而返，留君别言一句：‘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至此，谈无欲之名，传彻千载，终成绝响··后人叹，白雪无痕，但留禅声；把酒听琴，谁慕少艾·起落无定，朝霞淡看；云卷云舒，唯此无欲·”·——《新苦境异人录·奇人篇·谈无欲传》· · ·第六十六章 ·八趾麒麟前来的时候，刚下了一场小雪。
素还真在书房中熏了香，研了墨，铺了纸，提了笔，正要给谈无欲写一封回信，好友兼管家的屈世途前来禀告，有一名自称八趾麒麟的老人，在府外等候··正要落下的笔顿了顿，因为饱蘸了浓墨，一滴玄墨便顺着柔软的羊毫笔尖滑落，啪地一声轻响，在雪白纸面溅开一朵墨色的花。
自他二十岁下山至今，已是第三个年头，而八趾麒麟一直避居于半斗坪，再未出过山中一步，而今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素还真整理了装束，出了府门，恭敬将八趾麒麟迎进了书房中。
雪不大，但当素还真出门见到八趾麒麟时，八趾麒麟墨绿色的斗篷上已积满了雪··“徒儿来迟怠慢师尊，还望师尊恕罪·”素还真还未来得及向八趾麒麟行礼，八趾麒麟便挥着手打断了素还真的话：“好了，客套的话省下来，我今日下山来是找你和二徒儿的，你倒是好，真忍得下心把你们两拆开。
不过这样也好，我本来就打算和你一个人说这事，说完就走，带我去书房·”·记忆中，那是八趾麒麟少有的严肃·素还真也并不多言，只请八趾麒麟进了门，便领着八趾麒麟进了书房。
刚到书房没一会，屈世途便端上了一壶热茶，然后极有眼色地退下了·素还真请八趾麒麟坐在高位，自己坐在下方，见八趾麒麟呼出了一口热气，将热茶捧在手中喝完了，方出言道：“徒儿敢问师尊，今次师尊下山，可是有何指教”·八趾麒麟正往托盘上放茶杯的动作一顿，他直起身，侧过头看了看自己二十年心血教育出的得意弟子，良久，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道：“你这里有命盘吧，拿出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月取支神，年取天干，日取天干，流岁取天干，大运取支神··月为本，日为主，如月有正官及偏官，而时又入他格；·只以月中取，他格无用·如月令全无可用，方看他格。”
年幼时，虽然素还真和谈无欲时常嘲笑八趾麒麟无能，但事实上，素还真和谈无欲都知道，八趾麒麟测算天时之本领，放眼天下，恐怕只有云渡山高僧一页书方可比拟。
于是当八趾麒麟摆好命盘后，素还真看着命盘上的推算结果，只觉像是有一股寒意，慢慢从天灵开始，往下直冲，直到最后，从头到脚，遍体生寒··他不想信，却不由得不信。
“月明中天，乌云蔽辉·这是心魔障目，接下来，必逢死关·”八趾麒麟手一松，素还真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落在命盘上，将所有一切，瞬间击得粉碎。
虽然这不是他的命盘，是谈无欲的··“乌云渐去，耀日将临·你的运势即将积累到顶点，只要再跨出一步，你的命格就会升至巅峰，飞龙在天，届时，你将一统天下。”
将命盘打散后，八趾麒麟又重新排起了素还真的命盘·看着势态大好的命格，八趾麒麟抚着胡须，有些满意般地点点头···“跨出一步”素还真静静地看了一会自己的命盘，又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八趾麒麟，“师尊此言何意”·八趾麒麟抚着胡须的手一顿，原本看见素还真命格而略显明亮的眼睛突然一黯，而后，八趾麒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道：“对，跨出这一步，肃清你面前所有的障碍，你所要做的，就是……”·“杀了谈无欲。”
沉重的一句，掷地有声，竟叩开了沉寂混沌许久的心门··那一晚，素还真不在府内·而后，竟是三夜未归··最后一日夜里，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积了有三尺厚。
屈世途担心素还真，终于决定派人出去找，却被八趾麒麟拦下了：“不必了，让他安安静静地，把一些事想好吧·”·这是八趾麒麟难得的正经，只是不明状况的屈世途却丝毫不理会八趾麒麟的叮嘱，简直要跳起脚来：“想什么啊想，大半夜的，还下着这么大的雪，素还真他有什么事不能在书房里想，非要出去淋雪挨冻啊你这个当师尊的也是，自家徒弟聪明是聪明，但你不怕他出什么意外，不怕他脑子被冻坏，或者回来路上踩滑了摔脑抽了跑去干什么傻事吗”·八趾麒麟嘴角抽了抽，心中暗暗腹诽这是自家徒弟从哪找来的极品管家，只是他顿了顿，随即却又叹了口气，转头望着檐外的落雪，像是喃喃自语般地道：“说不定，他真的会脑抽。”
“喂，老头你说什么……”屈世途刚要跳脚，眼风便瞟到远处某个正缓缓向这边行来的身影·屈世途定睛一看，发现正是素还真，当下什么都顾不上了，人几乎是马上就扑了过去，“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这是上哪去了刚才欧阳上智又派人来……”·还没等八趾麒麟对屈世途递过去一个鄙视的白眼，一边的素还真就淡淡道：“好友，麻烦你传信给欧阳上智，这几日素某有事待办，需要外出几天。”
说罢，素还真不等屈世途反应，就抬步朝八趾麒麟走去·走到距八趾麒麟三尺处时，素还真站定，朝八趾麒麟行了一礼，道：“师尊·”·八趾麒麟负手而立，脸上全没有适才的精彩，敛下表情的脸，竟隐隐有了几分威严：“你终于肯相信了”·素还真垂着头，脸上没有表情：“是。”
八趾麒麟努力想作出几分师威，到最后却还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你决定如何做”·素还真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即动作。
只不过过了一会，竟见素还真一拂衣摆，人已朝八趾麒麟跪了下去：“弟子不孝，恳请师尊成全·”话落，八趾麒麟微微色变··屈世途看出势头不对，只觉得上前不是，说话也不是，只能呆呆地在那站着。
好在素还真跪是跪着，却还没忘记屈世途还被晾在那：“好友，今日劳你为素某担心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呃……好好好·”屈世途应承了一声，也不敢多说，急急忙忙就走了。
只是将要出院时，屈世途忍不住回过头看了看素还真，就见那道修长的白影肩上落满白雪，院中寒风如刀，素还真身上竟没有罩上一件披风，墨发白衣上简直是覆上了一层浅浅的薄冰，看着更为单薄。
八趾麒麟看着跪在面前的徒弟，脸上表情变了数变，良久，才缓缓道：“徒儿，这是命·”·素还真抬头看向八趾麒麟，原本就皙白的脸色被风雪冻得苍白，墨色的眼瞳中却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师尊，上天定下人最初的命数，但之后的路，却是由人自己选择而走的，不是吗”·“你……”八趾麒麟被噎到了。
他自幼看着素还真长大，这孩子表面谦顺，事事迁就着下面两个小的的模样，但做师傅的八趾麒麟却当然知道，素还真的固执，比起执拗的谈无欲，亦是不遑多让·何况有时谈无欲倔强是倔强，但尚懂得量力而行，素还真固执起来，完全就是个愣头青，十头牛想拉回他都能反被他拉走。
“师尊，素还真知道自己要走的路，素还真绝不逃避，但，谈无欲不该为素还真未来的路付出这等代价啊……”·“好了·”八趾麒麟皱起眉，听到素还真提起谈无欲之名，想起自幼冷着一张脸，实际上却是极为乖顺的二徒弟，心中也是揪扯般的疼，“但是徒儿，这并非是偶然，二徒弟最近的表现你比谁都明白，难道你不承认，这是心魔入侵的征兆”·素还真想起近日来与谈无欲交流书信，信中的信息隐瞒，和言辞间越不加掩饰的锋利与冲突，心中微微一冷，却还是不愿放弃：“可是师尊，人皆有过过错……”·“错有大小，小，不过一笑而过，但大了，便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八趾麒麟叹了口气，沉重而伤感，“当日测算出的命盘你也看见了，他已生心魔，你称帝之事已是迫在眉睫，二徒弟的- xing -格你比我更清楚，他对你一直存在比较之心。
你的命格是三王贵气，贵重之极，但正因如此，贵中反生贱相，你的运势只能一直停留在飞龙在天，谈无欲运势不及你，却也是极佳，两者相争，稍有不慎，便是危及- xing -命，他注定是你命中大劫。
若是你过不了他，运势便直堕亢龙有悔，无法挽回·吾徒，都是心头肉，你以为为师心中不舍吗但事有大小，无论是何种目的，都是必须选择舍弃一些东西，方能达成的。”
·“事在人为，师尊，既然路是素还真所走，那素还真也是可以选择，失去什么，保全什么·”素还真跪在地上，脸上仍是没有表情，但八趾麒麟借着廊道中悬挂着的灯笼的昏黄微光，分明看到那脸上竟有着一丝悲戚，“师尊，天下和谈无欲，为何一定是要分别放在天平的两个托盘上来让素还真选择呢”·“你……”八趾麒麟深吸了一口气，似要斥责，但最后还是转变成了一口重重叹出的气，“你啊，怎么如此糊涂。”
素还真沉默不语，只在片刻后，又俯身朝着八趾麒麟磕了三头：“恳请师尊成全·”··此时积雪极深，就算站着，雪也足以没至膝盖，八趾麒麟看着素还真似要将整个人埋在冰天雪地里，乌黑的发上也尽是落雪，绾发的玉色发簪，纵然略显年岁，却是谈无欲在素还真生辰时送他的贺礼。
八趾麒麟只觉得心中疼痛蓦然尖锐：“徒儿，这代价，为师不怕，可是你，正是风发意气……”·素还真直起腰，又磕了几个头：“师尊，素还真无悔。”
八趾麒麟皱紧了眉，良久，几乎院中只听见了风杂着落雪的声响，却又仿佛无声无息：“罢了，你先去忙欧阳世家之事，十八日之后，你再上半斗坪来找我。”
素还真重重磕了三个头：“多谢师尊·”·八趾麒麟哼了一声，不知是调侃还是伤怀地道：“我二十三年前将你捡回半斗坪，你和二徒弟四岁时，我收你两人为徒，你行过一次拜师礼。
十六年后，你下山时，又对我行过一次跪礼，总共算来，半斗坪上不过两次你跪拜过我·你今夜倒好，为了自己师弟，才向我磕了三次头这么多·”他顿了一顿，又道，“好了，我先回半斗坪了，你回去休息吧，记住，十八日之后，再来找我。”
言罢，八趾麒麟再看了素还真一眼，下阶而去··听着八趾麒麟离去时踩在雪地上所发出的脚步声，素还真只弯着腰跪在雪地上，作伏拜状，不发一语·不知是愧疚，或是感伤。
一瞬间，似乎风雪无声，只是不知是谁把这夜风雪吞咽入喉，化作了心底的一声叹息··十八日后，素还真再上半斗坪，却从无忌天子处得知八趾麒麟闭关的消息。
素还真心急，却只得等待在八趾麒麟闭关的石屋之外··直到第三日，夜色中，二十四日来每夜一直望着天上星子的素还真突然发现，属于谈无欲的命星，突然发生了偏转，虽仍在死关中徘徊，但隐隐中却已有了生路。
素还真心中一喜，尚未去见八趾麒麟将此事说明，就突然见到无忌天子急急忙忙地向他跑来，嚷嚷着师尊出事了··原来，担心师尊闭关数日，不饮不食的无忌天子端了饭菜去八趾麒麟的石屋，却意外察觉之中没有任何声息。
然而欲进入，却又是遭遇结界之类的阵法反弹，无忌天子心中一惊，知道是情况不妙，却苦于自身实力不够，打不破八趾麒麟设下的结界·无忌天子想到尚在半斗坪的素还真，便连忙跑去告知。
素还真心中一动，暗叫了声不好，连忙奔去八趾麒麟所在的石屋·只是等他打破结界后，看见的竟然是八趾麒麟已经冰冷僵硬的遗骸··素还真看着八趾麒麟仍保持着平静盘坐修炼的姿态，只觉脑中陡然如雷击。
记忆中八趾麒麟与其说是师尊，倒像个脾气大的，仗着年纪比自己和师弟们大得多，就倚老卖老的同辈人·武功看着差，头脑也不灵光，天天只知道喝花酒会狗友，每次回半斗坪，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抖着手指指着自己和谈无欲，吹胡子瞪眼地道“你你你……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非要把你们师尊我气疯才肯罢休是吧”·只是这个看着就只是个光会活蹦乱跳的老不休，事实上，却是世上推命之术仅次于云渡山一页书的高人。
素还真明白，谈无欲的命格已入死关，要救他，唯有更改命格··只是他与谈无欲命格运势相仿，彼此之间差不了多少，改命逆天需要比对方强得太多的道法或命格，他素还真不占一样。
何况，谈无欲的命格是与他的牵系在一起，交错复杂，当局者迷，他并无多少信心解开··唯一更改命格的方法，便是求八趾麒麟传授道法逆天之术，彻底扭转命格。
此世上精通此法者只有一页书和八趾麒麟，一页书虽对自己颇为爱护，但正因如此，这等对素还真有害，甚至危命之事，一页书必是不会答应·素还真别无他法，只有去求八趾麒麟。
只是素还真没有想到，八趾麒麟让他十八日之后上山，自己却闭关的原因，竟是八趾麒麟以自己- xing -命逆转谈无欲的命格··无忌天子不知真相，且自素还真与谈无欲下山后，八趾麒麟便足不出山，两人师徒之情更是日渐深厚，乍见恩师逝世，虽成长了不少的无忌天子仍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素还真望向八趾麒麟，想起八趾麒麟下山来见他时所言，眼眶一热，却到底是忍着满腔泪意，跪了下来，朝八趾麒麟的遗骸，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已作出了选择，便不能后悔。
谈无欲的命格虽已出现转机，却是八趾麒麟以命换来的生路，但修改他命格的八趾麒麟已因此而死，若无人指引，谈无欲的命格仍将堕入死关··而他素还真的命格与谈无欲的纠缠在一起，谈无欲若要真正有生机出现，自己的选择将是关键。
素还真看着八趾麒麟的遗骸，脑中不断重复着八趾麒麟对他所说的话··“二徒弟的- xing -格你最清楚，他现在已入魔，若是你称帝，他必定与你争之，你有真龙之命护体，败的终会是他。
他若败，会做什么，你也明白·你称帝迫在眉睫，已无时间来与他沟通开导，何况你便是他心魔的源头，若执意而行，反而会适得其反，若是你不舍，死的便是你·”·那时听到的这话之后的他，站在雪崖上，脑中不断回响交映着生死二字。
风雪如刀，刮得脸生疼，久了，脸上只觉一片麻木··抬头望着天空中排列着命盘的星子，素还真却是想起那人倔强的眉眼，心中情绪复杂，却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到。
他想起那人，清冷是清冷，内心却温和如水，倔强是倔强，却也懂得进退··为何呢到最后，非要赌上生死，与自己争一个死活··素还真叹了口气，迷茫中，手向前一伸：“谈无欲啊……”·但这微弱的一声，刚一出口，便被湮埋在风中，伸出的手，也只是抓到了一把沁骨的冰雪。
·冷意便顺着掌心，蔓延到了心底，再延伸至四肢百骸··但分明的冷意，反而让自己更清晰地感觉到了胸腔内的心跳··他不能让他死··二十余年的朝夕相处，从懵懂到清晰，已是习惯，更是绵长，他深埋在心底，所欠缺的，只是一个爆发的明白。
·那一晚，素还真站在高崖上，俯视着十里外城中火光，星星点点··他想起自己和谈无欲还未出半斗坪时，自己经常在夜色中拖着谈无欲在高崖上看着天空中的星光，满怀壮志。
“我将来必要为人中之龙·”素还真指着八趾麒麟所言的，据说是自己的那颗命星，笑道·而身边的谈无欲只是看着他，冷哼了一声，“你若是人中之龙，我便是人中之凤，素还真，谈无欲绝对不会输于你。”
素还真心中一动，看向了谈无欲··于是他借着夜光，看见了谈无欲流动如波光般的眼神，像是清冷的月光··素还真看着谈无欲，直到谈无欲察觉到他的视线，像是不悦般地皱起眉，素还真才突然伸手，揽过谈无欲的肩膀。
不待谈无欲反应过来挣扎开，素还真就又指着崖下，对谈无欲道：“同修，我们当然是要一起的，并肩而行，为这天下苍生·”·谈无欲原本开始挣扎的动作倏然而止，他看向素还真手指的方向，浓密的树林间隙中，映烁着半斗坪山下人家的点点星光，在沉寂的夜色中，闪烁着一星温暖的微茫。
他放下原本抬起的手，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素还真现在依然记得，那人在夜色中，如月光般的眼神··谈无欲啊……·雪落在黑发上，覆盖出苍苍的霜色，像是一夜白头。
“我不能让你死·”·人会明白一件事物对自己有多重要一般是在，失去，或将要失去时··所幸，他明白得不算晚··素还真磕完头，直起身，看着仍在一边止不住悲恸的无忌天子，黑色的眼瞳闪了闪，而后竟沉了下去，一片深邃无垠：“无忌。”
仍在哭的无忌天子听到素还真唤他的名字，便揉着眼睛，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来：“大师兄……”·素还真拍了拍无忌天子的肩，双眼看着他，认真地道：“帮大师兄一个忙，好吗”·那一个晚上，半斗坪竟在冬夜中下了一场大雨，雨中夹着风雪，像是哀哭，或是上天悲悯的祭词。
只是一切，谈无欲都并不知道··无忌天子记忆中，对半斗坪最深的印象，就是经常被两位师兄气得快晕过去的八趾麒麟，经常被大师兄气得一声“素还真”能响彻整个半斗坪的二师兄，和经常被师尊和二师兄骂得像是不成人样的大师兄。
只不过师尊虽然没有一个师尊的样子，但偶尔也会指点自己武学·二师兄虽然看起来经常暴怒，但面对自己时却仍是会冷着一张脸递给一支刚做好的麦芽糖，或上次下山时从山下买回的面人。
大师兄虽然看起来只一心想要捉弄人，但却会耐心地教自己读书习字，有时调皮惹二师兄或师尊生气了，也都是大师兄把自己护在身后··有时师尊八趾麒麟云游回山，会将三名弟子召集起来，说说这次下山的奇趣见闻。
大师兄多半是端坐在蒲团上，淡淡笑着说师尊果然又是只会如何如何·还未等八趾麒麟吹胡子瞪眼，二师兄多半便会冷着一张脸数落师尊又不懂节俭，这次出去又花了这么多钱，半斗坪所剩积蓄已不多。
只听得八趾麒麟立马撤了师威，简直要可怜羞愧地缩成一团··无忌天子看着三人，觉得，就这么在半斗坪上打打闹闹一世，那也是很开心的事··无忌天子犹记得，二师兄总是不服大师兄的模样，面对师尊和自己时，是冷冷淡淡的，对大师兄时，就像一桶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火折子就在大师兄手上，引线就在大师兄脚底下。
只是二师兄和大师兄虽然总是一副不对盘的模样，但大师兄有事总是拉着二师兄一起，而二师兄创出了什么新的剑法或掌法，也只会去拉着大师兄比划·无忌天子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看见大师兄拉着二师兄说要一起下山办什么事，他看二师兄一脸冰冷却还是任大师兄牵着手走的模样，觉得二师兄应该是不情愿的，便对大师兄说了。
无忌天子还记得那时，二师兄的脸色很明显地一僵·大师兄倒只是笑了笑，然后对自己说：“唉，无忌，这么说就不对了，这叫相互扶持，并肩共进啊·”话落瞬间，无忌天子看见二师兄的表情更僵了一些，还有几分的不自在。
不过他想挣脱大师兄的手，却反而被握得更紧，无奈之下，也只得放弃了··后来八趾麒麟得知了这件事，只叹了口气，拍着无忌天子的脑袋，摇头道：“无忌啊，你果然还太嫩了。”
顿了一顿，八趾麒麟四处望望，确定谈无欲不在，才悄悄把头凑到无忌天子耳畔，压低声音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无忌天子眨眨眼，看向八趾麒麟：“那这样二师兄不是很吃亏”·“咦，无忌，你以为，你二师兄是会甘愿做赔本生意的人吗”·无忌天子记忆中，这两人一直是这么亦敌亦友的关系，唯独真正争吵起来的那一次，看起来，竟像是要从此划清界限般的决绝。
那一次也是无忌天子上山至今，第一次被大师兄惩罚··原因很简单，他不知怎么的把厨房给烧了··但就这个样子的话，还构不上他被大师兄责罚的原因，毕竟据师尊说，大师兄和二师兄九岁时烧的可不是厨房，而是他的胡子。
于是烧厨房这个原因其实只是个表象，真正的原因，是无忌天子不知怎地脑袋昏昏沉沉的，结果逛进了二师兄的房中，将二师兄摆在桌上的给师尊的生辰贺礼给吃掉了··无忌天子还记得那日以沉稳力道将自己摇醒的大师兄，负手站在自己面前，原本剔透如琉璃的眸子亮得灼人，看不出喜怒。
无忌天子尚未反应过来，大师兄就开口问道：“二师兄摆在桌子上的，那个盒子里的药丹呢”·无忌天子听出了素还真语气的不对劲，却迷迷糊糊半天才反应了过来，只是之后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果然半斗坪要是失窃损失最为惨重的就是二师兄……·后来无忌天子被素还真罚去修理厨房时，原本想要撒娇求饶的无忌天子发觉大师兄的脸色不对，便不敢多说什么，点点头就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只不过无忌天子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就见素还真已转过身侧对着他，伸手拿起了桌上原本放着龙角所炼成的药丹的盒子·敛下的眼睫，似掩盖着繁杂的心事。
·“看够了吗”没提防大师兄居然早就发现了自己，乍看见原本要回自己房中的大师兄突然转身朝自己走来，无忌天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大师兄如此问他。
因为修了半天厨房，无忌天子的脸上沾了许多煤灰，看起来甚为滑稽·他见素还真的脸从方才和二师兄谈过话之后，就一直没有笑意，心里不免惴惴，看起来更加可怜，他心念转啊转，努力想把话题岔开：“大，大师兄，无忌刚才明明是在修厨房，你为什么要跟二师兄说无忌是去挑……”·“无忌，厨房是你烧的，当然是你负责修回来，难道，你还真想让二师兄替你去修厨房”素还真听了无忌天子摸不着头脑的话，脸色略略柔和了些许，原本不扬的嘴角也微微有了一丝上扬的弧度，只是看着更耐人寻味。
无忌天子听出素还真语气的不对劲，连忙摇摇头·素还真这个师兄向来对自己极好，但生- xing -却极为狡猾，虽然他倒没有骗过无忌天子，但八趾麒麟和谈无欲却吃了不知道多少的亏。
尤其是谈无欲，以至于后来素还真和谈无欲说话，两人的话中总能绕出好几种意思，每次这种时候，无忌天子就只能和师尊八趾麒麟蹲在一旁双手托腮，就两人的对话玩有奖竞猜。
俗话说，童年- yin -影是强大的，此后每当看见大师兄和二师兄对话，哪怕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天气真好”，无忌天子也能联想出两人是在暗中筹谋武林大计了。
“没有就好·”虽然脸色柔和了一些，但素还真的笑容也仅仅停留了一瞬，便隐于唇角处，他负着手，就要转过身走·无忌天子却又揉捏着衣角，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方才谈无欲与素还真相对时所站的位置：“那大师兄，你又为什么非要惹二师兄生气呢”·素还真闻言，顿了一顿，却没有立即回答无忌天子的话，而是转过眼向与无忌天子所望的相同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里只留着一个背篓，里面东西撒了一地，是这个月的口粮，以及谈无欲从山下给无忌天子带的，以油布包好的面人，也从散开的油布中落出，滚- shi -在满地的泥泞中··素还真原本就墨黑无波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又沉了沉，竟没有答话。
无忌天子想了一想，又问道：“大师兄，你不去把二师兄追回来吗”·连瞥都未瞥无忌天子一眼，素还真道：“追他回来你是要他回房，却发现他辛辛苦苦准备的师尊生辰贺礼被你吃掉了吗”·想起谈无欲为这次八趾麒麟寿辰的贺礼准备了足足有两三年，再想起谈无欲每次怒极，叫着大师兄名字的模样，虽然早该习惯，但无忌天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犹犹豫豫地道：“可是，我看二师兄刚才走的样子，好像，很生气，还，很伤心……”·听到无忌天子的话，素还真竟眸光闪了闪，又转而变得沉暗，像是骤然的迷茫：“他很伤心吗”话是对着无忌天子说的，但素还真的目光，却是一直钉在适才的方向，丝毫未有移开。
无忌天子迟疑地点头，他忽地想起什么般，又看着素还真道：“大师兄，要不待会二师兄回来，你就给他说实话吧，二师兄人很好，不会罚无忌的·”·素还真极缓地眨了一下眼，方收回了视线，看向无忌天子，淡淡一笑，道：“你还不明白吗无忌，就是因为他不会罚你，所以难过的是他一个人，不是吗”·无忌天子眨眨眼，看向素还真，眼中是十足十的不解：“可是大师兄，你这么气二师兄，二师兄也一样伤心啊。”
“一个人伤心，总比知道以后，三个人都伤心好·”素还真负着手，淡淡道··无忌天子不解，扳着手指算来算去大半天，怎么算都算不出三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问素还真，素还真便道：“我下山时曾收到师尊书信，他准备在好友那庆祝六十岁生辰，而且之后会继续云游，大概要一两个月后才会回来·你现在留书给你二师兄，就只说我带你下山探望你父母去了，厨房已经修好，其他的都不要提，明白了吗”·无忌天子刚要摇头，就见素还真对着他微微一笑，笑容像极了平时他对着谈无欲或八趾麒麟的笑，只激得无忌天子浑身打了个冷颤，立马点头跟捣蒜似的。
“厨房修复了多少了”·“呃……还有三分之二……”·素还真抬头望了望天色，道：“你先去收拾行李，然后到半斗坪出口等我。”
无忌天子点点头，慌慌忙忙地就跑去准备行李和给谈无欲留信了··不过素还真说是带无忌天子下山去见父母，却是在带无忌天子下山回程时，再去无忌天子家住的。
而且原因是，素还真受伤了，却不回半斗坪，非要在半斗坪之外的地方将伤养好·无忌天子无法，只好将素还真带到自己家去·素还真受伤极重，虽然他精通医理，昏迷之前曾开了好几副药方给无忌天子，并嘱咐他何时煎此服药又何时煎另一服药，开出的药也甚有疗效，但休养了四十多天，素还真才勉强压制住了他自己身上的千疮百孔的伤势，下了地，上山回了半斗坪。
素还真之所以受这么重的伤，不过是因为他下山带无忌天子去了一趟极西的龙渊井··苦境大陆上有诸多奇珍异兽，能力非凡特殊，其中，有三头上古异兽，体内怀有异铁，特殊珍奇，最让铸剑师心生向往，但也因其残暴，也最为让人恐惧。
龙麒胸骨所提炼出的龙麒铁，与血角三青、北斗星兽体内之龙铁，若是铸成兵刃，乃将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绝世神兵··而除此之外，血角三青和北斗星兽身上还另有特殊之处。
如北斗星兽背上七根长刺，经过锻造，可铸成吸雷针，而血角三青的龙角与龙血，更是蕴育着非同一般强大的龙气··而血角三青一直盘踞于苦境西方的龙渊井中，残忍暴戾，祸害当地百姓。
四百年前曾有侠士欲为民除害，与血角三青大战数十日，斩下了一只龙角，那侠士却也被血角三青重伤，数日不治身亡·而血角三青精气全聚在龙角龙血之中，失了一角，能力大损，是以沉入龙渊井数百年，以图调养生息。
·不过素还真虽然将无忌天子带去了龙渊井，却是将无忌天子安置在了离龙渊井数十里之遥的小镇上·事实上，因为血角三青的存在，此地的人家都是以龙渊井为中心，散开三十里后，方才开始有人迹。
无忌天子当时并不知道素还真要去做什么，他看素还真离去前叮嘱他好好留在客栈时，面色极其平淡随意，便以为素还真只是去见个人什么的·不料当夜，客栈所在的小镇上骤然刮起了狂风，带起了阵阵似血般的腥味，窗门被风吹得哐啷啷地响。
无忌天子隐约听见了客栈外有人在喊什么带着“龙”，“醒了”之类的字眼，但他听不真切，再加上半斗坪的气候有时也是十分恶劣，何况还有两位师兄人为制造的意外，只要不是房子被掀开，这点小风小浪什么的着实对无忌天子没什么大碍，他也没多在意，只是觉得这风的气息十分让人反胃。
而后无忌天子缩在榻上，裹着被子想大师兄怎么还不回来，这种天气虽然以大师兄的能为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但风也很有可能吹得眼睛睁不开，大半夜的，着实有些麻烦··后来素还真五日未归，而他替无忌天子缴的房租只够三天。
再住了两日后，无忌天子身上本来就所剩不多的银子越来越少，无忌天子这才天天扒在客栈门口蹲着，翘首盼望素还真回来··素还真在无忌天子心里的形象本来就是良好而又高大的，在无忌天子的心里，素还真基本上就是一个穿着白衣，或黑衣，衣袂飞扬，仙姿飘逸，气质出尘的世外高人，这个印象在无忌天子心里扎根坚定了足足有两年。
直到那年的第六日，朝阳刚升时，蹲在客栈门口蹲得腿都麻木了的无忌天子，终于看见了一道熟悉，却又不是很熟悉的人影··直到素还真倒在离无忌天子不远处的地上时，无忌天子一时之间，还是不能反应过来，这个满身血污到看不出原本衣着的颜色，脸上尽是苍白疲态，和颊上数道血痕，以及身上全是纵七竖八，深可入骨的伤口的人，会是他无比崇拜的大师兄素还真。
于是，大清早起得早，在客栈附近溜达的人，在听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足有十息之后，才听到一声惊慌失措，撕心裂肺的童音：“大师兄”·那时无忌天子并不明白，为何原本该是青天白日的时辰，天空中却是布满了紫红色的云翳，色泽浓沉，像是快要干涸的血迹。
无忌天子也并不知道，在一声开天辟地般的霹雳自天空中划过后，远远的云渡山上，一直沉静结跏趺坐，等待乱世中真命之子降世的高僧，睁开了他冥想百年，微阖的双目。
后来素还真在无忌天子家中休养时，无忌天子家中曾来了一名客人··那人身着黄色僧袍，满头金色舍利，与谈无欲同样的细眉凤目，只是谈无欲的眉梢上扬，像是不可一世的轻狂。
而且僧人的双眼中比谈无欲多了几分威沉，凛寒生光，嘴角似笑非笑，倒不像是慈悲为怀的高僧，反而像是勘破执迷的魔佛··无忌天子虽然不太知晓世事，但在半斗坪呆久了，看人还是识得一些的。
他见这名僧人气质不凡，显然修为不浅，只是不知是好是坏，虽然僧人身上的压力让他隐隐有些害怕，但无忌天子还是守在房门前，固执地盯着面前的僧人··僧人倒也没有生气，只细细端详了无忌天子一会，忽地拂尘一挥，无忌天子以为他要动手了，心中正一跳，就听见僧人道：“虽然年幼，身上气息却不同凡响，将来必是大将之才，你可是八趾麒麟的三弟子，无忌”·听到僧人唤出师尊和他的名字，无忌天子不由得惊讶：“你是谁怎么知道我，还有师尊的名字”·僧人哈哈一笑，拂尘搭上臂弯，虽然无忌天子年龄远比他小，而且满是稚气，但僧人却是不以为然：“吾乃云渡山一页书，乃是汝之师尊八趾麒麟的好友。”
无忌天子听过一页书的名号，乃是灭境高人，师尊八趾麒麟的好友，其能力品行皆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人，就算是心- xing -高傲，眼光挑剔的素还真和谈无欲，也曾坦言十分佩服这位高僧。
乍听云渡山一页书之名，无忌天子还未来得及想为何这位久居云渡山的高僧会突然下山跑到这来，就连忙合掌还礼：“原来是一页书前辈，无忌有眼不识，万望前辈恕罪。
只是不知前辈突然来到，是有何要事”他童音略嫌稚嫩，但言语谦和有礼，倒是有几分素还真的姿态风度··一页书眼中有些许赞许，他顿了一顿，看向无忌天子身后的房门，原本沉静无波的眼中有了一丝亮光：“里面躺的莫非是你的大师兄，素还真”·无忌天子一惊，但转念一想，一页书既然是师尊好友，那应不至于会对大师兄做不利的事，便点了点头。
“他可是受伤了”·顿了一顿，再点点头··“可否带一页书进去一观他伤势吾尚有话要问他·”·无忌天子一愣，正在想素还真现在需要静养，要不要让一页书进去，房内便传来清清淡淡的一声：“无忌，请一页书前辈进来。”
素还真自己开了口，无忌天子自然无法反驳，只好点点头，打开了身后的房门：“前辈请·”·一页书还了一礼，大步踏入房中，看见床上躺着的人之后，脸上略显光彩：“素还真，好久不见了。”
无忌天子一惊，还未想为何一页书会识得大师兄，伤势沉重未愈，只能勉强躺靠在床榻上的素还真就微微一笑道：“数年未见，前辈果然风采依然，素还真身上有伤，不便行礼，劳前辈恕罪。”
“无妨·”一页书上前，随手搁下拂尘，伸手搭上了素还真的脉搏，显然是在为他把脉·过不多时，一页书睁开眼，取过拂尘，起身对无忌天子道，“无忌小友，可否替吾取纸笔过来”·无忌天子点点头，跑出去取了纸笔，让一页书开了药方，又急急忙忙跑出去托父母替素还真抓药熬药，而后他端着药碗到素还真房中时，正好听到一页书和素还真的对话。
“素还真，打了如此久的哑谜，你不累吗”·“前辈说笑了·”素还真清清淡淡的嗓音像是裹着一层如云般渺然的笑意，“前辈今次下山来找素还真，不知是有何要事”··一页书倒也不拖泥带水，甚至不介意无忌天子便在一侧，直接切入主题道：“称帝，平天下。”
话落，无忌天子手一抖，险些把碗里的药全数洒了出来··而表情淡然的素还真并没有立即回答，一页书便继续道：“你命格乃是千年不遇的帝王之命，身上本就隐有真龙之气。
而此次你斩除血角三青，立下大功一件，同时血角三青血中的龙气也尽数融进你体内，激发你体内真龙之气·龙角中的龙气虽然也蕴含颇丰，但你身怀两种龙气在身，当世绝无人可匹。
你十数年前以资年尚幼推拒我的建议，现在的情况，就不是你可推拒的了，称帝乃是你注定要走的路了·”·沉默中，素还真缓缓道：“前辈，素还真不会逃避自己该走之路，只是，这条路该如何走，是否能让素还真自己选择”·一页书听他终于愿意答应自己称帝，便不再相逼，大方点头道：“这是自然，你的命，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那你想何日进行此事吾会全力助你·”·“待素还真二十岁满，拜师下山，以自己能为获取苦境百姓信任后，再论称帝之事吧·”·“这样也好。
素还真，你的三师弟无忌，我看过他的面相命格，均是非凡，而且他无意中吞吃了血角三青的龙角，因而身上也有龙气，将来必能成为辅佐你的一大功臣·倒是你的二师弟谈无欲，- xing -情不定，且有与你争夺之心，若无良好指引，必会成为你称帝大劫，你需得小心警惕。”
·乍然听到自己和二师兄名字的无忌天子愣了一愣，而房中突然默了一下，方传来素还真的声音：“多谢前辈提点，素还真懂得·”·而后，因一页书此次下山时携带的奇珍妙药相助，素还真原本数十日不见好转的伤势终于开始愈合，无忌天子本想要素还真多呆几日，但素还真坚持，无忌天子也不好拒绝，只得半搀半扶地架着素还真回了半斗坪。
回到半斗坪时，一切都静悄悄的，素还真带着自己离开前所设下的结界也没有解开，或被破坏的痕迹·无忌天子心道莫非八趾麒麟和二师兄都没有回来，八趾麒麟还好，他想起谈无欲之前下山时的模样，禁不住担心起来。
素还真倒是没什么担心的样子，看表情竟似还松了一口气·他转头让无忌天子先将自己扶去谈无欲的房中·无忌天子不敢有违，便搀着他去了谈无欲的书房，看素还真从怀中掏出那枚托请一页书临走前所炼制，保存完好的以血角三青的龙角制成的，与谈无欲所得的龙角药丹丝毫不差的药丹放入盒中，原封不动地摆回原位，并嘱咐自己千万不可泄露此事。
再过了两日，谈无欲终于回转了半斗坪，无忌天子毕竟隐隐察觉到这件事大致是因自己而起，虽然素还真并没有怎么责怪他，谈无欲更是毫不知情，但无忌天子心中难免愧疚心虚。
幸而谈无欲此刻注意力没完全放在无忌天子身上，只是问了他吃了没，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向厨房走去··无忌天子看他面色还是有些不善，不敢接近，只敢自己一个人在半斗坪的院中玩耍。
只不过过了一会，无忌天子竟看见正在养伤的大师兄突然出了屋，身上穿着件黑衣，淡淡问无忌天子谈无欲的去处，问清后，便向厨房悠悠而去··无忌天子心念素还真的伤势，生怕素还真嘴抽，再加上心情看着不是很好的谈无欲一时想不开动手，那就不妙了。
虽然害怕谈无欲发怒，但无忌天子犹犹豫豫地，还是往厨房去了··厨房早在无忌天子收拾行李留信时便被素还真修好了，无忌天子在离门口不远处磨磨蹭蹭地观望，所幸两人虽然气氛没有太温馨，但也不算是剑拔弩张，大多数时候是大师兄在说话，二师兄虽然脸色清寒，但偶尔还是会应答几句，眼底也远没有刚回来时的冰冷。
无忌天子虽然有些担心素还真的伤口不知何时会再崩开，但看两人的相处模样，也就觉得大概这风波应该就是这么揭过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掩埋在时间里，被人遗忘··未来可能还会有争吵和不愉快的事发生，但无忌天子仍然觉得，他们依旧可以在一起，就这么生活下去。
所以看着素还真的双眼，已逐渐长大成人的无忌天子，点了点头，笑道：“好·”·只是之后，谈无欲突然在八趾麒麟头七的最后一日时，回转了半斗坪。
此事突然得令无忌天子措手不及·八趾麒麟为逆谈无欲所设下的阵法仍未完全消散，而且他遗骸上必尚留有道法痕迹，谈无欲一近看便能立即察觉·他无法抑制地想，如果谈无欲发现事情真相，会是如何。
而后看到素还真以言语激走了谈无欲后，无忌天子这才明白··既然发生过，便不可能遗忘，只能是掩藏在内心，或是被逐渐腐烂侵蚀··就比如他无法忘记当时谈无欲下山前的那个表情，和素还真之后的眼神。
和现在一模一样··而后，无忌天子看着素还真，感觉嗓音有些干干地问：“大师兄，还要继续吗”人永远无法完全了解未来，他们只能去测度。
谈无欲突然回来这个意外，就导致原本所计划的后面之事无法施行，若是之后的计划有一处破绽，一切便前功尽弃··而这个结果，他开始有些不敢去承担··素还真站在半斗坪入口前，看着无忌天子手中握着的谈无欲撕下扔在地上的那角衣袖，眸中像是有层叠光影不断交替浮现，最后重归静寂。
他背过手，淡淡道：“既然我称帝之路上，他注定要成为这个必死的障碍，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让他成为这个障碍·”·“所以，你决定放弃皇位”·一片沉默，素还真并没有回答无忌天子的话，而是淡淡道：“走吧。”
而后，他手捏道印，指尖泛出白色的莹光，下一瞬间，整座半斗坪都被罩入了结界中，像是他或谈无欲尚在半斗坪时，每次下山历练时会做的··离去前，无忌天子回头望了半斗坪最后一眼。
江湖是会吃人的·这是八趾麒麟在自己小时候，常用来吓唬调皮乱跑的自己的话··现在的他并非那时的年幼天真，自然知道八趾麒麟是在吓唬自己·只是这一次，他确实没把握，自己是否还能再回到这里。
·再回过头时，走在他前方的素还真一直未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将谈无欲撕下的那截衣角仔细叠好，放入了怀中··之后发生的事，世人皆知，素还真与谈无欲当真决裂，谈无欲转而投靠了欧阳上智，而素还真则以自己人脉与威信号召天下豪士，拥戴无忌天子为帝，素还真辅佐左右。
金光五年，曜辉大军兵临金光都城城下··就在城门被攻破的前一个夜晚，素还真遭到刺杀··意料之中的时间，意料之中的人··谈无欲中了素还真早已安排好的陷阱，被生生活捉。
无忌天子站在一旁，看着谈无欲冷如寒冰下，隐隐跃动着火焰的眼神，再看看素还真漠然的表情，只觉心头沉了一下··他只知道素还真要趁城破之前生擒住谈无欲，但素还真之后要怎么做，他并不知晓。
素还真开了口：“推出去，斩首·”声音微冷，像是既然谈无欲不念旧情，他便也不留手了··虽然知道这并不是真话，但无忌天子还是被话里的寒意震慑到了。
而谈无欲眯细了眼睛，看着素还真依旧没有表情的脸，冷笑了起来，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无忌天子上前替谈无欲求情时，听到谈无欲在背后冷冷说了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在这惺惺作态。
无忌天子看向面前的素还真，觉得心里蓦地像被一块寒冰沁透了··谈无欲的命最后自然还是被自己保下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无忌天子没料到，素还真会亲手废了谈无欲的功体。
谈无欲因为功体被废经脉剧痛，晕过去时，无忌天子正想上去扶，素还真已淡淡出声，对身边侍卫吩咐道：“压下去，套上锁链，好生看管·”无忌天子刚要伸出去的手一顿，片刻后收了回来，负在身后，看着侍卫将谈无欲抬起，套上锁链，压走了。
·“为何要做得如此绝”无忌天子跟着素还真进了军帐，看着素还真的背影道，“就算担心二师兄他自绝经脉，锁住他的功体不就好了吗”·“哈，锁住功体，你以为他就没办法了吗谈无欲想寻死，谁能拦住”素还真仅仅是淡淡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待城破以后，你便专心去忙你登基之事，谈无欲的事我会负责。”
“大师兄·”无忌天子平静着声音，缓缓地道，“若是他不原谅你，你该如何”·素还真闻言，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露出浅然的笑意：“我只要他活下去。”
无忌天子微微皱起了眉，但声音中平添几分如水般的清冽：“战败被俘，功体全废，意志消沉，遭人非议，大师兄，你希望二师兄这么活着吗”·安静地听着无忌天子的质问，素还真并没有回答，而是缓步走到了帐中所开的小窗旁，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星子。
无忌天子抿着唇，知道那是自素还真最后一次下山后，就养成的习惯，每日观察星象··“只要明日破了城，待到你登基那日，谈无欲死关便算过了·”观察了一会星辰排列的素还真，突然道，语气平淡。
“那，大师兄你呢”无忌天子看向素还真··严格来说，八趾麒麟那日术法并没有完全更改谈无欲的命格，谈无欲命格本为大好，突然跌至大坏，逆转远比平常死关要难。
因此谈无欲的命格中只是出现了生机，但却仍是在死关中徘徊·而后，素还真逆转自己命格，设计布局，使谈无欲命格重现生机，但素还真正因此转命之举，真龙命格陷入混沌之中，此后，世间所有人的命盘他均可轻易测得，唯独自己的，却是半分测度不到。
素还真只是轻轻一笑，淡淡道：“夜深了，明日就准备攻城，皇上，去睡吧·”·虽然是不止一次听到素还真这般称呼自己，无忌天子却还是有些不习惯，只点点头，道：“大师兄也早些休息吧。”
看到素还真仍望着窗外，无忌天子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往帐外走去，嘴里仿佛喃喃自语般地道：“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或是不舍吗”·一片安静，满目烛光中，素还真转过了身，面色淡然，白色的衣袍被映出淡淡跃动的杏黄色彩，像是在衣袍上延伸出的一片微微燃烧的命火。
他伸出手，握住桌上的纸笔，蘸了墨，在雪白的信纸上落下浓重的一笔一划··清朗，像是融成墨雅山水的眉目间，自始至终，都敛着旁人所难以理解的，无风无波般的淡然。
正是因为不舍，才需要舍得··——————————————————————————————————————·【吐血中】脑中过了这么多遍的情节居然写成这样真是想剁手……下章应该会好点吧T-T感觉把师兄写崩了【抓头发】· · ·第六十七章 ·然而无忌天子低估了素还真的狠劲。
城破之后，第二日，正在筹备登基事宜的无忌天子便接到了素还真将在他登基之日，流放谈无欲到异度边陲的消息··押送人选也是正在筹备当中··无忌天子下了朝会，便急急到素还真的临时住所去寻他。
素还真当时正在亲手焚香，莹白修长的指尖，像是微光下绽开的雪白柔软的纤细花瓣，分外赏心悦目·而指间焚起的凝神清香，氲起幽渺的檀烟，更显禅意··无忌天子还未开口，素还真就淡淡出言道：“放心，这次我另有安排。”
无忌天子呼吸滞了滞，虽然明白素还真是有自己的想法，但仍然是有些难以接受：“可是二师兄现在的状况……”·“不用担心，之后的安排我都已准备妥当了。”
素还真阖上炉盖，转过身来，沾染了檀香的指尖握起了笔，“登基大典安排得怎样”··“相关准备均已策划完毕，就等五莲台的建好，以及明日大师兄你开祭坛测算登基最佳天时了。”
无忌天子话落，突然看见正准备提笔写字的素还真顿住了手中的笔，同时，无忌天子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强大压力扑面而来，“大师兄”·“……没事。”
素还真闭了闭眼，凝神片刻，又再度睁开，身周气息沉静了下来，眼瞳周围却似有血丝凝聚··无忌天子察觉到不对，想起一页书得知素还真转而扶持自己时的警告，心中一沉：“这是龙气……”他话未说完，便被素还真抬手止住了。
“不碍事，只要尽快修建好五莲台，我体内龙气的情况便能得到缓解·”素还真左手抬起轻轻抵住了额角，眼睛微闭，随即又再睁开··“可……”无忌天子刚想出言相劝，素还真便低头在信纸上快速写了几个字，指尖轻轻在信纸上一点，多余的墨便立即被蒸干。
素还真将信纸折好，取过一边的信封，又提笔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将信纸塞入信封中折好，交予了无忌天子··无忌天子知道应该是又有什么计划，只好闭上了口，也不多言。
正要伸手接过时，素还真突然道：“对于后宫选妃事宜，你可有什么感想”·意料之外的话，让无忌天子一怔，随即眼神闪了闪，略有些黯然：“愁月出身平凡，且不能生育，但我不能负她。”
素还真点点头，让无忌天子取过信封，道：“我有一个办法，让你能顺利册封愁月为后，而且还能帮助谈无欲·”见无忌天子惊愕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素还真没有丝毫感觉不妥般地淡淡一笑，“你觉得紫宫世家的紫宫太一如何”·翌日，素还真测得天时，确定无忌天子登基之日。
三月后，由素还真亲自测得的龙脉之所在，于天外之城外东方三里修成的，以五莲台为龙脉之基的琉璃仙境建成·同时，登基大典经过紧张的筹备，确定在三日之后举行。
就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夜，素还真和无忌天子夜访地牢··牢狱内十分- yin -暗，石壁上的火把像是幽冥的鬼火，狱卒都穿着黑红色官服，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火光在冷石雕刻般的脸上映下晦暗的- yin -影，在原本就无丝毫声息的地牢中，更添- yin -森之感··早在来之前，无忌天子就吩咐先在牢中燃了能令人进入浅眠的熏香。
因而当素还真来到关押谈无欲的牢前时，谈无欲正安静地阖着眉目，面朝牢外侧躺着··而无忌天子只到了谈无欲所在牢狱通道的拐角处，便站住了脚步，一直看着素还真走到谈无欲牢前。
素还真脸上似乎没有一丝表情，但火光下，却有一丝错觉般的温润柔和，在因火光微曳带来的混沌不清的- yin -影下，更显出一丝如水的清冽··谈无欲已陷入浅眠之中，眉眼处尽是平静，倒没有显出因近日失败，心魔障目所带来的疯狂气息。
只是他手脚上皆套着沉重的锁链，衬得身躯十分瘦弱，倒让人感觉到了一丝脆弱··素还真漆黑的瞳眸蓦地柔软了下来，这次却不是错觉··而后，无忌天子看见素还真缓缓矮下身，双目不移，似在专注凝视着谈无欲。
静静地看了一会，似乎发现谈无欲鬓角的黑发略略有些散乱，素还真伸出手，钻过铁栏间隙，似想要去抚顺谈无欲鬓角的发·只是在指尖只距谈无欲脸颊还有三分时，便突然停住，而后竟再也递不出去一分。
就算心魔障目，谈无欲也还是谈无欲，该有的警惕- xing -仍有·看似随意席地躺下，但距离却把握得恰到好处，不会让铁栏外的人触到，也不会离身后潮- shi -冰冷的石壁太近。
无忌天子看见素还真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方缓缓收回·随即，素还真手指握上了铁栏，细白莹润的手指微微绷紧，像是忍耐般的用力··声音突然沉寂了下去，昏黄摇曳的火光也像是染上了月色般的凉意，沁到了心里，如同被慢慢染黄的时光岁月。
然后，无忌天子清楚地看见，素还真的嘴角突然挑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初春的融雪，沁透入心，消融无声，只余下心底一片似暖还寒的- shi -润··敛下眉目的素还真闭紧的唇微微翕动了数下，似乎是念了一声什么，却始终是一片无声默然。
无忌天子抿着唇，心中只觉一丝凉意蔓延开来·他正要上前唤素还真离开，却见素还真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掌，对着他微微一沉，显然是叫他稍安勿躁·无忌天子也只得顿住了脚步。
再看了谈无欲一会，素还真悄声起身，对无忌天子张了张嘴，做了个离开的口型·无忌天子点点头，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适才被素还真所握住的铁栏处，精铁所制的栏杆上，竟印有五道崭新的浅痕，只是铁栏色泽沉黑，一般非是细致观察，难以发觉。
无忌天子想，若是谈无欲醒来后发现了，会怎么样··无忌天子随即却又叹了口气，心道，就算谈无欲发现了，又能怎样··素还真恍若未觉一般，径直无声地擦过无忌天子，再未有任何其他举措。
只是在走到通道尽头拐角处时，素还真微微侧过头，低声对狱卒说了一句：“好生看管·”而后素还真负起手，缓步离去，便再未回过头··无忌天子看着素还真的背影消失在地牢尽头，才跟着抬步离开。
最后，他回头看了谈无欲最后一眼·心想，这次便应该是永别了··七年后，无忌天子时隔多年，再上五莲台见素还真，请他前往北域的时候，心中百感交集。
在去五莲台之前，他也曾担心过这两位师兄两人久未谋面，难免会生疏··直到看见素还真应听到谈无欲的天命后，离开五莲台，无忌天子才恍然··若是早已认定一人，那么分离，也只是成为一次等待。
无忌天子眼睛微微有些发热·脑中突然浮现了一句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最后，看到素还真那抹白影完全消失在五莲台下时，无忌天子叹了口气。
那两人之间，蹉跎的，又岂止这半岁负了的，又岂止是一段光- yin -··第二日，曜辉登基大典正式举行时，无忌天子领着百官，站在五莲台下，负手望着台上的白影。
湛蓝天色，雪白高台，白影如画中惊鸿般的一抹，踏着悠然步伐，为即将开展宏图的新朝举行祭舞··过不多时，突然有人来报，押送谈无欲往边关途中，谈无欲却使计逃脱了。
无忌天子尚未说话，站在他近旁的傲笑红尘立即上前，低声说谈无欲功体尽失，必然逃不了多远，请求无忌天子下令派人追捕··傲笑红尘说得义正言辞，然而自始至终都只是抬头望着五莲台的无忌天子只淡淡道，等大典完毕，再商议此事。
而后，无忌天子挥了挥手，大典当前，傲笑红尘反驳不能，只得行礼退下··而无忌天子话音甫落的瞬间，只见台上的白影若有所感一般，蓦地止住了所有祭舞动作。
风清日朗，五莲台上泛起一片微波白海，耀目生辉，祭台上，只余雪白衣袂随风而扬，身后乌黑长发尽如墨泼·台下众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屏住了呼吸，连时间仿佛都在那一瞬间静止。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白影旋身，对着东方苍天，遥遥一拜··大典完毕，无忌天子正式登基为帝，国号曜辉··素还真被封为曜辉国师，久居琉璃仙境·大将傲笑红尘派人追踪谈无欲，却未有下落。
数月后，无忌天子册封愁月仙子为后，后宫只此一人··“恭喜·”大婚不久，无忌天子于某日午后访问琉璃仙境，素还真一袭白衣，站在琉璃仙境的紫藤花架下，花影摇曳，在白衣上映出一片紫色海波。
“多谢·”无忌天子淡淡笑了笑，十七岁的少年，自从登基那日之后，像是一夜之间失去了太多的喜怒哀乐··素还真仰头望着开得正盛的紫藤，而后，负在身后的手抬起，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挑起了一串紫藤，眉眼温华，显着浅淡的笑意：“今日前来，可有何事”·“没什么，只是来告知你，昨日收到线报，二师兄已往北而去。”
素还真嗯了一声，淡淡道：“我知道了·”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无忌天子，“不过紫宫世家之事，委屈你了·”·“无妨。”
无忌天子倒没什么般地笑了笑，道，“此次正因紫宫世家和大师兄的支持，册封愁月之事方能如此顺利·何况愁月不能生育，紫宫太一刚好身怀龙气，而且他宅心仁厚，若继承皇位，想必定会成为远胜于我的明君。”
素还真听了，微微敛下眼睫，并没有答话·紫藤花影深深浅浅地落在他脸上，像是流淌过悠然绵长的时光，埋没了许多心事··无忌天子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察觉身后有人行来。
他尚未转过身，面前的素还真就淡淡道：“呈上来·”·无忌天子转过头，看见一张冷峻若磐石的脸，却是素还真的暗卫风随行·沉默不语的暗卫恭敬地递上了一封书信，无忌天子随意一瞥，看见红色的封皮上的落款是“号昆仑”。
他也不觉得惊奇，只看着素还真拆开书信，取出了一张信笺·纸页在阳光落影下显得微微薄而透亮，清晰可见那纸笺上只写着寥寥数字：“号前辈说了什么”·素还真扫了那字两眼，淡然道：“无事，不过看这话，应该是号前辈已见过谈无欲了。”
“这么快”无忌天子这才微微觉到讶异，他顿了一顿，道，“我待会就回去派影卫继续探查消息·”·“不必了。”
素还真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负手道，“既然谈无欲已经遇上了号前辈，想必他已被号前辈带回了昆仑山，号前辈在，就不用担心了·”话说完以后，他见无忌天子眼神微垂，似乎因为看到什么而有些怔愣的模样，便出言问道，“怎么了”·“没，没事……”无忌天子回过神，看了看素还真，道，“既然如此，就依大师兄的话。
那无忌先回去了·”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不由向素还真的袖中多瞥了两眼··素还真仿佛没有察觉一般，只淡淡地点点头：“恭送吾皇·”·无忌天子顿了顿，低声道：“大师兄再见。”
素还真闻言动作一顿，却是转过了身，没有回话··直到身后脚步声远去到几不可闻，静立原地许久的素还真才睁开眼，重新从袖中掏出号昆仑所写的信笺，展开仔细读了一遍，掩下的眸中尽是深意。
世间安得双全法··数日后，无忌天子下诏，认紫宫世家长子紫宫太一为子，并封为太子，其师号昆仑亦被封为太子太傅·只是号昆仑久住昆仑山中，直到两年后，方迁居至天外之城早已为他建好的太傅府中。
而号昆仑来到天外之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自己的得意弟子紫宫太一，却是去拜访国师素还真··彼时素还真正坐在紫藤花架下，沏着一壶茶，花影绰约，阳光斑驳。
见到这位道教高人前来，素还真抬眸淡淡一笑，谦和温润：“号太傅，久仰了·”·号昆仑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胡须，目光落在素还真身上，点点头：“果然不愧是曜辉开朝国师，优雅从容，气度不凡，不负贤人之名。”
“号太傅客气了·”素还真手一挥，身边侍者便恭敬行礼退下，“号太傅远道而来，尚未来得及去探望太子，便被素某仓促请来，当真抱歉。
太傅请坐·”·“国师客气了·”号昆仑坐在素还真面前的石凳上，面容淡然无波，极具高人气态，“他现在很好，我很喜欢那孩子。”
素还真表情平淡，提起泡好的茶壶为号昆仑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刚沸腾的茶水落进剔透冰莹的琉璃杯，瞬间腾起氤氲的雾气，隔在两人之间，仿佛模糊了面容和心思：“这是他的福气，能遇见前辈。”
“不，这是他的福气，能遇见你·”号昆仑端起茶杯，笑道··“前辈说笑了·”素还真微微敛着眉目，笑容清浅，淡淡的一抹，沁入心中，慢慢润染开来，“素某自认乃是不祥之人，他遇见素某，乃是他之祸端。”
·“哈哈，相逢即是有缘，素还真，你又何必自我愧责”号昆仑品完茶，将茶杯放回桌上，静静感受着唇齿间的茶香余韵，“好茶。”
素还真眉眼沉静，甚至带了一丝舒朗笑意：“谈无欲今日能够脱胎换骨，皆是因有前辈开导·素某是他心魔源头，正是他之祸端，又何来福气一说望前辈莫要再说笑。”
“我从不说笑·”号昆仑却摇了摇头，双眼敛着慈和，又似看透一切世事·他顿了一顿，又对素还真道，“何况，素贤人既然是儒释道三修，那应该也知，‘有信无解，增长无明；有解无信，增长邪见’此话。
心魔全由心境而生，若无邪念，也不会心入迷途，你并无多少过错·而且他这一路行来，能有今日之豁达，虽然凭的是自己的造化，却也和你有极大的联系·你切勿要妄自菲薄，自我贬低。”
“素某懂得·”素还真敛了眉眼，浅浅一笑，“但素某还是要多谢前辈对他的照顾·”·“不必多谢，若不是你最初以立太一作太子这个条件为交换，让紫宫彤麟出面求我出手相助他，我也不会认识如此有趣的一个孩子。”
号昆仑抚了抚胡须，眉眼中俱是慈和笑意，“素贤人又以为如何”·素还真笑了笑，眉眼中也是略带温色·他提起茶壶，又为号昆仑斟了一杯：“谈无欲确实是，十分不错。”
号昆仑略略笑开了一些，笑容舒朗如一襟清风，他道：“既然如此，号昆仑倒想问一问，素贤人行途至今，可有后悔”·素还真平稳放下茶壶，看向号昆仑，目光朗朗：“既是如此，回答之前，素某也想请教前辈。
这个问题，是前辈为自己心中疑惑而问，还是为谈无欲而问”·“为你自己的心而问·”号昆仑蔼然答道··素还真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了一些，却显出了几分真实：“前辈为何觉得素某会后悔”·号昆仑抚过胡须，倒是多了丝波澜不惊的讶异，却柔和回答道：“素贤人为逆谈无欲之命格，赌上- xing -命，费尽心力。
不提无忌天子等人，你的命格陷入混沌之中，从今之后，你无法测得自己死期，更要受尽世间情恨百态所折磨·再加上江山易主，你体内的龙气无法导入龙脉，若非一页书出手相助，设下阵法，使你能将自身龙气，转化为帮助曜辉天子无忌建于五莲台的曜辉龙脉基础龙气的辅佐之气，不过数年，你便将因龙气爆体而亡。
而且，就算如此，你的- xing -命，自逆行天命开始，便撑不过十年·你付出太多，最后，只落得此般结局，你当真不后悔”·就寻常情况而言，龙脉之气只需要真龙之子自身龙气为基即可，但曜辉天子乃是无忌天子，他虽然因吞吃过血角三青的龙角而身怀龙气，但是却仍然无法比上历代开朝天子所怀龙气，因而素还真体内的龙气虽然可以通过一页书传授的阵法，作为加强无忌天子龙气之威的辅佐之气，但此阵并非只有龙气即可运作，同时还需要以辅佐之人自身精血作为代价，就如同献祭一般的作为，因而素还真虽然修为极高，但长此以往，若能挨过十年，已是万幸，此举代价之大，可想而知。
素还真笑了笑，道：“前辈说笑了·人常以为一生，十年太少，百年不长，但人若留有遗憾，纵然百年千年的时光，要来也不过是缅怀或愧责罢了·”·号昆仑似真的为素还真的言语所讶异，手上动作微顿：“如此说来，素贤人是觉得，失去谈无欲的遗憾，更甚于失去江山了”·“江山谁主，并非重要，重要的是此主是否能为天下百姓带来和平与安定。
素某虽身怀天命，但若素某暴戾恣睢，无法为百姓带来安康生活，此等真龙之命，也是无用·至于谈无欲——”素还真低头啜了一口茶，坦然道，“是素某私心。”
“素贤人能有此心，号某便放心了·”号昆仑笑了起来，似乎是落实了心中猜想，笑容看起来十分舒朗，“他现在已经前往北域去了，不知素贤人之后又有何打算”·“北域……”素还真微微敛下眉眼，“前辈，他可有说，他为何前去北域”·“我也不太明白。”
号昆仑抚着胡须道，“不过他临行前曾隐约提过，似乎是去拜见一位曾经指点过他的高僧·而之后，他似乎是准备在北域定居·”话落，号昆仑似有深意地看了素还真一眼。
素还真脸上显出微微若有所思的模样，却是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前辈告知，素某明白了·”两人再品了一会茶后，素还真又出言道，“前辈远道而来，实不该匆匆而回，不如暂住琉璃仙境，让素某一尽地主之谊，款待前辈数日，不知前辈意下如何”·号昆仑微微摇了摇头，笑道：“多谢国师美意了，不过我尚要去拜见天子。
而且太子久未见面，不知功课修炼进展如何了，他既要承袭皇位，便需要加紧努力才是·”·“太傅不用太过担心，素某也曾指点过太子几日，他之才智品行，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材。”
素还真顿了顿，又道，“何况天子仁厚，必不会强使太傅风尘仆仆前去参拜，太傅便在琉璃仙境多留几日吧·”·“哈哈，国师心意，我便收下了。”
号昆仑只是笑了笑，抬眼扫了扫琉璃仙境四周，突然轻轻舒了一口气，“水天一色，琼花玉树，琉璃仙境当真不负‘仙境’之名·”·“前辈过誉了。”
素还真淡淡抿了一口茶，双眼空明，似浑不在意一般笑道，“风吹翠竹，风过而不留其声；雁渡寒潭，雁过而不留其影·素某只望意业清净，留得心头空明。”
号昆仑笑笑，不可置否般的模样·目光却是往五莲台下的湖面掠去，眼神若有所思：“不过，以号昆仑的拙见，仙境最特殊之处，却是在此湖，我在昆仑山上也曾有过一片莲池，但如此心境，比起素贤人的，倒是略显杂乱了……”·素还真眼神随着号昆仑所望处而去，却是微微一笑：“一念得，一念失，一念苦，一念乐，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世间万物，皆从一念之间，入心而生，待到因缘际合之时，开花结果·此湖名为‘观心’，便是希望能清楚地观视己心·”说话间，他手中茶杯见空，只余空透明净的琉璃杯，在花影下光彩流转，惊艳婆娑。
·湖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湖上，凤花微曳，耀影生波··素还真只是掩了眉眼，浅笑··念不散，心不烦；心不贪，意不乱·是非事，淡如烟；念弥陀，到彼岸。
数日后，号昆仑于大殿上，正式接受太傅册封·而国师素还真，仍居于琉璃仙境之中··再过月余，素还真派人往儒门天下送出请柬，却收到回音·信中，儒门龙首扬言称，要国师素还真亲自前往儒门天下拜访，并于龙门道等待三个时辰，以示诚意。
而收到信之后，琉璃仙境三日内未有回音··“你真的要依龙首之意，去龙门道”无忌天子看着已沐浴净身完毕的那人，眉间微微皱起。
“这是自然·”素还真换了一身白色蓝纹长衣，外罩了件同色的直裰半臂衫，褪去几分温润如玉的气息，倒多了丝闲散悠然·他整理好衣袍，转身看见无忌天子微皱的眉间，似乎知道青年的烦恼，素还真笑道，“不必担心，此行我势在必行。”
无忌天子只是沉默地看着素还真背后束起的长发，已显出一半皓雪一半乌墨，只有那张脸，看不出岁月遗留的刻痕··修炼者修为到了一定成就，发色会逐渐由黑转白，但无忌天子明白，素还真的白发，只是唯一一个，在预示他命数将尽的征兆。
一个时辰后，三年之久未出琉璃仙境的曜辉国师素还真，破天荒地亲身前往龙门道拜见儒门龙首，并依约于龙门道前静立三个时辰之久·而后，素还真在儒门龙首座下婢女穆仙凤的指引下，前往儒门天下拜会儒门龙首。
“素贤人，久仰了·”疏楼龙宿虽是如此说，但神色却十分坦然，目光中带了三分冷光，像是审度，又像是凛傲·低沉的儒音在空落落的大殿上，似有百道回音旋响应和，更添压迫之感。
“龙首客气了，素某不敢·”素还真双手拢在袖中，向疏楼龙宿行了一礼·言行之中，不见一丝桀骜，颇为谦和，身上气息，自始至终都是似临水赏花般的悠然无拘。
疏楼龙宿端坐在高台之上，听闻素还真之言，华扇掩面，眼睛微微眯起了一些，一双流金溢彩的眸子高贵华雅，却又有着深不可测的心机：“既然素贤人依约而行，吾便不再为难。
三日前汝信中所言之事，吾可以答应相助，毕竟这只是小事一件，而且素贤人的报酬也是颇合吾意，若吾再开口索取其他，倒显得不识抬举了·”·“龙首说笑了，若是龙首能答应这件事，素某便感激不尽。”
素还真显然是准备商议完便走，并未坐在椅中，而是静立在高台下，负手望着台上的疏楼龙宿··“哈哈，素贤人客气了·”疏楼龙宿看着素还真，垂下的双眼显出若有所思的模样，“不过，要吾答应汝也可以，但吾希望素贤人能回答吾一个问题。”
“龙首请问，素某一定知无不答·”·“哈，好说 ，那吾便问了·吾为何要答应汝的条件”疏楼龙宿摇摇华扇，见素还真沉默不语，眼中戏谑沉色更深，“汝之条件虽然丰厚，且甚合吾意。
但既然这只是一个合作，非好友间的帮助，那吾也可以凭心意选择交易，或是不交易·素贤人，吾与汝之师弟并无交情瓜葛，虽然授予他一个吾儒门天下的职务并无难处，但吾还是希望，汝可以有一个能说服吾心动的理由。”
素还真顿了顿，淡淡一笑，负手道：“谈无欲的能为不会让龙首失望·”·“吾之身边，并不缺少能人·”疏楼龙宿却只是翻腕摇扇，脸上笑意不减，似胜券在握，“汝这个理由，未能打动吾。
素贤人，吾可以给你最后一次陈诉的机会·”疏楼龙宿话落瞬间，大殿中骤然安静了起来··若方才的问题感觉只是一个玩笑，那现在就是十分明显的刻意刁难。
素还真站在原地，默然半晌，随后，脸上突然显出了笑意，浅然清韵，似浮华万千，也不及此刻随意勾勒的一笔眉目：“如果是视若- xing -命的存在，又怎么舍得让那个人，受到第二次的伤害。
龙首，这答案，可满意”·正悠悠然地摇着紫扇的动作倏止，疏楼龙宿放下抬起的手，脸上微有难以掩饰的讶异，身子也不自觉直起几分，目光在台下人身上来回扫视数番之后，疏楼龙宿的脸上才回复了原有的淡然轻笑：“原来如此，不知伊若是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素还真敛着眉眼微微一笑，“龙首只告诉素某，这个答案可否即可·”·“哈哈，这应该是素贤人难得的快言快语吧·”疏楼龙宿似乎颇觉趣味，大笑了数声，方道，“可以。
素贤人现在可以放心回去安排，届时吾便会依汝之计行事·”·“多谢龙首，那素某就先告辞了·”素还真也不拖泥带水，向疏楼龙宿拱手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数日后，疏楼龙宿借任务之口，匿名前往北域··“你觉得，二师兄会要求龙首隐瞒他身份之事吗”无忌天子冲茶入盏，动作虽不如素还真悠然从容，如行云流水一般，却倒也娴熟，自有一番闲雅。
素还真伸手接过无忌天子递来茶杯，淡淡品了一口，方十分笃定地道：“会·”·无忌天子眼中微微一动，似乎为素还真的肯定有些怔愣：“可是二师兄已祛心魔……”·“心魔虽去，却并不代表他就能立即接受我们。”
素还真以指腹摩挲着杯沿，眉眼微垂，“现在他尚需要一段时间，来好好调整自己的心情·何况他既选择在北域定居，今后十有八九的可能- xing -，他是不会回曜辉了。”
“什么”无忌天子手下动作一顿，“他不回来……”·“无忌·”素还真温声道，眉眼一片沉静，“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就像我当初选择伤害的救赎，他现今选择不见的谅解。”
无忌天子沉默了下来，眼神中却带了一丝悲戚：“可是大师兄，你的命数……”他顿了顿，悲声道，“大师兄，你何不去寻二师兄呢，这天下，无忌还撑得住……”··“人一生，不怕过得短暂，只怕过得糊涂。”
素还真淡淡一笑，声音却是几分冷静，“天下之大，我不能只守在他一人身边·能护他安好，我已无过多要求·”言罢，他掩眸一笑，云淡风轻。
但一股透凉的感觉，却沁入了无忌天子心里··天下苍生，如此沉重的一个词，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就如同那场命劫，怎么会轻易地说逆就逆但他做了，之后，只字不提。
情感如此厚重，表现却偏偏要如此凉薄·伤了别人，同样伤着自己··别人以为这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却不知终是只因相思无尽处··月余后，疏楼龙宿大张旗鼓自北域而回，险些引动北域与曜辉开战。
而后，国师素还真出面，亲自写了书信送至忠烈王府，请求忠烈王笏政出面调和，才将此事按下··“龙首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怎么此次……”想起北域使臣上殿陈述时，毫不掩饰的怒恨言辞，一字一句，更像抹有煞气的锋利刀刃，择血而嗜。
就算是看惯刀光血影的无忌天子，也不由感到有些心有余悸··“大概……”素还真为他斟了杯茶，微微敛着眉眼笑，几分舒朗，几分趣味，“是有谁添油加醋地给龙首说了些坏话，暗地里安了些坏名头，以激出了龙首同仇敌忾的心情吧。”
“……”无忌天子看了看浅笑着将茶杯凑至唇边的素还真，脸上笑意淡然，没有丝毫不悦·也只得无语地往北方望着，心里默默想现在远在北域的那人会不会现在突然打了个喷嚏什么的。
“你先回去准备吧·龙首做事不喜拖沓，他既完成了任务回来，最晚明日，他就会来找你要人了·”素还真淡然地捧起茶杯转身而立，看着花架外的天色。
无忌天子看着看起来好似十分淡然的素还真，心中实在忍不住腹诽·给自己找了这么大麻烦的人，自己不处罚，还得殷勤点服侍，好歹这人真是大爷啊：“剑子前辈实在该高兴了，龙首出一趟北域，就给他带来这么长的假期。”
不带期限的··“是啊，这么一来，剑子前辈一定会高兴得在儒门天下多住几日的·”素还真捧着茶杯，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身后半黑半白的长发跟着抖出水波一般的光。
原本见素还真自带着自己离开半斗坪后，难得地开起了玩笑，还想接嘴的无忌天子，看见素还真身后的长发，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沉默了下来··素还真像是察觉到了一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脸：“怎么了”·“嗯……”无忌天子犹豫了一番，还是出言道，“是今日早朝时，曾有人提议……”说了一半，竟然说不下去了。
素还真明显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但脸上并无多少表情，像是世间万事，均与他无关一般·以至于无忌天子吞吞吐吐了半天，他也并未出言相询··所幸无忌天子只是觉得此事甚是不可思议，犹豫了半天，他还是道：“今日早朝时，曾有人上书，说国师风华正好，也该考虑婚娶之事了……”话落，无忌天子看着素还真虽然表情依旧无甚起伏，却已捧着茶杯转身看着自己时，差点咬到舌头，内心深处更是涌起一股扇自己两巴掌，看看到底是不是梦的冲动。
“他们可有什么理由”过了半天，素还真方才出言问道·国师乃是一国龙脉看守者，且多是道教之人，若无合理借口，这群人势必不会提出此等要求。
“是一页书前辈·”无忌天子微拧着眉，道，“他也同意此事·”话落，他看见素还真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光突然微微闪了闪，便知道素还真该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在正式即位之前，一页书便曾难掩忧怒地告知自己，若是执意逆天而行，待到自己即位，逆天之行尘埃落定，素还真的命数就最多只余有七八年··虽然一页书对素还真放弃帝位，改为扶持无忌天子之事惊怒不已，甚至因此长居云渡山，不再过问世事。
但素还真死劫将至，一页书却仍是费心欲解他死障·只不过素还真除了自身逆天而带来的死劫外，更背负了谈无欲的死劫，双劫临身，此番光景，就算是一页书施以逆天之术，也是无法挽回素还真的- xing -命，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延长素还真的命数。
以素还真的龙气，来转化为五莲台的龙气，正是其中方法之一，却也是撑不过十年，况且若素还真离开五莲台的范围，体内龙气无法纾解，迟早会面对爆体而亡的惨状··而今一页书突然说要素还真娶亲，想必也是为延长素还真- xing -命而为之举。
对立的两人默然不语，一瞬间，仿佛整个琉璃仙境都沉寂了下来，连潺潺流水之声亦不曾闻，只有清风之声，凉透入心··无忌天子抿着唇，却没说什么，只是转头望着五莲台下的那片湖水。
远远看去，湖水碧蓝，澄透明净，不起波澜，只余湖上一株凤眼微曳··湖水秋波，广纳千里，澄明观心，却只有这一株凤眼蓝，蔓蔓生长于湖水之中··“我拒绝。”
素还真突然开了口，声音冷澈··虽然早知道素还真的回答，但这却是第一次素还真如此果断地否决一页书的提议，且声音中的平静冷然，让无忌天子微微一惊：“大师兄……”·素还真仿佛没听见一般，侧过身负着手道：“我会堵住大臣那边的口，一页书前辈那，你去传达。
双修之事虽是道教常有修炼方法之一，但素还真对此敬谢不敏，且素还真身兼看守龙脉之职，实无心此事，烦请前辈体谅·”·无忌天子令人将此话转达一页书，不日，便有回音传来：“若你当初不选这条路，也不会面临现今之况。”
实言而讲，却偏偏有了一丝残酷的感觉··无忌天子又将此话转达给了素还真，并道：“大师兄，二师兄已籍儒门文官这个身份参加了北域的文人会，结识了北辰皇朝的太傅玉阶飞，并极受重视。
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好·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他知晓，这已是唯一一个能暂缓素还真命格堕入亢龙有悔的方法，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放弃···“这不是谈无欲好不好的问题，素还真不会亏待自己。”
无忌天子顿了顿，道：“既然如此，此法既能够延长大师兄命数，大师兄何不一试虽然国师娶妻，自古例子少有，却也并非不可，何况大师兄你原本就不……”·“就算我依天命承袭帝位，我也不会成亲娶妻。”
素还真却淡淡出言，打断了无忌天子的话··无忌天子感到微微一惊，瞬间有念头窜入脑中，惊骇得脑中霍然空白一片·虽然以往心里本就隐隐有猜想，却实在不敢往细了去深究，而今素还真此言，让心里埋着的念头越加清晰起来，甚至已是确定。
素还真也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背手转身，表情自始至终都十分淡然，似乎全没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令人震惊：“无忌，你既然已懂，就莫要再提此事·”·“可是一页书前辈那……”·“实言而讲。”
无忌天子顿了顿，仿佛叹了口气般地道：“大师兄，天下之大，你何必……”·“可谈无欲只有一个·”素还真声音平静而冷澈。
但当他仰头挑起一串紫藤，淡紫色的光晕如流水般从脸上温柔淌过时，墨黑的眼瞳中却尽是柔软··无忌天子略一犹豫，还是出言道：“可是若大师兄你死了，二师兄他……”·闻言，素还真侧头看了看无忌天子，只是笑了笑，了然疏淡，而后他突然问道：“无忌，若是愁月死，你当如何”·无忌天子有些疑惑，顿了顿，却还是坚定地道：“生死相随。”
素还真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朦胧，像是蒙了一层薄雾，飘忽不定，像是静谧的夜色，连带着唇角的笑意，都显得平静淡然：“这就是差别·我和谈无欲，无论少了谁，剩下那一个，都是能够继续活下去的。”
说话时，他的语调动作都异常平静，像是在松中抚琴，风拂山林般的从容闲适··“后面的事，二师兄你差不多都知晓了·”·之后，素还真长居琉璃仙境五年，直到谈无欲因地理司之事，以黑龙出世之事欲引素还真前往北域，而素还真也是应听到谈无欲重出的天命，因而动身前往北域。
两人相见合作，联手除掉地理司以及北辰皇朝中动机不明的叛党·而后，素还真死于追杀圣踪之时，而谈无欲回返曜辉，相助无忌天子，清剿圣踪叛党··“大师兄之所以吩咐他去后，要将他遗骸放入五莲台中，正是因为他临去北域前曾设下阵法，就算他死，只要遗骸仍在，五莲台龙脉仍能获取这股辅佐的龙气支撑。
设下启动阵法关键的晶棺乃是专用于保存尸身不腐之物，也是为了保证五莲台龙脉龙气不会受到影响·”·无忌天子话落很久，树林中，都只听见了树叶落地的声响，轻微枯衰。
月色下，谈无欲的表情仍旧清冷，眼角上挑，颇为轻狂，眼眸清澈，如一水秋泓··“二师兄，一路保重·”无忌天子突地向后退了一步，郑重拱手道。
谈无欲看了面前的无忌天子半晌，忽地挑起一抹笑，几分淡然几分潇洒：“保重·”·直到谈无欲坐进马车中，风随行也未曾有一句发问，只- cao -控缰绳，驱车而行。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无忌天子仍在原地站着·谈无欲垂下眼，放下了车帘，在车厢中坐好，转过头看着沉黑的晶棺，突然开了口：“你觉得我们真是这样，少了谁，都能活下去的吗”·车厢内寂静一片，只有薄而亮的银色月光，不时透过随马车移动而晃动的车帘间隙，如流水般覆过谈无欲的脸。
沉默中，谈无欲笑了笑：“不过少了谁，对另一个活下来的人来说，都是不完整的，不是吗”·晶棺中仍是一片沉寂，似乎无法再有回答。
谈无欲垂下眸，以手缓缓抚过冰凉沁骨的晶棺··风随行抬头望着头顶疏枝间隙中的月光，流淌了一地，冷而亮的色泽·他挥起手中的长鞭，向前赶路而去。
目送谈无欲远去许久，无忌天子仍负着手站在原地··他突然想起了，素还真最后一次回返曜辉，以自身龙气，在曜辉祭典上再幻出黑龙，解决黑龙出世之事之后，回北域前，自己曾问过他一个问题。
·“二师兄真的不回来了吗”·素还真抬头望了望天，像是几世几百年，他都是一直这样仰望着天际··而后素还真又低下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回与不回，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他不回来，怎么办”无忌天子一分神，没注意到破绽，白子落错了位置··素还真从棋盒中捻起一枚黑玉般的棋子，剔透莹润。
他扫了一眼棋盘，将棋子放至一处，瞬间定了胜局·而嘴角，也有了一抹微然的笑意：“那就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 ·第六十八章 （结局）·依山而建的僻远小镇上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并无华贵装饰，只是象征- xing -地挂了一些金黄的流苏·但拉车的马儿毛皮黑亮，四肢健硕·虽然小镇上的人看不出这是百年难得的良驹，却也很是惊异这匹马儿的高壮。
驾车的是一名穿着白衣滚红边长袍的年轻男子，长得很是好看，不过似乎有些沉闷，虽然小镇上的人都在悄悄地对着他指指点点，也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当真冷若坚石。
蹄声嗒嗒，马车行到一家农物店铺门口，便停住了··然后白衣人下了马车，转身将车帘掀开，随即车中钻出了一条人影，白发黑衣，身形清瘦，却是一身傲骨·但见那人一双飞眉凤目，不怒生势。
那黑衣人似乎是白衣人的上司，黑衣人下了马车之后，白衣人便恭敬立在一旁，朝黑衣人行礼··黑衣人也无甚在意的模样，随意打量了一下四周，琥珀色的眼瞳中流淌过一丝清澈。
随后，黑衣人挥了挥手，道:“你在此地等候·”白衣人行了一礼，却并没有说话，黑衣人也不多言，迈步进了店铺···店铺老板正在和隔壁的药店医师闲磕牙聊得欢，突然有一黑衣人走了进来，店铺老板只见那人看着甚是年轻，气质却是不凡，愣了一愣，就连忙赶上前去招呼：“哈，哈，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想要的”·那黑衣公子随意扫了扫店中两眼，便从怀中掏出一张便笺：“劳烦掌柜，将单子上所写的作物种子分别按份抓好。”
那掌柜接过单子，看见单子上写的尽是些如小麦稻谷白菜之类普通作物的种子，心中只觉有些奇怪·这年轻公子看着并不像会做种田种菜这些农活的人，但若说他是来替别人买的，却也还是有些说不通。
老板犹豫间，看那年轻公子一双清寒的眸子向他看了过来，虽然并没有不悦，但老板还是被那双眼睛盯得心中一寒，忙不迭地点头应了，赶快去给这公子抓东西去了··因为单子上所写的物品甚多，少不得要费些功夫，那黑衣公子看着也不急的模样，只负着手，双眼似在打量着店中摆设。
而坐在一边，片刻前还在和店铺老板闲磕牙磕得正欢的药店医师却也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那位年轻公子，不过也没有上前搭话··待到老板将那年轻公子所需要的物品尽数抓完打包，交予年轻公子后，年轻公子淡然道了声谢，付了钱便要走。
冷不防那药店老板突然出了声：“我说，这位公子，我行医数十年，观你面色气息，似乎是暗疾缠身啊·”那声音，总似有种意味深长的拖音··那年轻公子顿住脚步，回过了头，锋锐上扬的眉梢微微一挑，总有种道不尽的风华：“哦，在下年轻时行走江湖，少不得挨些刀伤剑伤，倒让先生笑话了。”
“哪里哪里·”那药店医师摇了摇头，道，“不过我看你的情况，似乎除了刀剑之伤所造成的伤势外，心中郁结方才是根源·若我所料不错，你曾在身体重伤的时候，遭遇极大的精神打击，双重重伤之下，心伤难愈，再加上你受了不少刀剑之伤，伤后却不好好调养，体内早埋下隐患祸根，若是不赶紧调理，恐怕你是活不过五十岁了啊。”
一边的店铺老板只听得毛骨悚然，心道这老家伙说些什么不好，偏偏说人家短命，虽然见这年轻公子不过二十来岁，离五十尚有一些差距，但被人说短命，总是不太畅快的。
心中不免担心，就怕这年轻公子一个发怒，把这医师的药店砸了，还牵连到自己的店铺··所幸那年轻公子似乎很是豁达的模样，听了那药店医师此言，也只是不以为然般地笑了笑：“多谢先生提醒，在下必定谨记先生提醒。”
言罢，那年轻公子行了一礼，便走了出去··那店铺老板急急忙忙行礼，送着那年轻公子出去后，忍不住回头责怪了那医师一顿：“我说你这老家伙啊，平时和我们耍耍嘴就算了，你和别人说什么劳什子短命，你还真不怕那公子万一脾气不好，直接砸了你家药店啊。”
那药店医师似乎并不介怀的模样：“哎呀，我就多谢老伙计你关心了·”一边说，药店医师就着脚边磕了磕烟灰·那店铺老板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脸嫌弃，“哎呀，别抽烟了，你们店铺家那老板都叮嘱过我，要是看到你在我这抽烟一定要管住你，如果管不住，就去告诉他。
你也真是，抽烟有什么好的，伤钱伤身，你不要逼我去告诉你老板啊·”·听了店铺老板的话，那药店医师瞬间瞪大了眼睛：“哎呀呀，真是坏朋友，你到底是和朱老板那个黑心人亲一些，还是和药师我亲一些啊。
老人家就抽口烟罢了，这种自由娱乐你也忍心剥夺啊·”·“好了好了，抽烟对身体不好，这个道理你比我还明白吧，再说了，你家小九还小，你忍心让他天天闻你这刺鼻烟味啊。”
“喂喂，话怎么能这么说，平时在家里为了我那可爱的小阿九药师我都不抽烟的好吗还有，这烟味怎么刺鼻了，这烟可是南方特产的清香……”·“哎哎哎，好了好了，一说到烟你这老家伙就滔滔不绝的。
算了算了，我们刚才聊到哪了”·“呼呼，让药师我想想……哎呀呀，就是聊到了当今天子大破天外之城，讨伐叛贼圣踪，封儒门龙首为王，兼任国子监的事。”
“哎呀呀，就是这就是这·哎哎哎，说到这个，我就想起了那个谈无欲，你说他，协助圣上，好不容易剿灭了叛党，论功行赏，就属他功劳最大，封个王什么的，估计也不在话下。
何况据说当初他前去投靠圣上的时候，圣上就曾当众亲口许诺，愿意分给他一半的曜辉土地，他费劲千辛万苦，最后好不容易等到城破了，却只拍拍屁股走人了，这叫什么事啊。”
“哎呀呀，人谈无欲，可是有名的才子、高人、贤者，怎么可能跟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心思一样嘛，说不定人家是不屑于这些功劳名利呢，老王你可真是庸俗。”
·“是是是，我庸俗，就那谈无欲品行高尚·”店铺老板颇有些郁闷地蹲在一旁，但没过半晌，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向那药店医师凑了过去，“哎哎，老家伙，说到谈无欲，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个事。”
“什么事”那药店医师随意喷了一口烟出来，整个人窝在躺椅里，翘着腿，一晃一晃的，看起来要多大爷有多大爷··那店铺老板皱着眉嫌恶似地挥了挥手，把烟驱散了一些，方才道：“据说城破那天，有两个人堕城了。”
“哎呀呀，战争嘛，难免会有的事，说不定是圣踪手底下的心腹，看到城破了，知道难逃一死，就……”那药店医师说了半天感觉有些不对，便停了要把烟管凑到嘴边的动作，撑起身看向那店铺老板，“你说这事跟谈无欲有关，是怎么回事”·“哎呀，我也只是听说，听说跳城的那两人啊，是一男一女。
本来两人好端端地站在城上，后来城破了，女的就突然扯了那男人一把，男人来不及防备，就被女的一起扯出了墙外，城墙那高度，那两个人当场就摔死了·听说这女的原本是圣踪一个心腹还是什么的拜把子，圣踪平时好吃好喝待着，城破以后跳城，恐怕也是畏罪。”
那店铺老板撑着下巴，又继续道，“后来有人在那女的平常住的房间里搜到一封信，估计是遗言，上面写得文绉绉的，据说大概意思就是这女的觉得对不起谈无欲什么的……哎，老伙计，老伙计，你怎么了”··那药店医师回过神，手握紧又不自觉松开了一些：“呼呼……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好玩，哎，你这消息是从哪得来的”·“哎，这有什么好玩的，殉城是常有的事嘛，要不是这女的的遗言看着和谈无欲牵扯上了一些，谁会搭理这两个人的死啊。
还有我不是告诉过你嘛，我儿子随王军出战，现在已经升到队长了，这点消息还是可以知道一些的·哎老家伙，你今天看起来很不对劲啊·”·“是吗”那药店医师似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转头望向了店铺门口，似乎想到什么般，低声自言自语起来，“还好他不知道……”·这声音极低，就和那阵烟一般，早就消散了。
店铺老板不曾听见，也就自顾自地道：“后来啊，据说那已经隐居的谈无欲不知是在何处听闻了，就写了封书信，送到天外之城，请求圣上将这两人厚葬，圣上竟也照做了。
这么看来啊，那殉城的男女，确实是和谈无欲有些渊源啊，啧啧……”·夜深了，有人尚未归来，朱痕也不在意，将药房打烊，径自和阿九将晚饭吃了，哄了半天让阿九睡下，又去关好药房大门，没有上门闩，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碗筷。
刚一走到厨房，放下碗筷，朱痕就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他只来得及回身，就有人扑进了怀里，搂紧了他的腰：“朱痕……”·原本闻到对方身上烟味的朱痕正要发作，闻言声音却又平静了下去。
他伸手揽住了怀里人的腰，另一只手抚了抚对方长发，没有做声··“朱痕……”朱痕没有做声，不代表有人不会说话，“我饿了……”·朱痕瞥了一眼灶台，锅炉里还留着一个人的饭菜。
不过他还未开口，怀里的人又不安分地扭了扭：“我饿了，想喝酒……”·……这什么逻辑·不过幸好朱痕毕竟非常人，他只是淡定地摸了摸慕少艾的长发：“慕姑娘，先把饭吃了，我再陪你喝酒。”
慕少艾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朱痕，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朱痕绷着脸，在慕少艾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声点，别把阿九吵醒了。
你先到院子里去，我待会给你把饭热好，你吃了，我就去把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给你拿来·”·后来到半夜，慕少艾喝了三坛女儿红，到底是有些醉了··“嗝……朱痕啊，朱痕，嗝，你说，有些人为什么就要这么不幸啊，有些人，经过了这么多，为什么还是要这么不幸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朱痕手按在一坛还剩一半的酒坛坛口边上，看起来颇有些无言地看着慕少艾趴在石桌上撒泼耍酒疯：“羽人又给你写信了”·“……”慕少艾似乎是没有听到，还是选择了无视，只是抱着头趴在那里喃喃重复问着为什么。
夜风有些凉，吹得微醺的人神智清醒了一些，但一清醒，就感觉到头裂开似的疼·朱痕垂下眸，伸手抚过慕少艾侧脸上的黥印，轻轻来回摩挲·陈酿女儿红的酒气逸散在空气中，绵淡迷惑，令人微醉。
“阿呆，就是阿呆啊……”叹息也像是陈酿的酒香一般，沉寂在了夜色中，隐没于时光长河··不过酒入喉，冷暖自知否··那夜过后，小镇外的山脉上，突然有座山头一夜之间，凭空消失，虽然曾有无数人前去探查，山头却再是无丝毫痕迹可寻，百年千年，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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