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天道】千秋一笔 by 季廿(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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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天道】千秋一笔 by 季廿(7)
·曜辉十五年,无忌天子率领曜辉王军,剿清圣踪叛党,重新恢复了曜辉皇朝之治·同年,无忌天子封儒门天下龙首,疏楼龙宿为王,兼任国子监,并封日盲族大祭司为新任曜辉国师,同时,无忌天子大赦天下,万民感戴。
而后,在其下太子紫宫太一,和傲笑红尘,号昆仑等诸位大臣的辅佐下,曜辉在经历七年战乱之后,也逐渐恢复了过来,并有更加兴旺的趋势··只是无忌天子虽然是不可多得的明君,却似乎因年轻时过于- cao -心朝政,待平定圣踪之乱后,无忌天子的身体便开始日渐虚弱。
御医束手无策,愁月仙子与紫宫太一从民间找来无数药师大夫,无数珍稀药材灌下去,却也依然是药石罔救·最后,紫宫太一想请其师号昆仑来诊治,但号昆仑也只是抚着胡须,深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曜辉二十年,无忌天子病逝,年仅三十七岁,谥号纯帝··同年,紫宫太一即位,云渡山高人一页书下山亲自主持登基祭典,龙脉认紫宫太一之血气,再度兴旺,朝东方吐纳龙息九下,以示对新任天子之敬意。
紫宫太一即位后,励精图治,施行仁政,积极发展国内民生,同时与北域异度均有所交好,再加上国教儒门天下的支持,不过十数年,发展突飞猛进的曜辉俨然已经成了苦境大陆上的第一强国,纵然是逐渐恢复过来的异度和北辰联手,恐怕亦是难缨其锋。
·不过曜辉统领苦境东南方三百年之后,开始呈现衰败之势,同时代代皆为曜辉国师的日盲族开始不安分起来·终于,到得曜辉统治第三百二十八年,日盲族领袖,太阳之子千叶传奇起兵,不过两年,便推翻曜辉统治,建立与族名相同之国号,日盲。
纵横苦境共三百三十年的曜辉皇朝,自始而终··谈无欲看着不远处,被笼在淡蓝色结界中的半斗坪,脚步微微顿了一顿··他转过头,看着身后沉沉的晶棺,笑了笑,上挑的眼角处流泻出清冷的笑意:“没想到你法力倒好,这么多年结界也没有一丝损坏。”
背后自然还是空落落的一片,并没有回答,谈无欲也不甚在意的模样·待走到离结界还有三尺处时,谈无欲敛下眉眼,单手结印,口中默念真言,不过数息,但听一声沉喝自谈无欲发出,随即,结界泛起如水波般的水蓝色光,过不多时,坚守了半斗坪足有十年之久的结界开始片片崩塌,直至消散无痕。
久违的半斗坪,终于将真实全貌再度尽数显现在了谈无欲眼前···半斗坪不算大,却也不算小,虽然其中只住了四个人,却足足占了有一个山头不止·全是因八趾麒麟- xing -喜云游四海,收集四方典籍和珍稀奇物,因而半斗坪中除了供人所住的四所房子,以及厨房等处,其余所在均是收放八趾麒麟四处收集来的古籍珍品。
虽然离开多年,但自小的习惯使然,谈无欲回到半斗坪后,第一件事是进了自己的屋子··屋子门上早积满了灰,谈无欲进房之前,手拈道印,不知何处卷来一阵大风,呼呼作响,过不多时,房门上的尘埃早被吹得一点不剩。
谈无欲顿了顿,才伸手推开了房门,抬步进了去··屋内摆设和他刚下山时相差无几,只是表面同样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谈无欲将门窗大开,又将如书本纸页此类质地较轻的东西收好后,后退了两步,手上再捏道印,房间中瞬间清风充盈,窗纱飘飞,稍等片刻后,房间中早是一尘不染,只是摆放略显凌乱,尚需花费功夫收拾一番。
谈无欲面色淡然,扫了扫室内摆设,又回头看了一眼放着素还真遗骸的晶棺,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过去,又转瞬消失·他顿了顿,手掌对着晶棺一伸,手上不知是施了什么力,那搁在屋外的沉重晶棺竟轻飘飘地悬浮起来,仿佛有种无形力道牵引着一般,被托扶着进了屋中。
抬眼向屋外瞥了一眼,谈无欲又垂下眸,嘴角挑起淡淡的一抹笑,伸手在晶棺上轻轻拍了拍,轻声道:“喂,我们回来了·”·那声音轻得,像是担心会吵醒谁,却又在担心谁醒过来了却听不见,而执意要说出声。
日盲建国三年后,曾有某城,在日盲开朝帝皇千叶传奇生辰时,进献了数幅有名画手的画作卷轴,其中一幅乃是前朝早期名家画手,同时也是曜辉开国功臣之一的无悼一人庸所绘的,曜辉初代国师素还真的画像。
画中所绘,似乎是曜辉开朝君主无忌天子行登基大典时,国师素还真举行祭舞的场景·但见画卷上金阳如碎沙一般洒在泛着白玉清波的五莲台上,画中之人雪衣黑发,双手行礼,正朝东方苍天遥遥跪拜,只是明明画中之人神态动作,均是十分虔诚的模样,但却被画者画得,好似画中之人才是真正的神祗一般。
而且最令人惊奇的是,这位相隔三百余年的前朝国师的相貌,竟与日盲当朝帝王,千叶传奇一模一样,只是素还真的气质瞧着温润如玉,飘然若仙,千叶传奇却是清冷孤高,自负嚣狂。
贺宴之上,此卷当众展开之时,千叶传奇的脸色便颇不见好·此后酒过三巡,有眼力不高者,更是出言道,自曜辉圣踪之乱,传闻国师素还真死于乱箭之中后,便再不见其下落,而且据说这位前朝国师也并未有过成亲,更未有过子嗣,现今数百年过后,我朝天子竟生得和这位百年前的前朝国师相貌一模一样,莫不是世上真有轮回转世一说·当夜宫灯长明,离千叶传奇席位较近的侍臣官员都清楚地瞧见,灯火辉耀间,这位帝王的脸色却是沉冷得可以瞬间将滴下的水凝成寒冰。
过了数日,当日在席上发言称千叶传奇乃是素还真转世的官员便被千叶传奇以大罪撤职流放极北,最后竟死在流放途中,家产被抄,家中壮丁也悉数发配充军,妻女尽皆充入娼妓。
就在朝中官员对此惊恐不已时,不久后,千叶传奇又搬下旨令,命举国上下,将前朝国师素还真有关作品书籍尽皆销毁,书摊画店,不得出售与素还真有关作品,若是前朝古籍中有相关记载的书籍,一并将其存在抹去重新撰写。
就连茶水店铺中说书的,也要将“素还真”三字视作禁令,而寻常百姓,亦是如此·若有违者,轻者施以重刑,重则抄家灭门··素还真之名的影响力和知晓程度,早在曜辉内乱时,便因圣踪的“焚书坑儒”之举打消大半,虽然后来曜辉复兴,无忌天子也曾下令恢复当年有关素还真事迹的书籍,但时代长河茫茫,尤其是经历乱世的记录者,只会记录当时之英豪。
而曜辉内乱中,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人生着实称得上大落大起的谈无欲,何况他还是无忌天子的师兄,并与当时第一大教儒门天下有所交好,其离去前,更是交还儒门天下证明文官身份之令牌,让众人知晓其身份远没看上去那样一般,再加上其功成身退,潇洒身姿,令当世无数名士拜服,谈无欲之名,在当时盛极一时,传至百年,也是让人津津乐道。
是以当年史书修复编纂中,谈无欲的新添修改的着墨,竟比修复后的国师素还真的还要多上数倍不止·以至于不过十数年,素还真之名,只有曜辉开国尚在功臣尚有惦念,百年之后,便远远不如谈无欲与无忌天子了。
而今,千叶传奇下令封禁有关素还真一切相关,对于现今早不知素还真其名,只在前朝古籍中略有见过的日盲子民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不过为了满足日盲帝王唯我独尊的念头罢了。
而外界如异度,北域此等国家,颇为自守,往往是与自己国内有关大事,方才记录下来,而素还真的作为,也只不过是扶持无忌天子建立曜辉,而后便长居五莲台,苦境之乱时更是消息全无,自也没有记载这位曜辉当年最为传奇的国师贤者了。
因而,在千叶传奇下禁令三年之后,日盲中,再不闻素还真之名,甚至连其有关的一切痕迹,都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了··六百一十年之后,日盲皇朝崩塌,此时苦境大陆上朝代更替,数个新兴王朝乘势崛起,都欲霸取苦境东南此方肥沃土壤。
三十年乱世,碎岛前代伪王槐生淇奥之子,鬼船王十二,统一苦境东南,施以仁政,当代贤者争相前往辅佐,颇有再现近千余年前紫宫太一时期之兴旺风采··谈无欲坐在庭前。
凤凰木的花瓣红得灼眼,如火如荼,看久了,只觉得视线上似乎也跟着燃起一片血焰··谈无欲默然无言,隔了一会,将视线转向了素还真以前所住屋前那株红豆树上,却是绿波盈翠间,盛满紫白花海。
十日前,他已将炼好的丹药喂给素还真服下,只需要再过数日,药- xing -浸漫全身,素还真便能不再依靠晶棺保存之力,而长久存在于天地之间了··谈无欲合上眼,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
但没有表现出来的,不代表便没有存在过··就如现在,明明该是一片黑暗,但深处,总隐约有一片白光,像是穿溯过时光的蜉蝣,执着存念,但若不去把握,却也终究要回归到朝生暮死。
谈无欲再睁开眼时,双目只见空茫,双眼所望尽头,似乎仍是那片紫白花树,却又是茫茫然地找不到真实的方向一般·随即,视线一转,却又是望向了另一处···时光久远,他却还是记得,那人负手转身时,冷漠的一句差距。
他只听见了那人所说的话,却没去看说话的那人··这人太了解他,便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只是明明天衣无缝,却还是被一个转身泄露出了些许真实的情绪。
不过,虽然似乎是有看见,却是无奈地被他固执地理解成了冷漠与轻视··转身所代表的无情与不舍,他偏偏选择了错误的那个理解··良久,竟然是笑出了声。
“你啊……”一声叹息,谈无欲抬手按着自己的眉梢,苍白的皮肤似乎被淡金色的阳光染上了一层温和光华,上挑的眼角笑意浅然,连表情也是淡淡,却温柔的无奈,“老是提醒我自己要小心,最后倒好,自己却是不小心了……”话到最后,便成了一声清风似的叹息,消失在浅扬的唇边。
一语过后,再无二话··碎岛五年,民间有人得千余年前,月才子谈无欲所著一莲托生品真品,进献于碎岛之帝殊十二·虽然历经千年的朝代更替,官职体制早已发生惊人变化,但书中所载之政策谋略,大部分竟仍能采用,且收效甚大,且其中所载武功奇术,除去故意撰写有误的地方,更皆是精妙无比,令人称奇。
“一本一莲托生品,竟包含文韬武略,国策术法,当真奇品,无怪当年北域与圣踪都争先恐后欲得之,爱不释手·”某日午后,殊十二在书房内同碎岛国师棘岛玄觉研读此著作精妙之处时,禁不住感叹道。
棘岛玄觉早年曾先后辅佐碎岛前王雅狄与戢武,战功赫赫,曾一日三千战而不辍,被前王封为碎岛战神,其天生四耳,极具玄感,只是中年后听觉逐渐消退,因而退居幕后,作为军师出谋划策。
待到殊十二平定天下后,身怀玄感的棘岛玄觉便被封为碎岛初代国师,看守碎岛龙脉·而殊十二有时遇到疑难,也会前来请棘岛玄觉指点一二·因而今日殊十二突然传请自己前来观看这本一莲托生品,想必并非一同研读那样简单。
果然,过不多时,殊十二便将书页翻到最初几页,手指着书页上寥寥数字,叹了一口气道:“一莲托生品虽然精妙无双,但其上所载内容,十二大多皆能有所体悟,唯独开篇数页所载四言,十二浅薄,体会不得,国师见多识广,因此十二烦请国师前来,希望国师能为十二解答困惑。”
虽然已为碎岛帝王,但在这位碎岛元老前,殊十二依然是以十二自称··棘岛玄觉听出殊十二话中无奈,一向淡然无波的心境也起了疑惑,不由得轻嗯了一声。
殊十二说自己浅薄,自然是自谦之语,但话语如此无奈,却是十分真实,半分做不得假·棘岛玄觉不由心生好奇,便行礼接过一莲托生品,细细阅读起来··一莲托生品显然是用特殊材质所制,纵然经历时光悠久,也不见一丝破损,只泛黄页边,正默默诉说其千年的历史。
而殊十二所言那几句四言,便是在一莲托生品的前三页上··魔海之深,如来誓尽;兰若之韵,莲华圣音··无欲之人,脱俗还真,百年之身,千年红尘··恒河之途,晨钟暮鼓,彼岸之路,悔不当初。
恒河之途,形单影孤,彼岸之路,娑婆悲歌··棘岛玄觉细细研读了一番后,闭上眼,负手在背,缓缓在书房中踱步沉思了一番,方才睁开眼,向殊十二拱手行礼道:“陛下,关于书中所言,臣确有一些想法,却也不知对是不对。”
殊十二眼中略有掩不住的欣喜之色,轻轻点头:“国师但说无妨·”·棘岛玄觉道:“臣也曾拜读过这位月才子的其他著作,和相关史实书籍,据闻,谈无欲年轻时曾生过心魔,曜辉初崛起之时,已生心魔的谈无欲曾扶助过金光,只是后来失败,谈无欲战败被掳,功体被废,然后放逐他处,流亡北域。
并且据闻,便是这段时间内,他除了受过当时道教高人号昆仑的指点,解除心障外,尚得过当世高僧,一莲托生的指点·臣以为,这便是此书首页和第三页四言的由来,此几句皆是谈无欲在回忆自己怯除心魔之路。
而此书之所以取名一莲托生品,除了借用一莲托生的名号外,尚有种是为表达谈无欲对一莲托生当年指点之恩的意思·”·殊十二点点头,道:“国师所言,十二亦有所考虑。
首页与第三页的四言,十二与国师所想相差无几,只是中间这一段,十二费尽心思,却也无法体会多少·而且十二细细看过发现,整本书皆是月才子谈无欲的真迹无疑,惟独第二页上的‘无欲之人’以及‘百年之身’八字,明显出于旁人之手,而且最后一句‘千年红尘’,却是与谈无欲,和第二人笔迹都有相似之处,这才是十二不解之处。
而且此十六字乍看平淡无奇,细细研读,却越发耐人寻味起来·”·棘岛玄觉嗯了一声,沉思道:“陛下所想,臣亦有所发觉,若单论字面之上的意思,臣以为,该是月才子历经这段他所谓的‘恒河之途’后,对人生年岁的体悟。
无欲乃是谈无欲之名,佛经中有言,‘无欲则刚’,且据闻,谈无欲的- xing -子也确实清高孤傲,脱俗不染尘,想必之后的‘脱俗还真’,便该是谈无欲对自己人生一路行来的体悟,脱去世俗牵绊,放下心头魔障,而后返璞归真。
至于‘百年之身,千年红尘’八字,哈哈……臣以为,这便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需得陛下自己经历这红尘百年,方能体悟得到的答案·”·殊十二听得棘岛玄觉的解释,不由得连连点头,笑道:“国师所言甚是,这需经历年岁方才能体会到的事,是十二急切了。”
言罢,殊十二又扼腕一叹,“谈无欲此人,当真乃稀世奇才,若是生于当世,十二必定要拜其为我朝丞相,定可使碎岛纵横苦境,建下千秋霸业·”·棘岛玄觉笑了笑,道:“谈无欲确实是当世奇才,不过其师八趾麒麟却也是不遑多让。
陛下可别忘了,其三徒弟无忌天子,可是建立了三百余年不世皇朝曜辉的开国君王,虽说其才能稍逊谈无欲,却也是名传千秋,八趾麒麟能教出这两名徒儿,足可见其才能匪浅,且识人本领亦是非凡。”
殊十二点点头亦是赞同,他突然想起一事,便道:“国师这么说,十二倒是想起了前几年看的那本苦境奇人录·据书中所载,谈无欲与无忌天子尚有一名师兄,此人既被八趾麒麟收为徒弟,且能成为二人师兄,想必才能必也不凡。
只是不知为何,十二翻遍曜辉年间名人史传,甚至野史,却从未发现过其相关记载便罢,竟连名姓亦无·”··棘岛玄觉笑了笑,似是随意般地道:“八趾麒麟这两位徒弟,一名无欲,一名无忌,想必其二人师兄名中应也带了一个‘无’字,至于其为何无名无姓,想必应是其无所作为吧。
乱世之中,英雄辈出,连女干诈宵小,都可占有一席之地,此人竟连名姓也无一丝记载,想来便应该是碌碌平庸之辈吧·史书向来记载该记之人,该记之事·无所作为者,无所作为事,记来何用,不过徒添笑柄罢了。”
殊十二恍然地点点头,笑道:“无为无为,原来如此,倒是十二多想了·”他顿了一顿,又道,“天色已晚,国师今晚便留下来陪十二一同用膳吧。”
棘岛玄觉双手恭敬地将手中一莲托生品放回原处,行了一礼道:“陛下有命,臣自然遵从·”·殊十二笑了笑点点头,道:“那国师便同十二一起前去用膳吧。”
棘岛玄觉再行了一礼,见殊十二先行一步,便要起身跟在殊十二身后·不过他骤然察觉到书房窗外吹进一阵清风,棘岛玄觉之玄觉似有感应到纸页翻动·棘岛玄觉若有所觉地回身,正好见到那本一莲托生品被风吹开了几页,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句,“无欲之人,脱俗还真。”
时限已到··谈无欲望着面前的晶棺,嘴角笑意浅然··良久,他伸手,按上晶棺,单手结印,一轮真言念过,但听嗡地一声轻响,晶棺蓦地泛起浅淡白光,一瞬如雪白花瓣绽开,但一眨眼的功夫,又收敛了光华,短短两息之间,竟像是花开花落。
随后,咔地一声轻响,晶棺突然映出一圈浅蓝光线,又隐匿而去,但谈无欲之前为防药效尚未完全发挥出现意外,以施在晶棺上的封棺术法已然解开··推开棺盖,映入眼中的,是已安静沉眠七年的素还真。
白发未散,眉眼静阖,唇角甚至隐约带着一丝一如既往的温然笑意,被时光酝成记忆中的陈酿··胸口长箭早在第一次开棺时便已被谈无欲取下,只是因忌惮离开晶棺范围,会对素还真身体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谈无欲并没有为素还真换一套衣袍,胸口一片暗红,沉暗却又刺目。
将手按上素还真胸口,运起功力,反复确认,药效已经扩散至全身后,谈无欲这才小心地将素还真扶了起来··忽地清风吹过,谈无欲束着规整的发髻,素还真鬓发却被吹得微乱,谈无欲伸手去整理,触到沁凉柔软的脸颊时,蓦地怔了一怔。
远处的凤凰木下,落了一地的花瓣,铺天盖地的血红,令人回忆起曾经嗅到的,胸口的血味··“素还真……”·面前的人闭着眼,没有回应。
他自然并非无感,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将这些告知他人··谈无欲的声音更像是一声叹息,生得有些薄凉的唇泛出一丝微微的浅白·良久,他俯下身··一个浅吻,安静地落在素还真的眉眼。
【完】· · ·第六十九章 (日月番外:千秋永寂)·他总是在恍惚间,听见窗外有落雨声··然而睁开眼时,却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有窗外凤凰木妖冶血红的花瓣,像是夜色中燃起的火焰,附着在窗前,要灼伤眼。
然而无论眼前如何火红,半斗坪依然安静得像是已与世隔绝··谈无欲笑了笑,现今状况的确如此··已快有三年了··谈无欲躺在床上,听着屋角沙漏梭梭倾倒着被时间碾碎的粉尘,估摸着天色已有些亮,方支起身,披衣开始梳洗。
刚打上的井水浸透晨露寒光,粼粼冷意,谈无欲刚俯身,身后及踝的白发瞬间顺着削瘦肩背以及清癯的脸侧滑下,眼看就要落入水中·谈无欲正待伸手一挽,身后便突然伸了双手,修长指尖穿过白发,将自己白发悉数拢住,最后重新在身后拿发带轻轻束好。
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时,谈无欲身子就微微一僵,却并不讶异·直到对方手指传来的温热如气息般抚过脸颊,谈无欲方慢慢舒缓了瞬间微微有些紧绷的身体,却并没有开口的意向,只掬起一捧水浇到脸上。
如此一来,倒是对方先开了口:“这么早就起来了吗”声音温润,像是夏夜中淌过脚边的流水··谈无欲扬扬眉:“比不上你。
这么早就赶回了半斗坪,可见你起得可比我更早·”·对方轻笑了笑,道:“原本昨夜就能赶回,不过在小镇上遇见了药师,有求于他,就耽搁了一晚·”·谈无欲眉眼轻轻一动,表情却似淡然无波。
他直起身,取了一边放着的干净巾帕,慢慢将脸上和手上水珠擦拭干净,悠悠道:“说起来,我倒也有三年未见药师了,不知他和朱痕如今可还安好”·“放心,药师和朱痕一切安好。”
对方道,“阿九也长成少年了,药师正考虑要不要让他从医·”·“是吗”谈无欲有些漫不经心地答道,刚要转过身,对方就又先开了口:“你今日气色有些不好,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没什么。”
谈无欲止了动作,略略掩了眸,“不过做了一个,略有些长的梦·”·“嗯”尾音微微上扬,显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同时对方伸了手,拈起谈无欲耳边的一缕漏掉的散发,勾到耳边。
虽然身后只闻见轻浅的呼吸,但谈无欲却觉得肯定有一抹笑意延伸到了那人的唇边,“你梦到了什么”·“你很关心”谈无欲不答反问。
“你以往便身体有些单薄,多梦更是伤身·”·谈无欲轻轻啧了一声,却像并不是觉得烦闷或是什么,倒反而像是觉到了一丝兴味:“没什么,只不过,是梦到了几年前,你刚回来的那段往事。”
·他声音说得轻快,并无半分不悦,但身后不知为何,却突然略有些安静下来··这样气氛,谈无欲却是觉得心情大好,嘴上也是难得滔滔不绝起来:“尤其是当初你告诉我,双劫临身,任哪个普通人都以为这会是定死之局,不过你倒好,一劫乃是龙气爆体之威,一劫乃是破龙箭锥心,两者相抵,便相互抵消了。
这种事不管想起几次,都会觉得,你还当真走运啊,素还真·”最后一句,音调微微上扬,似有些笑意,又似有些叹惋···“耶,同梯之言,似乎感觉颇为可惜啊。”
素还真轻笑了一声,“而且同梯说得也太轻巧了,那破龙箭所造胸口之创,长留素某身上七年之久,自素某不久前复苏,方才开始缓慢愈合·直至数月前,更是方勉强痊愈,同梯之言,当真令素某伤心。”
“素还真,你能活下来,难道不该感谢那一箭吗”虽然知道身后人看不见自己表情,但谈无欲还是挑了挑眉,“破龙箭这七年一直配合五莲台阵法在吸取你体内龙气,虽然未完全取尽龙气,但时至今日,你体内余下龙气早已不足为惧,更是无法复原以往能量,正因如此,免去了你爆体危险。
而当初你体内龙气自形天然壁障,阻缓了蝴蝶君那一箭之威,破坏了破龙箭前三寸箭头,而让圣踪从破龙箭入体长度考量,以为你早已被一箭穿心,省去检查,让你有施术诈死,在五莲台沉眠疗养之机。
你能捡回一条小命,已是万幸,现在还好意思怪那一箭你怪什么,怪那一箭没直接穿透你的心脏,还让你捡回一条小命,留下这么一块疤”·“哎呀,好友,你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啊。”
素还真话语里带着盈盈笑意,并无觉得不快之感··谈无欲转过身看向素还真,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澈,平然不动:“素贤人说笑了,若是连这点实力也无,那七年间,又如何周旋于曜辉与北辰晨曦之间”话语中十分平静,却是让面前之人突然又沉默了下来。
细细端详了一下那人眉眼,谈无欲别开眼:“你这次突然下山,是干什么去了”·听到谈无欲话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素还真便又微微弯着眉眼一笑,伸手从胸口处掏出一个包袱:“无事,只是上次的草药快用完了,便再去寻一些罢了。”
半斗坪水土极好,草木生长也极为繁盛,然而也并非所有草药都有生长·听到素还真之言,谈无欲冷哼了一声,极轻极淡:“拖几日也无妨,我最近感觉身体尚好,还没有到要你用药草为我续命的程度。”
“耶,同梯说哪里的话,你我何必计较如此良多·何况,这草药并非是用来为同梯续命,而是医治旧疾的啊·”素还真依旧是弯着眼笑,眉眼处如云白天清,“同梯不在乎- xing -命长短,却也要懂得爱惜身体啊,不是么”·“随你。”
谈无欲别过头,似乎不欲再多谈,抬步便要绕过素还真往他处·素还真却斜斜跨出了一步,挡住他路,并又从身上掏出了一封书信递予他··信看着似乎有些年岁了,封皮周围有些起毛糙。
谈无欲也不急着去看封皮上到底写了什么,只斜睨了堵在面前的素还真一眼,目光略有些凉凉的··素还真也不是很在意的模样,微微笑了笑:“是公孙姑娘和蝴蝶君寄来的。”
话落,面前谈无欲的目光微微一动··察觉到面前之人目光微微有了一些变化,谈无欲轻咳了两声,毫不在意般地接过书信,揭开封口,一边又随意般地道:“他们寄来的书信怎么会在你手上”·“原本是在药师处,按药师所说收到信的时间推算,应是公孙姑娘和蝴蝶君应你之计,借机诈死,安全返回蝴蝶君故乡后,公孙姑娘写来予你报平安的书信。
只是你用术法将半斗坪封住了,药师寻之不见,只得暂时将书信放在他处·药师的- xing -子你也知道,有时难免会有些疏漏,直到昨日我前去拜访,他才想起这事。”
谈无欲指尖拈着略有些细腻脆弱的纸张,淡淡嗯了一声·他也不细看,只将纸页折好放入怀中,便要进屋细看··素还真侧身让他过去,又对着谈无欲的背影说了句:“待会我把药熬好给你送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谈无欲也不甚在意的模样,随口应了一声,就回屋去了·而素还真看他对自己身体似乎毫不关心的模样,也只得摇摇头轻笑了一声··素还真推开谈无欲半掩着的房门时,谈无欲正坐在椅中,写着给公孙月的回信。
还未等人靠近,就闻见药味的谈无欲并无什么表示,仍低着头书写··素还真走到桌边,触了触碗壁,测了一下药温,将药碗放至桌上一角,垂眼时不经意瞟见了谈无欲放在一边晾干墨迹的信纸。
素还真扬扬眉,静默地站在一边,略微沉吟了一会后,正要伸手去拿最上面的一张,却被谈无欲就着毛笔打了手:“少乱动·”·“哎呀,同梯此言,莫非认为素某是在胡闹”·“你觉得呢”谈无欲蘸了新墨,又瞥了素还真一眼。
“同梯这话真是让素某伤心·”素还真笑了笑,也不见他再有动作·过了一会,素还真伸出手背触了一下碗壁,似觉得温度正好,便端了起来,“同梯,该吃药了。”
“知道,我并非小孩子·”·“同梯说哪里的话,素某可从未这般说过·”·“当然,你嘴上不说,也就心里想想·”·“耶,好友,这种事,心知肚明就好。”
还未等谈无欲将笔拍在案台上,素还真就把药碗递了过去,眉眼十足十的柔和··看着素还真那表情足足有一会功夫,谈无欲才冷哼了一声,接过药碗凑到唇边,几下便灌入肚中。
喝干碗中最后一点残汁,谈无欲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才将碗递给了素还真·正要开口说“无什么事你便出去吧”,接过药碗的素还真却突然按住了他那只正悬在半空的手。
按在手上的软热,带着久远时光的温度,慢慢浸润到心里··“做什么”表面上仍是淡然的谈无欲挑挑眉,看向素还真··“苦吗”素还真笑了笑,微微侧过头看着谈无欲,眼中神色,像是眺望的渺远天际。
谈无欲眼中略有些波动,却只是挑挑眉:“你说呢”一边说,谈无欲一边搁下手中笔··“嗯……”微微沉吟了一声,语气中有几分微不可察的笑意。
下一瞬间,谈无欲只觉下颚突然被人钳住,还未等他抬起头,眼前便突然一黑,脸颊上还可感觉到越来越近的气息吹拂,却是素还真俯下了身···谈无欲闭上眼时,眼中残留的最后一抹色彩,是窗外的凤凰木攀沿在窗框的红焰,自眼角蔓延,闭上眼后,仍感觉到一片红隐隐跃动,灼伤眼般的疼。
随后,他睁开了眼,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隐隐泛着冷亮的雪光··耳边,似乎隐约有水滴落的声音,像是年轻时曾听过的某种拨弹乐器,却又因年久,分辨不出是否是记忆中的那种乐器。
谈无欲发了一会怔,才撑起身,正要翻身下床,他却突然止了动作,手已跟着按上了左肩··是旧伤复发··谈无欲静静坐了一会,转过头看着床旁案上的瓷碗,内中是昨夜入睡前熬好的药,被搁至红泥小炉上热暖,算来也该到喝药的时间了。
他起身下了床,却并没有立即将药碗端起,只是拨了拨炭火,然后看了看炉膛内瞬间红得发亮的火光,又转过头,去看窗外远处那株赤菽,原本翠绿的叶,在夜色下显得略有些深冷。
谈无欲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怔,以至于他回过头时,炉上药碗中边缘的药汁已经开始微微泛起了小泡··熄了炉火,过了一会,谈无欲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捂住嘴轻咳了数声后,又放下碗,从床头取了件外衫披在肩上,就着清冷月色和雪光,出了屋。
雪开始有消融的痕迹,气息更加冰冷,谈无欲站在屋前,抬头看着那株凋光了叶的凤凰木··半斗坪水土气候原本不适合此木生长,但谈无欲以术法护住树木,因此纵然严冬,也只是落叶凋尽,只待下一个初春,便再度吐露生机。
谈无欲看见月光像是被纵横的树枝切碎,落融在灰暗表面,覆上一层浅柔却不乏清冷的银光·他发了一会怔,就又转过头,去看对面屋子前的那株赤菽··赤菽并无多少落叶,枝叶上覆着冷白的落雪,却因初春开始消融,只在叶上落着零零星星的一些,远看去,就像花期到了,盛开一树花白。
谈无欲目光落在那株赤菽上一会,又透过那树去看树前的屋子,只见窗口微微敞开,内中漆黑一片,沉色的静寂··他似有些犹豫,但在自己屋前站了一会,终于还是抬脚,向远处那方居所走了过去。
小心将门推开,入眼仍是自己熟知的摆设,屋内也是静悄悄的,仿佛一滴水的落下,都会发出清寂的声响·谈无欲站在门外,并没有入内,敞开的房门灌入些许凉风,他感觉有些微冷。
他站了一会,等到原本有些混沌的脑中渐渐清晰起来后,方要转过身准备回屋,却冷不防听见了一道声音··“风清月白,夜阑人静的,同梯,你不睡,在我屋子前站着是要做什么”温润的嗓音带着些微的疑惑,像是突然自枝头簌簌跌落的雪,转眼便在心头消融。
谈无欲按在门板上的手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无事,只是突然醒了,又暂时睡不着,便心血来潮起来走走·”他看了看面前同样披散着长发,却只着了一件单衣的素还真,稍稍蹙起了眉,“你旧伤刚愈不久,大半夜的,还敢随意出来走动”·素还真倒没显得多在意的模样:“‘月见’那味草只在月夜时方能长出,而且药效只有三天,错过便要再等一个月了。
我算了一下,今日便是第一日,你所需要服的最后一张药方中其余的药都收集得差不多了,就差此味药为药引,晚做不如早做,我便去估算会长出月见的地点守着了,所幸和预想的分毫不差。”
谈无欲微微垂着眸听素还真说道,同时,他也确实看见了素还真右手指间拈着一株细长药草,不同于寻常药草或绿或褐的色泽,这草竟真色如其名,通体泛着晶莹流转的透光,如纯净的月光一般。
“此事我都不急,你又何必如此着急”·“耶,同梯说哪的话……”素还真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谈无欲挥手打断了,“知道了,我现在有些困了,先回屋了。”
他垂着清冷的眉眼,长睫覆下一片- yin -影,便让眼中色彩有些朦胧不清,颇为看不透·而说完这句话后,谈无欲似不想再多说什么,便要绕过素还真回屋去。
素还真目光一直随着谈无欲,直到他擦过自己身边,眼看要相隔数尺,才突然回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谈无欲皱起眉,回过头看向他:“做什么”然而回身时,他的手却下意识轻轻回握了一下素还真。
素还真眼中似稍稍晕染起一些笑意,随即他不着痕迹地放开谈无欲的手:“无事,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谈无欲闻言,眉皱得更紧了些,不过他也只是瞥了素还真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回屋去了。
素还真看见谈无欲的背影被阖上的房门- yin -影掩匿后,方侧过了头,望着自己屋前那株赤菽,眉目间流淌着静寂的月光,被浅染着柔淡的笑意··甫一沾枕,原本以为自己尚精神着的谈无欲就觉困意阵阵袭来,他有些抵受不住地眯着眼,鼻端是晚冬的梅香,冷淡飘渺。
谈无欲神智渐恍,过不多时,便入了眠··他睁开眼,觉得入眼的阳光有些刺目··“怎么了,是否有感觉身体不适”随着清浅的话语,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谈无欲的额头,跟着覆在眼睑上的- yin -影让谈无欲稍稍适应了光线,鼻端香气缭淡。
他将眼睛睁开了一些:“无事·”·似乎是听出他语气中的淡然,素还真并没有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将手放了下来·谈无欲半眯着眼,看着面前之人雪衣白发,眉目如墨,修长白润的指尖覆着浅浅的淡色。
他站在那株赤菽前,整个人被染上了柔和的金色,翠波如海,发白如雪,微阳如璀璨流淌的年华,梦一般的美好幻缈··谈无欲想了想,觉得这副场景隐约有些熟悉。
他记- xing -极好,也不过转眼的功夫,就省了过来:“你,把我叫出来是有何事”·“无事·”素还真刚说了这句话,就看见对面谈无欲的表情有些沉了下来,他也不慌,不紧不慢地加上了一句,“只不过是见自回了半斗坪这么多日,你我交谈时间却是不多,因此特地请同梯前来,喝茶聊天,促膝谈心。”
·谈无欲心念一动,哼笑了一声,声调一如既往的带着清冷,却又有几分笑意:“喝茶聊天勉强尚可,促膝谈心就免了·素还真,你近日是吃错药还是脑子发烧了,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哎呀,这话说得。”
素还真摇了摇头,一缕白发顺着他的动作垂落到肩上,谈无欲见了,顿了顿,还是伸出手替他理好·素还真只是笑了笑,任由他动作,“同梯,你就真的没什么要同素某说的吗”·谈无欲闻言,睨了素还真一眼,似乎是想了一会,终于挑起眉看向他:“确实有。”
“嗯,是何事”·谈无欲淡淡拖着长音,不紧不慢地跟着素还真的尾音嗯了一声,才问道:“我今日早上刚做好放在厨房的桂花拉糕,是不是被你偷吃了两块”·“咳咳,同梯啊……”素还真显然没料到谈无欲会有此一问,顿时轻咳了数声,脸上也是难得地有些许的不自在。
“哈哈……”谈无欲笑了两声,笑声却又低了下去,脸上笑意似乎也跟着褪渐了不少,“你不后悔吗”他突然问道,随即便毫不意外地看见素还真正要辩解什么的动作一顿,脸上也是有丝疑惑。
“同梯此言……”素还真敛去了笑,显出了几分认真,似在专心思索谈无欲话中含义,“是指何方面”·“逆天改命。”
谈无欲直言不讳,琥珀般的眸一如既往的纯澈清冽,“用你的命换我的,你不觉得不值吗”·在旁人看来,生命从来都是对等的价值,但如果以命换命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取舍观念,也会随之而变。
他和素还真,虽然都是会为了达成自己目标,而不惜一切代价的人,却也从来都不是会轻易罔顾浪费自己- xing -命的人··说到底,他并不知道这个问题就算得到答案,又有什么意义,但他终究是想知道答案。
素还真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因而脸上并无什么诧异,然而他似乎又没猜到谈无欲会在此刻问出这个问题,因而他顿了一顿,方反问了一句:“你想知道”·“若是不想知道,谈无欲不会问。”
素还真眸子中的浮光瞬间沉了下去,他仔细看了看谈无欲的神色,脸上笑意浅然,似风轻云淡:“值不值得这个问题,全看当事人如何取舍衡量·”·“是吗,那你又是如何衡量的”·素还真并没有忙着立即回答,他侧头看了看谈无欲,微垂着的眼睫下暗金流动,像是岁月汇成的长河。
而后,他伸出手,抚过了谈无欲鬓角垂落的白发,而谈无欲表情淡然,任由他的动作··素还真便笑了起来··“对天下人而言,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为他们带来安定和平生活的圣者贤人,这件事,我能做到,你也能,所以对天下人而言,只要这个梦想达成,你活还是我活,并无什么分别。
而对我而言,谈无欲的- xing -命和素还真的一样重要·”他顿了顿,谈无欲恍惚从他上扬的眼角中看见一丝流泻出的笑意,“但是,若要以我命换你命,素还真认为亦可。”
“谈无欲,世上并非全是以价值,或值不值得来衡量而去做的事,你明白吗”·谈无欲眉眼微微一动,眼中冽光流转,更胜月华。
他顿了顿,半真半假,总之很没诚意地一声轻笑:“是,经什么都明白的素贤人开点,谈无欲自然是会什么跟着都明白的·”虽是调侃,谈无欲的语气中却是较之前轻松了许多。
“耶,同梯太高看素某了·”素还真眉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转眼便被有些意味不明的笑抚平,他俯身向谈无欲靠近了一些·而谈无欲眼中微微一动,却是没有做出什么抗拒的动作,素还真也仅仅在距谈无欲还有半尺的距离时堪堪停住,清浅的呼吸像是春日微风,吹拂在谈无欲的脸上。
而素还真的脸上的笑意也随之略有些加深,“素某并非神,自然并非什么事都能知晓啊·譬如那日,同梯你将素某寿方打开,喂素某服下丹药,之后,你做了什么,素某可是毫不知情啊。”
原本就因为素还真突然的靠近而有些不自在的谈无欲,听到素还真这么一问,心中顿时一惊·还未等他回过神,眼前突然一花,被人旋过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后退了数步,却跟着撞上了背后赤菽,霎时,只见头顶翠叶随着清风微漾,光影斑驳。
谈无欲有些不适应地眯着眼,眼前的人却又凑近了几分,笑吟吟地看向自己:“同梯,你说呢”·回过神后的谈无欲眉一挑,素还真顿时感觉腰侧被人掐了一下,他下意识眯着眼一笑,却丝毫没放松手上的力道,且耳边又响起了谈无欲清冷的嗓音:“谈无欲敢作敢当,素还真,你想要怎么样”·听到谈无欲这般一问,素还真笑了笑,放开了按住谈无欲的一只手,手掌跟着抚上了谈无欲的面颊。
在谈无欲挑眉回视中,素还真也只浅浅一笑:“不如何,只不过,同梯也该知道,素某并非会任人占了便宜,便不会讨回之人·”见谈无欲一脸“你当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的表情看着自己,素还真似在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凑到谈无欲耳边,低声轻喃了一句,“何况,这么多年了,也该加点利息了,你说是吧,同梯。”
然后,他听见了··“谈无欲·”·他听见有人叫他,他睁开眼,回过身去··彼时他正站在那株开了不知多少年,凋了不知多少岁的赤菽下,冬雪盈盈,在金色阳光下透着一片纯白无暇。
素还真雪衣白发,看着他浅笑··谈无欲眼睁睁看着他向自己走了过来,然后握住了自己的手·而后,眼前一暗,有淡淡的莲香随着轻浅的呼吸拂过脸颊。
这时,起风了··谈无欲什么也没听见··火燃烧的声音,雪消融的声音,花开的声音,花落的声音,弹琴的声音,溪水潺潺的声音,雨从伞上滑落的声音,双剑交击的声音,风吹叶落的声音。
·他什么也没听见··他只听见对方凑在耳边的一声轻喃··“谈无欲·”·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从最初到最终那般的漫长。
谈无欲闭上眼··就算是从最初等到最终,就算是等待更漫长的年岁··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等到了··阳光正好··于是,素还真的那一吻,就落在了谈无欲微扬的唇角上。
那一刻,岁月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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