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一笑 by 常文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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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一笑 by 常文钟(2)
·///·生意场上和沈去疾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无论谁想在沈去疾面前干什么,等这人预谋很久,等按捺不住,等终于开口或出手,这人就会发现,其实总是不动声色的沈大少爷早已布置好了口袋在等他钻,简直不能更让人出乎意料。
沈去疾的书房里——·大少爷端着东道主的架子脊背挺直地坐在书桌后,微微颔首,半垂着眼帘看着桌子上的茶杯里飘着的一片茶叶··饶是冯半城这样道行高深的人也终于绷不住,先开了口:“好,这件事咱们先暂且不说。”
沈去疾略略抬起眼皮,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冯半城:“那咱们就说说倾城的事……”·沈去疾的书房坐落在新逸轩后院里靠近后门的地方,从前面的主屋往后院看时,如果书房正对着主屋的那扇窗户开着,沈余年就能正好看见沈去疾和表兄谈事情的样子了,可惜那窗户一直紧闭着。
“嫂子,你说他们在谈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沈余年趴在北窗前,心不在焉地问身后的人··魏长安停下手里的绣针,认真想了想,说:“估计是在说咱们家烧锅的事。”
沈余年却听了个新鲜,回过头来满目疑惑地看着魏长安:“烧锅的事沈锦年不是解决了吗”顿了顿,沈余年又眨了眨眼,这似乎才领悟到嫂子话里的真正含义,遂改正到:“冯家也不做酿酒卖酒的生意啊,半城哥这会儿找沈锦年做甚”·魏长安浅浅地笑着,唇边梨窝深深,她似乎有点明白了——作为双胞胎,婆婆沈练把沉稳内敛的一面遗传给了儿子,把单纯可爱无忧无虑的一面,全给了女儿。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余年似乎有点明白魏长安笑意,凑了过来抱着魏长安的胳膊,撒娇到:“嫂子你不许笑话我娘偏心,把聪明智慧都遗传给了沈锦年,把会被人笑话的东西都留给了我……”·魏长安收起绣针但笑不语,片刻后,等沈余年撒够了娇,她从笸箩里拿出来了一个淡蓝色的绣帕给了沈余年。
帕子精致,甚至不比沈余年在楚家见到的由贡锦制成的绣帕逊色,这可给她高兴坏了,随即就围着魏长安叽叽喳喳地说起了绣帕··魏长安舅舅家的刺绣手艺是河州数一数二的,魏长安的母亲自然在刺绣上也是个中高手,魏长安从小耳濡目染,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不过是些打发时间的手艺罢了,却没想到能让小姑子这么高兴。
看着沈余年这张和沈去疾带着七分神似的脸,魏长安想,如果自己把做给那人的那些东西拿给他,那人会不会也嘴角扬起、眼帘半垂地露出一个含蓄却温暖的笑容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在网上看见一句话——与君百岁终须别·心里突然像被电了一下的感觉,木木的·恐惧又向往· ·☆、冯家(2)· ·但凡是沈去疾和冯倾城身边亲近一点的人,都明里暗里的知道点冯倾城对沈去疾的心思,却愣是谁也没把这个当回事。
沈去病也不解,冯倾城心悦他家大哥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怎么大哥成亲后冯家的人却突然对这个上了心·于是沈去病手肘抵在桌沿上,单手托着腮说:“既不是为了生意,也没有向沈家索要什么,啧,大哥,我也真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了。”
沈去疾没有立刻答二弟的话,她站在多宝架前,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的鼻烟壶,片刻后才不急不缓地说:“这个你不知道很正常……对了,前几日我娘说你娘去她那里为你求妻了。”
外面突然轰隆隆响起雷声,沈去疾和沈去病同时扭头从窗户向外看,只见外面正凭空闪着闪电,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争先恐后地随之落了下来,它们肆无忌惮地敲击着大地上一切的存在,仿佛一个警告似的。
如注大雨被东风吹得顺着门窗飘了进来,并不冷,但沈去病的胳膊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问:“我娘又相中谁家的女儿了”·沈去疾这会儿正在书桌上翻找什么,闻言,她头也不抬地顺口说:“哦,冯家,冯倾城。”
说完,沈去疾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冯家冯倾城沈去病的太阳- xue -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声气:“所以大娘是答应了”·沈去疾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勾了勾嘴角,手里拿着刚找到的账本,边朝沈去病过来,边说:“我这不是和你商量来了么,同意与否还是要取决于你的,喏,这个给你。”
沈去疾把账本递给沈去病··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大到屋里的人就算是面对面,说话也不得不提高音量··沈去病接过厚厚的账本,拧着眉头提高声音说:“大哥你不厚道冯小姐念了你这么些年,人家兄长如今都正式向你开口了,你却给我说我娘想让人家给她当儿媳妇,大哥,你这就是赤/裸裸的‘祸水东引’”·大雨击打万物发出的声音杂乱无章,听得人莫名的心里发慌。
沈去疾努力忽视着这种心慌的感觉··她坐到方椅里,闲散地翘起二郎腿,用力闻了闻顺着风飘进来的雨水的味道,这才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说:“此事当真是巧了,咱家里烧锅刚出事,冯半城就千里迢迢地从京城赶过来,巧得就像是有人特意安排的似的。”
沈去病知道大哥说话从来不说废话,于是他浓黑的双眉一挑,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大哥放心,这事交给我就是·”·“好·”沈去疾眯着眼点了点头。
二弟沈去病和三弟沈介不同,二弟很少笑,他的笑几乎只有两种,不是冷笑就是坏笑,如今见他这般一笑,沈去疾便知事情大抵是有把握了的··突如其来的大雨还没有丝毫减缓的趋势,魏长安跟前的吉祥却顶风冒雨地跑来了沈家的大书房。
魏长安摔倒了··候在门下的沈盼还没来得及为自家少爷把雨伞撑开,沈去疾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滂沱雨柱中··看着送沈去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雨中,站在门口的沈去病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沈去疾一路跑回新逸轩,她在门外平复了一下呼吸,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才挑帘走进屋子··屋里很安静,正中间的香炉里燃着香,细细的烟从兽嘴里缓缓吐出来,沈去疾闻了一下,是安神香。
守在床边的如意看见沈去疾进来,立刻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怎么回事”沈去疾停下脚步,用近乎低语的声音问如意··看着床上正在熟睡的人,沈去疾的心却突然就疼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心尖最柔软的肉上拧了一锥子。
如意规矩地给沈去疾屈了屈膝,低声回答说:“小姐带锦添小姐在后花园里玩,到扶苏亭下避雨时不小心滑了一跤……”·……·不知是魏长安的痛觉反应迟钝还是怎么回事,等她一觉醒来后才清楚地感受到了脚踝处传来的痛意,伴着憋胀麻痒的感觉阵阵传来,魏长安突然有点想哭。
她刚一动已经发麻的腿,脚踝上的痛就立刻沿着经脉无比清晰地传到了她的心口,疼得她“嘶”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沈去疾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魏长安躺在床上,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水雾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的模样。
沈去疾的心跳不争气地漏掉了半拍··见沈去疾手里端着药碗进来,魏长安急忙收起吃痛着急的神色,换上了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还朝沈去疾盈盈地笑着:“你忙完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这个模样的魏长安使沈去疾的心口疼的尖锐,她面无表情地来到床沿坐下,眼珠子黑沉沉的,带着说不出来的迫人的冷光:“……感觉如何了”·魏长安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去,她垂下眼皮不再看沈去疾,话语也是清清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好多了,有劳你费心。”
“既然好多了就起来把药吃了吧,”沈去疾将药碗放到床头凳上,微微朝床里面探身,从魏长安的身上越过去,长臂一伸就捞过来一个靠枕:“来,先靠起来。”
说着,她伸手托着魏长安的后颈,手上微微用力,就将靠枕垫到了魏长安后肩处··沈去疾的手带着和这人冰冷气质大相径庭的温热,魏长安轻轻动了动脖子,被沈去疾触碰过的后颈有些烧灼感,好像是他的手心留下的余温。
“别乱动·”沈去疾舀一药匙汤药,用薄唇轻轻泯了一点感受了一下,然后将药碗递到魏长安嘴边,神情虽然冷峻,声音却也温柔:“不烫了,喝吧。”
魏长安依旧垂着眼皮,直接就着沈去疾的手喝药··“……够了够了·”看着魏长安生不如死的表情,沈去疾把只喝下去一半的药撤了回来。
药碗方离开魏长安的嘴,她就身子一歪地趴在床沿干呕了起来,结果又一不小心扯到脚踝,魏长安的眼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泪花··沈去疾倒来水让魏长安漱口,结果被魏长安摆着手拒绝了。
可能是在床沿趴的干呕的缘故,魏长安只觉着脑袋胀得生疼,她闭上眼,清晰地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魏长安干脆无力地靠回靠背叹了口气,怎么倒霉事儿全找她身上来了·有报更声隐隐传来,魏长安抬手扒拉着沈去疾的小臂,声若细蚊地把人往外赶:“夜深了,你回去歇着吧,离开的时候帮我喊吉祥如意进来就好,多谢。”
听了魏长安的话后,沈去疾手里端着水杯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不,或许是犹豫了许久,久到魏长安怀疑沈去疾刚才是不是没有听到她的话··最后,沈去疾放低了声音,掩盖住情绪里的克制与隐忍:“那,那你也早点休息,我走了。”
沈去疾离开后,魏长安的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沈去疾,既然我们不能做一对真正的夫妻,那就请不要像真正的夫妻那般相处··///·与沈家正对着的城北东街沈东壬家,因为绑架而被官府扔进大牢里待了许久的、沈东壬的儿子沈有利,被人从厨房下人专用的小门送了回来。
看着披头散发、粗布衫烂鞋的大儿子,沈罗氏站在回廊之下冷冷地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倒是沈有利的夫人沈蔡氏,看见终于被从大牢里捞出来的丈夫,她毫不犹豫地扑到了沈有利身上,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
沈有利不耐烦地一脚踹开了沈蔡氏,略略地朝回廊下的父亲沈东壬拱了拱手,又朝被他踹倒在地的沈蔡氏啐了一口唾沫后,他骂咧着朝自己院子去了··沈有利离开后,他的大儿子沈从咬着后牙槽愤愤地离开,他的二儿子沈众默默上前扶起哭泣的母亲,一声不吭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沈从甩手离开后当即就约了一帮狐朋狗友,来到春风误吃酒玩乐··沈从甫一进门,就有莺莺燕燕围了上来,沈从左拥右抱地朝楼上走时,却看见了一个好像认识的人,于是他安顿好一帮朋友,就只身朝那位眼熟的人走了过去。
冯半城来春风误不是为了消遣快活,他只不过是借着请河州的冯氏各家铺子的掌柜出来玩的由头,来打听一些关于沈去疾的事情··冯半城所打听到的沈去疾,都是干净的很,无论是生意上还是生活上,除了和那个头牌桃夭的一夜风流,沈去疾简直风评好到没话说。
·冯半城这个老狐狸才不相信呢,沈去疾是商人,在大晁国,只要是从商,就没有人的手能是干干净净的,冯半城想,他有必要亲自见一面那个叫做桃夭的风尘女。
结果他掷下百金,却只得了利字当头的鸨妈一句“我们姑娘今日不在”··冯半城也不恼,当他准备再次掷下百金时,一个五短身材、皮肤黝黑的男子拦住了他。
“阁下有所不知,”男子恭谦地同冯半城拱手:“桃夭姑娘自从上次同沈家大少爷一夜风流后就离开河州城了……”男子说着凑近冯半城,低声到:“传闻是沈家家主所逼,却是不知为何,呵。”
冯半城偏头打量了这人几眼,同样拱了拱手:“多谢阁下告知·”·“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男子在冯半城的疑惑中自报家门道:“不才河州城城北东街沈家沈从,见过冯少爷。”
冯半城手中的折扇半收,一双桃花眼里隐约带着笑意,他拱手:“原来是去疾家的亲戚,半城有礼了·”·……·沈家家主称病不打理生意有一段时间了,这天一早,沈练却把沈去疾、沈去病和沈介三个人都喊来了她这里。
不知为何,沈去病的直觉告诉他,大娘这是准备放手了··果不其然,他们兄弟三人一进门,就看见大娘端坐在书桌后面,而书桌上,也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把钥匙和三摞账本。
沈介的眼皮正不安地跳着,自家大哥温温润润的声音就再他旁边响起··他大哥说:“不知娘找孩儿们过来是有何吩咐”·沈去病作低眉颔首样偷偷抬起眼皮看沈练,只见大娘将三摞账本依次往他们这边推了推,无波无澜地说:“这都分别是琳琅阁、茶庄和绸缎庄的总账,去疾拿琳琅阁的,去病拿茶庄的,介儿,绸缎庄是你的……”·沈练话音刚落,沈去疾等三人一起扑通跪了下来。
沈去病的墨眸里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他朝沈练拱手:“大娘这是何意”·沈练不理会沈去病的疑问,自顾地吩咐着说:“茶庄上的生意去病你首先要先同朱掌柜的商量,然后再问你爹的意见,最后做了决定后再来同我言说,沈介,你此前一直在家里胡混,眼看着就要及冠了,就先跟着绸缎庄的周掌柜学学做生意,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回来问我。”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去疾终于琢磨透了母亲的用意,母亲她老人家并非是要放手将生意都交给他们,而是要在她自己还有能力、能镇的住的时候提前将矛盾挑起来,好让她提前解决,将沈家可能面对的损失降到最低。
沈去疾的眼角弯了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满是讽刺··最后,沈去病和沈介各自捧着一摞账本离开,沈去疾被沈练单独留了下来·· ·☆、冯家(3)· ·沈去疾八岁开始跟着祖父沈西壬学酒,十四岁跟着母亲学做生意,十八岁独当一面接下了沈家酒庄和怀璧楼的一切权力,二十岁还同时管着沈家茶庄一部分生意,至今二十二岁,却从未接触过母亲亲自打理的珠宝阁——琳琅阁。
琳琅阁的日常虽然一直由沈练亲自打理,但她身边还是有着朱掌柜二十多年忠心耿耿的帮衬,沈去疾此番赶来琳琅阁,便是来见朱掌柜··朱掌柜是沈家铺子里的头号老人儿,他老人家在琳琅阁的份量绝对是比沈去疾要重的,于是沈去疾见到朱掌柜后就大大方方地给朱掌柜拱手揖了大礼,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喊了一声“翁翁”。
朱掌柜也不跟沈去疾虚头巴脑,他实实在在地受了沈去疾一礼,然后拱手将沈去疾请进了琅琊阁……·最后,沈去疾离开的时候,眼睛无意间瞥向货柜,脚下的步子就这么毫不犹豫地停了下来。
送走少东家,朱掌柜立马回到后阁提笔修了一封信,命阁里一个机灵的伙计送去了沈家··沈去疾回到家后,直接被管家沈福请来了祖父沈西壬这里··进门后,沈去疾不动声色地疑惑了一下——家里的人怎么都在这里·再看看这一屋子人的脸色,沈去疾当即明了——定祖父做了什么事,违背了母亲的意思,还牵扯到了她的妹妹余年身上,这才被母亲将一大家子人喊到了一起。
“翁翁,娘,叔胜叔,”沈去疾依次给屋里的长辈拱手,也朝母亲身后的芙蕖姑姑略略施了礼,这才温和地问母亲沈练到:“是发生何事了怎么把长安也找来了”·沈练素来淡然的脸上依旧有愠色,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将目光落向一旁的某处:“你翁翁与人吃多了酒,三言两语的把你妹妹说给了包师傅的孙子”·这时,魏长安看见,向来开朗得好像什么事儿都不放心上的沈余年的眼角,隐隐闪起了泪光。
沈去疾的眉头又一次在毫无意识之中被紧紧蹙了起来,清冷的眸子逐一扫过屋中众人,却满眼见的都是一词“各怀心思”,说实话,沈去疾的心头烦躁极了··但无论如何,作为晚辈,沈去疾暂时只能先看母亲有何决定,然后才能根据母亲的吩咐去行事,不然可就又是一场争端——因为母亲沈练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没有人敢明着违背她的意思。
除了“儿子”与“儿媳”一脸担忧,沈练目光所及,皆是这一屋子人冷冷的作壁上观,沈练捏捏眉心,她大概早已经忘了家是什么滋味了··“爹,你穷了前四十年,之后至今你当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老太爷当了将近三十年,”沈练脸色深沉,好似在追忆着什么,眼睛里有痛楚一闪而过:“我沈家也是家大业大,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利益竟然能驱使您不看门当户对,不问出身高低的就把女儿给我卖了。”
沈西壬原本就紧绷的心弦嘣一声被女儿沈练亲手挑断,他干脆怒气十足地将手边的紫砂茶杯“咣当”扫到了铺着一层榉木的地上,声色俱厉,眼神闪躲:“简直笑话哪儿来的什么‘利’普天之下,凡结儿女亲家,那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余年是我的亲孙女,我有权力定她的亲事”·在祖父虚张声势的咆哮声中,沈去疾突然想起来了包师傅的孙子是谁——大概年纪和沈介相仿,却要比沈介还能喝酒,沈去疾还曾经在一家赌坊外帮那孩子还过赌债,那样的人,绝对配不上她的妹妹。
·沈余年伏在魏长安肩头,已经从小声抽噎变成了放声大哭,沈练刚想开口呵斥女儿让她闭嘴,一直在旁边坐着的沈叔胜开了口··他问沈去疾到:“冯家你表兄此番前来咱们家,可曾说过全部的来意”·听见“冯家”二字,站在沈去病身后的张姨娘一双眼睛立马跟放了光一样,直勾勾地看向了她家大少爷。
只见她家大少爷犹疑地看了家主一眼,而后才回答说:“冯表兄说他目的有二,一是咱们家在京城的酒铺子,二是他妹妹倾城的婚事·”·沈叔胜咂了一下嘴,挠着眉梢问:“结果呢你怎么回他的”·沈去疾:“合并酒铺之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倾城的婚事……”说到这儿,沈去疾有意无意地看了魏长安一眼:“我给冯家表兄说,沈家还有两个少夫人的空位供她挑选。”
听了这话,张姨娘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她顾不得许多,两步来到沈去疾跟前,质问到:“大少爷,冯家表小姐不是早已给我家去病说好了吗你怎么还能让老三再插一脚啊”·沈西壬正在气头上,终于拿着烟袋沉声呵斥到:“放肆张氏,这是你能对大少爷说的话吗”·张姨娘身子一抖,顿时噤若寒蝉,然后被儿子沈去病拉回了他身后。
秦姨娘站在自己儿子沈介身后,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是最大的受益者,嘴角都抑制不住地扬起来··沈叔胜撑了撑额头,又转了转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说:“去疾你错了,你冯家表兄此番来河州,最终目的可能就是奔着你余年妹妹来的。”
一句话,点醒所有局中人··沈余年与沈去疾同龄,今年二十有二,四年前因学习琴艺去了京城楚家借住,期间也多得冯家少爷照拂,与此同时,因为沈去疾一直不曾婚配,沈家也就没人想过余年的婚事,每当有人来给余年说媒,都被沈练以“她哥哥尚未成家”的借口给回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老祖宗仙去之后,沈练一时未能从悲伤之中抽身出来,竟也忘记了女儿大龄待嫁之事,这才被有心人利用,闹了这么一出闹剧出来··沈练理了理思绪,还没来得及将想问的话问出口,就听见沈余年边哭边嚷嚷着说:“嫁嫁嫁,我愿意嫁给半城表哥,我愿意呜呜呜,我不要嫁给爷爷说的那个酒鬼包孙子呜呜呜……”·大概是沈余年把“酒鬼”一词咬的太重了,向来爱喝酒的沈介不由得挑起双眉,唔,怎么着,喝酒的都这么招人嫌吗·沈练被女儿的话这么一搅和,遂改口对众人吩咐到:“先这么着,明日,去病介儿你俩带了厚礼,亲自去十八里铺的包师傅那里一趟,把情况给人家说明了,该道歉就道歉,该强硬就强硬,总之把这事儿给我解决了,去疾你亲自约了你表兄出来,再探一探他,叔胜,你就辛苦一下,去一趟京城,暗中把冯楚两家的近况打听清楚。”
沈练做事,从来干脆利落··众人离开沈老太爷这里时,家主沈练还在数落老太爷沈西壬,沈练脾气大,掌控惯了,丝毫不容许有人越了她的掌控,而沈西壬对女儿的数落,则是采用一贯的装聋作哑,东拉西扯的不予正面理睬,再或者是哼哼哈哈顾左右言他。
魏长安的脚还不能落地,沈去疾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背着她往回走··一层秋雨一层凉的河州已然没了前几日烈阳当空的暑热,这会子方不到申时二刻,空气里就已裹上了些微的凉意,魏长安趴在沈去疾的背上,没崴伤的脚随着沈去疾走路而一晃一晃的。
“那天,有人跑来家里给我说你喝得不省人事,说沈盼托他来家里喊我去把你弄回来·”魏长安垂眸盯着沈去疾腰间一摇一晃的青玉佩饰,犹豫了许久的话如今想来也越来越可疑。
“认得那人是谁么”沈去疾托着魏长安的膝弯,每一步都走的平稳小心,好像魏长安现在说的只是一件用来闲聊的小事··魏长安把下巴搁在沈去疾的肩膀上,有些硌得慌,她想了想,说:“他说他是春风误的小厮,我也没记住他的长相,哎,主要是那人长的太没特点。”
沈去疾倒是笑了:“那什么样的人才叫有特点啊”·“你啊·”魏长安回答的干脆利落,明明是浓眉大眼却偏生带着几分眉清目秀的模样,明明是生意场上纵横捭阖的老手却动不动就会红耳朵根,多有特点啊·沈去疾没吭声,耳朵根再次悄悄爬上一层红色。
当天夜里,沈余年抽风了一般非要和魏长安一起睡,说是有悄悄话要和小嫂子说··沈去疾什么也没说就点了头··沈余年觉得从来都是碎碎念的沈去疾这回这么爽快地就答应她应该是和往常一样——有陷阱的,于是她狐疑地看着站在多物架前的沈去疾,正准备试探着开口,沈盼在外面敲响了屋门。
沈盼:“大少爷,家主请您到主院一趟·”·沈去疾回了沈盼一声“知道了”之后就转而看向沈余年,她半垂着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会儿我回来后就直接去书房了,只是你睡相不好,夜里要小心注意些,别再误伤了她的脚。”
沈余年朝沈去疾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转过隔帘得瑟地朝里面走去了··///·自从自己的祖母去世,沈练的脑子里总跟缺了什么似的,先不说她现在没心思和以前一样细细盘算什么,就连她引以为傲的好记- xing -都跟着差了起来,不通则痛,她也跟着病了一场。
如今自己的病还没好利索,她那个自私自利一切只为自己考虑的父亲,竟然为了一口烧锅就把余年给“贱卖”了··沈练的头锥子扎了一般地疼,待董大夫为她扎了针,沈练立马把儿子沈去疾喊了过来。
沈去疾进来后沈练就挥退了一众丫鬟下人,就连身边的芙蕖也被她给支了出去,她也不说话,就这么不远不近地,静静地看着沈去疾··主卧里灯火通明,不知是因为眼窝深还是因为睫毛太浓太长,橘红色的烛光照过来,在沈去疾的眼下投出一片- yin -影,再加上沈去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沈练恍惚间在沈去疾身上看见了一个故人的影子。
“……中计了·”良久后,沈练靠在床头,叹了一口气说:“沈介,沈去病,文鹏举,桃夭,你爷爷,还有倾城……都被人当棋子儿了。”
还有沈叔胜,他是什么样的人沈练再清楚不过,就凭他的脑筋,他绝对说不出今日能点醒众人的那些话·沈去疾抄着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目光落在窗前的梳妆台上,神色幽微,语调平缓:“娘,如果您有把握,儿听凭娘亲安排。”
“桃夭知道了你的身份,她便不能再留在河州了,隐姓埋名也不行·”沈练捏捏眉心,“……按理说倾城才是最适合你的人,不过世事捉弄,人逃不开宿命,既已如此,你便不能平白让人家耽误了。”
沈练拱手称是:“儿自会安排桃夭离开,也会将倾城和余年这两件事处理妥当,请娘放心·”·那次一夜“风流”,没想到却是害的桃夭远离家乡,母亲做事从来不留后患,沈去疾的心底有什么情绪就此隐隐埋了下来。
听了沈去疾的话后,沈练沉默了一下,片刻后,她神色温和地问:“去疾,你的身份,你媳妇她……知道了吗”·“……她不知道。”
沈去疾微微低下头,将眸子里的一切都隐藏了起来··自己的身份和想法啊,她怎么敢让魏长安知道呢·她终究是没这个胆量——这场爱慕,她一人知晓,一人经历,一人承受,一人痛苦,最后独自回忆就够了,甚至能用“沈去疾”这个身份守她一两年便也算是不枉此生了,何必平白无故扰了别人的清净·沈练摇了摇头,眸子里隐隐有泪光,她看着沈去疾许久,说:“你和那个人,真像。”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作者有话要说:“翁翁”这个称呼,就是现在喊的“爷爷”· ·☆、冯家(4)· ·沈去疾从新逸轩后门回到书房,沈盼已然命人将书房隔间的床榻铺好,沈去疾心里闷闷的,便索- xing -把沈盼也赶回去睡了。
有扇只打开了一半的窗户没有支好,夜风卷着窗扇咯吱咯吱响,沈去疾过去关窗,却正好看到主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这个时辰了还没熄灯,沈余年有那么多话要和魏长安说吗·沈去疾无意识地轻轻蹙起眉头,默了默,她微微颔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被锦缎包着的东西。
是一根白玉簪子··刻的是白玉兰的花样,质朴无华但赏心悦目,沈去疾拿着簪子端详片刻,最后还是将之包好,满目珍惜且小心地收放到了书房的暗格里··暗格位于一幅山水画的后面,里面已然放了许多各式好看的首饰配饰,皆是这些年沈去疾买回来的,可到底是买给谁的,却也只有沈去疾自己知道。
放好簪子,锁好暗格,沈去疾看着眼前的这副泼墨山水画,凉薄的嘴角一勾,人忽然就笑了起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明知什么都不会送出去,却每当看见适合的就都会买回来,自己在隐隐地期盼什么期盼别人有朝一日她会知道自己那丑陋不堪的心思吗·不,不要,不行,她不敢赌。
走到这一步已经是不计后果的一时冲动了,但是有时候真的无法用将错就错去试探对错··没到最后,每一步都会是个变数··沈去疾闭闭眼,心里突然觉得有一些委屈——沈余年那臭丫头心里有话时可以和魏长安说,那她沈去疾呢·她的满腹言语可以给谁说去·——他沈去疾是沈家大少爷,是这个家的半个顶梁柱,就冲这个,沈去疾所有的话最后都只能化作喑哑,随一声叹息而去。
与沈去疾的形单影只默默承受不同,主屋里的闺房低语正是有说有笑,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小姑子沈余年在说,嫂子魏长安在听··不知过了多久,床头的烛盏燃下去了三分之二时,沈余年在一场对幼年的回忆中安然睡着了。
魏长安闭上眼,那些余年给她说的曾经好像在她脑海里成了型,可以随着她的整理一幕幕上演——·年幼且孤独的小余年想要养一只小鸟来陪伴自己,母亲不同意,她便缠着双胞胎哥哥要小鸟。
书房里,手执书卷凝神读书的哥哥小锦年终于不胜其烦,在一个夕阳灿烂的傍晚答应了妹妹的要求··于是哥哥小锦年费力地爬上了院子里的一颗大树,准备掏鸟窝给妹妹捉来一只小鸟,结果碰上大鸟还巢,哥哥被大鸟啄伤了,从树上摔了下来,最后,哥哥小锦年被母亲罚跪在父亲的牌位前思过。
后半夜,担心哥哥的妹妹偷偷来到小祠堂陪哥哥,结果她饿了,哥哥就把供桌上的贡品拿下来给她吃,后来倒霉催的又被母亲发现,母亲一怒之下打了哥哥小锦年二十藤条……·余年的回忆在魏长安的脑子里一幕幕鲜活起来,魏长安的心好像被人撕开了个小口子,里面无声无息地流出来一些酸涩的液体,浸泡着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安睡。
第二天,沈去疾约了冯半城去外面见面,沈余年以“带锦年出门玩耍”为由也偷偷跟着去了··董大夫刚给魏长安的脚腕换过外用的草药,没多久,管家沈福就来报,说文家二少爷投帖请见。
文鹏举和沈去疾是多年的好友,两人不仅同龄,当年更是一同在州学里读书,后来沈去疾回家帮母亲打理生意,文鹏举则是考中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名,如今在州衙里吃着朝廷俸禄。
但文鹏举此番来沈家,却不真的是为了找好友沈去疾··“鹏举表哥,你怎么来啦”魏长安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眉眼弯弯含笑:“快来坐,吉祥,上茶。”
“是·”吉祥应声为文鹏举添茶··文鹏举坐到魏长安对面,合起手中的素面折扇,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今日有事来寻去疾,他不在,我便顺道来看看你……听说你崴脚了”·“还好,”魏长安把石桌上的糕点往文鹏举跟前推了推,示意他尝尝,而后才说到:“那日下雨,脚下- shi -滑,踩到亭下凉石上不小心滑了一跤,不碍事的。”
文鹏举点头,怪不得呢,原来是这样啊——·沈家后院扶苏凉亭下的凉石其实是从大晁国最南端的云州买回来的寒玉,其价格之昂贵,挂着朝职的文鹏举不便说明,但沈去疾那个钱多烧的竟然一声不吭地把那些寒玉全敲了换成了别的,搞半天原来是因为寒玉- shi -滑摔了魏长安。
魏长安还不知道后院扶苏凉亭下铺着的凉石被换了,她今日倒挺高兴的,便也同表哥文鹏举聊了许多闲话··沈去疾一回来,沈福就禀告说文大人来了许久了,如今由大少夫人陪着,在新逸轩里等候大少爷。
人的情感都有难以抑制的时候,沈去疾明明知道文鹏举的真实来意,但心里却也一时难以辨明这里面的滋味儿··沈去疾刚走到新逸轩的门口时就听见了院子里面传出来的说笑声,是魏长安和文鹏举——听着那两人谈笑,沈去疾自知道该作何反应,但她的心里还是发堵发懑了。
却是没理由放任任何情绪外露··长身玉立的人就这么在新逸轩门外站了一会儿,最后又领着沈盼安静地离开了,从头到尾都不曾有一丁点儿打扰到院子里闲聊的人,悄无声息得一如过往的数载春秋,默默的,不为人知。
傍晚,从十八里铺赶回来的沈去病和沈介一起来到了大书房这里来找大哥沈去疾··沈介一进门就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他不由分说地先灌了自己两大杯凉茶,然后才咂着嘴得意地说:“我和二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地成功把大姐的自由给夺了回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那包师傅也够贪的,”沈去病也是没样没相地往椅子里一瘫,有气无力地靠进了椅子里:“吃喝享乐全都来了一遍不说,他竟然还想着再从咱家烧锅上捞好处,最后还是沈介把那老小子灌趴下了他才松的口。”
沈介哀嚎一声,吐槽到:“真不知道老太爷是怎么和那样的人称兄道弟、尿到一个壶里的”·沈去疾停下手里正在核算的账目,垂眼看着左手边被扒拉得七上八下的算盘珠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她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呗。”
“哎大哥,你今天和冯家大少爷谈的怎么样”沈去病欠欠身子,从椅子里坐了起来:“我俩刚回来时还在路上见他了呢,他和沈从一起,在沈从家的铺子附近。”
沈去疾垂着眼皮,原本的浓眉大眼此刻看起来真正显出了几分眉清目秀的模样,她抬起手,轻轻地将算盘珠子一个个拨回原位,声音压的更低:“人分十八流,上九流当人,下九流做器,行商不入流。”
沈去病听懂了大哥的话,会意地眯起眼睛点了点头——都是在一个泥潭子里扑腾搅和的,谁也别自恃清高,更谁也别嫌谁脏··沈介拧着眉毛挠头,再挠挠头,终于叫唤出了一嗓子:“大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二哥你又听出了什么啊”·……可怜的沈介。
///·魏长安一点也不知道沈去疾生意上的事,她只知道这人每日早出晚归,每个月逢初十、二十、三十这三天不去酒楼茶庄或者十八里铺忙活,却也很少在她跟前露面··伤心动骨一百天,魏长安虽然只是崴了脚,但等她真正好的差不多时,万安寺后山的枫叶林已经红透了。
魏长安能和沈去疾一起来万安寺散心,这还要感谢婆婆沈练··沈练在万安寺为沈家点有几盏油灯,加上近来她的身体一直不大爽利,便挑了个风轻云淡的初十,带着芙蕖和几个孩子一并来了万安寺。
母亲在方丈处与那老和尚论禅,芙蕖姑姑守在外面,沈余年那疯丫头碰见一个闺中好友,便撒丫子同人家一起玩耍去了,沈去疾无所适事地抱着幼妹小锦添,和魏长安一起沿着寺庙后面的小路散步。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后山··一座万安寺矗立于此,便是鼎盛香火人来人往,然而山中本清幽,云深不知处,魏长安一下子就被远离尘世喧嚣的后山风景给吸引了··走进枫树林之后,魏长安欢喜地蹲到地上挑捡漂亮的火红枫叶当书签,她身后不远处,一棵低矮的枫树之下,沈去疾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目光深沉地随着魏长安流转,她的脚边,小锦添也蹲在地上正自顾地玩着。
沈去疾的眼角无意识地弯了起来,漆黑的眸子里似有笑意,在日头光下流光溢彩··这一刻岁月正好,却不知突然打哪儿冒出来一个身穿破旧僧袍头点九个戒疤的老和尚,吓了沈去疾一跳。
沈去疾虽不奉佛,但还是恭敬地给老和尚欠了欠身,偏巧魏长安这时也挑好枫叶正朝这边走过来,小锦添怕生,扭动着矮胖的小身子,站起来搂住了沈去疾的大腿,小手还揪着沈去疾腰间的玉佩的穗子一摇一摇的,沈去疾的腰带被揪得有些歪了。
老和尚上下打量了沈去疾几眼,又念了一声佛号,玄玄妙妙道:“堪不破长久是红尘,是无等等,是颠倒梦想,施主何以妻贤子孝相而烦忧多虑凡人短短数十载,不苛已便是求仁得仁了,应当尽欢……”·沈去疾还没明白老和尚是几个意思,不远处的枫林外就传来了一道小沙弥欲哭无泪的声音:“师祖,师祖您的蝈蝈又跑了……”·“哎呦我的小宝贝儿……”老和尚花白的长眉一抖,大叫一声转身跑了。
沈去疾:“……”·魏长安手里捏着几片枫叶过来,疑惑地抬眼看沈去疾:“这位老僧人也是万安寺的”·沈去疾点点头,弯腰把小锦添抱了起来,又不着痕迹地提了提腰带:“疯疯癫癫的不知所云,该是大和尚忘辩机了。”
那是名动天下的大和尚忘辩机魏长安眨眨眼,觉得有一瞬间的凌乱··……·沿小路走回万安寺的前寺,沈去疾看见妹妹沈余年正和友人在大殿里求签。
魏长安终于忍不住,开口到:“你还是找个机会和余年好好聊聊吧,你们毕竟是亲兄妹,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冯半城提出要和沈家结成姻亲,沈去疾不愿娶表妹冯倾城,却也拒绝了妹妹沈余年嫁给冯半城,一下子把心悦冯半城多年的沈余年给得罪了个透彻。
大殿前的大香炉里插满了香客求佛的香火,烟雾缭绕的模糊了沈去疾的神色,良久之后,这人才沙哑着声音说:“父亲去的早,我自当为余年考虑得周全些,臭丫头恨我也好,憎我也罢,我终究是不能放任她不管,冯家因利欲与沈家联姻,余年这般嫁过去与人做了续弦和后娘,又怎会有何幸福可言啊……”·那你自己呢,沈去疾·魏长安朱唇紧抿,眸光深沉地看着身边的人——魏家也是因利与沈家结成姻亲,所以你这是在告诉我,我这般嫁与你,原是不配求得丝毫幸福吗·有凉风吹散了绕在沈去疾周身的香烛烟雾,这人的脸渐渐明朗起来,微微弯起的眼角更是衬得这人面色温润如玉。
·不知怎的,魏长安的心却突然疼了一下·· ·☆、相让(1)· ·“拱手江山相让兮,低眉呀,念红颜不见·”·暖气氤氲酒意迷蒙的戏园子里,唱戏的伶人长袖善舞咿咿呀呀地在戏台子上这样唱着。
戏台之下的高座上,锦袍玉冠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个小暖炉,翘着二郎腿靠在太师椅中,微侧着头边听戏边和身边的人低低说话··茶桌上,已见了底的酒壶又被人换上新烫的热酒,沈去疾手边的桌角上却只是堆满了花生瓜子壳。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任凭身边的人再怎么让酒,沈去疾也是依旧的轻言浅笑着不为所动··一曲《让江山》唱罢,满场喝彩声飞扬,心情颇好的沈大少爷大方地将一袋赏银远远扔到了戏台子上。
“咣咣”两声锣响,敲锣的伙计鸣锣高声唱谢到: “韦家班谢沈大少爷赏”·沈去疾勾了勾略微有些凉薄的嘴角,抬手掸了掸袍子上落着的细碎的花生皮,哼着小调起身离开了。
秋去冬来,只不过是一两场风雪的光景,秋日时如同披了件灰不溜秋的老鼠皮一般灰败又萧索的河州,转眼就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繁华了又一年的无愁河也终于进入了封运期。
戏园子里虽然暖和,却也气味混杂,沈去疾一出门就被新鲜空气里混杂着的新雪之味冲得打了个喷嚏,她缩缩肩膀,觉着双肺里确有些污浊之气,便就索- xing -弃了软轿一路踩着积雪往回走去。
入冬之后酒庄接到的生意越来越多,怀璧楼的客人量也日益增加,临近年关,沈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一个比一个忙··魏长安和沈去疾虽同在一个屋檐下,板板手指头竟也有近十日未见了,甚至都未说上过一句客气话。
却不知今儿是怎么了,魏长安正坐在暖炉边教小锦添写字时,裹着一身风雪寒意的沈去疾冷不丁地就推门进来了··“呀大哥哥”小锦添两眼放光地扔下手里的笔,小肚子一挺就从凳子上滑下来,径直扑到了沈去疾身上:“大哥哥抱抱……”·沈去疾解了身上的寒衣递给一旁的吉祥,然后弯下腰毫不费力地将撒娇的小人儿抱起来,高高地举了一下后才又将她抱到怀里,眼角眉梢皆退了那层冰冷的寒意,边往魏长安跟前去边问:“在干嘛呢,嗯”·“画画。”
小锦添一手捏着沈去疾的耳朵,另一只手指着魏长安,甩着腿向这边探身要魏长安抱··“让我抱一会儿,锦添,乖·”沈去疾轻缓地拍着妹妹的后背,转而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哥哥冷·”小锦添扭动着小身子,嫌沈去疾身上冷··“你倒是知冷知热·”沈去疾表情细微地咧了咧嘴角,却依旧抱着怀里温温软软的小人不肯放,小锦添简直像个小火炉,取暖必备呀。
魏长安倒了杯热茶,一声不吭地往沈去疾跟前推了推·沈去疾正在用手搓着小锦添手背上蹭上的墨迹,听到动静后她抬眼看魏长安,结果后者只是低眉敛目躲开了她的视线。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小锦添偶尔糯糯软软地说一句什么··晚饭后,小锦添被奶娘带回了她自己的院子,魏长安难得一副恭谨温顺的模样,只是依旧自顾地做着手里的事,没事也要找事,不然她真的不能这样安静地和沈去疾待在一起。
沈去疾看着她疏离的态度,最后也只好一言不发地,洗漱干净后早早地爬上床睡··不知过了多久,疲累了一天的沈去疾刚被浓重的睡意包围,整个人正处于一动不想动的状态时,值夜的下人在外面敲响了房门。
沈去疾并不想搭理敲门的人··屋门被敲了好几声后,魏长安从床里侧抬起头来··她先是看了眉心微蹙的沈去疾一眼,而后才低低地问到:“何事”·“回大少夫人,二小姐哭闹着非要找您和大少爷。”
魏长安抿了抿嘴,垂下眸子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身边半睡半醒的人突然闷闷地叹了口气,而后,这人悠悠地睁开眼,一声不吭地出去把小姑奶奶锦添抱了进来。
正快睡着时被吵醒其实是一件让人特别火儿大的事,沈去疾把小锦添放到了床上,就算眉头皱得老高,说出来的话也不曾带有一分责备:“沈锦添,大晚上的不睡觉,你是来找我玩的吗”·沈去疾和魏长安一直都是分被子睡的,此刻,小锦添就坐在沈去疾和魏长安的被子中间隔开的地方,低着头吃力地蹬着自己脚上的棉袜,两只小胖手没头没脑地扯着自己身上大红色的棉袄,一副“我没空搭理你”的样子,嘟着小嘴不回答沈去疾。
好半天之后,就在魏长安忍不住要伸手帮小可爱脱棉袄时,沈锦添小妹妹突然放弃挣扎,一头扑进了坐在床上的魏长安的怀里,一双葡萄眼里还包了两包可怜委屈又无助的泪花。
魏长安的心瞬间就化了··她干脆三两下的帮沈锦添小可爱把她身上的棉袄棉裤和棉袜给脱了个干净,然后小火炉一般自带热度的沈锦添就自己钻进了魏长安的被子里。
“哥哥,睡觉·”钻进温暖被窝的沈锦添得意洋洋地朝抱着胳膊靠在床边的人招手,奶声奶气到:“哥哥,外面冷,睡觉·”说着,小锦添还努力地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示意沈去疾过来睡觉。
沈去疾觉得沈锦添这位小姑奶奶就是老天爷看不行她过得舒坦特意派来收拾她的,真的是不服不行啊·眯起眼睛深深地叹口气,沈去疾正掀开自己的被子准备躺进去,沈锦添小姑奶奶又适时地发话了。
她一手拉着被角,一手拍着被子下面的床,一脸的认真且严肃:“哥哥,你要睡这里·”·沈去疾:“……”·……小祖宗,我也想的,你就别让我空羡慕你了好吗·许是魏长安也觉的不妥,她极快地看了一眼沈去疾,然后二话不说就把沈锦添按进了被子里睡觉。
身边多了团小火炉一般的温暖,入冬以来,怕冷的魏长安头一次睡了个安稳觉··翌日天光未亮,飘了一夜的冬雾正在散发着最后的寒冷时,沈去疾窸窸窣窣地摸黑爬了起来。
她先点了一盏烛灯,借着微弱的烛光穿好衣物,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锦添从魏长安的被子里抱了出来,她得抱小锦添去撒尿,不然魏长安可能一夜安稳后在破晓时坐上锦添尿的“小船”。
·小锦添特别听话地放了水,沈去疾又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回到魏长安身边,结果小家伙舒服地翻了个身后闷头就往魏长安怀里钻去,还顺带着一脚把身上的被子蹬开了个口子。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哎呦,你真是小祖宗本人了……”沈去疾叹口气,一只膝盖跪到床上,探身过来帮魏长安把被子掖严实··屋中漆黑,豆大的烛盏的火光角度刁钻地映出了魏长安安稳的睡颜,沈去疾那只掖被角的手,忍不住地停留在了魏长安的侧脸上方。
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只是掌心微拢,使之看起来好像触碰到了那张温暖的容颜,修长的手指又隔空描摹了一下魏长安侧脸的线条··一系列无声的动作之后,手主人的眼角满足地弯了起来,高兴得好像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纵使沈去疾的贪恋这一会儿的光景,最终却还是克制地在沈盼敲门前赶紧出门了··沈去疾离开后,原本安然地睡着的魏长安睁开眼,摸黑把怀里的小锦添挪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次闭上眼后,魏长安的眼皮虽然沉重,人却在翻飞的思绪里没了睡意。
她打小怕冷,每年冬天特别冷的那几天,每夜她都会缠着母亲魏黄氏和母亲一起睡,那时候,每当她钻进母亲的被子里粘着母亲睡时,父亲魏荣就会抄着手站在床边,用和沈去疾昨晚一般的神情看着她,终归却还是因为宠爱她而万事都顺着她。
只是父亲那似笑非笑又无奈的模样已在她的记忆里烙下了太深太深的印记,如今莫名重合到沈去疾身上,竟让魏长安一时难以平静··纵使知道来日未卜,可魏长安还是会忍不住的去想——若有一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等冬天来了,屋子里燃了暖碳铺了毛毯,孩子坐在毛毯上自顾地玩耍着,她坐在孩子旁边看着孩子嬉笑,孩子的爹……孩子的爹就闲坐在旁边的暖塌上,或捧着热茶,或执着书卷,眉目如画……·眉目如画·魏长安叹口气,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么个词儿来形容沈去疾啊……·沈去疾·魏长安复叹口气,沈去疾都言明了不要她,自己怎么还放不下啊……·放不下·魏长安三叹气,从来都是一厢情愿的不曾拿起,如今又何来的放下一说……·当真是不该了。
……·再说那沈去疾,一早起来后未曾吃一口饭就匆匆去了怀璧楼,将入腊月,沈家所有生意里最忙的莫过于怀璧楼··一忙就忙过了午饭时间··当沈盼端着碗阳春面进来时时辰已过了午时,执着筷箸的沈去疾刚夹起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外面就传来了前堂白掌柜的声音。
“少东家,东家派人来寻,要您带着账本立刻回去一趟·”·沈去疾不解地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沈盼,然后她放下筷子,回身拿起书桌上的厚厚的账本,揣着满腹疑问离开了怀璧楼。
令沈去疾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方才吃下去的那一块豆腐,竟会是昨儿夜里到今日白天结束她唯一入口的东西··沈家大书房——·沈练的头越来越疼——去疾这几年愈发的不听管教,明里暗里经常违拗她的意思,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学会了沈叔胜那点“明着一套暗着一套”的小把戏,真是不成器·沈去疾与母亲的想法完全不同——她早已有了自己独立的认知与判断,母亲的许多做法都太过专横,她不认同,便直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结果却遭到了母亲极力的反对,母亲独断专权说一不二,可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了,并不想总是被母亲束缚着。
两个固执的人意见相左,难免又是一番争执··沈练双手撑在书桌边缘,强忍着脑袋里被撕扯般的疼痛,一字一句到:“最后一个问题……后厨原定的六百斤熟花生,为何你让人买成了生花生”·被母亲误用茶杯砸伤了的眉峰还在往外殷血,有血凝成血珠沿皮肤肌理滑下来顺着眼睛粘到了眼睫上,沈去疾眨眨眼,视线里有些模糊:“……熟花生二十五文钱一斤,生花生二十文一斤,炒花生的油是庄子上种的,咱们自己产的,不费钱,六百斤生花生买下来节省的虽不过才三两银子,但这三两银子作为年末赏钱赏给后厨却也是一个方便,何况后厨的关师傅说……”·“够了”沈练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儿子的话,她拍了一下桌子,头低得更甚:“我让你买熟花生你就只管买熟花生就好,哪里来的这诸多借口……平添麻烦……往常你擅自做主改掉的东西我便不计较了,今年……今年年关家里就靠怀璧楼进,进账的……你倒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会自己做主了……算了,生意先交给白掌柜,你自己到你父亲那里跪着吧,没有我的,没有我的同意,不得起身,下去吧……”·沈去疾的眼角眯起一抹执拗且嘲讽的笑意——母亲方才拿买花生的事来追究她的不受管束——呵,堂堂沈家啊,几百斤花生算个什么,母亲只是想通过这件鸡毛大小的事来紧紧她沈去疾身上的绳索罢了,呵。
……·听闻婆婆和沈去疾在大书房里起了争执之后魏长安便已候在了外面,未消多久,就见沈去疾垂着头,脚步匆忙地从大书房里去了小祠堂··沈去疾前脚离开没多久,芙蕖后脚就派人去找了董大夫——家主沈练的头疼又犯了。
沈去疾并不知道这次的争执会引得母亲旧疾复发,她跪在父亲楚仲鼎的牌位前,和以前被罚跪时一样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楞严经》··只到一句“人在世间直微尘耳,何必拘于爱憎而苦比心也”时,后面的经文沈去疾却再怎么也接不上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沈去疾:桃花桃花,我被娘亲打了·魏长安:哦,没事,余年说你皮糙肉厚,抗造·沈去疾(咬牙):……沈余年·沈余年(仰头望天):咦,沈锦年,快看,有鸟· ·☆、相让(2)··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 ·有时候沈去疾就会想——母亲到底是将她这个亲生的孩子当成了什么在养呢·一个帮她做这做那的、唯她的命令是从的、不得有自己的想法的工具 ·以“儿子”的身份行事的话自然是更加方便,但一个谎言撒下之后那得是千百个谎言来圆,自己这些年过得已经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可她竟然还不知道母亲此举到底有何深意啊·从出生就宣布她是个儿子,六岁时给她灌下汤药,落了她原本可以生儿育女的胞宫——这已经够绝了,可母亲还让董大夫日日给她针灸,活生生地把她从“沈锦年”变成了“沈去疾”——把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怪物·不不,不是,在沈去疾的记忆里,自己从来都只是母亲的儿子,无论是“沈锦年”还是“沈去疾”,她也从来都只是母亲的儿子,是儿子,不是女儿,从来都不是·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呢是因为讨厌女儿吗·可母亲很喜欢女儿啊·——她能将沈余年宠到要星星就不给摘月亮的地步,就连继父沈叔胜醉酒睡了母亲房里的丫鬟而生的女儿锦添,都能被母亲养在名下,甚至宠爱到犹如己出的地步。
——可就是这样的母亲,偏偏对她沈去疾总是以那种让人无法理解的严苛来要求,打骂责罚是家常便饭了,母亲甚至都没有对她笑过……·算了,这也不是沈去疾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了,反正最后都想不出来个所以然的,不如不费这个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深觉腹中饥饿后,闭目养神的沈去疾缓缓睁开眼,她在供桌上来回看了看,又探身过去伸手将供桌上的供品逐个翻了翻捏了捏··供桌上除了那些不再新鲜的水果外,糕点之类能入口的东西皆是又冷又硬的不能吃,心情糟糕的人颓然地跪了回去——供品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换新鲜的了——下人又躲懒,母亲最近在忙什么家里连下人都敢这样散漫了……·冬日的天黑的早,供桌上的白色蜡烛燃过了大半时,小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魏长安,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拎着一个小包袱,满身寒气地走了进来··跪在蒲垫上的沈去疾下意识地抬手擦抹眉尾处早已干涸的血迹,而后她才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按着蒲垫,半回过身来看向魏长安。
因为长时间没说过话,沈去疾猛然出口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她蹙眉问:“你怎么跑来了娘知道你来吗”·“是芙蕖姑姑让我来的,”魏长安怕沈去疾犯死心眼儿不肯吃东西,遂把手里的东西往沈去疾身边一放,故意引开话头说:“白掌柜让沈盼转交给你的东西,说是必须要你过目的,我给你带来了,连笔墨纸砚也给你带了呢。”
沈去疾做事从来专心,她抬手把账本接过去,边翻着账本边头也不抬地说:“再给我点两盏灯来·”·灯火昏暗的小祠堂实在不适合看东西,但是没办法,沈去疾就这么个习惯——当天的事一定当天解决,极少会拖到明天。
“我还给你带了吃食,”魏长安点了灯烛放在沈去疾身边··沈去疾就着灯光翻看今日的账目,魏长安又把食盒提过来放到了沈去疾的另一边:“是余年送到新逸轩的,她说是她亲手做的……”·后面的话魏长安觉得有点不适合由她转述。
“……亲手做糕点……恭喜我被罚跪”沈去疾边说着,边从账本里抬起头··这人的眉眼在昏黄柔和的烛光里褪去了原本的清冷淡漠,她的嘴角勉力向上扬去,结果没成功,反而化成了一声淡淡的苦笑:“这臭丫头……这些都是她弄的”·沈去疾低头看着食盒里的吃食,最后捏起一块炸带鱼,端详了一眼后,就没样没相地吃了起来。
果然是亲兄妹俩,哥哥不用猜就知道妹妹会说什么做什么,魏长安笑着蹲在一旁,盛了一小碗的米粥出来:“你慢点吃,仔细有鱼刺·”·“嗯嗯……”沈去疾闭着嘴点头,边把袖子口朝向魏长安抬了抬,嗯嗯嗯着用眼神示意魏长安——将我袖子里的帕子掏出来,我用来吐鱼刺用。
魏长安从沈去疾的袖子里掏出一块叠的整齐的棕色方巾,犹豫了一下,换而把自己的绢帕递到了沈去疾嘴边:“用这个吧·”·沾了满手满嘴酱汁的人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就着魏长安手里的绢帕——将嘴里这口嚼了鱼刺的鱼肉吐了出来。
“……给我吧,我,我自己拿着……”沈去疾抿抿嘴,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扔开了那一套用来给别人看的君子端方,干脆伸手将绢帕接到了自己手里,边吃还边问魏长安到:“你吃了吗……要、要不要尝尝”·不知这般模样的沈去疾让魏长安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眉眼都弯了起来,唇边梨窝亦是若隐若现的。
沈去疾旋即一愣,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她抿抿嘴角,耳朵根红了个透——她只是太饿了··魏长安垂垂眼眸,强忍着笑意,不自在地偏过了头··河州城靠山环水,冬季凌冽的西北风被山隔住,寒气饶了半圈后卷着无愁河上的潮- shi -一并灌进河州城,夜里冷极了寒透了,三九天时甚至能活活把街上的乞丐冻死,遑论平时都没有人气的- yin -冷的小祠堂。
魏长安的耳朵和鼻尖都冻红了,她搓着手跪坐在旁边的蒲垫上,安静地等着沈去疾核算最后一项账目··最后,当沈去疾用私印在账本上盖了印后,她发现地上放着的小砚台里用剩下的墨汁结冰了,黑黑的小小的冰面上正映着旁边橘红色的一豆烛火。
“好了,回去吧·”收好印章后,因为一只手里拿着账本,沈去疾就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拉魏长安的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准备去拉魏长安的手在伸到半路时反应过来此举不妥,这人便从善如流地拿起了被魏长安放在她手边的食盒,极力地掩饰着,说:“这天儿可真冷啊。”
说着,沈去疾撑着食盒借力缓缓站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双腿双脚是僵硬没有感觉的··“罚跪到时间了”魏长安问。
她担心沈去疾——这个看起来守规矩但实际上没有一处不出格的人——她担心这人会因此而再次和他的母亲产生矛盾··沈去疾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用事实告诉她什么才是真正的无所畏惧:“管她呢,意思意思就行了呗,走了……”说着,这人转身就离开了。
不让魏长安搀扶,不让沈盼搭手,膝盖僵硬得一路踽行的沈去疾看起来像个迟暮的老人··魏长安也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怕沈去疾摔倒,唉,也不知道这人又是在和谁较劲。
///·魏长安没想到芙蕖姑姑会亲自来新逸轩给沈去疾送药——那天在大书房里的争执,沈练气到摔茶杯,而茶杯摔到地上溅起来的碎片,不巧划伤了沈去疾的眉峰,并且,沈去疾的膝盖也在那晚跪肿了。
看着眼前这个和沈练一样- xing -格的——从来都只会跟自己赌气的沈去疾,芙蕖沉沉地叹了口气,满目心疼与关切:“去疾啊,其实缩减烧锅数量这事儿你娘不是不会同意,只是你应该提前同她商量一下的。”
“我此前刚同她提起这件事,不等我说完她就一口否决了,”沈去疾坐在圆桌前,始终半垂的眼皮完美地遮住了眼睛里那股遗传自沈练的执拗:“四年前她就把烧锅上的事全交给我了,如今家里烧锅的形势如何我最清楚,我自然是有我的考量,可眼下是个什么情况芙蕖姑姑,你知道吗——只要我和她的想法不一样,她便二话不说的将我完全否定,那她干脆找个管事来帮她打理烧锅好了,做甚要让我这个不听话还敢同她对着来的人来管烧锅”·让我当一个只管听话就好的傀儡想都别想·沈去疾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旁的魏长安不由得放轻了呼吸,这是她头一次见到沈去疾生气,魏长安心疼又无奈,姓沈的这个人啊他连生气都是这般压抑着·——他并不会和一般的男人一样扯着嗓门大喊大叫,也不会脸红脖子粗地同人争执,他只是沉着脸,眼皮半垂着,语气冷硬,眉头蹙得老高。
“去疾,”芙蕖轻轻拍了拍沈去疾的小臂,说话的语气是沈去疾再熟悉不过的轻柔:“你和你娘面对的不一样,要考量的东西自然也就不同,你要负责的是烧锅,是怀璧楼,可你母亲要负责的却是整个沈家……她要思虑的自然也需要比你宽一些、深一些、远一些,你看,你拒绝冯家你娘不就没说什么吗。”
沈去疾不服:“她会同意那是因为这件事和沈家的利益扯不上干系”·芙蕖仍旧很有耐心:“不是扯不上干系,而是事关你们兄妹俩……”·……·魏长安给屋里的暖炉添了炭后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新逸轩书房里面的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句地捋着问题,魏长安披上一领风衣,抱着刚被奶妈带过来的小锦添去了小姑子沈余年那里··因为沈去疾拒绝同冯家结亲,不让沈余年嫁给冯半城当续弦,满心憧憬最后却破碎落空的沈余年一口气和沈去疾置到了现在,将近五个月的光景,一母同胞的两人之间的关系,闹得愣是比路上擦肩而过的路人还不如。
“嫂子你来啦,”坐在琴桌前的沈余年回手朝屋子里随意一指,一双大眼睛不曾离开面前的琴谱:“你随意坐,我一会儿就好……”·魏长安坐到桌子前,沈余年的贴身丫鬟采薇立刻倒了热茶来,魏长安将变沉的小锦添往地上一放,小家伙就倒腾着一双小短腿儿,球一般地来到了沈余年跟前。
“姐姐,弹琴~”沈锦添踮着脚,扒着沈余年的胳膊,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琴桌上放着的东西··魏长安赶忙把愈发淘气的小人儿抱了回来,并用一块梅花糕吸引住了小锦添:“你余年姐姐在弹琴呢,你别捣乱,来,吃块梅花糕。”
“……甜甜”咬了一口梅花糕后,小锦添把沾着她口水还缺了一块的梅花糕伸到了魏长安嘴边:“嫂嫂其(吃),甜甜。”
魏长安:“好,嫂嫂尝尝……”·沈锦添另一只手指着桃酥:“我要其(吃)这个·”·“好,吃这个·”魏长安点点锦添的小鼻子,这孩子,怕是想吃桃花酥了才把咬了一口的梅花糕给她了吧,真是个小机灵鬼。
沈余年轻轻合上了琴谱,一直蹙着的眉头也终于缓缓舒展,她直接从凳子上转过身来,冷不丁地问魏长安到:“大嫂,沈锦年那个混蛋缺心眼有没有说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魏长安捏着桃花酥的手手指不由得微微用力,卖相颇佳的桃花酥在她手里碎成了好几截。
她赶忙把碎掉的桃花酥放到了面前的小碟子里,眼睛里有一抹慌乱伴着尴尬一闪而过:“……这、这个得随缘了,随缘的·”·眼尖且敏感的沈余年电光火石间就抓住了什么,她让奶妈把锦添抱下去,又挥退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魏长安:“嫂子,是沈锦年那个混蛋欺负你了吧”·纵使沈余年是沈去疾的亲妹妹,是魏长安的小姑子,可魏长安还是觉得自己和沈去疾之间的事被余年知道、还这样直白地被余年说出来——其实是一件让人很难堪的事情,可是沈余年却并未察觉。
魏长安否认到:“你哥没有欺负过我,他对我……真的挺好的·”·沈余年不是不知道方才的话说的唐突,她要是不说,那怎么才能缓和哥哥和大嫂之间的关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于是,她咧咧嘴,用一脸“信你才怪”的表情看着魏长安,默了默,她眯了眯眼不解地说:“那也不对啊那个混蛋心心念念了你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把你弄到手了,他还不……”·“心、心心念念”魏长安忍不住地打断了沈余年的话,她被沈余年的话说的有些懵,心中忽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有些疼:“什么心心念念什么这么多年余年,你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奇怪的是之前在“作者有话说”里写下的话和小剧场都不见了,不见了。
··  心疼地抱抱蠢蛋作者君· ·☆、相让(3)· ·魏长安恍恍惚惚地从沈余年那里回到了新逸轩,下人禀告说大少爷领着沈盼去十八里铺了。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魏长安坐在屋子里,盯着沈去疾日常用的物品出神,心里是千回百转,思绪总幽微难明··……·裁减烧锅的想法沈去疾从头到尾都只是同母亲沈练提过几句,消息却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十八里铺,说是大东家已经同意了大少东家裁减伙计的想法,年末就会把烧锅上的伙计解雇一批。
又不知是谁散布出谣言,说沈家的生意出了大问题,惊动了官府,沈家很可能会势落,这才开始缩减生意收敛羽翼··加上烧锅师傅里资历最老的包师傅前阵子被辞退了,烧锅上的伙计们终于被人鼓动,在正出酒的节骨眼儿上开始躁动不安地磨洋工。
老陈管事管压不住了场子,只好让人请来了沈去疾··沈去疾来了十八里铺之后没有急着采取什么措施,她只是领着沈盼在剩下的二十九口烧锅之间来来回回地转了几圈。
伙计们看见大少东家现身,一个个的有心想上前询问几句什么,却因为看见大少东家脸色不好而犹豫着不敢上前开口··最后都只好悻悻作罢··半晌休息的时候,有伙计托烧锅师傅去找大少东家问裁减伙计的事,结果烧锅师傅们一个个无功而返,伙计们心里愈发的忐忑不安。
中午吃饭的时候,吊胃口吊得伙计们食不知味的大少东家终于在伙计们吃饭的地方施施然地现身了··二十九口烧锅的师傅和伙计,将近三百号人,在看到束袖短衣的沈去疾后哗啦一下子全围了过来,先开始还没人出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少东家”后,伙计们跟受了惊的家雀儿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朝沈去疾叽叽喳喳起来。
沈去疾依旧是一派不急不缓、淡然自若,她来到饭锅前拿了碗,让打饭的人打了两碗面条,浇了卤后,沈去疾给了沈盼一碗,硬是在一众伙计的围观下风轻云淡地来到饭桌前坐下吃饭。
终于有个黑汉子按捺不住了,他拨开人群,径直来到沈去疾对面坐下,将手里的饭碗往桌子上一放,黑汉子声若洪钟,不卑不亢到:“大少东家,老烧锅毁了,包师傅走了,他们都说沈家以后不做酿酒的生意了,今儿就请您给句痛快话,您要是真准备解雇我们了,我匈山也好提前有个准备,别处招伙计时我就去了,咱们各尽仁义,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要养活呢,不能不做长远的打算。”
沈去疾认真地听了黑汉子匈山的话,而后并没有吭声,只是拿着筷子将碗里的面条细细地拌了拌,又没样没相地吃了几口,她大抵是真的饿了··看见沈去疾和伙计们一个锅里吃饭,老陈管事又是重重地叹气摇头——他家大少东家和东家一样,没架子,不摆谱,还拿他们这些伙计们苦劳力们当人看——这样的东家上哪儿找去啊,烧锅上的伙计们咋还就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了呢·“大少爷”匈山是个急- xing -子,最受不了沈去疾这种温吞的少爷脾气,他双手撑到桌沿上,语气颇冲:“您倒是说句话啊”·闻言,沈去疾放下筷子,用手抹了一把嘴上沾上的卤汁,这才抬眼看向围在她眼前的人。
她挑了挑眉,沉润平缓的声音在这堆心急如焚的伙计中间显得特别有分量,并且掷地有声:“今年夏天沈家的老烧锅被人毁了,这件事在场的诸位必定都是知道的,可老烧锅毁了,一下子多余出来十几个伙计,我可曾辞退了他们”·除了包师傅,大少东家没有辞退一个人——原本心急如焚的众人在质问声中都低下了头,没人敢接大少东家的话,连匈山也躲开了沈去疾的目光。
沈去疾也不是真的质问谁,她用筷子夹起一串儿没切开的肉片夹到了匈山的饭碗里,神色是一如往常的温和,墨眸里却淬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寒冷,让人莫名地觉得胆怯:“四年前我接手烧锅时就说过——在沈家老窖上,有钱大家一起挣,你们说,四年来我沈去疾可曾落空了这句话”·老陈管事拱手:“大少东家一言九鼎,从不曾亏待过大家。”
沈去疾:“可你们——如今却为了一些不知打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就弃年末出酒于不顾,我从未说过辞退伙计的话,你们却要陷我于不信——眼看就要到取酒的日子了,沈家酒庄收了客人的钱却给不了客人要的酒,如此一来,便是你们活生生逼着我辞退你们了。”
沈去疾的话正中匈山所忧,匈山简直要怒发冲冠了··他一掌拍到桌子上,粗陶饭碗都被震得咣啷啷响了几下,大嗓门到:“好等的就是大少东家的这句话沈家待我匈山不薄,只要不是沈家烧锅不要我匈山了,匈山定一心一意为大少东家做活”·旁边的老陈管家简直要怀疑这五十多年的人生了——他给许多家烧锅当过管事,却还真没见过哪家的伙计们敢这样给东家找事儿的,也更没见过哪家的东家像沈家这样把伙计下人当人看的·老陈管事暗中慨叹——该着啊该着人家沈家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啊·……·因为下大雪的缘故,沈去疾从十八里铺回到沈家时已经天黑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被冻的透心凉的人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沈西壬的院子里来了人,说老太爷请大少爷过去一趟··“我陪你去吧,”魏长安从沈盼手里接过寒衣为沈去疾披上:“回来之后再去一趟主院,母亲的头疼犯了,下午时又严重了,董大夫现在还在家里呢。”
沈去疾垂眸看着魏长安为她系寒衣,默了默,最后说了一声“好”··其实沈西壬不懂生意,他关心的只是酿酒,一听说烧锅上的伙计们闹事儿,沈西壬没来由的就生气——·那帮穷酸鬼简直不能对他们好,你给了他们一个他们就还想从你这里得到俩,偏偏去疾还给他们那么好的待遇,你看看,结果还不是说反就反什么狗屁人心啊,只有钱才靠得住·沈去疾并不想和祖父多说什么。
祖父除了酿酒、小气贪财和宠爱亲孙子外,说白了其他什么都不懂,可他老人家偏偏还闲得喜欢对酒庄的生意加以指点··沈去疾作为“孙子”却也不能说别的,她只能坐在暖炉旁,捧着热酒,烤着火,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恭敬地聆听着祖父的教诲。
沈西壬还在认真且语重心长地给沈去疾讲授着“人心难足”这四个字的真谛,沈去疾的思绪却忍不住飘了起来——·自己和母亲两人都曾想过给鳏居了二十多年的老太爷找个老伴儿来,结果都被老太爷拒绝了,人老爷子拒绝的理由简直让沈去疾哭笑不得,他老人家说找了老伴儿的话家里还得管人家吃喝,每月还得给她月钱供她开销,另外年节上还得和女方的家里人走动,太浪费钱。
沈去疾不禁感叹,呵,要是家里凡事都按照祖父的意思来,那就真是枉费了别人给他们沈家“家缠万贯”的这个评价··……·好不容易从老太爷这里脱身,沈去疾同魏长安一起来到母亲居住的沈家主院时,沈去疾的继父沈叔胜也在。
沈叔胜也是刚从外地跑生意回来,听说沈练病了,他碍于面子,一番犹豫下还是选择了在第一时间过来看看··除了与生意有关的,沈叔胜本就同沈练无话可说,略略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之后,沈去疾一来,沈叔胜就回了他自己的思归院。
沈练靠坐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她示意沈去疾和魏长安坐下之后,缓声对沈去疾说:“烧锅上的事情如今既由你一力担着,便无论你翁翁说什么,你不必顾忌就是了。”
沈去疾拱手:“儿知道了·”·沈练欠了欠身子:“去病他爹在许州遇见沈有图有难,便看在沈有图曾经帮咱家护酒庄的份上借了他五百两银子,你上上心,回头记得把钱要回来,他们一家人最是会拖欠别人,无论是人情还是钱财。”
沈练还想问,去疾我儿啊,那日我生气摔茶杯时误砸伤了你,你现在可有好些——奈何,沈练一贯强硬的作风让她怎么都说不出来这种柔软关心的话语来。
“孩儿记下了,五百两,叔胜叔借给沈有图的·”沈去疾略略地拱了拱手,有些心不在焉··沈练好似没看见沈去疾的心不在焉一样,她转而对魏长安说:“眼看着就要到年关了,我一直病着,今年家里的大小事宜就由你来处理吧……既有沈福帮衬着,你也该早些准备接手家里的一应事务了,等来年我把……”·“娘,”沈去疾忽然开口打断沈练。
沈练:“嗯”·沈去疾转了转黑珍珠一样的大眼珠子,沉吟到:“我既然得罪了冯家,您看是不是干脆早些给余年说个婆家她也老大不小了,再拖拖就真的成没人要的老姑娘了。”
坐在沈去疾身边的魏长安不着痕迹地偷偷松了口气,心里登时甜得跟泡了蜜似的——你没看出来吗姓沈的这时候把余年扔出来当挡箭牌,完全是为了不让她魏长安- cao -劳家事而特意抛出的烟/雾/弹啊·魏长安泯着嘴用门牙咬了咬下嘴唇,嘻嘻,还是姓沈的懂她。
沈练果然跟着沈去疾的话转变了话题:“自你曾祖母去世之后,我愈发觉的行事与思虑上都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至于余年的婚事……你这个长兄就多上心些吧。”
沈去疾蹙眉:“余年那臭丫头如今一头栽进冯半城的坑里不出来,宁愿和我冷战至今也不愿意松口另寻个好人家嫁了,您这么一说,倒还真让孩儿有些为难了……”·“不然我来试着和她说说”魏长安在芙蕖姑姑强烈的注视下终于缓缓开口,她看着沈去疾说:“余年虽然正同相公你置气,但多少是还愿意和我说句话的,不如让我与她说说”·沈去疾半天没有出声,她只是抿起嘴角,半眯着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魏长安,这个时候,只有沈去疾自己知道,魏长安那不经意的一句“相公”给她带来了怎样千头万绪波涛翻涌的情绪。
可她还得极力压抑着,难受极了··你知道吗,魏长安的一句“相公”让沈去疾激动得心跳都停了一下,整个胸腔都有一瞬间被掏空的感觉,可随着激动之后而来的,却只有浓重得不能更甚的羞耻与难堪——·她沈去疾怎么当得起魏长安喊她一声“相公”啊她当不起的……·沈去疾眼睛里的复杂情绪自然是被魏长安看见了。
魏长安垂下眼皮,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抠着自己的手心——是她莽撞僭越了,她一个外人怎么能插手人家家里的事情呢何况还是终身大事……·“这倒是可以,”沈练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那“两口子”之间莫名的沉默:“那就有劳长安了。”
又闲聊了几句别的话后,沈练便将沈去疾和魏长安打发走了··“儿子”和“儿媳妇”离开后,沈练接过芙蕖递来的热巾布擦脸,嘴角含笑地感叹说:“去疾那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呵,倒还知道疼媳妇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瞧你说的,”芙蕖眉眼含笑地看着沈练:“谁的媳妇谁不知道心疼啊,你说是不是”·“那可不一定”沈练擦了脸后把热布巾又递还给芙蕖,边自顾地往床上躺,边艰难地吐槽着,眸光狡黠:“哎呦……累的我腰疼……这一天儿天儿的,啧……头也疼……真难受……”·芙蕖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透——这死鬼,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这么没遮没拦的                        ·作者有话要说:沈去疾,一波来自你娘亲的狗粮,请签收。
 ·☆、相让(4)· ·沈叔胜本是屠户出身··他深知自己没什么本事没什么头脑,只有忠心跟着沈练才能吃香的喝辣的,所以这十多年来他倒也真的做到了唯沈练马首是瞻。
可当他发现自己的亲生儿子暗中对沈家茶庄的账簿做了手脚时,向来手起刀落的沈叔胜头一次有了那么一丝犹豫··他沈叔胜到底是个顶天立地的堂堂五尺男儿,虽然他已经极力地用吃喝享乐在掩盖那份“吃软饭”的不堪了,但被别人嚼舌头根子嚼得多了,他不免还是会受那么一二的影响。
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我沈叔胜为他们沈家兢兢业业尽心尽力地奉献了十多年,日后等沈去疾那小子当家做主了,他还会给我如现在这般的荣华富贵吗他还会让我继续挥金如土吗他还会如他母亲那般的信任我吗·——纵然我待沈去疾那小子比待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好,可我知道,那臭小子从来都不把我当爹看·——我已经四十又三,我还有几年能折腾呢若再不为自己、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争取来一些家业,自己真的还会有日后可言吗·——不,一切都是一个“不”字,不可知,不可预料,也不可强求那么我如今能做的,是不是只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不不,亲儿子也不一定能信任,或许沈西壬那老东西说得对,钱这种东西,只有抓在自己手里才最踏实·于是,一本誊了三份的薄薄的账本,在一个月朗风高细雪银光的深夜,悄悄地从沈家茶庄被人送到了它们该出现的地方。
沈练拿到小账本时当即就乐了——等了这么久,兔崽子们终于有动静了··沈去疾却拧眉头了——毕竟都是姓沈,最后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这天天气晴朗冬阳高照,虽然日头光照在身上还是没有一丝暖意,但温温融融的光线还是让人心情颇佳,路上的积雪也不是很多,沈去疾带着幼妹沈锦添出门逛街,魏长安自然也跟着出来了。
切,只有沈盼知道,其实大少爷就是为了带大少夫人出来散心才借口带锦添小姐出来的大少爷就是这样,有什么话都憋着不说,只会闷头默默的把事做了,这种- xing -子多吃亏啊,沈盼看着就干着急……·最近韦家班新排了一出《女驸马》的戏,魏长安一直想看,沈去疾便最先带她和锦添来了戏园子。
自有伙计前来把沈去疾往她常包的雅间里引,结果沈去疾在楼梯口遇见了一位在生意上打过交道的姓乌的老板··乌老板笑眯眯地同沈去疾拱手:“贤弟好雅兴啊,这是带着妻女一起来观戏”·沈去疾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疏不近的模样将君子端方的风雅拿捏得炉火纯青,她颔首:“乌兄说笑了,这是内子和舍妹,倒是乌兄最近喜事临门,愚弟忙于生意,还未来得及亲自登门道贺呢”·跟在沈去疾身后的魏长安不知道这位“乌兄”最近有什么喜事临了门,只见姓乌的哈哈大笑着,又扯着大嗓门和沈去疾寒暄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同沈去疾道了别。
沈家大少爷常包的雅间在二楼,正对着外面高筑的戏台子,魏长安坐到椅子里四下望了望,感叹到:“梨园里还有这种地方啊姓沈的,你可真会挑”·“你以前没来过戏园子吗”沈去疾熟稔地给小锦添解了她身上厚厚的罩衣,悄悄抬头看了魏长安一眼。
魏长安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趴在前面的围栏上探头往下面看:“以前我只来过一次,还是偷偷跟着我大哥二哥溜进来的,他们来楼上见朋友,我就在下面听戏,”·魏长安仰起头想了想,补充说:“那时候唱的是韦家班的《秦香莲》,不过我没听完就被我哥拖走了。”
说着,她回过头来朝沈去疾盈盈一笑,连一双大眼睛也带着笑意弯成了月牙··沈去疾长长的眼睫一垂,脱口到:“那今儿你就好好地观一出戏,以后等何时你想观戏了我再带你来。”
“大哥哥,咣咣”小锦添听见戏台子那里传来的锣镲声后,小肚子一挺就麻利地从沈去疾腿上滑下来,她挥舞着小胳膊跑来魏长安身边,学着嫂嫂的模样抱着围栏往外面探头探脑。
魏长安低头看一眼脚边的粉嫩可爱的小锦添,最终还是没能答应沈去疾刚才的话··很快,戏台子上开戏了——·“……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妙州知府家小姐冯素珍爱上了穷书生李兆廷,知府冯少卿不同意,以强权迫害了书生李兆廷,无常命数捉弄下,冯素珍女扮男装进京赶考,一举夺魁高中状元,又- yin -差阳错地被皇帝爷招为当朝驸马……·不知为何,魏长安在韦家班改的《女驸马》里明明品到了别样的味道——·公主天香喜欢上了自己的十全驸马冯绍民,而化名“冯绍民”的冯素珍,也分明是……·想到这里,魏长安下意识地偏头向旁边的座位看去,那边的座位上,原本那个翘着二郎腿风姿卓越地斜坐在那里的人,却不知何时离开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候在一旁的吉祥上前低声到:“小姐,姑爷说他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的·”·小锦添站在围栏后咿咿呀呀地学着戏台子上的伶人唱戏,魏长安不以为意地应了吉祥一声“哦”,一双明眸里却不知为何缠上了一层黯淡的失落。
一场戏快要结束时,沈去疾这人才施施然地回到雅间里,她手里捏着两个糖人,一个给了锦添,一个递到了魏长安跟前··“我不爱吃这个,”魏长安的目光一直落在戏台子上,她随意地朝沈去疾摆了摆手:“你自己吃吧,或者给锦添吃。”
沈去疾挑眉:“我又没让你吃·”·魏长安的注意力终于从戏台子上拉了回来:“什么”·沈去疾没说话,只是要笑不笑地朝旁边的小锦添抬了抬下巴——但见沈二小姐拿着猪八戒模样的糖人正蹲在地上玩儿的欢。
魏长安:“……”沈去疾你个幼稚鬼·一场戏罢,外面叫好声不断,魏长安却坐在椅子里偷偷红了眼眶——·戏曲的结局是天香公主饮下忘情水,将前尘往事一股脑的忘了个干净,冯绍民换回女儿身,带着经年的过往回忆与痛苦纠缠,独自一人回到了妙州。
数年后,漫天飞雪时再相见,冯素珍却只得了天香公主一句“姑娘,你好生面熟”··魏长安的心里一时悲凉难遣,眼眶愈发酸涩,她只好慌乱地扭过头去。
吉祥颇有眼力价地抱着锦添小姐出了雅间··沈去疾自然也发现了魏长安的异样,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手指都已经捏得指节泛了白,人缺最终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
良久,雅间外的叫好声鼓掌声已经又落了一波后,魏长安才吸了吸鼻子,拿起沈去疾插在桌角上的糖人咬了一口··“……真甜”魏长安说。
沈去疾似乎有话要说,但这人咬了咬后槽牙,隐约的咬合肌在消瘦的侧脸上显了几下,最后仍然是一个字也没有说··“走吧,”魏长安站起来,理了理衣角,看着沈去疾的眼睛里还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 shi -润:“一会儿锦添该找咱们了。”
沈去疾点点头,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角,而后一声不吭地跟着魏长安出了戏园子··方才,打着带魏长安来梨园看戏的由头,沈去疾人不知鬼不觉地见了几个人,见过那几个人之后,沈去疾当即决定去一趟城南的沈家茶庄。
城南有庙会,热闹到了可以让魏长安把方才看戏的悲凉感一扫而空的地步··但最高兴的还是莫过于沈锦添了,小孩子爱热闹大概是天- xing -,小家伙虽然是被沈去疾抱着的,但也正好借着沈去疾的身高,小家伙看见哪儿热闹就倾着小身子要往哪儿凑。
这会儿她又看见那边有人在喷火,便晃着两条小短腿、手拉着沈去疾的衣领说要去看人家喷火··庙会上人多,不过是错了一两步的距离,人群就把他们身后的沈盼和吉祥同他们挤散了,沈去疾抱着沈锦添,腾出一只手来拉着魏长安的手把她拉到了身边。
沈去疾把怀里抱着的锦添往一旁挪了挪,将腰上的黑色荷包露了出来,微微低下头对魏长安说:“荷包在我腰上,你取下来揣你身上·”·魏长安解下荷包在手里颠了颠,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大少爷出门还自己带银子啊……”·“你说什么”沈去疾微微低头将耳朵凑了过来,庙会上人声鼎沸,她没听清楚魏长安说了什么。
魏长安抬手拉住沈去疾的耳垂,将沈去疾往下拉到自己可以够得到的高度,然后凑到这人的耳边,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听了魏长安的话,沈去疾的眼角弯了弯,黑眸里竟映出了几分少年模样的调皮,她勾勾嘴角似乎是有话想说,但最后仍是一言未发,扬起的嘴角又被抿下去,看起来倒像是笑容被她强忍了下来,平添了几分刻意的抑制。
魏长安心口钝钝地一沉,她收起装着些碎银子的荷包,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小锦添身上,不复多言··逛庙会是件顶累人的事,沈去疾还忧着魏长安曾经崴伤过的脚,玩了没多久就要抱着妹妹找地儿休息歇脚。
小锦添明显的意犹未尽,扭扭捏捏的,红着眼眶不肯从表演人偶戏的地方离开··魏长安握着沈锦添已经冻红的小手,心疼锦添却又不舍得她哭,遂抬眸看了沈去疾一眼,道:“不然就再让她看一会儿吧,反正她也不累。”
沈去疾眯眼,她是不累,被人抱在怀里,看着人偶戏还吃着零嘴,可你呢魏长安,连我的腿都站疼了,你怎么受得了呢·“那边不远处就是沈家的茶庄,就当是歇脚了。”
沈去疾不由分说,抱着沈锦添,转身挤出了看人偶戏的人群··魏长安眨眨眼,只好提步追上去··城南沈家茶庄日常负责的人是一位姓段的掌柜,沈去疾晃悠着走进来时,段掌柜正好在前堂里忙活。
茶庄里供有日常生意用的前堂,一楼是普通茶桌,二楼上布着雅间,天井四周视野宽阔,正北边置着一方小高台,上面有一桌一椅一醒木,茶杯折扇说书人··段掌柜下意识地把大少东家往后面办事的地方请,沈去疾的视线在前堂扫了一圈后,朝段掌柜温和一笑到:“我这次来只是纯粹的路过歇脚,您忙您的,让伙计过来就行。”
庙会这段时间茶庄的确生意火爆,年轻的段掌柜也不和沈去疾客套,抬手招来个伙计后就自顾的里外忙活去了··极会察言观色的伙计引着大少东家和少东家夫人在一处稍微僻静的地方入了座,待沈去疾叫了一壶茶和几样点心后,伙计便自己退了下去。
说书人今次说的是《聊斋》里的一个故事,等魏长安真正开始听说书人用那低沉沙哑又神秘的声音说书时,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已经发展到了高潮,听几耳朵发现听不进去后,魏长安干脆开始和小锦添玩耍。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去疾悠悠闲闲地在长凳上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沈盼和吉祥寻了进来,沈去疾才借口去方便,起身去了后堂··魏长安看见,当沈去疾溜边靠墙存在感极低地去了后堂之后,柜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的段掌柜也悄没声儿地闪身进了通往后堂的小门。
说书人的故事说到了狐妖被道士抓了起来,小锦添举着手里的一块桃酥要魏长安帮她掰开··魏长安接过小锦添递来的桃酥,忽然之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魏长安是在偷偷试探沈去疾——小样,我就不信我看不出来一点点你的猫腻· ·☆、相让(5)· ·偌大的沈家依旧和往常一样安静且忙碌着,沈叔胜忧虑担心又满心期待地等了这几天,最终还是按捺不住- xing -子,找来了沈练跟前。
最近半个月一直都是大雪连天,沈练的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以探病为由的沈叔胜进来书房后,沈练下意识地支开了芙蕖··“坐·”沈练坐在暖塌上,脊背挺直,气势迫人。
要不是她脸色还有些不好,沈叔胜简直要怀疑沈练是装病了——你看看她这迫人的气势,哪儿像个生病的人啊·“家主,我听沈福说,说……茶庄上出了点问题”沈叔胜坐在圆桌旁,两只手隐在暖手里搓来搓去,紧张得直咽唾沫。
沈练略显凉薄的嘴角轻轻地勾了勾,一声低笑好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和往年一般罢了,你找我有事”·沈叔胜铜铃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哎,来前儿想好了许多的话头,如今竟然被沈练一句“你找我有事”给活生生问得说不出话来,沈叔胜叹口气,暗骂自己嘴笨无用,懊恼自己在沈练面前只敢唯唯诺诺。
沈叔胜犹豫的这一下,倒让沈练在话头上反客为主了,她问沈叔胜到:“绸缎庄的刘掌柜说,冬月月末进的那批货里出现了不同层次的损坏,介儿也同我说了,我也看了出问题的那几匹锦缎,不像是成匹之后外因所致,你怎么看”·冬月月末的那批锦缎是沈叔胜一手打理的,那些出问题的锦缎他也自然是知道,只是,只是……沈叔胜的额角,愣是在温暖的主院书房里流下了几滴冷汗……·最后,脚下步子虚浮的沈叔胜,是被贴身的仆人扶走的。
·沈叔胜离开片刻后,芙蕖才端着药碗走进来··沈练吃了芙蕖端来的小半碗汤药,苦笑着对芙蕖说:“沈叔胜倒是真有这个胆量,若是他有他儿子一半的头脑,我会考虑将沈家家产分他一半的,毕竟他在沈家的这十多年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啊,她沈练不是个不知好歹、看不清恩仇的人。
芙蕖接过空药碗,又给沈练递来漱口水:“其实去疾是有这个能力的,你也别太担心,更别不舍得放手让他自己来……你说过的,来年出春后要带我去江南游山玩水的。”
话闭,芙蕖低眉敛目,沈练的头疼病便是日夜- cao -劳所致,从来没人心疼这人的苦,但是她芙蕖心疼,芙蕖不求沈练能日进斗金名声显赫,她只盼沈练能健健康康的,她们说好了要一起白头的·“我记着呢,带你去,带你去……”沈练放下水杯,一个伸手就把芙蕖拉到了自己腿上坐下,清浅的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宠溺。
芙蕖被沈练的笑容晃了一下,她仿佛恍惚之间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沈练——明明是桀骜飞扬,目下无尘,却又懂得克已待人,谦谦温润——·那时的沈练不信鬼神不信人,总喜欢以观望的姿态审视着世间的一切,整日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呵,如今才二十出头的沈去疾可不就是她当年的翻版么,丝毫不差的翻版……·“你笑什么”沈练用鼻尖在芙蕖的脖颈间亲昵地蹭了蹭。
芙蕖被蹭得咯咯笑出声,她抬手环住沈练的脖子,手指轻轻地挲摩着沈练的耳垂,佯嗔到:“看来某人的头疼病大概是好了,都有闲心敷衍我了·”·沈练干脆把脸往芙蕖的肩窝里一埋,瓮声瓮气的:“哎呦不行,不行了……头疼……”·芙蕖:“……”·她发现,那个少年时总爱扮老成的人,如今上了年纪后却学会了单纯。
……·不知是否真的是沈家家主将权柄下移的原因,沈练借着养病的由头难得清闲这几日,握着沈家六成生意大权的沈去疾,却忙得像只陀螺··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也就罢了,特别是在查清楚那本神秘的账本之后,沈去疾只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压得她都要喘不过气了。
她一直想不清楚,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到底是忙碌琐碎的生意,还是被她故意用忙碌遮盖住的真相——那日,她以带锦添和长安出去玩为幌子,糊弄过跟踪监视她的人,亲自出面查询了关于神秘账本的事情,呵,如今真相已大致浮出水面,她却有些害怕了。
……·甫入腊月,天寒地冻,总是在外面东奔西跑的沈去疾,冻伤了手指和耳朵··这天晚饭后,魏长安看见沈去疾一直搓耳朵,便一把拉住准备去后面书房处理事情的人,板着脸追问了两句,沈去疾这才吞吞吐吐地说,自己的耳朵和手指都被冻伤了,并且还忙得忘了去瞧大夫。
魏长安二话不说,拿来冻疮膏就给沈去疾擦药··“嘶……”耳朵敏感,魏长安下手又有些重,疼得沈去疾龇牙咧嘴地往后躲··“别动”魏长安的语气有些重。
沈去疾果然乖乖听话,坐着一动不动了,就算耳朵上冻伤的地方被弄疼了,她也只是弯弯眼角,将一双大眼睛眯了起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看着乖巧地坐着的沈去疾,魏长安不由得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我不是,不是故意弄疼你的,你别乱动。”
沈去疾抿抿嘴,试探到:“你,你别生气……”·“嗯·”魏长安冷硬地哼了一声··她不是生气,她只是觉得有些难受,姓沈的这个人啊,有什么话从来都只是憋在肚子里,除非你逼着问他,不然他就真的什么都不说,真气人·夜里睡觉时,大概是冻疮膏起作用了,沈去疾被冻伤的手指和耳廓一个劲儿地发热发痒,她睡不着,就干脆伸出没被冻的左手去搓耳朵搓右手。
片刻后,大概是魏长安被打扰到了,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捉住了沈去疾的手,嘟哝了几句,睡意正浓的人说话的声音是迷迷糊糊的,却听得沈去疾心头一颤··她说:“姓沈的,你不困么我好困呀……”·沈去疾果然不再乱动了,不知过了多久,等魏长安的呼吸再次平稳下来后,沈去疾终于伸出右手,将握着她左手的两只手轻轻拢进了被子里。
魏长安的手特别凉,沈去疾以为是因为她的手露在外面的缘故,却没想到,她的被子里竟然也不怎么暖和··沈去疾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漆黑浓重的夜色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又缓缓伸出去,手的主人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魏长安的脸颊——果然,很凉。
嘶……沈去疾不由得将耳朵在枕头上蹭了一下,耳朵痒,就像是有几十只蚂蚁在耳廓上乱爬乱啃一样,又痒又疼的真难受·可她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没动,甚至嘴角都忍不住地扬了起来——好像这样静静地感受着身边之人的存在,就能让她忘了一切似的。
又或许是沈去疾的手成了魏长安能接触到的唯一热源,睡熟了的人慵懒地动了动头,把沈去疾的手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握的更紧··沈去疾就这样侧着身躺着,一只手被魏长安抱在手里,一夜没动。
沈去疾一夜没睡好,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样偷偷摸摸地和魏长安接近太让她高兴——这是沈去疾在青天白日下绝对不敢做不出来的事情——她深深地凝视着夜色之中魏长安的模糊轮廓,贪恋着克制着,深情着又压抑着。
再没有比这个更折磨人的事情了,不是么·也再没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事情了,不是么·寒冷又漆黑的冬夜里,心中有一个什么东西,竟然破土发芽长了出来……·///·年末盘账,沈去病一发现茶庄账簿上的问题,就第一时间跑来了大哥沈去疾这里。
沈去疾抱着算盘,把自己手里的账本与沈去病拿来的账本又大致核对了一遍,没错了,确实是有一万两的出入——自己手里的账比去病记的账少了一万两白银。
沈去疾敛眉,去病的帐是茶庄上今年后半年明面上应该挣的,自己手里的则是实打实从茶庄进到钱庄的数目··差了一万两,不是那个神秘账本上记录的六千两。
沈去病站在沈去疾的书桌旁,两手发抖双腿发软——不知是因为什么··“哥……我没有动过茶庄的帐”沈去病双手撑到桌沿上,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去病的表现很明显——知道自己没有大哥聪明,加上这是自己第一次独当一面,所以一直是勤勤勉勉的,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地努力着,结果还是给漏出了这么大的洞,你叫他怎么能不害怕·沈去疾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二弟的肩膀,一时不知该怎样评价。
去病这孩子啊,平时一副少年老成胸有成竹的样子,说到底还只是个没经历过风浪的年轻人——沈去疾倒是愿意这样想··她带着沈去病往暖炉旁的矮桌前走,话语温润:“去病呀,没有事的,不怪你,这里面的出入你不知道罢了……”·两人坐到矮桌前,沈去疾把温在暖炉上的酒拿下来,不急不缓地给二弟斟了一杯:“你这几日一直在茶庄上忙活,不在家,所以不知道——数日前我和娘还有老太爷各收到了一个神秘的账本,上面记录了茶庄漏失的六千两白银,和具体的去向……”·说到这里,沈去疾看见,二弟端着酒杯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沈去病拧着眉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几下杯里的酒,沉思片刻后,他忽然抬起了头,目光如炬:“大哥,是家里的账房平锐”·沈去疾但笑不语,执起酒杯与二弟沈去病碰了酒,一饮而尽,足显风流。
沈去病到底是没能揣摩出来大哥的心思,当他再次准备开口试探时,书房的门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沈去病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太爷沈西壬手里握着一根藤条,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沈家因为一万两的漏洞而闹着不小的节外枝,东街的沈东壬家此时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东壬的妻沈罗氏多年的腿疾再犯,疼得她在病床上哭爹喊娘,死去活来地打着滚,沈东壬在一旁干着急着,请来的大夫拿着银针却没办法下手扎针,屋子里可谓鸡飞狗跳。
沈罗氏的长子沈有利,此时却正高兴地和孙子在院子里玩雪··沈有利的大儿子沈从抄着手站在旁边,语气虽然恭敬,神情却是一如往常的不屑:“爹,你说那姓冯的真的是在帮咱们我怎么觉着不靠谱啊”·“靠谱什么才叫靠谱”沈有利抓起一把雪捏成个雪团,半真半假地和七岁的孙子玩打雪仗,不以为意到:“只有吃到肚子里的才是靠谱……哎呦”沈有利被孙子砸了一团雪,他弯腰抓起一把雪,追着小孙子在院子里跑了起来,边跑边喊到:“小兔崽子,你砸你翁翁你砸得怪准啊,过来,让翁翁也砸你一下……”·沈有利的小孙子被爷爷追得嘻嘻哈哈跑着,孩童清脆明朗的笑声回荡在院子上方,听着倒也其乐融融。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再说西街沈家——·沈西壬拿着藤条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就朝着沈去病抽打起来,结果被沈去疾替二弟挡了下来。
被误抽了的沈去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拧的特别紧:“翁翁,您这是做甚”·“去疾你给我躲开”沈西壬怒目圆睁着,表情狰狞得有些像寺庙里的罗汉,他一手把沈去疾往旁边拉,一手举着藤条,往被沈去疾护在身后的沈去病身上抽:“你这个喂不熟的畜牲啊你竟然敢伙同外人谋夺我家的财产啊你个狗娘养的东西……”·沈西壬简直就要怒发冲冠了,得,沈去疾又替二弟挨了一顿抽打。
等老太爷的火气消得差不多了,沈去疾拖着沈去病就跑出了沈家大书房··沈家大书房是个独立的小院子,主房是家主沈练的,几个耳房分别是沈叔胜、沈去疾沈去病和沈介的,出了沈去疾的屋子,沈去病脚步一转,拉着他大哥去了一趟他的书房。
回到新逸轩后,丫鬟心儿说大少夫人去大小姐的院子了,沈去疾寻思着机会正好,便让沈盼取了董大夫给的活血化瘀的膏药来··魏长安带着吉祥如意挑帘子进来时,沈去疾正高高地卷着袖子在往胳膊上擦药。
沈去疾急忙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却还是手忙脚乱地碰翻了一个瓷瓶,圆肚小瓷瓶在桌子上滚了几圈,在快要滚到桌沿时,终于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慌忙地拦住了··魏长安丢下一句“打扰了”就转头跑了出去,沈去疾看看自己胳膊上的血道子和淤青,最终不爽地蹙起了眉头——啧,怎么还是让魏长安撞见了这些丑陋和不堪老天爷这么爱捉弄她沈去疾吗·——沈盼呢沈盼上哪儿去了魏长安回来了为何不出声禀告·正在茅厕上大号的沈盼突然有些心慌,右眼皮也一直跳,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吧·沈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就要过年了,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是有些甜蜜沈去疾和魏长安得不到,便化在了沈练和芙蕖身上·  老辈人呀,总是比我们要浪漫· ·☆、相让(6)· ·余年那日的话犹言在耳,可魏长安从沈去疾这里看到的却只有冷淡与疏离,甚至每次若不是她主动和姓沈的说话,那人对她恐怕永远只有沉默与避让。
初成亲没多久时沈去疾说过的话魏长安也从未敢忘记,她原本是想藏起心思不复再做无望的挣扎的,可余年偏偏嘴漏说出了那些话··魏长安的不甘心再次被轻易地点燃,她想要再试一次,拼上孤老终生的赌注,再试一次。
——又或许,她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爱慕姓沈的吧,她只是不甘心罢了毕竟姓沈的从小就闯进了她的心里呀,虽然他不一定还记得什么,但年少时就放在心里的人,最是难以忘记了吧……·唉·可是这样的坚持换来了什么·她以为是闺梦成真,穿着火红的嫁衣满心欢喜地嫁与了那个人,可那人却连话都不想同她说。
老祖宗葬礼上,她听从婆婆的安排将计就计地上演了一出被劫持,可最终却只是换来那人一句“女人如衣”··她以为那人本就是如此生- xing -冷淡,可那人偏偏总是在悄无声息地对她好——·他不能陪她回娘家,他就将身边的沈盼和心儿都留给她,给她撑足了面子。
他怕她日后在娘家抬不起头,就硬生生从沈家的生意里避出一条茶路来让给了魏家,帮魏家将茶生意拓展到西北··然而,就当她魏长安满心以为姓沈的还是在乎自己的时候,那人却拒绝了她,转身同一个风尘女子风流快活去了。
魏长安心想——果然,天下的男子皆是一般无二的无心负心,就连那个姓沈的也……·魏长安真的很纠结——那人每让她失落一回,转而就能再诚心诚意地给她一次希望。
魏长安有些累,她想把自己缩回安全的壳子里,却怎么都经不住那人一点点的诱惑,甚至那人不经意的一个靠近,都能让她丢盔弃甲落荒而逃··魏长安恨死自己了,但她又可恨地发现,原来姓沈的只是喜欢把事情、把话全憋在自己肚子里,愁苦也好,欢乐也罢,这人竟能把一切都悉数留在自己肚子里,对外没有只言片语。
那人就是有这个本事——轻易地惹人心疼··///·今天管家又让人给屋里添了一个暖炉,说是三九天寒,大少爷吩咐给各房再添取暖,可魏长安却觉得是沈去疾知道了她畏寒特意给她添了暖炉,却又怕她知道,才吩咐让各房都添了东西的。
魏长安想和沈去疾聊一聊,但她一整天都没见到沈去疾,夜里也是,魏长安等得都等到睡着了,姓沈的才姗姗而归··“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晚饭了吗饿吗”魏长安从被子里爬出来,迷迷糊糊中无所顾忌地问出了这些话。
刚在净室沐浴过的沈去疾拿起炭叉将炭盆里覆着的一层炭灰轻轻挑落,然后坐到炭盆边,慢慢地烤着自己身上没来得及消散的- shi -冷之气··片刻后,这人终于开了口,低沉温润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隔外撩人心弦:“今日烧锅上出了最后一批酒,琳琅阁也接了几单官家的大生意,忙得有些过头,这才回来晚了……”·今天屋子里还暖和吗你感觉怎么样还冷吗——后面还有几句再简单不过的日常话,沈去疾终究是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你先睡吧,我,我烤烤火便也睡了·”沈去疾用炭叉戳戳燃得正红的炭火,闷着头说··“我在等你呢,”魏长安披上外衣起身过来,她将温在炉子上的酒捞出来,又拎着两个酒杯来到沈去疾跟前坐下:“我想了许久,虽然会耽误你一些时间,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同你说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去疾下意识地伸手,把魏长安披在肩上的外袄又往她身上拉了拉,漆黑的眸子里极力压抑着某种欢呼雀跃:“你说吧,我听着。”
魏长安斟了大半杯酒递给沈去疾,自己也闷了一口温热的米酒,这才鼓足了勇气开口:“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休书”·声落,问话的人指尖颤抖,心口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疼得沉闷。
被问的人眼神一沉,捏着酒杯的手指指尖泛白··也不知道是屋里冷还是因为沐浴出来后吹了冷风,沈去疾觉得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麻木,就像全身的血液被冻住了一样。
她垂眸看着酒杯里因为自己的颤抖而涟漪出圈晕的酒,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的,似乎隐藏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痛楚:“你嫁来沈家后未曾犯下七出之过,是我对不起你在先的,大晁没有妻休夫一说……所以还是和、和离吧……”·“和离”女人灌自己一杯酒,白净的脸颊因为喝酒而浮上了一层粉红色,那些带着笑意的话语像锥子般一下下扎在了沈去疾的心头上:“和离好呀,日后你再娶我再嫁,各不相干,沈去疾,还是你想的周到。”
绝然的话语说的轻松,魏长安又猛得灌自己一杯酒,结果被呛得咳红了眼眶··沈去疾伸手帮她拍背,却被眸泛泪光的人用力推开:“你不要再碰我了,沈去疾……你也不要再靠近我了,不要……”·三杯酒而已,魏长安醉了。
醉了好啊,醉了就可以把想问却一直不敢问的话问出来了··“……你吃醉了,长安……”沈去疾敛起情绪,拿开魏长安手里的酒杯,伸手扶住了有些想东倒西歪的人:“我扶你去睡觉。”
魏长安虽然酒量极小,但几杯米酒也不至于真的喝醉,她的意识尚且清醒,只是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她就着沈去疾的胳膊攀住了这人的肩膀,一个用力就把沈去疾拉得弯下腰来蹲到了她身边,然后,魏长安就皇太后似的开始了她折腾人的漫长道路。
“我暖不热被窝呀,你把,把这个给我放被子里去·”以为自己还清醒着的醉鬼,指着火红的炭盆支使沈去疾:“快点呀,被窝暖热了我就能睡觉了呀,喂,去呀……”·炭盆怎么能放被子里呢真是……·这个酒量浅却还敢灌自己酒的笨蛋·沈去疾虽然气结,但依旧话语温和,极富耐心,她抚了抚魏长安披在身后的如瀑青丝,低声到:“炭盆不能放被子里,会走水的,起来了,被子里放有汤婆,不会冷的……”·沈去疾半扶半拉着把魏长安从矮凳上拖起来,结果这醉鬼跟猴子附身了一般手脚并用地就爬到了沈去疾身上,真的是爬上了沈去疾身上·她双臂挂在沈去疾脖子上,双腿盘在人家的腰上,歪头趴在人家的肩膀上,对着人家的耳朵说醉话:“姓沈的,我要听你抚琴呀,抚七弦琴呀,你知道么,你长袍抚琴的样子……可好看了……”·七弦琴,琴七弦,伏羲大成前。
先圣落化八卦网,后土隐悲再不弹,相思怎痴缠··只是自己已经多年未碰七弦琴了··沈去疾叹口气,费劲地把吃醉酒后改姓猴的人弄到了床上,可猴子属- xing -的魏长安依旧死死地抱着沈去疾不放,她自己往床上一倒,连着将沈去疾也带得跌到床上。
“我会冷的……你不要走,帮我暖暖手就好呀……”说着,魏长安的两只手就不安分地在沈去疾身上一通胡乱摸索··沈去疾进来后本来是要去睡的,袍子的系带本就松垮垮地系着,如今三两下就被魏长安给拽开了。
沈去疾硬生生掰开魏长安的手,拢好衣襟后,不由分说地就把魏长安这个祸害精塞进了被子里··“别乱动,睡觉”沈去疾拧着眉头,脸色不好。
不过能把沈去疾惹生气,醉酒的魏长安着实够本事··魏长安果然不动了,可她也没有睡,她只是躺在被子里,用一双水气迷蒙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沈去疾··沈去疾咬咬牙,也不管掉到地上的魏长安的外袍,和方才被踢翻的矮凳,她甚至忘了吹灯,就麻溜地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翻身背对着魏长安,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魏长安方才的模样,不想,不想……·心浮气躁的人正闭着眼睛给自己“念经”,后背忽然一凉,紧接着就有一方温热贴了过来,沈去疾紧紧咬住了后槽牙——魏长安那个作死的竟然钻进了她的被子里·……算了,她真是累糊涂了,和一个吃醉酒的人计较什么·魏长安这么一闹,倒也算是转移了她的心思,让她顾不得太难过,顾不得过多地去想魏长安刚才说的那些话。
“长、长安,乖,别乱动……”沈去疾终究是对魏长安厉害不起来··她捉住伸到自己里衣下贴着自己肚子的手,干脆翻身过来把魏长安的双手都拢到手里,一并隔着里衣贴到自己的胸口暖着:“怎么样,还冷吗”·“嗯,冷呀,脚冷”魏长安倒也不客气,边说着,还又往沈去疾怀里挤了挤。
沈去疾把棉被给她盖好,又掖了掖魏长安身后的被角,将被子下自己的双腿微微蜷了起来:“你的脚呢过来蹬着我的腿,给你暖着就好了·”·魏长安把自己蜷成了个龙虾样,手脚都被暖着,这才哼哼唧唧地睡了。
沈去疾一连忙了许多天,天天都很累,夜里基本都是沾着枕头就睡,可这会儿被子里多出这么一个人来,竟让沈去疾一时半会儿没了睡意··魏长安的手脚并不凉,因为喝酒的缘故,她的身上反倒是有些发热,却不知为何她一直喊冷。
魏长安离自己太近太近了,沈去疾放任自己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魏长安的,她想,这家伙总是喊冷,或许真的是因为冷怕了,都怪自己——沈去疾啊,她整夜整夜的怕冷,睡着了就会往你身上挤,可睡在她身边的你沈去疾,竟然对她的冷一无所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自己欠魏长安的,到底太多太多了。
她沈去疾不是傻子,她怎么会看不出来魏长安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雀跃着的欢喜与爱慕她怎么会感受不到魏长安的那颗想与她亲近的心·可是自己看出来了又如何感受到了又怎样她不能回应她,一丝一毫都不能回应,她什么都给不了魏长安,或许还有可能会连累魏长安·她不是母亲沈练,她没有无所畏惧的勇气,芙蕖姑姑不怕陪着母亲赴死,可她却不愿意连累魏长安·若是被人知道她不是男人却喜欢一个女人,她和魏长安都会被绑进竹笼里沉无愁河的,她不怕,可她不能让魏长安也跟着她把命搭进去。
那些爱得轰轰烈烈的人们,死别之前大都爱说一句“来世再爱”,沈去疾哂笑——人死之后会喝下黄泉下的忘川水,会进三善三恶轮回门,灵魂被洗练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牵挂,何谈狗屁的来生再爱·一切的爱恨情仇啊,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拥有。
沈去疾心中的痛苦纠缠,一点也不必魏长安少··她并不理解母亲为何要让她成为“沈家大少爷”,但她二十年来唯一一次感谢母亲给了她男子的身份,是在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魏长安的时候。
在沈去疾的记忆里,老祖宗九十大寿那天,是十六岁的她第一次见到魏长安··那时的魏长安才十四岁,她穿着一套粉蓝色的衣裙,腰间挂着一只小银铃,如瀑长发垂在身后,如梦似幻。
她从客席上起身,和她的父亲说笑着朝这边走来,她的笑声伴着银铃的清脆声,悦耳极了··她负着手来到沈去疾的席桌前,在初春的阳光里朝沈去疾盈盈一笑,眉眼弯弯如月牙:“不知小女可否有幸,能请得琴技闻名沿河十州的去疾哥哥为我伴奏一曲”·沈去疾总是无波无澜的墨眸里第一次聚起了点点光亮,她点头,旋即命沈盼摆上了她的七弦琴。
粉衣少女一舞惊鸿,贺沈家老祖宗寿比南山··自己抚七弦琴为那一舞伴奏,最后又得了她明朗一笑,沈去疾觉得,寒冻了一冬的万千冰雪皆融化了··那时的魏长安,是沈去疾见过的最爱笑,也是笑的最好看的女孩儿,她的笑好像有种神奇的力量,能穿过沈去疾心中厚重的- yin -霾,直照到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人恋恋不舍……·从那以后沈去疾便不再抚琴了,因为她暗暗发誓,自己那把名为“长相思”的七弦琴,从此只为长安抚。
                        ·作者有话要说:上古神话中伏羲和女娲是两口子,伏羲落下八卦网身归混沌之后,女娲就隐世了,直到共工掀翻不周山把天搞塌,然后女娲才出来补天,补完之后也羽化了,落化成为后土,所以现在神话中说的“皇天后土”里的后土,一般就是指女娲。
(ps:和语文课里的“后土”的意思不一样哦)·  中间那段“七弦琴,琴七弦”是作者君胡诌的··  如有不对之处,还请指教。
 ·☆、相让(7)· ·一场愁梦酒醒时··魏长安醒来后身边早已不见了沈去疾的踪影,她疲惫地翻身伸了个懒腰,昨日夜里的一些话残缺不全地在她脑子里浮了出来。
她只记得沈去疾对她说了和离,至于再后面的话,不知是因为太过沉重了还是酒醉的太浓,魏长安反倒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人的脑子里都有一种躲避的下意识,既然想不出来个所以然,魏长安干脆喊了吉祥如意进来侍候,她也顾不上酒醒后的头疼了,她应承了婆婆和沈去疾,要帮他们劝一劝小姑子余年的。
结果她去的不巧,沈余年院子里的下人说,大小姐约了朋友,一早就出城踏雪赏梅去了··魏长安还清楚地记得沈去疾明言告诉妹妹不可能让她嫁到冯家时,沈余年眼里那浓重到让人不忍直视的绝望与痛苦,那之后余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了整整四天,再出来后她就变得跟没事儿人一样,每日该吃就吃该玩就玩,只是再也不搭理她的哥哥了。
·这点看来,沈余年身上的倔强倒和沈去疾的执拗一模一样了··不在家就不在家吧,魏长安笑着摇了摇头,余年这事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怎么能缓的过来急不得的。
最后,魏长安脚步一转,带着如意和心儿朝婆婆沈练的院子来了··没想到会在婆婆的院门口碰见刚从主院出来的小叔子沈介··“见过大嫂·”沈介恭敬地给大嫂行拱手礼,情绪不高。
他周身拢着一层淡淡的颓然,肩膀也佝着,未修边幅,竟和那些在赌场里熬了几天几夜最后却输的精光的赌徒有些相像··魏长安见到这个样子的沈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挑了句不轻不重的问候作以回应。
一直- yin -沉着的天空蓦然飘起了小雪,急匆匆地落下来的,像是雪花又像是小冰粒,砸到人的脸上手上还挺疼··魏长安正要开口让如意去给没带随从的沈介取伞,结果抬眼就看见芙蕖姑姑站在主屋的屋檐下远远地同她招手。
魏长安干脆没有多言,略略同沈介屈了屈膝就匆匆朝芙蕖姑姑去了··“……长安,你来的正好,锦添一直念着你,正要我去新逸轩找你呢”·“芙蕖姑姑,幸好您没去新逸轩,我方才是从余年那里过来的……”·身后隐隐传来芙蕖姑姑和大嫂魏长安的对话,沈介攥了攥拳头,愤然离开的背影倒有了那么几分孤傲绝然的味道。
魏长安随芙蕖一起进来时,家主沈练正盘腿坐在暖塌和圆桌之间铺着的毛毯上同小锦添玩耍··见魏长安进来,沈练抬了一下头,面色较前几日好了许多:“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路上遇见的”·魏长安屈膝给婆婆行礼,芙蕖扶了她的胳膊一下拦住了她:“在你娘这里不兴这些繁文缛节,快坐吧,天冷,先喝口热茶暖暖。”
芙蕖说着就给魏长安倒了一杯热茶··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多谢姑姑·”魏长安双手接过茶杯,向芙蕖微微欠了欠身··小锦添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拿着个小马模样的布偶,倒腾着一双小短腿就扑到了魏长安跟前,她踮着脚朝桌子上指着,说话比前几日清楚了一些:“嫂嫂七(吃)糕糕,给嫂嫂七(吃)……”·芙蕖把桌子上几盘新做的糕点往魏长安这边推了推,浅笑出声:“小锦添这小人精啊,可是知道谁最待见她——长安,你也尝尝,我今儿一早刚做的。”
魏长安抱起锦添,捏了一块紫色的点心尝着,沈练从地上起来转身坐到了一旁的暖塌上捧起茶杯喝茶,却又在茶水即将入口时抬眼看向了魏长安:“去疾呢今儿是腊月二十,他人呢”·魏长安赶紧放下手里的点心:“他一早就出去了。”
沈练:“出去今儿是二十,各个铺子里都休息呢,他不在家陪着你他又上哪儿疯跑去了”·“哎呦,你是病糊涂了吧”芙蕖嗔笑着提着茶壶过去给沈练添热茶:“你也说了今儿是腊月二十,往年腊月二十的时候你说你带着去疾忙成什么样你忘了我可没忘——你们忙得一天里只得空吃了一顿饭”·沈练恍然,对啊,今儿是二十,已经过了腊月中旬了——啧,日子过得真快啊·今年的腊月到底是不同于往年——沈家家主称病退居幕后,把生意上的事情都扔给了长子沈去疾打理。
沈练还是有些不适应,她担心啊,担心去疾那优柔寡断太过保守的- xing -格,会让他应付不了生意上的各种突发情况,她更担心的是——去疾这个太过重视所谓亲情的孩子,到底会不会狠不下心来处理一些事情——若到那个时候他狠不下心来,那这个大恶人还得由她沈练来当。
……·管家沈福在忙得分身乏术的情况下亲自过来面见家主——他呈上了一封来自京城楚家的信,上面写明了要沈家家主沈练亲启··沈练看信的时候,魏长安发现,平时总是笑容可掬的芙蕖姑姑,脸色有些不太好,那种神情像是担忧,像是焦灼,又像是知道了自己即将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释然·看完之后,沈练回手就把信连同信封一起丢进了一旁的火红的炭盆里,信纸瞬间冒出一缕黑烟,倏而就燃了起来,火焰猛地一窜,有烟味在屋子里慢慢散开。
“楚家老太爷准备分家了,要我准许让去疾去一趟京城·”沈练略显凉薄的嘴角极快地勾出一抹嘲讽:“看样子他是想把去疾手上的东西也一并划成他们楚家的,好给他的儿子和孙子们一起分了”·“……你别,别生气”芙蕖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看着沈练的眼神愈加地柔和起来:“去疾长大了,都已经是成了家的人了,你要相信他,他会解决好的。”
沈练好看的弯月眉一扬,沉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你敢指望他”·此刻,不敢被沈练指望的人正在河州城最大的饭庄摘星楼里,一场接着另一场地应酬着。
担着河州城“酒把子沈西壬的长孙”这个累人的名头,无论到了哪个饭桌上,年纪最小的沈去疾无疑都是众人灌酒的对象··最后一场应酬是同那些在商会里担着职务的老头子们,这帮嘴里能跑马车的人最是会劝人吃酒,上好的菜品没能吃几口,几圈酒吃下来沈去疾就迷迷糊糊地端不稳酒杯了。
沈盼就守在门外,他掐准了时间点儿进来,将醉倒在桌子上的自家大少爷扶了回去··沈盼把沈去疾送回沈家时,天上的日头也才过西天,魏长安也刚在沈家主院吃过晚饭。
听说沈去疾在酒桌上被人灌趴下了,沈练当即就用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对芙蕖说:“你看看,我说的对不对”·芙蕖没有搭理沈练,而是让魏长安赶紧回了新逸轩,随后她又亲自煮了解酒汤,并派人送了过去。
新逸轩——·沈去疾被沈盼扶回来后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挺尸了,直到魏长安匆忙赶回来,某个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这才哼哼哈哈地嘟哝着要喝水··候在一旁的沈盼识趣地倒来温水递给魏长安,看着自家大少爷就着大少奶奶的手喝水,沈盼觉得欣慰极了,他家大少爷打小不喜欢有人贴身侍候,甚至也不喜欢别人碰他,如今大少爷愿意让大少奶奶侍候,这当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没人知道沈盼想到了什么,总之他偷笑着悄悄退出屋子时,顺带把送来解酒汤的心儿也一并拉走了。
见沈盼出去了,沈去疾闭闭眼推开嘴边的水杯,再次头昏脑胀地跌回到床上,结果她跌得猛了,后脑勺被枕头震了一下,脑子里顿时翻江倒海一般的又晕又恶心,一声沉闷且难受的呻/吟声就从这人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魏长安听不得姓沈的难受,她果断地端起心儿送来的解酒汤,二话不说就灌了沈去疾几口··被人强行喂了几口难喝的解酒汤后,沈去疾难受地推开了魏长安拿着汤匙的手,双目紧闭,眉心紧蹙:“不,不喝这个,太难受了……”·“你还知道难受啊”魏长安拧来热布巾搭到沈去疾的额头上,终于不忍心看他这样痛苦,转身坐到床头给他按揉起头上的- xue -位来,语气微嗔到:“难受还喝成这样家里就是酿酒的你都没喝厌烦啊,你不知道酒不能多吃吗”·沈去疾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扯起一抹苦笑——不喝酒不喝到可以装醉的程度,长安啊,你要我从哪里得来勇气回来找你·这些心思沈去疾自然不会让魏长安知道,头上揉按的力度正好,她动动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脑袋里东拉西扯般的疼痛稍有减缓后,她纵容自己抬手握住了魏长安的手。
魏长安的手有些凉,沈去疾将之握在手里暖了暖,闭着眼解释到:“今日是年节闭市前最后一场应酬了,我要是不吃醉一回,商会里那些脑满肠肥的老家伙们是不会轻易放我回来的……我不是故意要吃醉的,你、你别生气啊桃花……”·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说着,沈去疾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魏长安的手心。
沈去疾躲避不开魏长安,魏长安又何尝拒绝得了沈去疾——沈去疾不经意间对她露出的那么一丁点的温情,就能让魏长安为之……为之痴狂——犹如一只已经明白了自己命运的飞蛾,明知道会丢掉- xing -命,却还是扑向了那跳跃不息的火簇。
不知为何,沈去疾不经意的一句“桃花”竟让魏长安的鼻子一酸,眼眶里也跟着涨涨的,说话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昨夜说的和离之事一股脑地涌进了魏长安的心里,委屈极了,她推了沈去疾一下,将这人从身边推开:“姓沈的,你同我解释什么呀,你难受死都与我无关,我才不生气呢……”·沈去疾翻身爬起来,脊背挺直地跪坐到魏长安面前,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幽深墨眸中一直极力压抑着的东西不经意间就流露了出来,声音轻柔之至:“……不生气,嗯你看,都哭鼻子了,还说不生气”·魏长安偏头躲开沈去疾的手——她还是有一丝清醒的——姓沈的喝醉了就爱撩拨人,他是无心的,她也不能当真·“难受你就赶紧睡吧,我先出去了。”
魏长安起身要走,结果被沈去疾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手腕··魏长安:“又撒酒疯,快放开我……沈去疾放开”·沈去疾猛然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她终于缓缓松开了那个柔若无骨的手腕,眼里的痛楚,浓重到醉意也遮掩不住——是了,昨夜她刚说过,要她不要再碰她了,是了,是了,不要再碰她……·“抱、抱歉……是我冒犯了……”沈去疾低下头,如同被人抽走支架的皮影人一般,原本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就佝了下去。
默了默,沈去疾重心不稳地从床上爬下来,跄踉了一下后,她仓促地抓起旁边的衣袍,胡乱地套在了身上,鲜有的狼狈不堪:“我去书房歇了,不打扰你……”·那些冷不丁的靠近和故意制造出来的接触,已经够她沈去疾后半生的回忆了,不能再强求什么了,不能了……·沈去疾脚步凌乱地离开了房间,魏长安站在原地,耳边一遍遍回响着那日余年说给她的那些话——·“你不知道吗沈锦年那个缺心眼偷偷爱慕你许多年了,唔……好像是从十六岁开始的吧。”
“他还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知道,要不是我无意间看见他为他自己的琴谱《长安思》写的序,我也还和外人一样,以为他是将京城长安城比做美人,倾心思慕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俩人,你醉了我醉,没一个清醒的。
或许是不能清醒着相对,不然彼此太过折磨,·  甜甜糖呃,作者君净琢磨怎么虐沈去疾了……·  沈去疾(半垂着眼皮):作者君,我明明没得罪过你·  魏长安(大眼睛眨啊眨):可你得罪我了·  沈去疾扶额,人生啊,最不能得罪的是老婆。
 ·☆、不等(1)· ·沈去疾吃酒一直都是有定量的,如今细想起来,最近半年里仅有的三次吃多酒皆是同魏长安有关··其实她酒量不浅,之所以扮出一副醉酒的模样,不过是想借机接近魏长安罢了——沈去疾暗骂自己,为了多和她接触,自己竟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都做了出来。
圣人书都白读了·沈去疾从来自制,也从来都不做有损君子形象的事——她这么一想,脑子里竟然蹦出了“红颜祸水”这个词来。
以前教她念书的先生曾经说过,“红颜祸水”这四个字是男人们最无能的借口——他们把政治玩儿坏了,收拾不了烂摊子了,便轻而易举地把那千古的罪名扔给一个女人担着,可笑,可耻,可悲,可叹。
哼,桃花才不是红颜祸水呢,沈去疾长长地叹一口气,带着所有的烦闷与苦涩,浮躁地在大书房里转来转去的··这已经是她有床不能睡的第五日了,自己腊月十九那天晚上真是被鬼附身了才会对魏长安说出“和离”这两个字来·可是再转念一想,人本贪婪,就算知道了日后的结局,她沈去疾还是会忍不住地想要接近魏长安——接近她,靠近她,听她说话,看她浅笑,与她,分享一切——笨拙而又热烈,一无所有却又想倾尽所有。
管家沈福敲响了书房门:“大少爷,大少夫人娘家来人了·”·沈去疾:“是谁”·管家:“魏家二爷。”
魏靖浩··魏长安原本带着沈锦添在沈余年的房里玩,沈余年的院子离沈家前厅比较远,故而,当她接到消息从余年那里赶来前厅时,她的二哥正在同沈去疾饮茶闲聊。
“桃花,过来·”魏靖浩从椅子里站起来,遥遥地朝刚进门的人招手:“怎么瘦成这样了下巴都尖成锥子了”·魏长安来到二哥跟前,弯起月牙般的眼睛,亲近地喊了一声二哥,而后撇着嘴说:“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呢……”·“傻桃花,”魏靖浩被妹妹拉着坐下来,笑容清浅,话语柔和:“托了你相公的福,咱家通了往西北去的茶路,这半年来有些忙罢了,怎么会不要你呢再说,就算我们不要你了,你这不是还有相公疼着呢么……”·魏长安弯弯的眼睛里漫起了无法言喻的情绪,她敛敛眉目,把手边的热茶往二哥跟前推了推:“光顾着说话了,二哥,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喝点热茶暖和暖和……对了,你是从家里来的吗爹娘最近身体如何”·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魏靖浩捧起茶杯抿了一口,深棕色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才开口道:“我刚从叶城回来,还没来得及见爹娘,路过你家便进来看看你……对了,二哥给你带了些东西。”
魏靖浩说着,用下巴点点放在门下的一堆礼品:“浮生公子新出的话本,奉山镇叶家小姐亲手纺的绣线,还有几盒庆丰楼的点心……”·魏靖浩大概提了提那堆礼品,魏长安高兴极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在一旁安静地坐着的沈去疾,默默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眼前这个爱说爱笑的人,才是真正的魏长安,那个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收敛压抑着的、小心翼翼着的人,不是她……·魏靖浩表面看起来是个糙汉子,其实他是他们兄弟五个人里心思最细的,他家妹妹和妹夫之间的不对劲,他妹妹进门之后他就看出来了,但他却也说不了什么。
魏靖浩没在沈家坐多久,不过也就是两盏茶的功夫,他便匆匆离开了··送走魏家二爷,沈去疾刚想说送魏长安回去,管家就提着衣裾急吼吼地找了过来——临近年关,需要沈去疾亲自过目和打理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腊月廿七,熬了一整个通宵的沈去疾终于将一份漂亮的账本送到了母亲沈练的手里··沈老太爷的房里:·沈练端坐在暖炉后面,捧着账本粗略地翻看了几眼,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她轻轻地蹙了一下眉,而后才无波无澜地开口说:“一万两的缺空,我替你寻回来六千两,剩下的四千两呢,不要了”·“冯家的半城表哥来信了,”沈去疾侧坐在一边的小桌旁,半垂着眼皮,将眸子里的红血丝悉数遮住,答非所问地说:“他说倾城今年过年还会来五佛寺为她大哥诵经,也顺便会祭拜一下我父亲。”
冯家原本两子一女,冯半城还有一个哥哥,五年前跑生意路过河州地界时染了时疫,在五佛寺去了,故而这五年来冯倾城每年都会替父母来五佛寺诵经焚香,也算是还五佛寺僧众对冯家人的施救之恩。
沈练嘴上没说别的,心里却有了自己的考量,默了默,她问儿子到:“沈有图欠的那五百两,还了吗”·沈去疾:“还不曾,那日我见到他夫人杨氏了,杨氏主动与我说起这五百两的事,说沈有图已将钱备下了,要我自己去他家账房上取。”
“放屁简直放他娘的狗屁”沈练将账本递给了看不懂账本却还偏偏爱凑热闹的父亲沈西壬,刚舒缓开没多久的眉头终于又拧了起来:“他欠咱们钱反倒摆大爷谱——还要你这个债主上门去取钱看样子他们这阵子过的太舒坦了……”·母亲行商半辈子,和一帮大老爷们儿打了几十年交道,脾气上来时骂几句脏话算什么,不动手就是谢天谢地了,沈去疾挑起眉咧了咧嘴角,心里默默地为堂婶杨氏念了句平安。
提起沈有图,沈练便又多嘴问了一句:“听说沈有图他娘腿疾又犯了,个把月了还没好,怎么回事”·这个问题一出口,就连坐在暖塌上低头翻看账本的沈西壬也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宝贝亲孙子:“是呀,上次听后街老赵头说,东街把济世堂的堂主都请到家里了,眼看都要过年了,病还没看好吗”·“还没有看好,”沈去疾的目光斜斜地落在一旁的一个丫鬟身边,声音有些沙哑:“我前几日同沈家耀一起吃酒,他给我说的,他祖母现在还是整日整夜地腿疼,沈家耀还说,他祖母整日哭爹喊娘的声音,在他的院子里都听的清楚,整日不绝于耳。”
沈西壬睁大了一双大眼睛,一副幸灾乐祸:“呦,那看样子今年过年那贼婆娘是吃不了肉了,哈哈”·沈练睨了父亲一眼,回过头来对沈去疾说:“下午你到库房取两只好参,再添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凑够五件,小年儿之前去一趟东街给你蔡大娘送去,就说是去探望的,别的不要多说,她要是问你探望谁,你不要接话。”
沈去疾她蔡大娘,其实就是沈东壬的大儿媳妇、沈有利的夫人,老祖宗最后的这几年里,沈蔡氏没少在病榻前伺候··沈去疾拱手应下母亲的话——原来这些情分都在母亲心里记着呢,也是,人与人之间,谁也不会平白承谁的人情,最后都得还。
“探望就探望吧,送老参做什么”沈西壬板起脸,端着架子对孙子说:“库房里的酒随意拎去两瓶就够意思了,不要给东街送好东西,那一窝狼心狗肺的东西不会念咱们的好的。”
沈去疾不敢应声,只好扭头看向母亲沈练··沈练把剥了半碟子的瓜子仁放到了父亲沈西壬手边,对父亲说:“我祖母的葬礼结束后,咱家就算是和东街完全断了这层亲缘关系了,只是,他们可以把事情做绝,但咱们家却不能无情无义,爹,东街沈家比不上西街沈家,咱家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呢,稍不留神就会栽坑的。”
熬了通宵的沈去疾太困了,听了母亲的话后,她哼哼哈哈着说:“你俩也别争了,罗氏指不定还能不能看到明儿一早的日头呢……”·沈去疾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语成谶的本事——沈罗氏自缢的消息传来时,沈家一大家子人都正在沈老太爷的屋里吃晚饭。
“这回,真、真死了”沈余年有些不敢相信地又问了管家沈福一遍:“不是又上演全武行呢吧”·沈罗氏这人啊,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每年都要轮番上演个十来回,而且每次都是要死了要死了,结果每次还都是活的好好的,次数多了别人都不敢轻易相信了。
管家沈福拱手:“回大小姐,确认无疑,东街连长明灯都挂上了·”·沈余年坐在芙蕖的左手边,她向左边偏头,隔过大嫂和沈去疾,直接看向二弟沈去病:“这就一了百了啦那老东西是哪根筋开窍了吗”·沈去病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大姐沈余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起来嘲讽又得意:“估计是太痛苦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狠狠损了三万两啊,抠屁股唆指头的罗氏当然会想不开了,呵呵。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一旁的沈介也笑了,罗氏想成为他家大娘那样的人,但罗氏没有大娘沈练的气度与眼界,可她却又比大娘的心还要野,活该她自缢·沈西壬挑挑眉,仰头吃下一盅酒。
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沈练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筷箸,筷箸碰到筷枕,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饭桌前的人闻声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小机灵鬼沈锦添都坐着一动不动了。
沈练擦擦嘴,放到饭桌下的手安抚- xing -地拍了拍身边的芙蕖的手,她给了沈福一个眼神,又让奶妈抱走小锦添,然后挥退了一屋子的下人,这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她说:“去病,介儿,你俩到底让人家漂了多少银子自己又扔进去多少银子”·此话一出,在场的除了沈练和芙蕖,其他人皆是一脸疑惑,很快,一直沉默着的沈去疾身上也散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冰冷气息,她一言不发的模样让人害怕极了。
沈去病拉着沈介站起来,扑通给大娘和大哥跪了下来··见到这个场景,坐在沈去疾右手边的魏长安脑子一懵,左手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幸好被身边的人给按住了。
“大娘,大哥……我错了”沈去病脑门触地地叩了一个头,大包大揽地说:“我漂了那人三万两,但我扔出去的一万两被冯半城坑走了四千两,大娘,大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那四千两给……”·“砰”  ——  一声闷响截断了沈去病的话,是沈去疾一手拍在了饭桌上,铺着华丽桌布的红木饭桌发出沉闷的声响,竟吓得沈介身子一抖。
沈去疾气急了,那些原本应该怒气十足的话语,在开口时反倒平静了下来··她说:“为一时的快意,让人家辛苦挣下的三万两打了水漂,最后还让人搭上了- xing -命,你两个说,日后,你二人是要毫无愧疚舒坦地活着,还是良心难安惴惴地活着无论哪种活法,这不堪,一旦草率地背上,那便是一生的狼狈,你们想清楚了”·“大哥我错了……”沈介突然就伏到地上哭了起来,哭声从他的身体和地面之间的空间里传出来,听得人心口发闷。
腊月二十那天一大早,大娘就把他找去了主院,大娘的道行太高深,三两句就把他知道的都套了个大概,最后,大娘也给他说了一番话,和大哥的话不谋而合,只是那时沈罗氏还没有自缢。
如今沈介终于知道什么是害怕了··“你哭什么”跪在地上的沈去病声色俱厉地一掌将沈介推倒在地,转而仰起头,傲然地看着大娘和大哥:“且不说那人是不是因此事而死的,就算是,那也是她的报应”·沈去病的话好像是把什么秘密撕开了一个口子,在场的人,除了对沈家以前的事一无所知的魏长安外,其他人皆是神色一黯。
沈去病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紧,他极力压抑着愤怒,嗓子都嘶哑了:“十二年前,要不是那人设计陷害,大哥的亲生父亲怎么会出意外身亡八年前,要不是那人来咱们家大吵大闹,芙蕖姑姑又怎么会流产今年夏天,要不是因为那人妄图谋取咱们家的东西而绑了大嫂,大哥和大嫂之间怎么会走到这一步”·说完,沈去病低低地笑了:“人这一生太短了,短到轮回都来不及报应,作恶也好,行善也罢,反正也是‘修桥铺路眼瞎,杀人放火儿多’,因果轮回来了我也不怕,用她一命抵我沈家两条命,她不亏……”·“住口”沈练终于拍案而起,撑在桌沿上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张张嘴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芙蕖强忍着不让自己红了眼眶,沈余年早已被二弟的话说懵了,魏长安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只好坐着一动不动——她不明白,自己和沈去疾走到这一步和二叔去病说的这些,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屋子里骤然安静了一下,沈老太爷突然捏着酒盅,低低地问到:“小去病呀,你说的这些事吧,说来都是我们沈家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沈去病猛地抬起头,灼灼目光坦荡地看向沈老太爷,他动了动嘴角,却硬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刚开始的时候有介绍过,沈家耀是沈有图唯一的儿子。
沈有利、沈有图是沈东壬的两个儿子·· ·☆、不等(2)· ·男孩是在九岁那年的冬天被接来沈家的,他踏进沈家的那天,漫天大雪,积雪及膝··这个穿着短了一截的冬袄的男孩,在管家沈福的带领下,战战兢兢地迈进了温暖如春的沈家前厅。
屋子里坐着许多大人,男孩极快地抬了一下眼,又极快地埋下了头,根本没看清楚屋里的任何一个人——他太害怕了··“小孩,抬起头来我看看。”
屋子正前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不会让人觉得害怕,却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害怕··男孩牢记着娘亲交代的“听话”两字,飞快地朝屋子正前方的声源处抬了一下头,他依稀看见了一个翁翁,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脚——他的鞋底沾有雪,现在化成了一团泥水,弄脏了脚下特别干净的地面。
·“他爹不是杀猪的吗他怎么这么胆小啊连头都不敢抬”男孩听见那个翁翁这样说。
“天儿太冷,许是冻坏了吧”男孩听见一个女人柔声说:“沈盼他娘,快给孩子倒碗热羊奶喝吧·”·那是男孩此生头一次喝羊奶,羊奶热热的,有点怪味,但特别甜,比他喝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喝——但是他太饿了,喝的急了,羊奶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了下巴上,男孩用手心在下巴上拢了拢,又依依不舍地舔了舔沾满羊奶的手心。
其实他不喜欢这样做,但以前喝稀饭的时候他都得这样把稀饭舔干净,不然他会被爹爹打的,娘亲也说不让他浪费东西··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屋子里的翁翁说:“行了,见也见过了,让下人带下去洗涮洗涮,弄干净了再过来吧。”
男孩正要被旁边的管家叔叔带走,他身后厚重的棉布门帘却突然被掀开,有两个长的特别好看的、穿着好看衣裳的小孩从外面跑了进来,并且,其中那个穿着大红色漂亮棉袄的女孩,是嚷嚷着“弟弟在哪儿”这句话跑进来的。
屋子里有个大人低低笑了一声,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但是却让男孩听着害怕,她说:“余年,你长的两个大眼睛就只管往前看啊,弟弟在你后面呢·”·叫做余年的这个小仙子一般的女孩回过头——她看见了她要找的弟弟——他瘦瘦小小的,穿着余年没见过的小棉袄和灯笼一样胖乎乎的棉裤,弟弟低着头站在那里,看起来很怕生。
小余年朝男孩走了两步,男孩身上的腥臭味让她下意识地遮住了口鼻··“芙蕖姑姑,姨母,弟弟好臭呀·”十岁的小余年有口无心地说··男孩把头低得更甚,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身上带着洗都洗不掉的屠宰的腥臭,可是当这件事从这个好看的小姐姐嘴里说出来后,男孩心里难受极了,直到后来很久,男孩才知道,那种难受叫做自卑。
这时,和小姐姐一起进来的另一个小孩,轻轻来到了男孩身边,他伸手拉住了男孩的手,声音也是轻轻的:“你就是弟弟呀,我是锦……我是去疾哥哥。”
男孩忍不住地偷眼打量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些的男孩——去疾哥哥长的特别好看,去疾哥哥的手也暖暖的,特别干净··十岁的沈去疾握着男孩刚擦过羊奶的黏糊糊的手,歪着头,弯起眼睛,柔柔地笑着。
男孩怕把去疾哥哥的手弄脏了,于是用力挣了挣被去疾哥哥拉着的手,但是没有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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