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 by 党凤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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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 by 党凤田
强强都市情缘 ·    文案·    一个天真烂漫、充满幻想的少女,一心向往城市的美好生活·然而,当她来到城市以后,却遇到了一连串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欺骗、羞辱、玩弄等打击接踵而至·她这个纯洁得像一湾清水般的心灵,经受不住这么沉重的打击,最后只得含恨离开了这个世界··    内容标签:强强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英 ┃ 配角:盼弟 ┃ 其它:·    ==================·    · ·第1章 引子·    她死了,她到底死了。
在甜蜜又痛苦的人间,她只度过二十二个春秋,一朵生机勃勃的蓓蕾,刚绽出娇艳的花瓣儿,便被酷霜侵伤·转眼间,枯萎了,凋零了,从百花争艳的大地上,从她苦苦留恋的人间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人们再看不到她甜甜的笑容,熠熠发光的明眸,再也听不到她温柔的声音,活泼的笑语·人们惋惜她,怪罪她,鄙视她,怨恨她,又可怜她·怨她不争气,怜她无知受欺,恨她自作聪明。
她把自己逼向绝路,最后毁掉自己··    她不了解自己·她更不了解别人·她不了解人生,她不了解世界·她狂热地追求城市的美好生活。
她想找阶梯,她想爬上省城的“天堂” · 但她没任何打开城市大门的钥匙·她只好投放女人最珍贵同时也最危险的唯一“资本” ·她没有深估这种“投资”的严重后果。
    她,云英,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把青春和生命输光了·她留下的只有耻辱和悔恨··    这年清明节,天气晴朗,暖风习习,麦苗青青,春意融融。
十八户村南那棵老杜梨树,枝杈繁衍,叶子黄嫩,树干虽老,树冠却大如巨伞·春风抚摸它,发出低低的沉郁的呼呼声,好似从深深的九泉之下冒出的哀悼亡灵的悲泣。
    老杜梨树东边的荒地上有座新坟·坟的周围冒出了刚破土的绿草·绿草间残存着往年稀疏矮细的杂草枯茎·风儿徐徐,微微颤抖,疑是云英的灵魂在躁动。
    荒地周围是绿油油的麦田·田间细瘦的麦蒿,顶着一层米粒大的黄花·远远望去,黄登登一片,给肃穆的旷野增加了生气,与绿苗相衬,赫然点缀着空旷的大地。
    一位又高又瘦的老叟,杆儿叔;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妪,俏婶儿·面容憔悴,神色悲惨,双双坐在新坟前·悲悲切切哭一阵,痴痴呆呆想一阵。
女儿云英死得好苦,年纪轻轻就吊死在这棵杜梨树上,吊死在大年初一·爹娘再也看不到你了,你再也不能去省城挣钱了·云英呀,你不该死·你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人世有谁知道细想想事情不能全怨你,也怨父母忒糊涂,钱迷心窍。
是我们害了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先死,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然而,云英的亡灵也充满了怨恨,悔恨自己鬼迷心窍,深恨自己害了父母、玷污了姐妹、坑苦了山伯一家。
没有为父母留下钱财——骗取杨山伯家的两千元也被**她的流氓骗光·却将父母永远推入悲伤和羞耻的泥坑,在亲人脸上都涂了一块受人鄙视的黑痕,在他们心上插上一把永远拔不掉的钢刀。
她死不瞑目·她要揭控毁灭她灵肉的凶手,她要报复“天堂”人间的恶魔·    两个老人从巳时直到午时,仍在坟前呆思,哭泣。
    这时,从村中走出一个姑娘,身材颀长而挺拔,大大的杏眼威严而明亮,长圆型脸庞妩媚中透着刚毅,庄肃中带着悲愁,高雅中带着英武·她有高干的练达雍容,又有学者稳重含蓄。
    她走到老叟老妪跟前··    “爹、娘,响午了,该回家了·”·    两位老人看到姑娘,立刻得到莫大安慰。
顺从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抹抹泪水,慢慢向村中走去··    然而,姑娘没有走··    她在老杜梨树下徘徊··    妹妹云英的自缢,给她的心灵上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
妹妹的悲剧,使她深深反思·是谁害了她是她自己显然不是,是父母显然不是·她看到杜梨树,看到那条横逸的树股,似乎又看到妹妹,云英骇人的暴目吊舌的惨相,不禁心里一阵抽搐。
    她去了,她在大年初一离开了人间·这是她唯一可走的路,也是最“好”的路·她做出这种抉择,证明她还有人的自尊·因而,她同情她,怀念她。
    四妹是受害者,自己又何尝不是·    王清明,梁副局长,还有上边的同类人物,也想把她逼向老杜梨树的缢缳·但是,她不是云英,而是时代的强者,事业的强者,斗争的强者。
她铁的意志和信念及她刚武的体魄一样,是任何力量都不易征服的··    她坚信历史的河水不会倒流,憸壬和腐败,只能得逞于一时,不能蒙混一世·忠奸功过自有世人评说。
    今日是清明节,家家户户荷锄提篮,烧纸上坟·远远近近的坟前,人们焚纸叩头,默哀亲人的亡灵·她的心更加沉郁悲凉··    她走近新坟,默默哀思,热泪满面。
年轻的妹妹去了,永生永世再也看不到她了··    一辆乳白色的“伏尔加”穿过绿色的原野,飞一般向老杜梨树驶去,来到坟前嘎然而止··    一位俊俏的男青年和一个黑瘦的姑娘,突然从车中钻出来,两人激动的同时喊道:“文厂长”·    “啊,志远,‘丑小鸭’怎么你们来了”她被惊呆了。
    “丑小鸭”扑上去,紧紧搂住她的脖子,脸贴住脸,热泪簌簌流下··    男青年也难以控制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丑小鸭”激动又兴奋:·    “特大喜讯,明天**一位副总理要接见你。
省局已下达通知,要你复职上任;王清明离职检查·”·    “上车吧,边走边说·”司机提醒他们··强强都市情缘·    文厂长回头看着妹妹的坟墓,脸又苍白了 。
她悲痛地说:“你们看,这就是我妹妹云英的坟,她大年初一吊死在这棵杜梨树上·”·    三人都知道死者可怜又可悲的遭遇·但她的过早弃世,责任到底由谁承担难道全是她的过错
三人都低下头,一种愤激苍凉的思绪笼罩着他们的心田,不由陷入深思··    乳白色的“伏尔加”似展翅飞翔的小白鸽,穿过绿色的原野向十八户驶去,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烟尘……·    · ·第2章 一只难产的鸡蛋·    痛苦,使人睡不好觉。
高兴,也会令人失眠··    云英躺在油污成灰色的家织土布做成的比她年龄还大的破被窝里,辗转反侧,兴奋异常·屋里没有火炉,腊月的酷寒,冻得土坯炕冰冰凉,她不觉着冷。
屋里黢黑·冬夜是那么静谧漫长·天,快明吧,时间,快跑吧·明天姐姐接我去省城·省城到底有多大比十八户大多少,楼多高住多少人坐汽车,坐火车,哎呀不好汽车火车跑那么快,去茅房怎么办喊开车的停下我要……怎么说出口还要记住,到省城要少说话。
她笑了,她想起十岁那年,跟娘到十多里外的县城去赶集·县城的大街那么长,一眼望不到头·商店,门市一个挨一个,满街都是人,挤都挤不动·她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地方,这样多的人,她拉住娘的衣襟,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娘,这就是北京呀”娘咯咯地笑。
旁边那个小伙子噗一下把满嘴馒头喷出来·娘说这是县城··    她瞪着迷惘的两只小眼睛,不禁担忧起来·住在那么大的城里,要去城外拾柴割草,要跑多远的路呀·    她想起自己儿童时代少不更事,有点害羞。
    上次三姐回家,夸得省城那么好·每天吃白面馍馍,每星期都吃饺子,工人上下班坐汽车,呜一下就到了工厂,呜一下就回到家里·星期六晚上看电影,星期天去逛公园。
公园里有老虎,有大象,还有猴子·她说小猴子会嗑瓜子,会剥花生,可好玩啦·她说省城的百货公司是三层楼,能顶二十个县百货,要买什么,就有什么。
    三姐真有福,她一步登天嫁到省城,她虽然吃不上商品粮,可是一样坐汽车上下班呀,她每天挣一元二角钱,老天爷一月就挣三十六块,我纺二年线也挣不了这样多。
比一家全年工分分红还多·我以后也要……她觉着自己的脸发烧,不害臊,想婆家嘻嘻,闺女大了谁不想若是自己也能在省城找个婆家,当上工人,那该多么好啊,将来和“那个人”一块坐上汽车,呜一下到工厂,又呜一下到家里。
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看老虎、大象·好好看看猴子怎么嗑瓜子、剥花生……·    甜美的希望,像一堆小老鼠拱动她纯洁而天真的心窝··    三姐要生孩子了。
我给她看孩子最少也要住一年·嘻,能在省城住一年,真是好运气··    姐姐明天就回来了,应该为姐姐准备点好吃的·瓦罐里那几斤白面留了两个月舍不得吃。
油罐里留着四两油,娘生了病也没舍得动··    呀她想起来了一件大事盐罐里没盐了,明天一定要买盐,姐姐来家总不能吃淡的呀·    她想提醒娘。
可是劳累了一天的娘呼噜呼噜睡得正香·她不忍喊醒娘,她裹了裹被头,仍瞪着两眼想心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娘生下姐妹五个,没有男孩。
大姐三姐相继出嫁·二姐跟了表叔,她便成了家中的支柱和“总理”·油盐烧柴,碾米磨面,衣服鞋袜,都是她操心安置,19岁的云英,严然成了当家人。
她非常能干,她一暴十寒地念完五年级·报纸上的字能隔三间五的读下来·拿起笔,也能咯里咯答地写封信·她已被全家和街坊公认为聪明人,又是全家颇为尊重的精明能干的大管家。
    窗纸发白,云英娘停止了呼噜·翻个身,醒了·云英在被窝里忙趴起来:“娘、醒了天明了咱得买盐·盐罐光了,姐姐回来,吃不上好的,可不能吃淡的呀。”
    她娘迷迷登登地说,“没盐了,就去买·”·    “没钱了·”·    “去北院大娘家借。”
    “借我不去·你吃药借人家的钱还没还,又借人家的谁愿豁着脸皮开口”·    “这可怎么办咱过得这是啥日子呀你想想办法吧。”
    云英的脑袋飞快的思索着·她和娘纺的线早卖完了,土布也没有了·什么东西可变钱呢她终于想出了办法·瓦罐里还有三个鸡蛋。
可是太少了·到供销社去卖惹人笑话·若是家里的两只鸡能再下两个就好了·五只蛋能卖四角钱,可买二斤多盐·她把这个重大计划告诉给娘。
    云英娘听到能筹措四角钱,不由得一阵高兴·她从心眼里感谢两只母鸡·这两只母鸡是她家财神奶奶,是他家的“银行” ·油、盐、火柴等花项要全从鸡肚里产生。
    去年开春,云英娘一连纺了十个夜晚棉线,熬红了两眼,赚了一元多钱,买了四只小鸡儿·小家伙毛绒绒的像绣球,唧唧娇叫,真逗人喜爱·她喂养它们真比当年喂养自己的五个女儿还尽心。
怕猫叼,又怕老鼠咬·怕它们受凉,又怕它们挨饿·每喂饱它们,她小心翼翼把它们装进铺着暄腾腾的棉花的席篓里,稳稳当当吊在半空·猫儿够不着,小孩摸不着。
夜间天冷,便把席篓放在暖煦煦的炕头上·每天喂八次·她把硬梆梆的红薯高梁面窝窝头,嚼碎嚼热,放在纸上·那四个小东西低着头,挓着翅,突突点点,争先恐后啄个不停。
一边吃着,还唧唧唧埋怨伙伴不忍让,你抢我的,我夺你的·吃饱了,喝足了,快乐地扇动两叶小翅膀,一蹦三跳,撒起欢儿来·云英娘看着它们天真可爱的样子,比当年看到她那“五朵金花”蹒跚学步还高兴。
    小鸡渐渐长大,小翅膀,小尾巴冒出了翎·有一天,老主人撒开它们在屋地上跑着玩·她去厕所解手,刚蹲下便听到小鸡吱吱惊叫·不好她手提裤子往屋跑,哟一支大老鼠叼着一只小鸡往屋角拉。
她像看到老狼咬她的孩子,勃然大怒·一步蹿过去,啪一脚,贼老鼠跑得快一头钻进鼠洞里·可怜那白绒球般的小鸡,直挺挺躺在地上,让她心疼了好几天。
强强都市情缘·    三个月过去了·三个小鸡性别也判然分明·待遇也完全两样·“女”的可以吃饱,“男”的只能旁观。
    老主人开始吝啬·她不给它们嚼窝窝头了··    每天只给一碗水和两把糠·原来老主人也和它们抢食吃·竟然把糠掺到粮食里一起磨面吃掉。
    那只倒霉的小公鸡三天没吃到东西,饿得两眼发黑·老主人赐给刚坐月子的“功臣”半碗糠·小公鸡看到“佳肴” ,冒着小棍嗖嗖的挥舞,毅然决然冲上去。
不幸还没啄上几口,“叭小棍重重地落在它头上·噗啦啦,脑袋上流出一洼血,它死了··    老主人并没有老鼠咬“白绒球”那种伤痛,而是麻利地褪毛、开膛、锅煮。
没等肉熟透,一家人像一群狼,你撕他拽,刹时入肚··    从此,剩下两只小“寡妇”,冷冷清清,相依为命·由于营养不良,那只瘦骨伶仃、走路摇摇晃晃的小黑鸡,直到现在还断经未孕。
幸亏那圆滚滚的黄麻鸡,为全家立下永垂不朽的功勋·它每两天下一个蛋,有时努努力,三天下两个·所以它的地位比人还高·它的贡献足足抵得住一个壮劳力。
它每年能产二百个蛋,每只蛋八分钱,共计十六元·一个壮劳力每年才挣二百个工分·每个工六分钱,一年黑汗白流才挣十二元,每个壮汉子比这只母鸡少挣四元钱。
    所以,鸡有权力蔑视人的劳动价值··    天,渐渐亮了·屋内一切器物的轮廓渐渐清晰·那张拐腿桌子,是云英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
上口有个豁子的大水瓮,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产品·墙如墨刷、屋顶油黑的这座土坯房,谁也考查不清它的历史多么悠久·报纸糊的窗户又小又暗·两把官椅,不知何时失去了椅圈和椅把,顽强不屈地缵续着它的光荣史。
    云英是家中最勤勉的人·她每天第一个起床·今天起床更早,习惯地坐在那摇摇欲瘫的椅上,照着缺一个角的镜子,手拿掉了几个齿的塑料梳子,耐心地梳她那稀疏而微黄的发辫。
她颇爱修饰打扮,但她从来没穿过买的衣服·她的身段继承了父亲的挺拔,发扬了母亲的娇媚,一双微竖的杏眼,熠熠发光,一张白净的瓜子脸,总是挂着甜甜的笑容。
她身穿自纺自织自染自做的黑、烟、白三色线织成的“四配缯”衣裤,合体,清朴、雅致··    云英娘今天心中有事,她推开具有二十多年服务史,而又多处补补丁老棉被,穿上和她共度十三个寒冬的黑棉袄、具有十年衣龄的旧棉裤。
十天梳一次头,五天洗一次脸·有人笑她不讲卫生,她却振振有词:“我不再搞对象,又不想找汉子,收拾那么干净干什么”云英娘虽不爱整洁,却有过人的求实精神。
她任何时候都会努力设法改变命运··    云英娘名叫张秀兰·本来长得有几分姿色·女儿过多和长期困厄使她无心修饰篇幅·为人活泼不羁,刻意讨人喜欢,人说她爱勾引男人,只要能占便宜,什么事都肯干。
十八户都知她又精又俏,年岁已长,故戏称“俏婶”·    俏婶来到鸡窝前·蹲下身去,掀开挡鸡窝的砖·瘦小的黑鸡首先钻出来·俏婶伸手抓住它,随即挡住窝口。
她把黑鸡抱在怀里,伸出一个手指摸鸡屁股:“空的,真你娘的白吃谷,再不下蛋,挨一刀·”她狠狠将它扔出去·她又掀开那两块砖·黄麻鸡钻出半个身子,俏婶抓住它,满怀希望地摸它的屁股:“好,还是你做活堵着屁股门儿哩”她轻轻抱着它,想把它挡进窝里去。
但那恃功自傲的黄麻鸡,打一个挺,跳出她的怀抱,飞出去··    俏婶着了慌,急忙跑进屋里,拿出一块窝窝,猛咬一口,急急嚼碎,吐在手里,再轻轻放在地上,拉起亲切悠长的嗓门儿:·    “鸡儿——鸡儿——吃吧,吃吧,鸡儿——”·    可是黄麻鸡并没有听从她的亲切召唤,大概它对俏婶产生了怨意。
主人对劳苦功高的“功臣”太不礼貌了,动不动就摸屁股,它甚至怀疑,老主人是否要宰掉它·不得不提高警惕性·不管她怎样亲切呼唤,它却怕而远之,并跃跃欲试,飞上墙头,要逃之夭夭。
    俏婶赶紧停止引诱活动,采取稳定措施·她回到屋内,从窗眼儿里静静地观看它的一举一动·云英也吓得不敢出粗气儿,娘俩紧张而激动的并肩观察着宝贝鸡的行动。
    那黄麻鸡看不到人的威胁,总算平静下来··    它慢慢在院里走来走去,它没有去吃那嚼碎的窝窝·不知是没看到,还是反感。
它,那么傲慢,那么娇贵,那么居功自负·俏婶心里骂道:“看它那样子,下蛋多么有功我生5个孩子也没有这样娇贵·”·    俏婶自幼家贫,生活忙迫。
白天下地劳动,晚上纺线、织布、做针线·一年四季,起五更恋黄昏,脚手不停·艰苦的劳作,使她壮得像头母牛·头一天生孩子,第二天就下炕,第三天就做饭,第四天就纺线织布。
她看着那不可一世的黄麻鸡,不禁一肚子气,是女人就应生孩子,是母鸡就应下蛋,天经地义,下个蛋有啥了不起··    看到鸡,想起蛋·想起蛋,就心酸。
她养了一辈子鸡,一年吃不上仨鸡蛋·就连坐月子也舍不得吃·孩子看见鸡蛋就流哈啦啦·那一年她下地,让盼弟在家做饭·盼弟壮了壮胆子,偷拿一个鸡蛋放在锅里蒸。
她取出来刚剥皮,被俏婶看见,她擗手夺过来,噼哩啪啦,将盼弟打了几巴掌·她回看黄麻鸡,它仍然优哉游哉散步·你看它,一会儿,用它那尖尖的小嘴啄点什么;一会儿,又用它那尖尖的爪子在柴屑里挠几下;一会儿,歪着它那圆圆的小脑袋左一下右一下抹嘴巴;一会儿,又弯回它那长长的脖子翻弄羽毛。
幸喜它看到了俏婶给它嚼碎的窝窝·它放下高贵的架子,失态地啄起来·小黑鸡看到“功臣” ,连飞带跑去抢吃·盛气凌人的黄麻鸡,却十分霸道地狠狠啄它:“你断子绝孙的白吃婆,配跟我争食吃” 。
黑鸡颇有自知之明·它仿佛领悟到会到人间的实用主义·它非常自卑地溜溜躲开了··    黄麻鸡趾高气扬地一步一摇地走近东屋窗下·它转转游游地观看窗台上席片卷成的窝。
左看了右看,右看了左看·然后,两腿一弯,身子一塌,噗楞楞飞了上去·慢慢钻进窝里,又慢慢转过身来·叼起一根麦秸,又慢慢扔向身后·……阿弥陀佛它总算慢慢卧下了。
强强都市情缘·    大气儿不敢出,眼也顾不得眨的俏婶和云英,至此才长长嘘了口气··    这个鸡蛋下得真难哪·    · ·第3章 天女下凡·    “盼弟回来了,盼弟回来了”·    人们喊着、传着,喊声好似喇叭广播,刹时传遍全村。
    男女老少,争先恐后往俏婶家跑·大嫂跑掉了鞋,二姐崴了脚,三奶拄着拐杖,四爷叼着烟袋,姑娘们一阵风……全村好像听到天女下凡的奇讯,无不踊跃前来观光。
盼弟,嫁到省城的盼弟,用小汽车娶走的盼弟从省城回来了··    全村人纷纷往俏婶家涌着·刹那间,俏婶的屋里、院里挤了个水泄不通。
    这个小村的名字叫十八户·处在北方三省交界处·是三省三县都管都不管的荒凉去处·这里是既饿死人又饿死牛的盐碱窝·村内连一棵树都没有。
外村人常跟十八户人开玩笑,说有一只喜鹊,飞到十八户来,它在村上飞呀飞呀,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找不到落脚的树,差点把喜鹊累死··    十八户从老辈就传下来一句令人伤心的谚语:夏天满地黄坷垃,冬天一片白硌巴。
    可悲的是五八年的深翻和**年的治碱,白白流了无数次大汗,手上打了无数次血泡,而大地面貌依旧·十八户所以能够繁衍至今,而没有荡然灭绝,全靠一代接一代刮盐土熬小盐为生。
但是,自从“**”开始,上头疯狂地割“资本主义尾巴” ,“无比正确”的工宣队和“无限忠于”的红卫兵,一户户收了盐,砸了锅,彻底挖掉“资本主义根子” 。
从此他们就全凭那每日八两统销粮,惶惶维持一身饥饿的细胞··    小盐不出了,光棍可出多了·大光棍顶着老光棍儿,小光棍顶着大光棍儿,一茬接一茬,越来越多。
三年来,村中没添一个新媳妇·最近娶来一个,却是姑娘换的··    30年前,这村就是十八户,现如今,仍是户十八··    十八户虽然偏僻,但时代的风无孔不入。
十八户渐渐也被“新思潮”激荡了·男的盼当兵,女的盼进城·日日夜夜,朝朝暮暮想着一切办法离开这荒僻的小村·都想着远走高飞,寻找各自的“天堂”。
俏婶的三闺女盼弟,便是烧了18辈子高香,积了24辈的阴德,十八户开天立地以来第一个嫁到省城去的“仙女”·    如今“仙女”回归,谁不愿意开开眼。
    腊月的十八户,好像被放在冰窖里·耳朵、鼻子、脚指头冻的像猫咬·孩子脸蛋像烂苹果·可是众乡亲似乎忘掉了严冬的酷寒,完全沉浸在古道热肠的朦胧的热烈的兴奋中。
他们挤着、嚷着、看着、问着、评论着、好似看大戏··    看景不如听景··    十八户乡亲看到的盼弟和他们想象的盼弟大相径庭。
她不是满脸红光,一身新装·她比原来更憔悴,低低的眉头,高高的颧骨,黄瘦的面皮,短短的下巴·她穿着一身蓝针织裤褂,还是她结婚前婆家给她买的。
她怀孕的肚子高高隆起,裤腰挂不上勾,露出了土布黑棉裤··    她说话变了·“吃”十八户念“乞” ,她却偏说“尺” 。
她还学广播员说话的腔调·虽说得不大像,可听起来很新鲜··    宋奶奶拄着拐棍儿,眯着老花眼,颤颤地问道:“盼弟呀,你可享清福啦,在省城都吃什么呀”·    盼弟笑了笑,自豪地说:“每天中午不是白馍馍,就是大米饭。”
    她闭口不说她必须每天喝两顿玉米糊糊··    屋内立刻响起一阵啧啧声·坐在破椅座上的东院二大爷羡慕极了:“咱盼弟真有福气,天天吃白馍。
你一年吃的白馍比我一辈子吃的还要多·”·    香芝姑娘问:“盼弟姐姐,你在省城干的什么工作”·    盼弟卖弄地说:“我搞的是建筑业。”
    “什么叫建筑业干这活累不累”·    “建筑业嘛,就是盖高楼大厦,三层五层,半天高。”
    又是一阵啧啧声··    “一月挣多少钱”一个大叔问·    “每天一元五角二。”
盼弟说得很轻松··    老天爷爷一天挣一元五角二,一月就挣四十五元六毛,呀呀呀一个女人每年能挣五百多元,简直比咱全村分红还多。
十八户人大吃一惊,羡慕得要死·    大叔无限感慨:·    “人呀,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盼弟命好,要不怎能一步登天,嫁到省城去。”
    香芝姑娘红着脸问:“盼弟姑姑,省城临时工好当不好当”·    云英打趣道:“好当,给你在省城找个婆家,当临时工还不容易。”
    香芝的脸更红了·她用小拳头打云英的肩,云英咯咯的笑着躲着··    南院的二婶问:“你婆婆待你好不好”·    “好他娘的脚,刚结婚还像那么回事,吃的烧的管我们,可是两个月就把我们分开了。
要我们自己挣着吃·城里人可滑哩,越有钱越抠索”·    “你女婿保准亲你,像对鸳鸯似的,嘻嘻·”南院二嫂最关心的是男人对自己媳妇亲不亲的问题。
    “长得好像武大郎,呆头呆脑的,谁稀罕他”·    “哟,哟,看把你美的,小两口在省城肩靠着肩,膀对着膀,逛公园,看电影,美死了。
若是我能嫁进省城,不穿棉袄过仨冬·”二嫂说的虽是闹话,可话里却包含七分真情···强强都市情缘    虚荣心,使原来淳朴的盼弟粉饰了省城生活。
但公婆对他们的隔膜,却是实情··    她公公卜山,老家和俏婶娘家同村·五三年参加工作,在省厅又娶了小老婆,和原妻离婚不离家·前年前妻去世。
留在家的儿子卜宁患过小儿麻痹症,28岁才长了四尺半高,走路摇摇摆摆,说话吭吭哧哧,干活呆头呆脑·他娘死后,他无依无靠·卜山只得把他接进省城。
他既没文化,又没力气,正经事干不了,只好在个体户建筑队干点零活··    然而,他,卜宁毕竟是省城“拿工资”的人了··    千里姻缘一线牵。
一次俏婶回娘家,听说卜宁进了省城,当上“工人” ,她脑子里立刻便冒出个计划:把盼弟嫁给他··    别看这个卜宁是“次品” ,可他爹卜山是省城的大“干部” ,能给卜宁找个好工作,自然大把大把的票子往口袋里装。
盼弟嫁给他,还不是嫁给财神爷··    俏婶想到做到,她马上去找娘家村里有名的李媒婆··    李媒婆有些吃惊,事情来得太突然。
双方条件嘛,卜宁实在有点那个·但她凭一副灵活的大脑,在几秒种之内便能将男女双方条件掂定,这门婚姻十拿九准··    她直想偷笑,这个媒保得真省劲。
    她满脸堆笑:“俏妹子,说内心话,盼弟和我的孩子是一样的,怎不盼着为她找个好婆家,我真佩服你的眼力·卜宁那孩子,虽说模样差一点,可人家种得是铁杆庄稼,端的是铁饭碗,孩子到省城,还不享洪福”·    “是是是,我就是这样想的。”
俏婶的粉嘴唇吐着动听的声音,恭谨而又感激地频频点头··    李媒婆做出一副圣洁的面孔,唱出一通严肃而亲切的调子:·    “我说大妹子,还有一说,儿女终身大事,万万粗心不得。
丑话不丑,俗话不俗,卜宁比盼弟大八岁,盼弟嫌大不”·    “不嫌,不嫌,男大八,能发家·大几岁,更知道亲·”·    “卜宁的长相,盼弟见过没有,她同意不同意” 李媒婆为避免可能出现的麻烦,索性一竿子插到底。
    “咱们庄稼人生下来就图吃穿花钱不发愁,好模样顶啥用有吃有穿和和美美过日子就行了·”·    “卜宁的手脚可是不怎么灵便,说话也不利索,这些我都跟你说在当面,不瞒不昧,到后来可不要后悔。”
    “吉人自有天相,卜宁到了省城就是干部子弟,到时候高桌子大板凳一坐,每月都是几十块,还用得着他干什么苦营生”·    “俏妹子,卜山是大干部,我估摸,要太多彩礼,光怕他不干,城里不兴这一套。”
    “人家给多少,咱要多少,只要人家愿意就行·”·    “俏妹子,你可真是个明白人,不过,现在年轻人,都是自己‘对’象,她愿意不愿意你能不能作她的主”·    “哼,省城许兴乱‘对’,我们十八户可不兴这一套。”
俏婶十拿九准地说:“闺女娘心连心,她是吃我的包包长大的,我为她好,她还不听我的”·    李媒婆听了俏婶百许百顺的话,高兴得心里偷笑,半辈子保媒百八十个,还没遇到过女方找上门来指名道姓的要嫁人。
这真是送上门来的人情酒席·她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气,又笑俏妹子饿不择食,为女儿找个“武大郎”·    深谙保媒之道的李媒婆,在几个核心问题搞定后,她断定卜宁家百分之百愿意,岂止愿意,还要感谢她一辈子呢·    但是,就怕盼弟事后有变,这是保媒的最**烦。
为绝后患,何不铁板上再楔几个钉·    “妹子,不是我说话难听,这婚姻大事可要说话算数·找女婿不是买驴购马,要成就成,要散就散你这头定了,他那头,我包了。
常言道,臊男不臊女·别看今儿是你找我,可我对卜宁家说是我找的你·咱姊妹可不能在街面上失体面,你说是不是”·    俏婶总结了嫁女经验:土包子女婿要不得。
她的大女婿,虽然人高马大,有牛一般的力气,蜂一般的勤奋,但每天口粮仍超不过八两,钱超不过一毛,穷光蛋一个·她要在选婿上别开蹊径,走十八户不曾走过的新路,决心去高攀“铁饭碗”“商品粮” 。
半生的贫苦启迪了她的睿智,激发了她的勇气·她毅然摆脱世俗观念,大刀阔斧又十分机敏的像基辛格第一次秘密访华一样,亲自找媒人进行双边会谈 ,直插主题,在一个小时内便达成协议。
成功的谈判,反映了她特有的机灵、独到的战略和非凡的决心··    “请大嫂放心·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决不收回”·    “好有你大妹子这句响当当的话,我就完全放心了。
往后请你享大福吧·”·    李媒婆真是“料事如神” ·卜山一百个同意 ·“武大郎”卜宁,更是心满意足,老对着墙角嘻嘻笑。
唯有卜宁的后娘史青莲撅着嘴不高兴·半路上跳出个傻儿来,白花钱为他娶媳妇··    卜山早就为卜宁找对象发愁·他虽来到省城,吃上商品粮,可他那梆子头,傻瓜脸,四尺半高的身架,说话不清,办事不中的废物,一看就让人吸凉气。
    这位吃商品粮的“官”错估计了形势,他不太了解当代的“进城风”刮到多少级,为进城可作的牺牲程度有多大·如今只要吃商品粮不管秃瞎聋瘸哑傻,都能找到对象。
农民把城市看作天堂,进城就变成活神仙·农村姑娘都有一个统一的求偶宣言“第一解放军,第二是工人,饿死不嫁土农民·”·    卜山为了显示他“当官”的尊贵,娶盼弟时,在省城借用了一辆吉普车。
嘀嘀嘀,十分荣耀地开进十八户·十八户的乡亲们看到那既没有马拉又没有人推的绿色怪物,好似九天降下的飞蝶,轰一下围了个不透风,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一位正念初一的少年,颇有见识地发表了使人欣佩得五体投地的议论:“别看它不吃草,不喂料,不拉屎,不撒尿,四百里省城当天到·这小车只有省长才配坐。”
他的高论,立即激起了乡亲们的自豪感·十八户好荣幸,若不是娶盼弟,他们怎能看到这样的小汽车·强强都市情缘·    自从那新奇可爱的绿色小汽车把盼弟娶走后,十九岁的云英好似掉了魂儿。
她那颗少女的心,已被飞奔的小汽车装走了··    云英念过几年书·她的心眼儿比大姐三姐灵得多·她的模样也很漂亮·三姐居然飞上“天堂” ,享受“神仙”洪福去了。
她为什么不能步三姐的后尘,找个省城的女婿她每晚钻进被窝后,便咬着被子角偷偷地苦想,朦胧中,她眼前出现了一座五彩缤纷的虹桥·这座美丽的虹桥直通省城。
她飘飘飞去·刹时来到省城上空·背负青**下看,嗬好大的城廓,浩浩缈缈,影影绰绰,轻雾弥漫,看不清城池真面目,呀,这么大的城市,哪里去找三姐的家正当她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她沮丧地发现她仍在自己被窝里,又一个梦。
    自三姐上次回归,反复描述省城人吃穿住行,如何好玩·云英那颗火热的心,被人间“天堂”吸得神魂颠倒··    如今三姐回来了,回来接她去省城了。
    这是真的吗别是那虹一样的梦·    · ·第4章 凡女上天·    寒冬腊月的十八户,显得格外寂寞、萧条、凄荒。
广阔的大平原上,远远看去,只是一粒朦胧的灰丸儿··    村庄很静·这里的人们一到腊月,不喜欢出门,习惯了蹲炕头·他们没事干,把脚伸进被子底下。
东家长,西家短,絮絮叨叨拉家常,拉腻了,便躺倒睡懒觉··    这天早晨,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一个高个男人,拉着排子车不紧不慢的晃悠着,车上坐着两个青年女子。
这高个子男人,黄瘦脸,两只不小的眼睛浑浊而滞钝,他弯腰拉车,颇像一只特级大虾·此人身高直细,似“杆”状,故有人戏称“杆儿” 。
日久,年长辈大,诨称“杆叔”,一致把他的姓名文长林几乎忘了··    云英坐在排子车上,欢天喜地,乐不可言,没话找话地跟姐姐聊天。
    杆叔可没有兴致·他冒着严冬的寒风,望着漫长的土路,心中很是苦楚·杆叔自小家境贫穷,父母双双早亡,受尽人间孤苦·解放后虽分得几亩老碱地,却长不出好庄稼。
多亏他年轻力壮,省吃俭用,靠熬小盐挣几个钱·八年时间攒下三石玉米两石谷·当时他虽是光棍,可他成为十八户的富户·只因他体形像“杆” 人太老实,又是孤儿,一直没找到媳妇。
    人们跟他开玩笑:“杆儿,你找对象要什么条件”·    杆儿郑重而严肃地发布了求偶条件:·    “十八岁以上,八十岁以下,是女的就中。”
    俏婶家也自幼穷得掀不开锅·早年她和弟弟、母亲三人含泪下关东·十五岁嫁给一个四十多岁有权有势的“官” ,十七岁生下一女,夭折了。
后来男人打成**关进大牢命归西天,母亲又病故在那里·她既伤心,又受不了**家属的气,带着弟弟又回到老家来··    那时杆儿常常担小盐去大张庄卖,人们知道这位高杆儿盐官很有“油水” ,有人便和秀兰介绍。
谁知一说就成·杆儿不嫌秀兰岁数大嫁过人生过孩子历史复杂,秀兰不嫌杆儿脑瓜鲁钝身材如杆·杆儿虽杆儿,却有吃有喝;秀兰俏,又可生儿育女··    十八户盐碱地生长庄稼很困难,但俏婶却生气勃勃连生了八个孩子,可惜又饿又病,只成活了“五朵金花” 。
嘴多,消费多·劳力少,工值低·年年欠债,日日挨饿·家徒四壁,数米而炊··    盼弟对今天的旅行并不感什么兴趣·她无精打采地坐在小车箱内,圆鼓鼓的肚子,随着小车的摇晃而微微颤动。
她愿要孩子,又怕有孩子的累赘·在省城的生活并不像十八户人想的那么美妙·二年的省城生活,使她感到像在大海游泳,只有脚手不停地挣扎,才不会沉于水底。
她的临时工生涯,只给她带来了虚荣心,而没有带来生活所需·今后生下孩子,她便不能上班,那每天一元五角二分便不能继续再挣·她实在有些发愁今后怎样度日。
她没有好心绪·妹妹的炽热情绪,没完没了的问话,她都漠然以对·但看看妹妹向往省城的急切样子,想想十八户人对省城的强烈羡慕,她又产生了安慰和满足之感。
一个人能住在繁华的城市,穿一身时兴的针织裤褂,骑上自行车上下班,就是十八户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这天,对云英来说,好像重大节日·她的心简直难以平静。
天冷,冷的舒服;地白,白的圣洁·那枝条光秃的老杜梨树,也似乎挺拔豪迈有精神·她无数次爬上去,吃那又甜、又酸、又香、又面乎的熟杜梨·蓝蓝的高天下,鸟儿叫得那么悦耳,飞得那么欢快。
啊,她能变成高天的的鸟儿该多好,她会翛然展翅,一直飞进省城去··    云英看着她爹没紧没慢的斯文相,早心急了·她麻利的像只猴子,咚一下从车上跳下来:·    “爹,你上车,我来拉。
看吧,小汽车一般快”·    杆叔长腿一翘,坐上排车·云英两手扶辕,肩膀拉绳,迈动双脚,飞也似地向县城奔去··    ·······    嘀嘀,嘀嘀,从县城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终于开动了。
它慢慢爬出汽车站大院,呜呜在大街上奔跑·街上的人群,街旁的门面,慢慢向后退去·心情十分激动的云英,有生第一次感到长两只眼睛太少了;这个在她十岁时错认为是北京的县城,虽然比当时繁荣多了,但倒没有那时看着广大、神奇。
她要去的是省城·县城敢跟省城相比吗·    车内人挤得满满的·这些人去省城是干什么的走亲戚闲逛那一男一女挤得那么紧乎,嘁嘁喳喳有说不完的话,不害臊,鼻子碰着鼻子了。
    汽车越跑越快·简直像飞·云英心花怒放,高兴得直想拍手笑·这汽车要比排子车快百倍·座位又软和又漂亮·比她家那祖传的摇摇欲坠的椅子不知要舒服多少。
车内许多人闭上眼睛打盹·云英可是越来越精神·她像宇航员登月一样新奇、惬意···强强都市情缘    浩缈的苍穹,宛如湛蓝无边大布作成的帐蓬罩着大地。
明灿的太阳,好像硕大无朋的电灯炮,挂在半天·望不到头的马路,像条长长灰布条铺在大地上·玻璃窗外,光秃秃的树木、一块块麦田流水般地向后移动。
    她到底坐上汽车了·她是十八户姑娘第三个坐上汽车的人·(在北京上大学的二姐和嫁到省城的三姐坐过)以后她回到村里,满可以向大家讲讲坐汽车如何爽快,汽车座子,比十八户纺线坐的蒲墩舒服多了。
人们听了她的讲解,一定啧啧咂嘴,羡慕的不得了··    她常听娘说,人要认命,讲运气·运气上来不由人,风吹草帽扣鹌鹑;有福不用忙,没福跑断肠。
大概现在她开始走运了·要不怎么三姐就嫁到省城,又很快要生孩子,生孩子必须有人照管,这不是一步赶一步地把她推进省城去说不定,她也会在省城“对”上一个,那在省城不就扎根,成为真正的省城人那才真叫走运。
和“对象”一块看电影,一块逛公园,一块坐汽车,一块脸对脸说话·可是脸不能离那么近,我的脸皮可没有那么厚·啊,我要飞上“天堂”去,永不在那穷得冒白硌巴的十八户受洋罪了。
    汽车风驰电掣,在那没有尽头的灰线上飞奔·云英仍觉得汽车跑得太慢,她恨不得一步迈进姐姐家··    省城,S市,这是中国北方交通枢扭。
新兴城市·轻工业中心·云英乘坐的汽车在傍晚进入市区··    哎呀省城,真大,真像“天堂”,真像十岁时想象的北京。
    那高耸的一排排大楼,数不清的明晃晃的电灯,花红柳绿的霓虹灯,笔直宽阔的大街,骑自行车的人流,一个接一个的大汽车,小汽车,花汽车,红汽车,还有绿汽车。
大街两旁,行人好似赶庙会;豪华的大饭店、大商店、挂有大广告牌的电影院,到处都是人……·    条条大街,望不着尽头,灯火通亮·人,都穿得那么好,打扮得那么洋,针织,针织,又是针织;的卡,的卡,又是的卡。
怎么他(她)们都刚结婚你看,还有高跟鞋,筒子裤,烫发头,还有穿那种抽屁股裤的,呀,真不脸红,多难看·那红黑白三色大围巾多好看。
嗬,这伙青年人多高兴,说着,笑着,闹着,都骑着自行车,轻捷如飞;看那个闺女,穿着墨绿色的直筒裤,脖子围着大红围巾,骑着亮闪闪的新“飞鸽”,一张红润润的俊脸,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在自行车的河流中左绕右冲,像一只灵巧的飞燕,大红围巾迎风飘动,宛如人流中燃烧的火炬……·    云英感觉两只眼太少,S市比她梦中想象的更繁华,更博大,更新奇诱人。
    啊这就是人间天堂;这就是天堂人间·    啊,云英从那荒僻的十八户,一跃来到具有一百多万人口的豪华城市,她像一只小鹅儿,一只荒丘上生长的干渴得要死小鹅儿,一下跳进淼淼的大湖,那快活,那新奇,那激动,那幻想,神笔仙墨也难以描绘……·    · ·第5章 天堂仙阁·    云英高兴醒了。
她来到省城,就像天天打兴奋剂·每个细胞都兴奋得要跳舞·她就寝的小屋,象个冰窖·晚上睡觉,穿着衣服,蒙着脑袋,半夜暖不热被窝·但她却做了个使她永远神往的梦:·    云英来到省城,吃省城的粮,喝省城的水,学省城人说话,模仿省城人走路。
省城的姑娘又白又嫩,渐渐她也白胖起来,眼睛也亮起来,说话也动听起来·她一天天变,变得一天比一天漂亮·后来竟像大百货橱窗里的模特一样诱人·她在大街上走,人们痴呆呆看,她走到哪里,哪里都有俊俏的小伙子跟着,她心眼里暗暗高兴。
她到百货买东西,那一群小伙子总围她转·一个双眼皮、大眼睛、细高个、白面孔电影演员一般的小伙儿,总想跟她说话·她怕人笑话,她害羞·她离开商店要回家。
她脚很轻,一抬脚就飞起来·飞呀,飞呀,飞进一个茂密的小树林,小花园·五彩缤纷的花儿盛开,香味阵阵,蝴蝶翩翩起舞,林间小鸟啁啁啾啾,她伸出两手,慢慢扑捉那大花蝴蝶。
突然大花蝴蝶变成了那个俊小伙·两只好看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他离她这样近,他出气都能听得见,呼出的热气暖着她的脸,她想后退,可两脚像扎了根,身子像酥了一般。
他亲热地对她笑,轻轻地说:“咱订婚一年了,啥时结婚呀你为什么老躲着我说呀”哟,他的牙那么白,他的声音那么好听,他的话那甜蜜,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出什么时候订的婚,也想不出他是哪里人。
她脸发烧、心发跳·她有些害怕·她怕他走开,她怕他再变成大蝴蝶;什么时候结婚怎样答复他呢能说不认识他吗能说自己很愿意吗能说明天就结婚吗一个大闺女,多不好开口。
你问我干啥,你愿啥时就啥时·嗨,还往前凑,脸都快挨住了·哎呀,羞死人,他要学电影上那个,别,别抱我,离我远一点,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可是他不听话,看你这人,真搂人家的腰,不,不,不能亲我的脸,快放开我。
她挣脱了他的搂抱,扭头想跑,可是两脚好像坠着石头,没跑出两步,就摔了跟头·一个跟头从梦境里摔出来·她脸如火烧,心似敲鼓,心比蜜甜,她一动不动,怕是梦。
    黎明的严寒,使她膨胀的头脑逐渐清醒,她沮丧死了·原是一场梦,一场勾魂牵魄的梦·什么是假的都不在乎,只要这梦是真的,她愿付出最大的代价。
真有那么一个“他”真有那么一天,真有那么一个小树林该多好,唉,梦,该死的梦无可奈何地现实又恢复在她身上,她还是她·他却杳无影踪。
她怅然若失·但她必须仍然在梦外生活··    窗纸亮了·到了起床做饭的时候·她的住屋没有电灯·她没有手表·每天起床看窗纸。
窗纸发白,赶快起来·姐夫早七点半要去街道建筑队上班呢·误了饭可不是小事·她怀着那不应是梦的惆怅,摸索着穿上鞋袜,轻轻走出小屋,来到姐姐房间,慢慢捅开火炉。
人怕冷,火炉也怕冷·卜宁的火炉老半死不活,她把暖壶的热水倒进锅里,从破厨里拿出几个玉米面窝窝放在笼篦上,盖上锅·然后回到自己小屋,将家织土布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把褥单扑拉得平平展展。
    她很想坐在床头上再想想那叫人神往的梦·可是她没有时间·她必须七点把饭做好,及时叫醒爱睡懒觉的姐夫·误了上班那可了不得。
三人吃饭,全凭姐夫干临时工每天挣一元五角二分来维持·她和姐姐的中心任务是做好家庭后勤工作,确保卜宁每日按时出工,全力以赴地每天拿下一元五角二··强强都市情缘·    云英又回到姐姐屋里,耳朵贴近锅盖。
里面已哧哧作响·她赶紧将半碗玉米面和进锅里做成粥··    天色渐渐明朗·她对着西面的小屋,甜甜地轻轻地喊道:·    “姐夫,姐姐,起来吧,开饭了”·    她拿起笤帚,扫完高洼不平的姐姐屋地。
又扫自己的小屋地,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角钱买的小塑料梳子,坐在床上,耐心梳理她那有些干燥枯黄的头发··    早餐简便到不能再简便·三人围着一块木板作成的所谓饭桌,一人一个玉米面窝窝头,一碗玉米面粥,一小段从十八户带来的咸萝卜,津津有味地吃着、喝着、嚼着。
盼弟脸色苍白,眼皮浮肿,显得脖子更细,颧骨更高,嘴更扁,肚子更大·身高四尺半的卜宁坐在那里,活像一个表演吃饭的机械人·他的梆形脑袋螳螂脖子呆板的动作,滑稽可笑。
在这个家庭,云英虽不象她梦中美,但却是三人中的皎皎者·她脸色红润,眸子弈弈有神,常堆着甜甜的笑容··    在云英的眼里,省城的什么东西都比十八户好。
就连姐姐的大肚子显得也颇有福气,就连卜宁那凹兜脸也亲切可爱,就连那玉米粥也又甜又香,就连那摇摇欲坠的古屋也温馨如春·美丽的梦时时呼唤美丽的憧憬·省城的天好。
省城的地好·省城的人好·省城的物好·省城的一切比十八户好·自己也一定会变好··    怎样才能变好,仍然是梦,梦,美丽的梦,给人以朦胧的甜蜜,热烈的追求。
    天已发亮·墨染似的屋顶,斑驳的墙皮,坎坷的地面,瘸腿的破桌,渐渐都在晨曦中露出各自的面目··    盼弟的破屋,云英却视为“仙阁” 但她更向往那安着明晃晃大玻璃的高楼。
她逗卜宁:·    “姐夫,你整天给人家盖大楼,不能跟当官的说说,分给咱两间住”·    云英虽然比卜宁高半头,干活比卜宁力气大,但她很敬重他,因为全家只有他才真是省城人。
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商品粮·纵然他是临时工,也不减她对他的尊敬·省城的临时工,在她眼里比省长还伟大··    真正的省城人卜宁听了小姨子的问话,颇为自豪的笑了。
他笑小姨子想入非非·笑她对城里分房一窍不通·洋楼是随便要的吗那都是给什么书记、经理,或什么“长”准备的·老百姓住得起他又狡黠地一笑,“云英,有办法了。”
    云英急忙问:“什么办法,快说·”·    “给你找个当官的婆家,一定会住上洋楼”·    别看卜宁在修建队,跟人说话那样自卑,吭吭哧哧像个受气的瘪三。
可是在盼弟和云英面前,他似乎成了男子汉大丈夫·人也自尊了,嘴也乖了、脑也灵了,话也有意味了·尤其他的笑,比动物园的大猩猩笑的还有意思··    云英没顾上欣赏他的笑容,羞得低下了头,红着脸,回一句从省城学来的文明话:“去你的”·    盼弟望着学乖的小丈夫和兴致勃勃的四妹子,猛然感到寂寞的小屋有了生气。
但云英要“洋楼” 使他想起自己的破屋·夏天下雨,把被子全漏湿了·要翻修,她没钱·再不修,漏雨别说,屋顶塌下来怎么办·    卜宁脑瓜虽然混钝,也被老婆弄得尴尬。
吃商品粮的干部子弟,住这样的房子,着实窝囊··    · ·第6章 菜农队长·    上午卜三队长带领三名妇女,来温室施肥,潲水。
三个女人一台戏·叽叽嘎嘎,说笑没完·一个漫不经心地向菠菜根部撒尿素·两人手提喷壶,淅淅沥沥洒水·透明的小水珠,在油绿的菠菜叶上簌簌滚动。
有的地方干巴巴,有的地方积了洼·她们只管仰脸说笑,水洒在什么地方,她们并不在意··    卜队长监工并不认真,也不愿费心·更不愿对三个女社员挑眼拨刺。
他尽心和醉心的是,如何和她们在一起说笑,与她们逗闹·他不爱看电影,也不爱看电视·他说那些玩意儿都是假的·他爱和女人在一起拉排子车、锄地。
    卜队长,名叫卜三·绰号“猪八戒” ·此号既有“丑八怪”的意思,又有“好看媳妇”的内容·他的长相,颇引人注目。
谁看见都会暗叫一声“真够呛” 他的脸黑而长,满脸苍蝇屎雀斑·两个黄眼珠一大一小·鼻子尖尖·下唇上翻·只因这副“贵”相,直到二十八岁,才找到一个“真够呛”的老婆。
那女人有心脏病,整天吃药,又黄又瘦,人称“黄病瓜”,连孩子也生不出·她没给卜三带来夫妻之乐,倒给卜三增加了“偷花盗柳”的奢好和色胆。
    在“上山下乡”的年代,曾有个俊秀的北京姑娘插到他队·卜队长以生产队长的身份,对她特殊照顾·派轻活,多计工,多分钱,送点心。
那姑娘很懂礼貌,好脾气·说话爱笑,一口一个卜队长·一天晚上,卜三派她一块浇地·那块茄子地里只有他和她·她俯身开畦,亲切的和他说笑。
他猛然上前把她抱住,一双狼爪般的手摸弄她的**·她愤怒了,大嚷:“你干什么放开我”姑娘的厉声抗议,提醒他这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但强烈的性冲动代替了理智,他狠狠地将她按倒在地·女学生发出惨烈的呼叫:“救命呀,救命呀来人哪,快来人哪”响亮的的喊声,震动了寂静的田野,顷刻间,等待浇地的人们纷纷赶到……·    便宜没捞到,却坐了二年班房。
    不过,卜三也有“英雄史” 他父母早丧,室如悬磬·贫穷给他带来一块革命的“金牌子” 他找女人,都嫌他丑·他参加“红卫兵”闹“革命” 却没人敢拦。
他组织了“打狗队” ,大打“走资派”和“牛鬼蛇神” ·他斗得最猛,打得最狠,很快升为“打狗队队长” ·“黑五类” 、“走资派”谁看见他都要低头哈腰。
支书斗倒了,大队长斗垮了·他夺了大队的权,当上革委会主任,后为大队副队长,兼任第一队长·生产队每个人的命运,都由他控制·工分多大,农活轻重,下晌早晚,全由他说了算数。
生产队的立法行政大权握于他手··强强都市情缘·    权力,可使丑恶的灵魂得到“尊敬” 可使丑陋的相貌得到“情爱” ··    小王庄人只要留心,就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每当夜静的时候,会有一个幽灵游进村南看菜小屋·这个神秘的幽灵,谁都知道是“烂花”·    烂花本名叫赵兰花·爱找男人睡觉,人们把“兰”的左边又加了一个“火” 。
她本是外地人·六零年的瓜菜代使她逃难嫁给本村卜仁 ·她比卜仁小十二岁,长得又粗,又矮,圆乎脸,厚嘴唇,说话呜啦呜啦像男人·她生了三女一男。
卜仁在外地当工人,她的生活颇艰难·欠生产队的口粮钱,从没有还清过·每天八两口粮,从来没有填饱过一家大小六张嘴··    卜队长大发慈悲,一次多给她开二十个分工。
又一次多分给她十斤菜·这使她迷惑·第三次多分三斤豆角·她对卜队长越来越感激·她想,卜队长虽然模样丑,可心眼好,在这个世界上,谁照顾过她·    有一天傍晚,烂花收工因拔猪草落在后边。
卜队长急慌慌地上前轻轻说,他的衣服弄了个大口子,在小屋放着,那里有现成针线,求她缝一缝· 她早想报答他,帮这点小忙,真是她求之不得··    卜队长站在门口四下看看,一步蹦进屋里去。
    四周静静的·太阳已沉入地下·夜幕已经张开·傍晚的清风,轻轻吹着朦胧的庄禾··    从小屋内传出轻轻的说话声:·    烂花:“不开灯怎样缝”·    卜队长:“别管,嘻嘻,”·    烂花:“别闹,我要回家做饭去。”
    卜队长:“别吵,别吵·”·    烂花:“这算啥事,你别这样·”·    卜队长:“别吵……”·    烂花:“你、 你,叫人家知道了多不好”·    卜队长:“我不怕,谁能知道”·    ……·    烂花从小屋走出来,头发蓬乱,脸庞通红,她既没有怨恨,也没有羞悔。
心中却倒有一种少有的甜蜜之感··    从此,卜队长经常偷偷去她家送菜、送煤、缝衣,没事找事要去坐一会儿·从此两个幽灵经常在夜间出没于村南小屋。
    有人看破“天机” 到处对人嘀咕·可是没有几天,他的一百多斤大猪莫明其妙的死掉了··    又有一个女社员发现了此“秘密” ,照烂花吐了两次唾沫。
第二天半夜,她院里便落下八块大石头,差一点砸坏她的窗户··    死猪和落石,使多嘴的男女头脑清醒了·他们意识到扯人隐私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今天随卜队长干活三个女社员,都是特意选拔而来,一是本家弟妻,一是相好烂花,另一位是“电视机”——供他观赏的俊媳妇··    三个女社员实际上不是来干活,而是消遣、“混钱” 。
卜队长从没有干活的习惯·他习惯于监督和检查,擅长于在监督和检查中看“电视”·    烂花早觉察到他一大一小的两只眼,贼溜溜地盯着俊媳妇 。
她心里醋意翻腾,她用喷壶呲了他一脸水·哈哈笑着,跑到温室大棚里面去·他瞪了瞪黄眼珠想发作,看见俊媳妇和弟媳都嘻嘻笑,他只好化怒为喜,咧着嘴陪着笑。
    烂花走过来,郑重其事地说道:·    “卜队长,咱这温室可别承包下去生产队开支全靠它呀”·    “包个屁,什么政策中国闹革命,就是为的集体化。
现在兴什么责任制,这不是分田单干中国单干了几千年,穷了几千年·如今单干还能干好土地分成小块块,没有巴掌大,怎用拖拉机干活各顾各,哪有一点集体精神真是瞎胡闹”·    他恨透了责任制。
他万分迷恋生产队·连做梦都在想如何恢复生产队“小王国” ·那时他多么荣耀,多么威风,多受人敬畏他站在大街喊声上晌,全队一百多个劳力,前走后追奔向田野。
现在,大部分土地都分给社员自己耕种,不再受他指挥·巨大的失落感,使他如丧考妣··    如今,只剩下一年四季给公社头头送菜为代价换来的三个温室,作为小王庄的“实验田”。
这一隅可怜的“王道乐土”,是他唯一显示权力的圣地,是他支配人的资本和开心的“电视厅” ·在这小小的空间他仍可自由支配她们·她们还得围他悠悠转。
谁在这里干一天活,谁就可挣一元二角钱·这是人人羡慕的活儿,轻闲、报酬高·队长派谁来干活儿,就是天大的恩赐·只有在这里,人们才把他当队长看待。
只有在这里,才有他昔日的权威、尊严和扬眉吐气的笑脸··    得宠来到这块乐土的人,都是特殊关系户·她们干活,心却在另一个世界·她们嘀嘀咕咕,糟贬公婆,又叽叽呱呱,嗔骂男人。
一会儿又高门大噪夸耀自己孩子如何乖娇··    在生活中,俊媳妇最感兴趣的是男人对妻子亲热的故事·她胖胖的小手攥着雪白的小颗粒,总忘记撒出去。
她回头诡谲而调皮地向烂花开炮:·    “烂花嫂,卜仁哥比你大一轮,你感觉怎样每天还能亲热一回吗”·    烂花好像被人捅了胳肢窝,唰一下精神起来。
她甩着喷壶,咧着大嘴笑骂道:·    “哈哈,你个大美人,谁能比你,你那口子哪天不抱你啃十回”·    大美人觉得话头吃了亏,唰一把小白颗粒撒了烂花一头一脖子。
正在精神头上的烂花,轮起喷壶往大美人身上呲水·大美人藏在卜三身后·烂花哪肯放过她,两人就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周旋起来··    两人只管追逐,可苦了脚下的菠菜。
四只脚板将一簇簇半拃高的嫩叶子踏进泥土中·卜队长的弟妻早看不惯两个女人的风浪相,她叫道:“别闹了看把菠菜踩成啥样子啦”烂花哪肯罢休,仍叽叽呱呱的笑着穷追不舍。
她非喷俊媳妇一身水不可·她对这个美人,有一种挠心的嫉妒·在俊媳妇面前,她的身架显得更短,脸儿显得更横,相貌更加丑陋,她似乎变成雨果笔下的“陪衬人”·强强都市情缘·    卜队长每遇到俊媳妇,那一对“父子”眼,贼溜溜总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烂花感到浑身不舒服·她时常埋怨爹妈不该把她生得这么丑,又总是暗暗咒骂俊媳妇勾引男人·又屡屡责骂卜三“吃着碗里够着锅里” ·她的怨气、酸气没处出。
现在便借题发挥,一定使俊媳妇狼狈出丑,以解心头之怨·她仍然卖力地追,一双又宽又胖的脚丫噗噗哒哒踏着菠菜·卜三又以昔日的威风喝道:“别闹了看把菜踩毁了。”
    烂花停止了追逐,一手提喷壶,一手搯腰,故作惊讶地撇撇嘴:·    “哟,还是大美人吃香,人人心疼·我还没挨着她,看你心疼的”·    俊媳妇翻她一眼:“去你的吧队长心疼你是真,关心别人是假。
别得到便宜又卖乖”·    卜队长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庄严地看看十五元人民币从信托商店买的破表,镇着面孔,煞是威风地说:·    “晌午了,回家做饭去吧。”
    ……·    三个女人扔下工具,急急忙忙回家了··    · ·第7章 花子拾金·    小王庄村北半里路,有一家新光陶瓷厂。
钻天大烟囱,天天冒着滚滚浓烟·劲风吹,那烟便拉成一条又粗又长的黑线,越拉越粗,成为一片薄薄的灰云·轻风拂,烟柱扶摇上钻,时而又蜿蜒漫舞,渐渐化为天穹间淡淡的灰纱,扩散、消失。
·    陶瓷厂不远处有一片深坑·司炉工每天数次把炉渣扔在这里·灰渣上每天都有人捡煤渣··    今天捡煤渣者,又多了一个新成员。
白净的面皮,微竖的眼睛,身穿土布衣裤,一个农村打扮的大姑娘·她的手灵敏得很,一手唰唰地扒着,一手飞快地捡着·大大小小的煤渣,嗖嗖地跳进筐子里,似魔术师作抛球表演。
她全神贯注,目不旁视,两手不停·看样子,她捡的不是煤渣,而是黄金··    她的高速度引起了同行的嫉妒·一个干瘦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她前面,压住了好大一块地盘。
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她知道,撵不得,也吵不得,她只能委屈地在找过的地方再翻二遍、三遍··    瘦老婆子的蛮横行为使她伤心·我不捡煤渣,就不能做饭。
我们没钱买煤家中三人,只有姐夫每月挣三十多块钱,买粮菜油盐还不够,哪有钱买煤·我们的火炉老封着·洗脸都舍不得使热水·一冬天不敢洗脚。
她第一次感到省城人也这样小气,欺负人·她感到孤独无援,她觉得委屈难过·眼圈红了,汪满了泪水··    老太太老气横秋地坐在那里。
两手拙笨地捡着·两个孩子边捡边闹,弄得灰尘飞扬,沾了云英一头一脸灰屑·云英又急又气:“你们是谁家的孩子,这么野”·    小家伙看准她是乡巴老,小胖子歪歪脑袋说:“你是谁家的野妮子,捡得比偷得还快”。
    他伸手把她的筐搡翻,煤渣撒了一地·她气得想骂又想打·可她不敢·她赶紧捡撒在地上的煤渣·两个小家伙上前用脚乱搅和,她急得眼泪唰唰掉下来。
    “**娘那X,小兔崽子,念书不行,发嘎倒数着你俩”·    两个小家伙不服气,小胖子嬉皮笑脸地骂他:“你他妈的还训人看你像个黄鼠狼,半夜里光偷烂花的鸡”。
另一个骂道:“你**队长快完了,还瞎撑啥劲”·    “我**们俩娘胎毛没落,就学会骂人·”·    他捋巴捋巴衣袖,拿出收拾他们的架势,两个调皮鬼一看不妙,兔子一样撒了丫子。
    云英一看说话的人,吓她一跳·嚯,这人长得真够呛,活像一个鬼,可是他的心眼好·若不是他打抱不平,她会受更大的气··    她感谢道:“叔叔,多亏你,这两个孩子真气死人。”
    谁知那老太太又答腔:“大人怎能和孩子一样大人应该让着孩子·”·    卜队长无心和老太太拌嘴。
他对云英和气地说:“别叫我叔叔,我叫卜三,一队队长;喂,怎么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家亲戚”·    云英的气不翼而飞,她甜甜地笑着说:“卜宁是我姐夫”·    她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但又说不出口。
    她蹲下身子,又急急地捡煤渣··    卜队长从奕奕有神的眼波和甜甜的笑容中,感到这个小鸟依人的姑娘十分可爱·这个农村打扮的姑娘,比起省城的洋妞,虽说显得土气,长得可真漂亮。
她亲切的笑脸和挺拔的身材,对他产生了摄魂勾魄的力量··    一声响亮的汽笛,宣告晌午·陶瓷厂的工人,犹如打开栅栏的羊群,熙熙攘攘从大门里涌了出来。
骑自行车的,步行的,挎提包的,箍大红围巾的,烫发的,穿喇叭裤的·云英看得目瞪口呆·她已捡完撒出的煤渣,挎起篮子边走边看··    卜队长倒背着手,慢慢地晃着。
两眼忙不迭地欣赏女工们扭动的腰肢和圆鼓鼓的臀部·    省城的电灯比十八户的小煤油灯气派多了·可是卜宁屋里十五度的灯泡,老使人怀疑自己眼患了白内障。
    这晚,盼弟坐在床上,两脚伸进被子底下,低着头,巴睁着两眼,轻针慢线,给将要出世的孩子缝小裤褂·云英脚登火炉,喜眉笑眼,为将降生的甥男或甥女做小鞋袜。
姐妹俩自小受过母亲的正规训练,女红都是好手·卜宁也围在炉旁,以大男子汉的姿态、插科打诨,东聊西扯·这是个全家团聚,心情欢畅的夜晚·三人有说有笑,十分满足地享受着省城的幸福。
今晚的火炉特别旺,添上云英捡的煤渣,冒出红中带蓝的火苗,古老而狭小的屋子空前暖和起来··    卜宁两口子实在感谢云英·她能干,勤劳,机敏。
今天她又立了一大功·若不是今天她捡来煤渣,不但不能取暖,就连饭也做不熟··强强都市情缘·    “云英,你真行,半晌功夫,捡了那么多,在哪里捡的”·    云英停了针线,满面红光。
姐夫夸她,她想起上午捡煤渣遇到的卜队长··    你们村有个卜三生产队长·这人心眼可好啦,就是他把欺负我的俩野孩子骂跑的,你们熟不熟·    “认识,没打过交道,听说他威信不高,骂他的人不少。”
卜宁老于世故地说··    云英大为不平:“哪个当队长的不挨骂,这么好的人还有人骂,没良心·”·    “有人吗”院里有人问。
    卜宁走出屋去,一个推自行车的人站在院里··    “喂,同志,你走错门儿了·”·    “你不是卜宁吗我就是找你,给你送点东西。”
    卜宁感到奇怪,夜色朦胧中,他认出了这就是卜三··    卜三让他扶住自行车,他敏捷地把口袋搬进屋里··    十五度的灯光虽暗,但云英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白天为他打抱不平的卜队长。
她喜出望外,恩人到了··    “哟,真稀罕,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我们正念叨你,你就来了·”·    卜队长先不答话,他忙着放倒口袋,抓住口袋底角往上猛一提,呼噜一堆煤倒出来。
三人惊讶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是怎么回事·云英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问:·    “卜队长,这煤是——”·    “送给你们的,今天我看到这位妹子在陶瓷厂那里拾煤渣,知道你家没煤烧了。
我家里煤多,给你们送点来先烧着,烧完了再去驮·我这个当领导的跟别人不一样·不管哪家有困难我都帮助·干部要有群众观点,你们说是不是”·    卜队长坐在凳子上。
脸上挂出英雄加菩萨的神色··    三位主人感激得无言以对·他们周身发热·卜宁后悔死了,千不该万不该说卜队长不好,不该轻信坏人的话。
卜队长,你就是我的亲哥哥··    云英心里热乎乎的·卜队长的脸虽长,可长得英武;个儿细高,可高的矫健·俩眼一大一小,可看起来慈善。
在她眼里,卜队长有菩萨心肠,雷锋精神·她庆幸自己来省城遇到贵人·从此以后,他们有了靠山,有了亲人·卜队长送的不只是一口袋煤,而是一片亲情、一颗善心。
省城真好,省城的人真好·怪不得去年她算卦人家说她命好,有贵人相助·她看到卜队长两手乌黑,赶紧端盆倒上热水·又赶紧跑到她屋里取出她一角八分钱买的儿童香皂,让卜队长洗手脸。
卜宁赶紧倒碗开水放在卜队长面前·三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他,千恩万谢地说着感激话··    在这古老的小屋里,卜队长得到了从来没得到过的“爱戴”·    “卜队长,天这么冷,夜这么黑,麻烦你给送煤来,让我们怎样谢你呀”云英感激地说。
    卜队长矜持地抿了一口水,一副仗义疏财高人义士的模样:·    “不要这样说,一口袋煤算什么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我当干部这么多年,办点什么事,门路还是有的·你们生活有困难,可找到挣钱的门路么,像养鸡呀、养兔呀,妇女在家就可办到·”·    卜队长的话正说到盼弟的心窝里。
    “卜队长,你想得真周到,我家喂着几只鸡,就是缺饲料,饿得都不下蛋了·”·    “饲料好办·冬天,可去大饭店收拾剩菜剩饭带回喂鸡,肯定会多下蛋。
去饭店帮他们洗洗碗盘,收拾饭桌,他们会欢迎你们去”··    卜队长的指点,大开卜宁一家之茅塞,豁然为他们指出了生财大道·一晚间,使卜宁一家对生活充满了信心和希望,浑身上下增添了勃勃活力。
    从此,卜队长消遣时间又多了一家,消遣内容也丰富了很多,不但有时送煤,而且还送菜,送鸡食等物··    · ·第8章 讨剩饭菜的尴尬·    具有百万人口的S市,最繁华最现代化的街道是华新大街。
这条宽阔笔直的十里长街,一旁种植整齐划一的梧桐,一旁种植婆娑弄姿的垂柳·最高级的饭店,最现代化的影院,最大的商场,都在这条街上·各种门市,各类商店一个挨一个。
奔涌的人流,大小车辆,川流不息·走在街上,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华新饭店就座落在华新大街当中·七层高楼耸插高空,一二三层是餐厅,四层以上是旅馆。
    一楼大餐厅,比十八户小学的操场还大·大厅内摆着一排排漂亮的大圆桌和明晃晃的电光椅·桌上铺盖雪白的塑料布,桌上有各色样的炒菜:炒肉片、烧鸡块、红烧鱼、西红柿炒鸡蛋、粉炒肉丝,有圆鼓鼓直流油的小笼蒸包,白灿灿的大米饭……·    身穿枣红色套服的服务员,轻捷如燕,往返如梭。
    三面墙上都有巨大的壁画··    南墙是江南山水·顶着白云的远山,披着花草的近岭·眼前是摇曳的杨柳,肥壮的水牛,活泼的小狗,可爱的牧童,青青的湖水。
    右边墙上,大山茫茫苍苍,连绵起伏·夕阳西照,一个个山巅抹上璀璨的金光·万山丛中,有条高高低低、蜿蜒曲折的灰色细线,由远而近渐渐清晰,原是雄伟的万里长城。
    左边是一幅青竹图·几棵粗大的青竹,标示茫茫竹林的一角·远处是隐约可见的竹筏子,上面载满竹竿·看到这幅画,好像来到竹林边。
    沸沸扬扬,人头攒动,大吃大嚼的餐厅里,谁也没有注意入口处偎缩着一位少女·一身黑白烟三色线合织的土布衣服,一手捂嘴,掩盖她的羞窘·一双微竖的、惊奇的、畏怯的、迷离的眼睛张望着餐厅。
她的身体紧贴墙·好似要把自己嵌进墙里去·她做梦都没见到这样豪华的场面·她被这里景象弄呆了·这是天堂还是魔窟这些人疯了闹气明天挨枪毙不过日子了为什么不在自己家里吃饭为什么跑到这里花这多钱大吃大喝·强强都市情缘·    她的脚慢慢往前移动了一步,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感到实在寒碜,强烈的自卑感羞耻心袭击着她,她的脸发烧·自己一个闺女,进去收拾剩饭菜,人家瞪眼乱看,岂不羞死人她想转身回家去,她的脚没有动。
她不能不听卜队长的话·弄不回鸡食,鸡就不能下蛋,姐姐坐月子吃什么补养身子·    义务感,职责感鼓舞着她的勇气··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刚靠近第一个圆桌,身穿枣红色制服的服务员,用鄙视、审问的目光瞪了她一下,像无数根针扎她的脸·她心发跳,脸发烧,急忙缩回身来··    这时有两个“红领巾”蹦蹦跳跳进来,一个圆脸盘,大眼晴,扎两根小辫子,挺好看;一个瓜子脸,运动头,好像男孩子,很精神。
两人跑到那个服务员面前:·    “阿姨,我们来帮忙·扫地,还是洗碗”服务员的脸笑成一朵花:·    “你们俩真是小雷锋,帮我们干了那么多活,我们要给你们学校写信,好好表扬你俩。
你俩都帮着洗碗吧·”·    “红领巾”高兴得像两只小鸽子,在餐厅飞来飞去·把盘子、碗摞起来,抱进水池哗啦哗啦,一会洗完一大摞。
    “红领巾”给云英作了榜样,增加了勇气··    她坚定地向前走去,她学作“红领巾”的样子,收集饭桌的盘子碗筷,一摞摞地放进水池里去刷洗。
动作麻利,刷得干净·那个瞪了她一眼的服务员走进来·她一阵紧张,不敢抬头·可是那个服务员不再“瞪”她,还对她友好的微笑了一下。
这一笑,立刻去掉箍在她身上的网·她也取得了和“红领巾”同等的服务员权力··    她刷完了一批碗筷,走出来··    她看到三人要了六个菜,两笼包子,四瓶酒。
那么好的炒菜吃了不到一半·两笼包子几乎没有动·他们的脸是红的、眼是呆的,胡言乱语·一个嗝嗝吐了一地,还抻胳膊抡手地喊“五魁首呀” 另一个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吐。
那个岁数大的拉拉这一个,又拽拽那一个·两人的骨头被酒泡酥了·一拉一摇晃,一拽一蹦达·这个人急了:“你们走不走不走我不管了,一会儿还要上火车,误点怎么办”·    他终于吃力地一手拉一个,溜溜倒倒,趔趔趄趄地走了。
    三个败家子,剩下这么多的饭菜·正好自己带走·可是她一看四周好多人都在看她·她又不好意思了,她正发愣,两个“红领巾”提着泔水桶走来,不说二和三,把剩菜、包子一股脑儿倒进桶里。
云英心疼得直想叫出声来·哎呀,省城人可真会糟蹋东西··    又一群人涌进来,他们足足占了五桌·每桌八人,好大一片·一个大胖子摆摆手,高个服务员走过去。
大胖子点头哈腰:“同志,我单位小张结婚请客,请关照,告诉大师傅菜做好点·”·    服务员客气地说:“好说,请点菜吧·”·    大胖子念。
服务员写··    “多少钱”胖子念罢问道·同时从提包里往外拿钱··    “够便宜的,一共五百四十元。”
    好似一声炸雷,云英眼都直了·她张大了嘴,舌头差一点吐出来·天爷爷,地奶奶,一顿饭五百多元,够买四头牛的钱·要买成大盐,够十八户全村吃三十年。
省城人怎么啦花钱不要命了·    云英走到另一桌前,这里坐着一男一女·都年纪轻轻的·男的穿黑色大衣,眉清目秀,白白净净。
女的穿天兰色风雪衣,烫发头,脸皮白嫩得像鸡蛋青·一盘鸡,一盘鱼,一盘粉丝,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瓶红葡萄酒摆在前面·男的给女的倒上酒,不断用筷子给女的夹菜;女的也用筷子夹鸡夹鱼往男的小盘子里放。
真奇怪,两口子吃东西还那么客气干么,你给我夹,我给你夹,若在十八户,不笑死人·    云英好奇地在旁边看,那男的好似发现了外星人。
他像一个生物学家观察一个标本,直勾勾地审视云英··    “你的家是哪里”男人问··    自从男的盯住云英,他的女伴就盯住了他,观察他的眼神和表情。
她微垂的嘴角和鼻孔里放出的冷气,反射出她的醋意和怒气··    年轻女人看起来很大方,唯对丈夫欣赏女人却是例外··    云英被突然一问,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她的脸刷一下红到耳根。
不知说什么是好··    “快吃吧,哪有这么多研究项目·”·    男的转过脸去·陪笑道:“德令,(亲爱的)心眼过小,自寻烦恼。”
    女的哧的一笑:“去你的”·    这两人这是干什么演电影十八户的两口子哪有这样·    云英转过脸去,发现一桌剩饭菜——八盘菜没有吃一半,三碗雪白的大米饭原封不动。
    她掏出了塑料袋,又怕人家笑话·正犹豫之间·忽然闯进两个破要饭的,一个蓬头乱发,脸上二灰八道,鼻涕哈啦啦,另一个是一条腿的瘸子,拄着木拐,一蹦一蹦,浑身灰不溜秋,油脂麻花,两人争用脏手抓剩菜,一把把往嘴里塞,油脂菜汤顺着指缝拉拉。
云英一阵恶心,好好的剩菜都让他们糟蹋了··    她瞪了他们一眼,怒气冲冲地问:“吃不吃这米饭”·    只有在这两人面前,她才觉出自己的尊贵。
在这省城的豪华的大餐厅里,能引起她自尊心的只有这两个“陪衬人”·    两个要饭的并没有理睬她·她索性把三碗大米饭端到另一个桌上去。
掏出塑料袋,唏哩呼噜装进去·四周一看,“红领巾”不见了·一不做二不休,赶快四下搜集·把零零星星的包子、大米饭、剩菜一股脑往塑料袋里装……·强强都市情缘·    云英好像生意人发了横财,怀抱塑料袋,一溜小跑回家去。
    “你看·”云英献宝似的把塑料袋托在姐姐面前··    “哎呀,这么多……大米饭……包子……肉菜……那是什么”·    “什么都有,喂鸡太可惜了。”
    “喂鸡人还吃不上,咋能喂鸡”·    “这都是人家吃剩的·”·    “剩的咋样人嘴里又没有巴巴。”
    盼弟掏出包子就吃··    “我也尝尝·”云英掏出两个包子,自己也吃起来·“真好吃,比咱的玉米面窝窝好吃多了。”
    云英如数家珍似的,把塑料袋里的“收获”统统倒出来,分门别类地弄到几个碗里·他们忘掉这是鸡食·三人狼吞虎咽吃起来。
    从此,云英“三点两线”的生活开始了,陶瓷厂捡煤渣,华新饭店捡剩饭菜,加班在家做针线··    生活虽然艰辛,但毕竟是在省城生活,她的日子过得那么惬意。
    · ·第9章 备年货·    玉兔跑,金虎追·不觉已是腊月二十五·远远近近的爆竹声,使春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外埠的干部工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赶。
市民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春节是中国最古老、最神圣、最隆重的节日·近几年工资长了两三次,人们收入多了,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他们要过个好春节。
要吃好的,穿好的,要玩得痛快·同事、同乡、同学、战友、亲戚、邻居、朋友互相邀请,互相拜年·他们要比一比,看谁的烟酒好,看谁的菜肴多·以好为敬,以多为荣。
    为了做好春节期间酒席的充分准备,人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多层次,多渠道,多方位,开始了年货大采购··    不过,人们置办年货所花的力气和所付的价钱大不一样:一等人,送上门;二等人,找上门儿;三等人,人托人;四等人,干着急儿。
越是送上门的,都是最佳品、平价货、白送品··    为了“发展经济,保障供应”,所有的广场、大街都摆上年货摊子·鸡鸭鱼肉、酒烟糖茶、蔬菜水果、点心鲜蛋、日用百货、鞭炮烟火、衣服鞋袜、家具瓷器……花花绿绿,琳琅满目。
    这天将近中午,卜宁从修建队回来·溜溜的寒风吹得他直流清鼻涕·他两手**裤兜,缩着细细的脖子赶路·卜宁有个乐天知命的脾气,他不艳奇人家身上的“的卡”、“针织”,也不攀比人家的高工资和高楼房。
爹能把他从穷得冒烟的小村接到省城,不再每天吃那八两红薯面,他就念“阿弥陀佛”了·他很知足·何况他娶了媳妇,将要作爸爸·若不是爹把他的户口弄到省吃商品粮,别说要打一辈子光棍,光怕连小命也难保住。
他脑瓜呆木,却时常高兴得偷偷发笑·在“天堂”他从不发愁,他从不发牢骚,只要有饭吃,不管好坏,只要有衣穿,不嫌新旧,他就心满意足了··    卜宁走进家,盼弟好像看到财神爷,急问“工资领到了吗”·    卜宁的消瘦小脸冻得发紫。
他急忙凑到炉子跟前,伸出两只小手在炉上烤,自豪地说:·    “领回来了·就是不多·”·    “多少”·    “你猜”·    “四十。”
    “不对·”·    “到底多少,你说呀”·    “十八·”·    “你胡弄我”·    “谁胡弄你是小狗。”
    “啊,这么少”·    卜宁上班的修建队,是邻村一个退休老工人组织的个体队伍·靠着在市里干零活来维持。
现在天寒地冻活很少了··    “少这月还数我多·上月我给工头买了一盒大前门,托他多派我活才挣了这些,别人还有五块六块的。
    “这几个钱咋过年”·    “嗬,你快成大地主了,我在老家过年就大年初一吃顿饺子,初二就是红薯面窝窝头。”
    “穷鬼,嫁给你算倒大霉了·少吃,缺穿,住老鼠洞·”·    “咦,你还觉着不合算我这个省城吃商品粮的,找你作老婆是照顾你。
我还嫌你长得丑哩,嫌跟我受罪,你咋不嫁省长的小子,天天吃大肉,住大楼,挣大钱,当大官,你跟人家提鞋,人家还嫌你手指头粗哩”·    “挣钱没能耐,糟蹋人倒能瞎说。
尿壶打坏系,光剩好嘴了·”·    别看盼弟嘴里骂,可心里还是甜嗞嗞的。别看他像“武大郎”,他毕竟是商品粮·他比戳牛屁股的土农民高级多了。
    云英也回来了·一进屋就嘟囔:“白跑腿,饭店没人了·外地人走光了,那么大餐厅,只有三五个吃饭的,碗盘空空,比狗舔得还光。
今儿只在菜市捡了点白菜帮子,该鸡挨饿喽”她看到卜宁,问道:·    “喂,挣大钱的,这月工资领了多少”·    刚才卜宁被盼弟数落的有些泄气。
心想不如多说些,让她傻高兴一会儿:·    “不多,五十”·    “啊算错帐啦,多给了你”·    “他们抠屁股嘬嘬手指头,怎肯多给我”·    “每天一元五,一月干满勤才四十五,哪来的五十”·强强都市情缘·    “我看你可以当大会计了”·    “到底多少别贫觜了。”
    “真没劲·十八元·”·    “我的娘,怎么过年呀买下你的三十斤口粮,五元;再买三十斤议价粮,最少十元。
还剩三元·买肉不能买菜,买菜不能买肉·姐姐坐月子也得花钱呀·”·    “往老家去信十多天了·粮食爹快送来了。
议价粮先别买,反正得割二斤肉,买两棵白菜,吃顿饺子·”·    盼弟以主妇身份,作出了购买年货的计划··    云英逗卜宁:“姐夫,咱们年都过不去,你爹娘不帮帮你,娘是后的,爹也是后的”·    “亲爹作不了后娘的主,老‘气管炎’。
他们的日子也够呛,五个弟妹,一个待业,四人上学·两个挣钱七个花钱·他们是‘罗锅腰’上山——前(钱)紧,别指望人家”。
    “靠他爹靠不住,还是靠咱爹吧·他送来粮食粮票咱就有吃的了·省点钱赶明去买肉买菜,没多有少,十八户都认为我们在省城享大福,谁知咱们正在受叫化子罪。”
    生活的拮据,又一次打击着盼弟的优越感、虚荣心·上次回家,她不是夸耀在省城每天吃自馍馍、大米饭吗若是人家知道自己的穷酸样子,还不笑话死·    云英想起了二姐,她说:·    “二姐大学快毕业了,今年不知来不来咱们这里。
她老说忙,一年只回一趟家·若是二姐毕业后能分到省城来,当上‘官’那就好了,咱们也好沾点光·”·    盼弟羡慕地说:“咱姊妹五个,数她命好,跟了表叔,若不她怎能去北京上大学。
人家一出校门就是商品粮,铁饭碗·将来还不找个顶顶好看的女婿”·    “二姐长得像个仙女,跟我们不像亲姐妹,你说怪不怪”·    卜宁看看天,忙说:“快做饭吧。”
    云英捅开火炉子,熏得乌黑的小铝锅,装上几个玉米面窝窝头·那小炉子竟有使人想不到的活力·有时它似乎熄灭,但一打开火门,过不了多久,那蓝色的火苗就像怪物的舌头摇摇摆摆吐出来,不大会儿,小锅内便哧哧唱起了催眠曲。
    腊月二十七·从早晨起,鞭炮、二踢脚,噼噼啪啪,此起彼伏,这种特殊的音乐旋律,给省城人带来了春节的欢乐··    卜宁一家也喜气洋洋。
杆叔如期到来,送来了二十斤玉米面,十斤白面·杆叔和俏婶老俩口,昼夜惦记着在省城的闺女和女婿·两个女儿的户口都在家,又没有工作,可不能在那里摆穷,掀不开锅。
多亏去年土地分包到户,一家人起早摸黑锄耪,怎奈土地底子太薄,灰管井又冒不出足够的水,虽然多收了些,可一年算下来,口粮还是紧巴巴的·在农村日子好混,城市生活难熬。
农村掺糠掺菜,忙时吃干的,闲时吃稀的,凑凑和和能过·在城里只能干巴巴靠那一点粮食·闺女坐月了,要吃白面·新年眼看就来到,不能再迟延。
杆叔采取了重大行动,他像给困在远方缺粮断炊的军队输送军粮的运输官,冒着北方严冬的酷寒,花了五十个鸡蛋的代价——四元钱,乘汽车急急忙忙奔省城来。
    盼弟姐俩,看到年老消瘦的老爹,背着两个口袋,风尘仆仆,摇摇晃晃来到家·一脸憔粹,两腿尘土,累得快要倒下去,姐俩差点哭出来··    二十八日是好天气,卜宁和云英送走了杆叔便去买年货。
    机关,学校,工厂放了假,人们都涌上街头·繁华的华新大街,中间汽车自行车一个接一个,嘀嘀铃铃,来往穿梭·两边人行道,挨挨挤挤,川流不息。
卜宁、云英艰难地在人缝中挤着·云英是第一次逛大街,逛摆满年货的大街,她观看着省城各色各样的人物,看他们穿的漂亮的红色风雪衣,蓝色的喇叭裤,脖子围条大红花围巾。
·    你看这两口,女的蓬蓬松松的烫发头,白白晢晢的俊俏脸,漂漂亮亮的绿套服,说说笑笑多高兴·男的戴高高的栽绒帽,大大的黑眼睛,雄纠纠的宽肩膀,潇潇洒洒的细高个儿,抱着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两人肩并肩,挤着、说着、笑着。
    这群小子真妖气,穿的真时髦,皮加克,爬山服,小棉袄,运动服,个个都是紧屁股裤·紧得云英为他们担心·他们连蹦带跳,乱挤乱闯,嘻嘻哈哈,像群没王子蜂……·    门市好多呀,一个挨一个。
卖服装的,卖鞋帽的,卖百货的,卖点心的,卖水果的,卖家俱的,卖电视机的,卖手表的,卖菜的……饭店,理发店,旅店,电影院;三层楼,五层楼,七层楼;灰色的,青色的,淡红色的……·    “云英,你见过这么大的商场吗走,让你开开眼。”
卜宁以省城老市民的口吻说··    华新大商场一眼看不到边·人挤得不透风,一排排货架子上放着这么多商品·她眼花缭乱,新奇迷离,不知两眼往哪里看。
    床上用品柜台,各种颜色,各种图案的毛毯、被单、炕单、床单、浴巾、枕巾、合枕……云英五年级文化,充分发挥了作用·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在十八户一样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她靠近柜台,看看卡片:“上海霞光床单,单价:32元”她的眼好似被烫了一下,立刻离开·“新疆纯毛毯,单价:108元”她的眼又碰上电烙铁,扭头就走。
    啊,毛衣,各色各样的毛衣·那一件真好看,葱尖绿,大翻领,胸前绣花·多少钱38元你看,有人买得起。
这个小媳妇掏出一卷票子交给售货员·小媳妇脱下棉袄,穿上新毛衣·身旁的小伙子替她扯扯前边,拉拉后边,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小媳妇的腰显得更细,胸鼓得更高,小伙子露出快慰、自豪的神情:“嘿,不大不小,正合适。”
    云英看呆了,卜宁喊她,“走吧,你又不买·”·强强都市情缘·    她多想买一件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穿上这种毛衣。
    “到二楼看看服装布料·买不买开开眼界·”云英边说边麻利地上二楼·卜宁像个瘦小而邋遢的孩子紧跟在后头··    呀布的海洋:灰的、蓝的、青的、绿的、黑的……大纹尼,每米27元;毛尼每米32元;凡尔丁每米18元;海军尼每米39元……人们排着队,抢着买。
    啊,衣服皮大衣、军大衣、灰大衣、绿大衣、尼子大衣,化纤装、毛料装、儿童装、冬装、夏装、男装、女装……呀针织褂,18元裤,16元买不起买不起在十八户干一年活挣不了一条裤子钱;家中两只鸡下一年蛋才刚够买件针织褂。
这辈子不知能不能穿上针织裤,唉,都是人,为什么都该省城人穿,自己就穿不上命苦哇·    确实,云英看到她最羡慕的针织服装,不但没有提神,反而引起了悲伤与烦恼。
    下楼去··    这边柜台里面,摆着各色各样的小瓶子,小塑料袋·卜宁领云英转半天大百货,不买件东西,觉着对不起伺候一家的小姨子。
“过年哩,别的东西买不起,给你买瓶雪花膏吧·”·    云英早愿买了,她看到省城人细皮嫩肉红润光彩,还不是抹雪花膏抹的可是买一瓶不知要花几个鸡蛋钱。
    卜宁用他黑黑的小手,指了指货架上红盖小圆瓶·售货员不屑地看看他,慢吞吞地拿来放在柜台上,她用她那秀丽的眼睛冷冷审视着两个土顾客··    卜宁把漂亮的小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乎乎的,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十分大方地说:“找钱吧。”
    售货员瞅着他灰不留秋、胡子拉喳的小脸,气冲冲通知他:“三元七角五一瓶”·    “啊”四只眼瞪直了,两张嘴张开合不上。
    “不买了”·卜宁十分尴尬地用手摸摸梆子脑袋,羞愧而又慌惑·他抓起那一元钱塞进口袋·云英耷拉着眼皮,羞红着脸,额上浸出了一层汗珠。
    那位好看又高傲的售货员,以嘲讽的冷笑揶揄着他俩的窘态·    两个人像小偷急急忙忙走出商场,云英捂嘴笑起来:“你也不看看价钱,就拿一元钱叫人找钱,丢死人了。”
    “坑人,大大地坑人鸡蛋大的小瓶子,三块多钱,值四十多个鸡蛋看看谁买,非放霉了不可”·    前边小广场,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鞭炮烟火摆了很多摊摊·卜宁捅捅这,摸摸那·什么样的都好玩,你听卖炮的说得多好:·    “闪光雷,我国最新产品,一根八响,能窜一百米高。
音响大,开红花,优惠价格,每只三元;还有玉树开花,今年获国家一级奖,升高一百五十米,音响能听八公里,红橙黄绿青蓝紫,朵朵彩花,天上飘·快买呀,现货不多,卖完为止,莫失良机。
为欢度新春佳节,优惠供应,谁不买谁后悔”·    闺女爱花,小子爱炮·云英不爱看,卜宁却走不动·他问一种价格,唏溜唏溜嘴,嫌贵。
干脆问掌柜的哪种炮最便宜··    “好,这位同志会节约,要最便宜的,好说,二百头的机制炮又响又灵,每包才两毛,要几包”·    卜宁哼哼唧唧掏摸了半天,拿出两毛钱,将一包小红炮,小心翼翼地掖进口袋里。
    云英不满地说:“买这干啥不顶吃,不顶喝,白扔三个鸡蛋钱,姐姐看见要吵你的·”·    “过大年,若不崩崩穷气,明年会更穷。
没关系,我少理一次发就省出来·”·    “卖肉的,卖菜的在哪里咱去看看吧·”·    卜宁以S市老市民的神气告诉云英:“前边就是蔬菜门市部,国营的,不坑人。”
    这四季青蔬菜门市部,跟华新饭店大餐厅一样大·东边一溜是鲜菜,鹅黄色的韭菜,绿油油的菠菜,鲜红的水萝卜,红润润的西红柿,青翠的黄瓜,圆圆的菜花,高高的芹菜……·    中间是鸡鸭鱼蛋。
鱼在水里游,鸡在笼里叫,活的、死的、褪毛的、冻的、鲜的……·    北边是点心、豆制品,油盐酱醋,大料、小茴香、虾米仁、酒、烟、糖、茶……·    西边是肉。
大铁钩吊着的猪肉、羊肉、牛肉,放在大案上的兔肉,啊这么多肉,卜宁第一次看见,云英更是第一次看见·能买十斤八斤,拿回家去,切上二斤,做锅肉菜,喝两大碗多好还是省城人会享福。
    云英看到小黑板上的价目表嘟囔念道:·    “猪肉一元三,羊肉一元五,牛肉一元八,韭菜一元二,西红柿一元二,黄瓜九毛,白菜两毛,芹菜六毛……”·    云英念一句,卜宁心里吓一跳,嘴里说一声“好家伙”·    云英问卜宁买什么,卜宁心中早有数,按老传统办事:二斤猪肉,两棵白菜。
    卜宁加入买肉的长队·长长的队伍由省城各种人物组成,挎篮的、拿网兜的、掂提包的·有的人可真舍得吃,一下就买十多斤,准是绝户头。
    他们商量了一通,咬牙买了二斤猪肉,两棵白菜··    天快黑了,肚里咕咕叫,饭店的大门都开着,但,他们不能去,那些饭菜和他俩无缘。
正像商场那花花绿绿、看不完数不尽的各种商品和他们无缘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为“天堂”人准备的,为那些吃商品粮挣工资的人准备的·他们是“另册”的人,好像被命运之神带到大草原上捆着绳索的绵羊,只能望着蓠笆外的萋萋芳草兴叹。
    但他们无心也没有智能考究命运不平的原因·十八户与省城的差异似乎本应这样·并不过于计较和抱怨·他们很容易满足·在省城,像在“天堂“,他们感到有很多快慰骄傲的地方。
S市的自来水他们不是随便吃吗S市的大商店不是随便逛吗S市的煤渣不是随便捡吗华新大饭店的剩饭剩菜不是随便收拾吗十八户的人有这样的福份吗现在他俩不是和S市所有市民一样,提着肉,带着大白菜回家过年吗·强强都市情缘·    · ·第10章 欢度春节·    除夕之夜,省城千家万户,阖家团聚,高高兴兴。
有的坐在电视机旁看新春晚会;有的围在一起打麻将;有的喝五吆六,猜拳行令,饮酒说笑……·    小王庄虽没有市里“商品粮”那么多排场,但也摆设酒菜,三五聚首,或轻酌慢饮,畅谈一年之收获、市内之新闻、古今之轶事;或大呼大叫,大吃猛喝,酩酊大醉……·    卜宁家既没饮酒,也不打牌,既不出门赴宴,也没请人喝酒。
三人在15度电灯光下,围坐火炉旁,没有题目地瞎聊··    云英说她小时候,天天盼过年·过年吃饺子、穿花鞋、找小伙伴、打扑克、打四角、跳皮筋,玩得真痛快。
可是十八户大人都怕过年,当家人发愁买年货没有钱·小伙子更怕过年,三过两过就长成了大光棍,大光棍又升为老光棍·女孩子怕长大,长大了就要嫁人,接着就要背着孩子挣工分,似牛又似马,是人又是奴。
    卜宁不讲他的童年·一想童年他就想哭·二十多个新年过去了,他不记得穿过新衣,更没吃过饱饭·每过一个年,他娘便在他的旧衣服上打一次新补丁。
每个新年,他的脚手都冻烂·穷困又赐给他小儿麻痹症,使他的形貌瘦小丑陋,神经麻木,十分自卑··    云英“游击”式地念到五年级,盼弟却连学校的门都没进过。
自七八岁就跟娘学纺线、织布、喂猪、做饭·十三岁升级为半劳力,开始拼命挣工分·他们拉犁拉耙,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一只鸡的口粮··    干一年活分不到红,还掏钱买口粮。
俏婶只能率领几个女儿奋力纺织,赚零钱花·可是“红卫兵”、“工商局”常常来割“尾巴” 逼得俏婶只能将土布“穿”在身上,偷偷跑到山西去卖。
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作贼似的担惊害怕受大罪·卜宁家的除夕“晚会”几乎变成“忆苦会” ·他们贫乏的生活历史和拮据的生活现状,没有给他们提供丰富美好的回忆内容和值得留恋的乐趣。
但他们感到能在S市郊的小屋里,平静而高兴的“谈古论今”就是一种享受,一种安慰,一种对摆脱十八户苦难岁月的庆祝··    至于过去的命运为何那样苦,今后的命运又将如何三人并没有认真研究,也无意用心展望。
他们根本没有对人生前途的预判能力,也没有对命运延伸方向的掌控资本和手段·历史早就为他们安排定了生存轨迹与生命结局··    混饨自有混饨的好处。
可以溺在平静恬淡的“天堂”里自得其乐·糊涂也是一种美妙高超的境界,也是一种幸福·尽管卜宁一家不懂“难得糊涂”永远是最珍贵最清醒最能安抚浮躁心灵的醒世恒言,更不懂:看破红尘吓破胆,视透人情寒透心。
不懂最好··    炮竹烟火是新年的象征·卜宁最喜欢放鞭炮·密集的炮竹的响声,把他引到院里去·仰望夜空,远远近近、高高低低,一道道火线哧哧冲上天,啪啪啪;一个个闪光雷,崩出一团团玉树银花,一声声炮仗呼啸着划破夜空,嘎、嘎,爆出五彩缤纷星花。
周围的小鞭小炮,噼哩啪啦,不绝于耳·他孩子般兴奋,忙喊:“云英,盼弟,快,快出来看”·    谁知振奋人心炮竹声,奇光异彩的空中火花,对姐妹俩却没有吸引力。
他们觉着这是傻小子玩艺,对人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穿着单薄的卜宁,招架不住酷寒的袭击,捂着耳朵,跺着两脚跑回屋去:“耳朵快冻掉了。
这一年就这样让它过去吧·发财,当官、放炮,不如躺倒睡觉·”·    五更里,整个空间都被急骤的、清脆的鞭炮声塞满,整个夜空都被五光十彩的火花所点缀。
偌大的省城,一片灯海·高楼大厦披上串串彩灯·门前贴上大红对联·十里华新大街,霓虹灯、街灯、楼灯,闪烁迷离·遥望尽头,天上的繁星又和远处的市灯溶在一起。
人声喧叫,鞭炮轰鸣,汇成一种非常热烈的、巨大的震撼人心的声浪,撼动着浩大的节日城池··    贴在省城边上的小王庄,村民夜间四点就起床了·很多人通夜未眠。
按着古老的传统,他们要磕头拜年·成帮成伙,说说笑笑,走家串户,给长辈去磕头··    每家在“受头”的时候,两眼圆睁,十分注意和自己有矛盾的人来了没有。
如果和哪家有矛盾,磕头总是站在最前边,说话声音最响亮··    卜宁现在虽然姓卜,但是无论别人还是他自己,都认为他一家是寄住户,不算正式村民。
初一没有给街坊拜年的义务,也没有“受拜”的权利·村民的大团拜和他无关··    云英最大的优点就是勤快·今日起得更早。
自进省城来,总有一种欢快情绪在她体内鼓荡·这是她她第一次在“天堂”过年·“天堂”的新年令她更感到新奇··    她的卧室仍然没有电灯,她摸黑穿上衣服,捅开炉子,填上卜队长送来的煤。
坐上锅··    盼弟和卜宁还没有起床,大街已经人声鼎沸··    云英去大门外看热闹··    街上的电灯格外明亮,成群结伙的男男女女在街上走动。
他们不停地逗笑、戏闹··    两个小伙子拉住一个新媳妇不让走,一个拽住胳膊:“给我磕一个”·    小媳妇又羞又急,挣扎着,讨饶着:“别闹了,放开我。”
    两个小伙子越逗越开心·你捞摸胸膛,他捅胳肢窝·小媳妇红着脸笑也不好,恼也不好,走又走不了··    两个“老”媳妇偷偷绕到小伙子身后,同时往两个小伙子屁股上嘭嘭两脚,骂道:“欺负人没完了,遇到你俩媳妇非扒光脊梁不可。”
    两个正在得意的小伙儿被突然袭击,一个装腔作势,屁股往后一撅:“哎哟屁股两半啦”另一个却滑稽摇着屁股:“来吧,大嫂,再来九九八十一下。”
强强都市情缘·    两人的洋相逗人哈哈乱笑·两个得了便宜的“老”媳妇,更是乐不可支··    东来的一大伙和西来的一大伙相遇了。
双方领头的急忙抱拳:“在这里见礼了统统有啦·”呼噜噜跪下一大片··    凛冽的朔风吹来,云英打了个寒噤。
脚指像被虫子咬,脸似被刀刮,扭头跑回家去··    卜宁懒洋洋地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放他那两角钱买的小红炮·他打开红纸包,取出小炮,捆在小棍的一端。
另一端**墙缝里,他划着一根火柴,哈腰,伸手,点炮捻儿·嘿,风把火柴吹灭了·他又划着一根,两手捂住火苗,往炮下一撸,调头往屋里跑去·坏了,又没点着。
他第三次划着火柴,蹲下身去,圆睁两眼,看准那灰色炮捻儿,把火送上去,哧他撒腿就跑,骤然间冷寂的小院噼噼啪啪,响起了清脆悦耳爆炸声·好似庄严宣告,这个几乎被历史遗弃的小院还住着人,住着三个从乡下来的青年人。
    三个人围着火炉吃罢饺子,云英回到自己小屋去,用小塑料梳子,将她微黄散乱的头发,足足梳了五分钟,总算服贴了一些·她没有新衣服,换上从老家带来的一身学生蓝半新罩衣,看上去非常雅致。
盼弟又穿上结婚时买的蓝针织裤褂·她的大肚子撑得褂子系不上扣,裤子挂不上勾·云英捂嘴偷笑··    三人一盆洗脸水,认真地洗涤了三张脸。
脸儿洗罢,水变成灰色··    梳洗完毕,三人走出门去,给卜山拜年··    卜宁的父亲卜山,住在南义区政府家属楼,距小王庄二里路。
他仗着子女多分到三室一厅一厨的住房·两个男孩住一间·三个女孩住一间·卜山老两口住一间·紧巴巴的,室内一柜、两桌都是旧品,被褥,摆设也不见新的。
四个孩子上学,一个待业·两人挣钱,七人消费,生计颇为艰辛·他们和卜宁很少来住·他们谁也帮不了谁的忙·卜山自从用眼泪和磕头取得老婆同意,把卜宁从乡下接来,给他娶了媳妇,给了他们住房,已算尽了父母义务。
    盼弟虽不知足,可卜宁却时时念记着老爹的齐天隆恩,所以给父母磕头的时候,态度十二分虔诚··    卜宁和盼弟走进卜山屋里,卜山正给自己一群儿女讲一副对联。
这位五十年代颇有剩余精力的收发员·现在变成老态龙钟的“老头儿” 眼皮松垂,满脸皱纹,形容憔悴·老伴青莲也失去了大炼钢铁时的风韵·看不到她明亮的秋波,活泼欢快的精神劲了。
繁多的生育,生活的累赘,把她弄得面色苍白,两眼呆滞,身体有点浮肿虚弱··    卜山仍然当门卫,青莲还当她的保管员··    卜宁走近卜山跟前,尊敬而拘谨地说:“爹,你坐好,给您拜年”·    卜山以少有的客气:“来玩一会儿我就高兴。
现在不兴这一套了·”·    卜宁在这方面倒十分明智,他和盼弟毅然给爹娘实实在在磕了头··    古老的中国,古老的传统,大年初一这天,是不许干活的。
谁这天干活,会患“忙”病··    史青莲今天十分明达·她把四个孩子招到跟前,吩咐道:“今天你们去市里看节目吧,好好玩一天,以后要好好复习功课;云英你一块去吧,盼弟你可不要去,让卜宁陪你在家玩。”
    在课堂闷得发疯的四个学生,一听说让他们去市里看节目,高兴得像几只麻雀儿,叽叽喳喳住外飞·云英跟他们一起,夹在人流中向市里挤去。
    · ·第11章 省城节目迷死人·    广阔的五一广场,人山人海·各种服装,各种脸孔在晃动,各种声音在喧嚣·人挤得密不透风,节目已经开始。
    广场中间是一块表演场地·两个箍大毛巾的人摔跤·左摆右晃,前扑后仰,抬腿踢脚,使绊甩膀,你攻我守,我进你退,摔得紧张激烈,揪人心弦,人人为他们捏把汗。
可摔来摔去,谁也摔不倒谁,原来是一个汉子表演“二鬼摔脚”·    接着一个涂粉抹红、绿裤红袄,腰系彩带的小姑娘,翻着车轮跟头进场·手摇绣球引进一只威武的“大狮子”。
小姑娘身腰灵活,动作机敏,奔腾跳跃,翻滚舞蹈·大“狮子”瞪着大眼,张着大嘴,抖着长毛,紧追不舍·它前跳后坐,左摇右摆,晃头调尾,猛跑慢走,翻滚趴卧、踢腿挠痒,威猛强悍,活泼调皮。
技艺高超的小姑娘,用各种优美的动作,巧妙的花招,把那凶猛不羁的“雄狮”逗得精疲力尽·它趴在地上,作出失望沮丧的样子·小姑娘翻个跟头上前,将绣球在它眼前晃一晃,逗逗它,慢慢举着走开。
狮子一跃而起,连蹦带跳去追·小姑娘连翻几个跟头,将绣球藏在身后·“大狮子”左看看右瞧瞧,不知是生气,还是泄气,噗通一下又趴在地上使性子,发赖。
嘴拱地,眯着眼,一动不动·看样子坚决不起来再“上当”了·像有蚊蝇叮它,甩甩脑袋,抬脚挠挠痒痒,又不动了·小姑娘调皮地凑上去,哄小孩般把绣球送到它嘴边,用手摇摇它的脑袋,高兴了。
一跃而起抢叼绣球,小姑娘扭头便跑,一个跟头翻过一条板凳,它也腾空而过·小姑娘又一个跟头翻上方桌,高举绣球招引它·那“狮子”蹲蹲身发发威,一跃蹦上方桌,小姑娘一个漂亮的背翻而下。
大“狮子”也一跃而下,就地打滚·四周一阵哗哗掌声……·    锣鼓叮咚、清脆悦耳,四个美丽的“仙女”娇扭腰肢,慢踩舞步,蹁蹁跹跹,进入场内。
后边披红挂绿的花船内,“坐着”一个小丑“皇帝” ,金帽龙衫,涂着奸白脸,两眼直勾勾看着四个美女··    四个花枝招展的“仙女”着实招人喜爱。
一穿粉红彩绸小袄长裙,一穿鲜绿花罗小袄长裙,一穿淡青亮锦小袄长裙·一穿浅紫明缎小袄长裙,红绿青紫相辅相衬·抬眼望去,宛如四朵美丽的鲜花·个个身段颀长窈窕,绰约多姿,袅娜妩媚;她们挽梳高髻,披银戴金,花儿朵朵,明珠闪闪,翠玉摇摇,蛾眉杏目,朱唇皓齿,一颦一笑,娇姿百态。
强强都市情缘·    四个“仙女”紧随锣鼓节奏,迈动细碎舞步·前俯身躯,扭动纤纤细腰;濯濯素手,摇彩绸羽扇,好似踩云驾雾··    “仙女”为御船拉纤。
四人动作和谐,舞姿柔美,爬高上坡,哈腰弓背,急步直上,步履艰难·下坡碎步,轻捷如飞·遇大风,低头,侧身,脚步沉重,纤绳好似崩崩紧·四人频频拭汗。
一会儿又顺风,轻松愉快,你戏她笑,八只脚在长裙下绣鞋急趋,好似随水漂移的八朵硕大鲜花·突然间,他们左躲右闪,像遇到什么可怕妖魔,伸头蹑足探视,哈腰,引领,慌恐之态可掬,啊,原来是一只癞**。
有的挥手跺脚轰,有的鼓腮嘬嘴吓唬,有的抓土扬,有的拿石头投……·    “拉花船”煞是赏心悦目·小伙子们凭仗用不完的力气,打着口哨,嚷着,闹着,潮水般向前涌;前边的妇女、小孩子被挤得吱吱呀呀,有的掉了鞋子,有的掉了帽子,有的开了腰带,有的倒在地上,喊、叫、骂、哭,搅成一锅粥。
    云英和四个亲戚,手拉手,臂挎臂,团结奋斗竭力挣扎,汗水满面,热气腾腾·笑着、挤着,非常兴奋,非常激动,非常快活··    节目负责人,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打开了场子,让观众后退十米蹲下,围一圈场地。
    观众前呼后应:“花船继续来 花船继续来”·    锣鼓一响,四个“仙女”又以诱人的媚姿徐徐入场。
一个小伙子,不知是献殷勤,还是出新点子,将一盒凤凰香烟扔在场地··    “仙女”大概不喜欢人间“烟火” · 第一次看见并未理睬。
第二圈转来,却似发现了珍奇·显出惊疑、探询的神情·她们作出优美的舞姿,迈动轻盈的舞步,看着,转着,猜想着·红衣“仙女”双臂轻摆,长裙漫旋,秀腿交叉,蹲身,哈腰,素手轻轻一点,“凤凰”香烟捞在手中。
曼舞中,打开烟盒,取出香烟,一根根向观众撒去·人海中无数只手挣抢、跳夺··    “皇帝”恼了·他不容许妃妾把“宝物”分给百姓。
他挥动“鞭子”抽打她们,动作夸张滑稽可笑··    “仙女”互相瞧了瞧,挤挤眼儿·突然如矫燕展翅,双袖挥舞,长裙飘动,四“仙女”脚如离地,飞速前进。
“皇帝”刚露出得意的笑容,花船却骤然停下,“皇帝”差点弄个狗啃地·没等他发作施威,花船又流星般前驶·旋间,又是急刹车。
“皇帝”被弄得晕晕乎乎,歪歪斜斜,前仰后合,狼狈地从花船内栽出来……·    节目散场了,人们潮水般四下散去·卜氏子女和编外市民云英,夹在人流里,兴致勃勃,比手划脚,热烈地议论着每一个节目。
    然而,晚上的烟火龙灯,对他(她)们有着更大的吸引力··    · ·第12章 秋雨淅沥促人愁·    淅淅沥沥的秋雨,紧一阵,慢一阵,一连下了三天。
卜宁的小院积满了污浊的雨水·他昨天在屋门口垒起一道高高的土埝,防止雨水灌进屋里·屋地比院子低半尺,水要进去,小屋便成了养鱼池了··    外面下,屋里也陪着下。
墨染般的屋顶,被调皮的雨滴穿透变成黑色的“珍珠” 一串接一串地跳下来,敲得下面的盆碗叮叮当当响,简直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维持一家生活的神圣职业,卜宁的维修工作被下雨耽误。
矮小的卜宁愁眉苦脸,显得个头越发矮小··    七个月的小女儿彦芳,拳头大的小脑袋顶着几根绒毛般的黄发,瘦弱得像一幼猴·她一副厌世的样子,老是咧着小嘴嘤嘤地哭。
    省城有钱人家坐月子,每天吃鸡、吃肉、喝牛奶、吃苹果、吃鸡蛋·人家的奶水整天啧啧像喷泉;盼弟坐月子吃了三天馒头,十个鸡蛋,一斤芝麻盐。
每天总是靠半斤玉米面制造奶水·母亲的瘦骨嶙峋,造成了女儿的骨瘦如柴··    云英每顿饭给自己定量·玉米面窝窝不超过一个,稀粥不超过一碗。
或许这对她倒是适宜的·足以保持窈窕身姿··    几个月实践证明,卜队长指教的“饭店拾遗” 并不是脱贫良策·卜队长的煤菜赒济也只是杯水车薪。
    云英为甥女小彦芳细心做着小褂子,这又是用盼弟的旧衣改做的·她曾用心看过商店的童装,记住了不少童装的样式·云英姐妹对女红是灵通的,她们看两眼,就可模仿做成。
她决心在这小褂上施展本领,拿出看家本事,尽量做得样式新颖美观,一旦小甥女穿出去,人们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件衣服比买的还好··    云英一门子心事,就是伺候好姐姐、姐夫和小彦芳。
姐姐坐月子出血过多,营养不良,不是腰酸就是腿疼,整天膀眼皮肿脸儿,病恹恹的·每天三顿饭、洗衣服、洗尿布、里里外外杂活儿,都是云英干·整个家全管了起来,这给了盼弟很大安慰。
    可是爹的来信,姐俩不得不认真考虑·要过秋了,今年承包的十亩责任地,农活很多,五妹和爹干不过来·彦芳七个月了·她应该回去,老住亲家不是长久之计。
    多半年没回老家,倒很想回家看看娘和五妹·这一回去,很可能就把她拴在那十亩承包地上,再也难进省城·熠熠有神的眼睛里,噗嗒噗嗒掉下泪来。
她对小彦芳,对姐姐古老的小屋,对省城,对华新大饭店,对长长的华新大街,对好心卜队长,都有无限的眷恋之情··    十八户她呆够了·它没给予她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除了村南那老杜梨树,村内连株树也没有·冬春两季到处是白花花的盐硌巴,清寂得像座坟墓·夏天庄稼动不动就被旱死,碱死·耕地离村那么远,一去二三里,要带着干粮下地。
队长像个闫王爷,他骂骂咧咧,像赶羊群把社员们往地里轰·每天最多八分工,每个工最多八分钱,干一年分不到红,她家年年是欠账户·队长为了保住官,虚报产量,八两粮食分到社员手里,往往减成半斤。
有人说:“吃的鸡食,干的牛活·”·强强都市情缘·    今年土地承包了,叫什么联产承包责任制·可是地还是原来的地,天还是原来的天,人还是原来的人,没牲口人拉犁拉耙;没有水井,庄稼还会旱死,碱死。
这个三省县都不管的十八户,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富起来呀··    一只羊站在青青的草地边,纵然它吃不上草,然而,它总不愿离开这块诱人的宝地··    凡女一旦走进“天堂” ,总不愿再返回人间。
自然除了七仙女和织女,想汉子想傻了愿在农村受穷,天女谁也不愿屈身于凡间受罪··    然而云英的思想还是务实的·三姐姐的古屋不是她的归宿,离开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嫁进省城,犹如凡女上天,而她早晚还要回到那荒僻穷困的十八户·    命运,第一次使她那在十八户养成的单纯的头脑,感到人生的渺茫、愁苦、艰辛。
    盼弟深感对不起妹妹·多半年来,没吃到好的,连件新衣也没买·家中做饭、洗衣、捡煤渣、找鸡食、抱孩子都是她干·她实在舍不得妹妹离去。
不过经常断炊使她清醒过来:三张半嘴吃饭,每月必须几十斤粮食·卜宁一人薄薪哪能支付过来·云英不得不走·她看到妹妹的眼泪,自己的泪水也潸潸而下。
    这一天,三人念叨了半夜,是走,是留,都一时难以抉择··    云英想,要留下来,必须能挣钱才行,不能光白吃饭·要挣钱就要找事干。
然而她知道,没有城市户口和待业证,是找不到事干的·干临时工也必须有两级或三级证明信,可是她去哪里找证明信呢·    云英曾听说过。
“要办事 ,开后门儿” 她不解,人有什么大事、急事要开人家后门,为什么不开前门儿呢·    现在云英朦胧地想到,在省城当临时工,或许托后门儿能办到。
可是后门儿在哪里,怎么个开法需要什么她又感到茫茫然··    云英手中的小褂做起了·她用笤帚将上面的棉花毛,扫得干干净净,叠得齐齐整整,放在那旧箱子里。
小彦芳大概哭累了,已经睡下·外边的雨仍然唦唦下着,屋内没有彦芳的哭声倒使人感到冷寂肃静··    云英到门口,仰头看看白濛濛的天,没有放晴的迹象;看看院里冒泡的污水越来越深。这样的天,她既不能捡煤渣,也不能去收鸡食。一但手中没活干,就感到心没着落。·    寂静容易引人深思。
她又想起了爹的来信·是去是留,越来越强烈地折磨她的心··    她坐在姐姐的床沿上,忽然想起卜队长:“姐姐,卜队长不是说有什么事找他帮忙吗让他想法给我找个临时工行不行”·    盼弟抬起浮肿的眼晴,为难地说:“你没有城市户口,又是女孩子,咋行呢那么多待业青年还找不到事干,咱还能找到”·    “让姐夫把他找来,咱托托他的门儿,万一行呢”·    “也好,反正下雨没事干。”
    云英立刻央求姐夫:把卜队长找来··    卜宁躺在床上悠闲地养神·见小姨子让他冒雨找人,立刻拿捏起来··    “冒雨去,把我淋个落汤鸡儿,拿什么好吃的犒劳我”·    云英笑着说:“你的棉衣不是我做的,冬天冻不着你了,这不是我的功劳快去吧,等我找到工作有了钱,一定在华新大饭店好好请你吃一顿。”
    “好家伙,那就等得胡子白了·”·    云英拿块塑料布披在他身上,又拽他的胳膊:“快去吧;你若不去,孩子的尿布都要你洗”·    “我去,我去。
你们俩商量捉大头,玩傻小子”·    不到半个小时,矮小的卜宁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任务·他毫不费力把助人为乐大慈大悲的卜队长请来。
在黑暗而狭小的屋里,卜宁一家像接待贵宾接待他··    卜队长一进省城市井,会立刻产生难以控制的自卑感,为他的独特相貌自惭形秽·但是一走进卜宁的小屋,好似一下变成国王。
心底立刻窜出无比尊贵的自豪感·三人众星捧月围着他,用逢迎、感激、尊重、敬佩的笑脸对着他,用亲热的客气的言语,夸赞着他,感谢着他··    他坐在那古老的凳子上,眯着一大一小两只眼,微笑着,一副泰然练达的样子。
他开恩地说:“你们都坐下,自己人,不客气·有什么事说吧,能办的一定帮忙·”·    盼弟说:“卜队长,小妮儿她姨想当临时工,托你的门儿办一办,能成不”·    云英红着脸补充道:“干什么活都行,脏点儿,累点儿我不嫌;钱多,钱少,没关系,麻烦您跑腿费心。”
    卜队长喜出望外,既然云英想当临时工,就要长期在小王庄住下去·甚至很可能将来成为小王庄村民·这一新动向,唤起了卜队长极大的兴趣。
    卜队长原来看到盼弟姐妹陷在困厄中,他想凭送煤送菜买她们的心·进一步受他调遣,为他所用·但是后来盼弟生了孩子,姐俩屎一把尿一把,都成了保姆。
家里脏得不能进脚,云英也很少出去,他估计盼弟的孩子稍大,云英完成了伺候月子的任务后,就要回老家去·他的煤和菜白白便宜了她们··    现在云英准备留在小王庄,心中立刻有一种希望萌生,精神猛然焕发,他威严持重地宣布:·    “想在市里找个临时工干,事不大。
我跑一跑,活动活动,还能办得到”·    卜队长的话音,简直不啻官迷听到宣读任命书·云英心里发抖,两腮发红,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是三辈子出了好心,遇到了贵人,赶上好运气·云英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她拍着手,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我早想了,卜队长你一定能办成·看怎样当那么多年干部,还能没几个后门儿”·    盼弟不知是感谢,还是诉苦:“一家人四张嘴,一个人挣钱,吃了上顿,看不到下顿。
老家的土地又薄又碱,收粮不够吃,云英不想回老家了·在这里找点活干,一月挣三十四十的,总比老家强·”·强强都市情缘·    卜队长高瞻远瞩地说:“你家上班的人太少了。
一个人哪带得动三人吃穿云英能上班问题就全解决了·千万别回老家去·你们那个穷地方有啥奔头现在给云英先找个临时工干着,慢慢再对付着在市里找个婆家。
把户口迁来,再转正式工,要彻底脱离你们那穷得冒碱硌巴的十八户·”·    一席话,把云英说得简直要飘起来·她满脸菲红,低头笑着。
不知说什么才好··    云英强烈地意识到,这是她命运的转折点,新生活的开始·但她不得不担心“找”临时工的艰巨性,怀疑办成的可能性。
    “卜队长,我知道要办成这事很不容易·要跑好多腿,求很多人,说很多好话·我们怎样报答你呢别的咱办不到,你有什么针线活,拿来,我和姐姐包了。
将来能挣钱的时候,到华新大饭店好好请请你·”·    “不客气,那样说咱们就远了·我这个人嘛,就是这样的脾气,一看见别人有困难就愿帮忙,不帮心里不得劲儿。”
    “卜队长,这事你心里大概有谱了·你说说怎么办,我愿早知道·”·    “这事难不难,要看谁办。
你找我办这事,真是会找人,也是你运气好·我有个表哥和在华荣药厂修建队头头陈建营是最好的朋友·表哥问过我,有人当建筑临时工没有,可以介绍进去。
雨停了我就去找表哥·让他给姓陈的说,一定成·至于户口证明信嘛,也好办我找这村支书,就说我有一个亲戚要在市内上临时班,让他开个证明,他能不开不是我吹大话,云英呀,你就准备上班吧。”
    哎呀,我那天,谁敢想,在省城当临时工这样难办的事,一说卜队长就能办成·谢天谢地,爹娘知道了不知多么高兴哩·    云英只觉脑瓜子嗡嗡响,心儿噗通噗通跳,简直有些心迷神荡了。
    盼弟和卜宁痴呆呆地笑着,实在想不起该说什么感谢话··    云英忙去倒杯水,她笑嘻嘻地恭恭敬敬双手捧给卜队长··    这时三人同时意识到,应该留卜队吃顿饭,喝点酒,表示表示谢意,可哪有钱买酒买肉唉,人穷,礼短,真对不起好心的卜队长。
    卜队长自然不会吃饭喝酒,他来帮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卜队长要走了,三个人冒雨送出大门远远的·等卜队长摆了三次手,他们才返回屋。
    · ·第13章 天哪,当上省城临时工·    古人说,人生有四大高兴:久旱逢甘雨,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可这四大高兴全比不上云英的高兴。
云英的高兴超越古今“四大高兴”·    她真的成为省城一名临时工了·临时工不但可以每月收入几十元钱,而且可决定她平生的命运·不但可以摆脱十八户的穷困,而且可能成为省城真正的市民,升入幸福的“天堂”·    古人说的四大高兴,算得了什么·    天下不下雨有啥关系,多少年来,不管收成怎样,口粮不都是八两吗工分挣多挣少又怎样,不是都没分红吗·    金榜题名有啥用,就是考上初中高中,掏不起学费,耽误不起工分,还是白费劲,白白招来一通苦恼,有啥高兴·    结婚有啥高兴可言,连套嫁衣都买不起,还不是婚前要彩礼,婚后分“窟窿”,越发吃不饱,一辈子做牛马·    他乡遇故知有钱人高兴,请到饭店,或让进家里,喝着美酒,吃着佳肴,畅叙阔别之情,自然双方心欢意荡,富有诗意。
但是,如果有几个老乡到卜宁家“遇故知”,那可就双方傻眼,窘态百出,就是玉米面窝窝也管不起吃··    所以,云英当上临时工的高兴,有一百个理由傲视世人。
    人的需要和苦乐,随着时移人异而变··    卜队长就是给云英带来最大欢乐最大幸福的人··    卜队长的智慧这样卓绝,后门这样过硬,本领这样高超,心地这样善良。
真使卜宁一家视为心地高洁的慈善家··    一个“农业粮”要在省城找工作,不是比登天还难吗可是卜队长两天就办妥了。
当然卜队长付出了很大很大的“辛劳和代价”  ·他说,他为办这事,忙得饭都顾不得吃;给陈工头送了一条烟;请支书到饭店喝了一次酒,好话说了一大车,办成这事可真费了大劲。
    卜队长呀,我们一定要好好报答你·我们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卜队长,你说生产队的土地都放在户里去了,你不愿当队长了。
你也当临时工,咱们在一块,太好了;你说你有自行车,上下班带着我,干活互相照应,这可是我求之不得的呀·    我们是外来户,没官、没钱、没权、没势。
谁看得起我们,谁肯帮我们,我们有什么用姐姐的公婆都不愿搭理我们,只有你卜队长真心帮助我们,心疼我们,送煤、送菜,找工作,就是我爹我娘也办不了这些事·    云英高兴得光想笑。
今天是她上班的日子·心里似有个活物在拱动,一夜几乎没合眼·她火急急盼天明·她比来省城那一夜更高兴,比做那个害羞梦更激动,比大年初一看节目更兴奋。
    卜队长说,八点钟到工地,一去十里地,七点钟就要动身··    卜队长说七点在村口等她··    卜队长说,活儿累,要多带点干粮。
    七点我家没有钟表,怎么办就听大公鸡打鸣吧·准不准,反正早些去,万万不能误上班··    深秋的早晨,小王庄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路旁高高的白杨,茂密的梧桐,田间片片茄子、云豆、辣椒、韭菜、西红柿,被露水浸得湿漉漉的·村头空气清新、静谧·只有田间蟋蟀唧唧的鸣声··强强都市情缘·    小王庄通市内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公路。
陶瓷厂就在公路西边,它高耸的大烟囱,一大早便吐着滚滚的浓烟·小王庄还在沉睡中,路旁只有两三人,眯瞪着惺忪的眼睛摘菜·两辆毛驴粪车从市内拉浠回来,老汉坐在粪车上,摇摇晃晃颇为自得。
远处的汽车声,市内市外的机械声,借着潮湿的空气隐约传来··    小王庄村北口站着一位姑娘·一身半新学生蓝裤褂,梳两个小辫子,脚穿黑条绒家做布鞋。
手拿小手绢,里边鼓囊囊包着什么东西,她脸色有点苍白,眼皮有点浮肿,但微竖的眼睛熠熠发光,精神焕发,朝气勃勃·她望望四周田野,看看北面的城市,又回头看看村内房舍街道。
一会儿又仰望陶瓷厂大烟囱突突冒出的浓烟·她想起她曾多次在那里捡煤渣·想起那刁老婆的横蛮无理,两个小子如何欺负她,卜队长怎样打抱不平··    现在几点了卜队长怎么还不来,她回头望望村内,不见一人出来,她感到孤独、冷凄、寂寞。
    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过来,她忙客气地问:“同志,现在几点了”·    骑车人好奇地打量着她,抬起手脖,“差五分七点。”
那人过去了,还扭着脑袋往回看··    她想,这时三姐该起床了吧,彦芳哭了没有她今天要找我可找不见了·爹,娘他们万不会想到,我当上了临时工,今天去省城上班。
在北京的二姐更不会想到我今天去大工厂干活·二姐呀,你还没参加工作,我便参加了·十八户人更不会想到我会当上省城临时工·如果他们听说了,看不把他们一个个艳奇死他们种一年地能挣多少钱我一个月就能挣五六十——买好几件衣服,买几百斤小麦,一年能买两头牛。
半年就能买全套嫁妆·怪不得人都愿往城里跑,姑娘都愿往城里嫁·城里人就是能挣钱,会享福··    十八户,万年穷的十八户,叫我受大罪的十八户,去你的吧·    “云英,叫你久等了,上车吧。”
    云英扭头一看,卜队长已来到跟前,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凡布小提包,身穿一套多半新的灰的卡制服,脸刮得溜光·虽然两眼不一般大,虽然脸太长又有斑雀,可是今天一打扮,却减少了五分丑气,增加了五分英爽气魄。
    卜队长来到云英跟前放慢速度,云英第一次坐男人的“二等” 有点不好意思·她脸红了,将身子一纵,坐在卜三身后·两旁的树木,一棵棵往后退去,耳边刮起了溜溜的晨风。
    小王庄越来越远了,省城的高楼越来越近了··    进入市区了·汽车、自行车、行人渐渐多起来··    毛驴车颠颠走着,小拖拉机嘣嘣地跑着。
    华新大街被穿过··    每个公共车牌下面都有一堆人等车·宽广的大马路上,自行车逐渐汇成“河流”·    市内声浪使人心醉:汽车喇叭,自行车铃铛,拖拉机的嘣嘣,人们的说话声、笑声……越来越密集,高昂。
    卜队长驾驶的自行车,已被汇入自行车河流之中·看,这疾驶的洪流,五光十色,什么人都有··    省城人不但爱放炮竹,爱吃好的,而且很讲究穿戴。
烫头发,运动头,波浪式,独根辫,大披肩;灰色套服,棕色套服,蓝色套服,米色套服,筒裤,喇叭裤;黑皮鞋,棕皮鞋,高根鞋,紧身秋衣,朝气蓬勃,精神振奋··    云英今天已加入上班大军,虽然是坐人家的“二等” ,但和市民、工人平起平坐了。
    你们上班,我也上班,你们是工人,我也是工人·临时工临时工怎样,每月也挣五六十,不比你们少·若是能遇上十八户的人就好了。
他们看见我和省城的工人一样上班,不知会多么艳奇呢·    别看我现在没有自行车,过不了几个月,我就能买一辆·没后门买“飞鸽” 、“永久”燕山牌、蝴蝶牌的不是一样骑吗·    卜队长骑自行车技术真好,又快又稳,谁也碰不着他。
以后我敢在那么多人中骑自行车上班吗你们是人,我也是人·都是工人,我不缺胳膊少腿,骑得不会比你们慢··    过路口真烦人,街角小岗楼里戴大帽的“兵” 呜呜哇哇喊,路上也有“兵” ,挡着路,比比划划,不让骑自行车带人。
    看,那个女的驮着老太太,在路口被拦住,那“兵”气势汹汹地推走她的车子,她一股劲说好话,追在后边……·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要下车自己走。
省城这么多人都是从哪里蹿出来的满街筒子都是人,都是干什么的·    啊五一广场那么多人。
穿裤衩背心,绕圈跑,好卖力气呀图啥吃撑的你跑得再快,还能追上兔子还不如下地多干点活哩。
    你看,那老头儿、老婆儿,挓挲着胳膊,弯着腰,眯着眼,比比划划,都像撒呓症·真是闲得难受,不下地,不纺线,不织布,不干活·那么大岁数了,一大清早跑到大广场来穷闹腾练身体多干活,干大活,出大汗,更能练身体,你们为什么不去练·    城里人“尖头”多,你看看,上汽车拼死挤,那两个穿抽腚裤的小子硬挤那姑娘的胸脯,那是你们挤的地方吗安的什么心·    城里人真是败家子,大街两旁那么好的地,不种庄稼,不种菜,不种果树,倒种草,种花。
顶吃还是顶喝农民整天锄草还锄不完,你们还种草,种小松树,小冬青·种上又不让它们长高,剪得秃秃的·长高有啥不好当梁当檩不好十八户想种树都不长,你们还怕长高。
真是不知柴米贵··    种草种花就种吧,还用花花绿绿的铁篱笆护着·这要用多少铁呀,十八户使个钉子都找不到,这么多铁篱笆,够作多少钉子城里人真不会过日子。
    城里人真好吃,一早起来,不忙着干点活,头不梳,脸不洗,端着盆子,提着篮子,站长队买“果子” 、“豆浆” ,这要花多少钱一买就是一篮,一盆,不过日子啦自己家没锅早早起来捅开火,蒸蒸干粮,打点糊糊,切点咸菜,热热乎乎一吃不是很好吗哪能天天买“果子” 家里生气啦吵架啦十八户看病人,走亲戚,才舍得买几个。
庄户人哪能随便吃“果子”·强强都市情缘·    我八岁时,舅舅生病,娘带我去看望·娘用纺线赚的钱买了四个“果子” ,小心的用绳提着。
路上,我几次要提那油渍渍香喷喷的“果子” ,娘就是不让·我知道,不是怕我提不动,而是怕我咬一口·躺在炕上的舅舅,拿起“果子” 住嘴里送的时候看到我。
我两手扒着炕沿,两眼直直盯着他,小嘴直流哈啦啦·舅舅用两个手指掐下一段给我,我拿在手里舍不得吃·玩了半天,才用牙一点点咬,真香呀,啥时才能饱吃一顿呀。
    省城男人不老实·一个个眼睛都不怀好意,抬眼看人家的脸,歪头看女人的胸,人家的脸胸跟你们有啥关系看我是不是省城人不是又怎样,我一样上班,一样挣钱;看我是卜队长什么人你们六个手指挠痒痒,多一道子你们管得着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省城最好的人,他有一颗菩萨心肠,他肯帮穷人的忙,他最恨欺负人。
他不会像你们上车把老人挤倒,他更不会挤人家姑娘的胸脯·你们谁肯用自行车驮我卜队长就驮我上下班·他模样不好看人好人坏光看模样你们模样好,穿得漂亮,可一看那贼溜溜的眼,就知道你们一肚子坏水·    省城的楼房可真好,卧砖到顶,蓝登登的,青湛湛的,大玻璃窗,明晃晃的,多高啊,一层,两层,五层,七层。
上到顶上去,一定会看到北京城··    省城的马路真好,宽敞敞,平展展,多干净人摔个跟头身上也不会沾土,下雨照样骑自行车。
十八户就不行 ,一下雨满街烂泥·别说骑自行车,走路都沾掉鞋,鸡一走就陷进泥里,干扑拉翅膀跑不了··    我小时候想过,省城能顶十个十八户,想的太小了。
听说省城南北十五里,东西二十里,人口有一百多万··    “卜队长,快到了吧”·    “就快到。
云英,你在省城上班,想家不想家”·    “想,又不想·离开俺娘半年多了,还能不想,可是那十八户又觉着没什么好想的。”
    “你临时干几个月,还是想长期干下去”·    “只要人家不撵我,我一辈子也不走”·    “咱们干的可是泥水活儿,又脏又累,你怕不怕”·    “我什么金贵身子,多么脏多么累我都不怕。”
    “今天干活,你见机点儿,卖力点儿,一开头给工头个好印象·”·    “卜队长,你想得真周到,有你跟我在一块,我心里就沉住气了。
我不会的活,你可教我呀·”·    “放心吧,到了·”·    · ·第14章 可怜又自傲的省城临时工·    这是华荣制药厂,中国北方规模最大的现代化制药厂。
全厂干部职工近万人,厂区和生活区共占地三千亩·生产要扩大,住房要增加,基建任务十分巨大··    但是,省地市三级建筑公司,远远不能适应基建、扩建快速发展的新形势。
缺乏内部活力,大锅饭,铁饭碗,工期长,质量差·有些基建单位受尽了它们的“折磨” ,吃尽了它们的苦头·合同上签订一年完工硬要磨上二三年,更达不到设计和施工指标。
他们什么也不怕,翻工翻就翻·慢慢地给你折腾起来,干什么不是干,延长工期不用说,翻完工质量仍然达不到合同规定标准,怎样还翻吗罚款好,你罚吧。
反正是国家的钱··    工期拖死你,质量差死你,收费高死你,弊病全占,老子天下第一,用不用由你··    只要能挣钱,就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农民,乘机组织起各式各样的建筑队,打入城市。
生怕农民变修了的各级“领导” ,忽一下子想出了限制农民建筑队进城的办法:要县地省三级信··    可惜这些高高在上的糊涂“官” ,没想到那些不安份的农民“建筑队” ,却用种种手段和渠道打开“后门” ,纷纷拿来三级信。
    卡不住了,卡不住了真要变“修”了·    于是乎,各式各样的农民建筑队,竟像当年的义和团一样,纷纷打进省城来。
    于是乎,在中国大地上出现了一个“新阶级” ,即农村建筑队“阶级” ·这个“阶级”担负着省城十分之四五的建筑任务。
    在华荣制药厂施工的农民建筑队,是原省建二公司退休工程师陈建营组织的·为了结算方便,它在北新区尚屯公社工程队挂名,借用该队帐号·该队七十多人。
他们施工,全靠土办法,土设备·承担不了高大建筑·他们的优势是干活卖力气,进度快,效率高·经常给基建科长刘关系送烟送酒,还送了彩电,收录机,给他和他的亲朋好友搞免费建筑。
所以刘科长待建筑队特别优厚··    卜队长和云英在药厂门口下了车··    药厂,这是个陌生的世界·银灰色的、嵌着明晃晃大玻璃窗的五层办公大楼,高大宏伟的厂房,架在空中弯弯曲曲的管道,窜天的大烟囱,洁静的院落,隆隆的机械声,云英感到新奇神秘,卜三也瞪圆了“父子眼” ,看这顾不得看那儿。
    工头陈建营六十多岁,中等身材,额头很高,一对细长眼睛,脸色微黄,嘴巴有点大,精壮有神··    陈建营既是队长,又是施工员,技术员,调度员,质量检查员。
财、物、人、诸大权集于一身·典型的家长制,人们都称他陈工头··    陈工头的大本营,设在最早建起的一个大仓库里·这里即是储藏室、会议室、调度室、工人的休息室。
旁边两间房是陈工头的办公室·从厂里借来两张桌子,四把椅子,就是全部办公设备··    卜队长携云英来到“办公室”拜见工头。
陈工头端坐在椅子上吸烟··    “陈师傅,我们来啦·”·强强都市情缘·    卜三努力作出谦卑的笑,站在陈工头面前。
云英跟在一旁,羞怯地低着头··    陈工头比审视建筑图纸还仔细地打量云英·看她的脸,看她的身架,看她的前胸,看她的后背·他审看卜三就用另一种眼神,像刚买一条驴,看它蹄腿,看它的骨架,看它荷载多重,拉力多大。
    “你会垒墙吗”老工头考新兵··    “不会·”云英低头微笑··    “会抹墙吗”·    “不会。”
    “会电工吗”·    “不会·”·    “在修建队干过吗”·    “没有。”
    “卜三,你呢”·    “我也没有·”·    “啥技术也不会,可要当小工了。”
    “干什么都行,我一定好好干·”·    云英极力讨好这位能决定他命运的老头··    “好,你们到供料组去吧。
每天上午八点上班,十二点下班,中午休息一小时·每天工资一块七,有事要请假·”·    陈氏建筑队,分五个组:垒墙组,抹墙组,予制件组,供料组,后勤组。
    供料组组长陈立君,是陈工头的近门侄子,一个二十四岁的朝气蓬勃的小伙子··    八点,从农村打进来的“新阶级” 像机敏的蜜蜂,纷纷“飞”来。
陈工头把各组组长叫到面前,招开简短的班前会议,分配任务,提出要求,强调进度,保证施工质量··    然后,他通知陈立君,给他组增加俩工人··    陈立君,中等个,黑脸膛,不大的眼睛总是笑眯眯,好像心中总有高兴事。
    他以权威、男子汉和领导者三合一的眼波扫视两个新成员·姑娘是农村来的,各部件组装得挺合适,身材窈窕,眉眼好看,脸蛋俊俏,一看很叫人提精神;男的模样可真够呛。
    他用威严加亲切的口吻,致欢迎辞:·    “欢迎你俩到我组来,今后咱们在一组干活·有什么困难请找我·”·    他拿起屋角的铁锨:“你们一人拿一个,咱们干活去。”
    卜三、云英被派去和沙灰·人们纷纷打量这一男一女·云英第一次被那么多人“盯”手足无措·卜队长也失去了“队长”的尊严,一下变成服服帖帖的小临时工。
    这些年龄悬殊,衣着各异,不讲篇幅,从头到脚洋溢着野性的临时工,乱嘈嘈地抄起各自的工具,打打闹闹奔向自己的施工处··    陈组长来灰沙组领班干活。
    蒲扇大的锨头,被陈组长鼓着疙瘩肉的胳膊,舞得像只大蝴蝶,上下翻飞,左右闪扬··    两个“新兵”见组长如此卖力,自然不敢怠慢,照着他的样子干起来。
    眨眼间,便是坟头大一堆·陈组长用铁锨将沙灰堆顶部挖成坑,拿长长的胶管往里放水·小坑内冒着泡沫的浆水打着漩上涨·陈组长命令部下快搅和。
    男子一锨锨敛动,并不觉着太吃力·可是云英觉着这把铁锨很不受使唤,胳膊越来越酸疼··    但她没有忘记卜队长嘱咐她的话:一开头要干好,给工头个好印象。
    她闭住气,哈下腰,努力加快速度··    胶管吐出的水那么猛,三人极力翻动敛堵,可那浆水还是汩汩往外流,这就迫使他们更快的翻动。
远处一看,人们认为他们在捕打一只老鼠··    云英的两只胳膊像背了筋,又憋胀又皱巴·锨把也攥不住了,两鬓的汗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滚·干这么一会儿,就累成这个样子,若干到晌午,可就累坏了。
    她想停下,缓缓劲儿,这时四个人提着八只桶来要沙灰·别人都干得正带劲,自己怎样能停手呢·    这时,她才发现。
每月几十元工资并不好挣··    陈组长发现了她脸上的汗水,不知是嫌她误事,还是出于爱护之心,他把胶管交给云英,接过锨··    云英捏着拼命吐水的胶管,尽量殷勤地往干处呲。
紧张,感激,又不好意思··    陈组长对云英的照顾,并没有博得卜三的好感,反倒使他产生了“酸”意,他的脸又拉长了··    水已灌足。
陈组长麻利地关了水龙头·疯狂吐水的胶管立即“闭了嘴”·    猛然调和一阵,一滩软糊糊白唧唧的灰浆,炮制成功··    四只桶还没走,拉灰浆车又来到。
不大会儿,那“一滩”就被消灭··    照样兑沙灰、浇水、翻动、流汗……·    两个钟头过去·垒墙把式身旁沙灰桶满荡荡的时候,组长宣布休息几分钟。
    云英坐在砖摞上,再也不想动了·卜队长替她把玉米面窝窝放到蒸笼上去··    那些铁打的建筑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气,有说不完的调皮话。
你捅我,我挠他,这个用泥蛋投那个,那个用水泼这个,还有两个家伙摔起跤来··    这个建筑队女工很少·伙房两个·钢筋工两个·运灰拉沙的两个。
从穿衣打扮说话口音,就知这些女工都来自农村··    陈组长转了一圈,吹着口哨,两手插兜,一摇一晃回来·他两手攥锨把,下巴搁在把端,哈着腰和云英聊起来:·    “云英,你老家是什么地方”·    “咸县” 。
云英一手在地上无目地的乱划着,另一手托腮,笑嘻嘻的说:“穷地方”·强强都市情缘·    “你什么亲戚在省城·”·    “姐姐。”
云英熠熠闪光的眼晴看着陈组长··    “你多大了”·    “二十” 她脸上泛红··    “怎么不上学”·    “上学有啥用。
考不上大学还是种大地·”·    “看你有决心干好·”·    “看你说的,别人能干好,我怎么不能干好”·    “因为你是女的。”
    “哈,你还是轻视妇女·妇女半边天·男的能干的,女的只要有决心肯吃苦,一样能干好·”·    云英心里高兴,说话格外大胆。
    十分钟过去了,人们又进入各自的战斗岗位··    陈组长干活往往是放一枪,换个地方·今天一晌不肯离开灰沙滩儿·他愿意和这位新来的异性在一起。
云英干活的实在劲,云英的朴实温良给了他强烈的好感·她闪光的眼波,她甜蜜的笑容,使他非常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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