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一笑 by 常文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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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一笑 by 常文钟(3)
·男孩最终动了动被大风得吹裂了皮的嘴唇,忸怩着说:“……我叫李大头·”·这时,屋子里的那个翁翁说:“既然进了我沈家的门,那就断不能再唤李大头了……大小子刚改成了‘去疾’,这小子跟着我们姓沈,那就唤个‘去病’吧,沈练,你看行吗”·一直沉默着的沈家家主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说:“但凭爹做主。”
沈西壬捻着胡子点头吩咐到:“行,那就这样吧,去疾我乖孙,你和你福叔一起带去病弟弟去洗洗澡,换身干净暖和的衣服,然后再过来和翁翁一起吃饭·”·闻言,李大头……不对,去病缓缓抬起头,怯怯地看向去疾哥哥。
只见去疾哥哥弯着大大的眼睛,规规矩矩地朝翁翁拱手应是,然后去疾哥哥就拉着他出了屋子,去疾哥哥说:“弟弟,我带你去沐浴,咱们家有个大池子,冬天在里面泡着可舒服了”·去病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传来了余年姐姐的声音,她说:“沈锦年你等等我我要和你们一起坐热汤”·去病听见了身后好多妇人叫喊“大小姐您不能去”的声音,去疾哥哥拉着他就跑,头也不回地喊到:“男人坐热汤你不能一起,一起你就是女流氓,沈余年你是个女流氓哈哈哈哈……”·去病不忍心地回了回头,但见余年姐姐边追着他们跑,边大声哭喊着:“我不是女流氓,沈锦年,你把弟弟还给我啊呜呜呜……”·……·这便是沈去病在沈家最初的记忆了,可当老太爷问他沈家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时,他却真的什么都答不上来。
沈去病直勾勾地盯着沈老太爷盯了许久,直到沈老太爷心虚地别开脸,沈去病方全身一松,跪坐到了自己的脚后跟上··他垂着眼眸,低声到:“沈家的衣食养育之恩去病自然要报,去病不如大哥聪慧,只好出此下策以全一己之心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自问心无愧,如若他日咎责,去病断不会连累沈家丝毫……”·“放屁”气急了的沈去疾依旧没办法像母亲那样张口就骂,憋了许久也就只骂出了“放屁”两个字来。
母亲问了两句话后就一直沉默不语,明摆着是把这一切要扔给自己,沈去疾不敢多想结果,只是气得眼睛都红了··她瞪着弟弟,声音低哑:“沈去病你说的这叫人话吗”·沈去病紧着提上一口气,似乎是想反驳什么,最后却是抿下嘴角低下头去,一声未吭。
暗戳戳不出声的沈余年和魏长安都着实一讶——呦嘿,原来沈去疾这个端方温润的君子是会骂人的呀·会骂人的沈去疾紧紧蹙着眉头,看一眼还伏在地上低声抽噎的三弟,她无力又自责地捏了捏鼻梁——低喝了二弟一声后自己的头就有些懵,大概是心里那股子无名火窜的,真是让人……不省心。
“你莫生气,”沈家的大少夫人终于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她轻轻地拍了拍沈去疾放在桌沿的攥成拳头的手,不痛不痒地劝了一句:“有话好说·”·此刻,聪明如魏长安,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那时沈去疾为什么会带她去看戏,去逛庙会——他只是在借着这个由头,暗中去查沈去病的事情·沈余年原本还心想,自家大嫂平时挺机灵,原来却是个连劝人都是个不会劝的,只是没想到,大嫂劝了一句后,沈锦年那个榆木疙瘩果然不再怒气冲冲了,只是周身依旧拢着一层冰冷。
沈去疾松开紧握着的拳头,原本隐隐地在她手背上蹦哒的小青筋也随之不见,她看着两个弟弟,沉声到:“你两个给我跪好喽……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事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魏长安嫁到沈家后,外面就一直都有传言,说是魏荣把魏家六分之一的盐生意作为嫁妆赠给了女婿沈去疾,作为回礼,沈家在西北给魏家让了一条茶路。
这些传言原本就是虚虚实实的,直到魏家开始往西北走茶,大家就真的相信了这件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罗氏觊觎沈练家的生意多年了,又深知沈练家“四分五裂”的实情,她便让长孙沈从主动接近顶着“沈”姓生活在沈练家的异姓人——沈去病和沈介。
沈从先打的沈介的主意,然后又让他家在沈练家的眼线试探了沈去病,哦,沈家账房上的那个平锐,便是被沈罗氏收买的喽罗··生活环境的因素所致,沈去病打小就特别会察言观色——大哥大嫂的关系在老祖宗下葬之后就变的疏离了,沈去病知道,肯定是因为当时大哥权宜之下说的那句“女人如衣”。
而且,自老祖宗去世后,经沈叔胜闹那么两回,家里简直变成了一盘散沙,再不复往日的温馨和乐··更可气的是,沈叔胜竟然和冯半城联手,想将大姐余年嫁给冯半城当续弦,最后此计不成,冯半城竟然联合了东街沈家,妄图逼迫大哥答应。
于是沈去病将计就计地同意了沈从,接受了沈罗氏的- yin -谋··加上那阵子大娘刚好把茶庄和绸缎庄交给了他和沈介,沈去病便利用外面的流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沈家走盐”的传言,轻易地就把贪婪的沈罗氏钓上了钩。
最后,沈罗氏自己主动拿出三万两给了沈去病,结果沈去病还没出手,沈罗氏那三万两就被半路杀出来的沈从给截胡了··沈去病知道沈从的心思,便立刻见好就收,只是原先他准备扔进去的六千两,到跟前了发现被弟弟沈介加成了一万两。
沈去病也知道,若不是有这整整一万两在这里放着,沈罗氏不会轻易地就相信了京城来的冯半城,也更不会让沈从主动跳出来接下那三万两的烂摊子··实际上,这三万两是沈罗氏背着她相公,从两个儿子那里和她家生意上搜刮来的私房钱,就这么打了水漂,她却也不敢吭声,活生生的哑巴吃黄连。
只是谁也没想到,三万两打了水漂后过了这么久,沈罗氏自缢了··沈去病刚把“冯半城是如何从他手里坑走了四千两”这事说清楚,管家沈福就敲门进来了。
沈福回禀说,东街那边的情况打听清楚了,沈罗氏入冬以来就犯了腿疾,没日没夜的折磨下,沈罗氏终于不堪痛苦,选择了自缢,她在留的遗书里把自缢的原因说的明白,并且还把身后事都交代的清清楚楚,遗书上最后还说,要东街沈家和西街沈家,从此势不两立。
沈去病长长地舒了口气,看起来疲惫极了·沈介打着哭嗝,脸上绽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余年心说,这就完了·只有沈去疾一声不吭地捋清了这件事情——沈去病和沈介联手,想通过冯半城,和茶庄上漏下来六千两,作为诱饵诱惑沈有利,准备坑他家一把,结果罗氏看出来了那俩人的把戏,将计就计反水了冯半城,准备得走六千两,谁知道沈介自作主张从茶庄漏走一万两扔了进去,太过谨慎的冯半城见账目不对,一时没敢动,结果罗氏偷鸡不成蚀把米,白被自己亲孙子沈从套走了三万两,这才有了现在这么一出。
沈西壬挥退沈福,刚要张口说什么,就被一直沉默的女儿沈练打断了··沈练坐在沈西壬身边,沉稳平静得一如往常:“细想起来,沈氏两家都是被人家给算计了,既然沈罗氏的三万两最后落到了沈从手里,那日后如何就与咱们无关了,去病,介儿,你二人的事却是不能轻易过去了……从明日起便去佛堂里抄《地藏经》吧,除去年初一那天,直到东街过了尾七为止,起来吧,别跪着了。”
《地藏经》,佛家用以超度之经文··至于那个神秘账本和沈叔胜的事,沈练和沈去疾都只字未提··沈去病和沈介重重地给大娘和大哥揖了个叩首礼,这才在沈余年和魏长安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这顿晚饭,终归是没有人吃好··沈去疾是头重脚轻地回到新逸轩的,昨夜熬了通宵,今日白天又忙活了一天,晚上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她真的累极了··“没吃饱吧要不要再让小厨房弄些吃的来”魏长安同沈去疾一前一后地走上了院子里的小木桥。
沈去疾走在魏长安后侧方,她闻言摇了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她摇头后,她却开口吩咐身后的沈盼到:“命小厨房弄些好消化的夜宵来,一份就好·”·话语间,两人便走到了屋门前。
“再加一份,我也没吃好·”魏长安在屋门前停下脚步,猛地回头对沈盼说··沈去疾没想到魏长安会猝不及防地回头,旋即就别开了自己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难得的有几分慌乱:“本就是给你做的,你要吃两份”·说着,沈去疾摆手让沈盼去了小厨房吩咐厨娘。
吉祥上前来为魏长安掸身上的雪,如意同样要给沈去疾掸雪,却被沈去疾抬手拦住了:“不用麻烦了,我还要去后面书房……处、处理一些琐事·”·如意下意识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她看见小姐的眼神在灯笼的光晕里闪了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这让如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意向来心直口快,情急之下,这丫头干脆开口问沈去疾到:“姑爷,福叔说过年的事都备好了,您这么晚还要去书房忙什么”·“忙……我……”沈去疾吞吞吐吐,竟然被一个丫头片子给问住了。
魏长安及时出声,她低喝了如意一声不得无礼后,转而微微仰头看着沈去疾,一字一句到:“下人无礼是我管束无方,还请不要放在心上,你去忙吧·”·沈去疾垂在身侧的手不安地捻着手指,片刻,沁寒的空气里被她吐出一团白雾:“那我……那你也早些休息。”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魏长安借着吉祥为自己掸雪的空挡,目光偷偷随那人去了一段路··那人的背影修长消瘦,在一片枯寒的雪地上,显得隐忍又落寞,孤傲又萧疏。
 ·☆、不等(3)· ·临近过年,东街沈家并没有发丧,也没有派人通知沈练家沈罗氏去世之事,沈罗氏的棺材,也只是于腊月廿九的一大早,静悄悄地出了河州城,往东边去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东街沈家此举,算是摆明了告诉大家——我东街沈家,与西街沈家,从此再无干系··沈练虽然嘴上一直说,两家关系断了就断了,但她还是会不时地碎叨叨念两嘴。
芙蕖知道沈练骨子里重血缘亲情,听了她念叨便也就听了,可沈去疾却对此表示有些不屑,不过是因为快过年了,沈练没有像以前一样暴着脾气责骂儿子,只是摇着头叹了沈去疾一句小白眼狼。
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和往年一样,沈叔胜带张姨娘、秦姨娘在思归院过小年,沈练和芙蕖带着沈去疾等几个小辈,在老太爷沈西壬这里吃年夜饭··今年的饭桌上,虽然少了老祖宗,但多了个魏长安,沈余年怕母亲再因为怀念老祖宗而太过难受,便举着酒杯嘻嘻哈哈地要同母亲和大嫂吃酒。
结果魏长安的酒盅在快递到自己嘴边时,忽然被正在偏着头同那边的两个弟弟说话的沈去疾给伸手劫去了··“她不胜酒力,一盅醉两盅睡的,夜里还要守岁呢。”
说着,沈去疾伸出胳膊,隔着中间的魏长安,极快地同沈余年手中的酒盅碰了一下:“我喝就行了·”·说完,不等沈余年反应过来,沈去疾眼睛不眨地干了一盅酒,辛辣的烧灼感沿着喉咙一路向下,最后流进胃里,烧成了一团火。
吃过年夜饭后时辰也不早了,大家移步去西暖间玩,有说要搓麻将的,有嚷嚷着玩牌的,总之各抒己见,沈去疾错后一步,在将要进西暖间的门时,稳稳地拉住了魏长安。
“怎么了”魏长安微微仰起头,眼睛随意地弯成月牙,看得沈去疾有一瞬间的思绪游走··她摸摸鼻子,又挠了挠耳垂,压低了声音说:“一会儿你同他们一起守岁,子时前到廊下踩过芝麻后就能回去了,我让沈盼送你,回去后早些睡,明儿还要早起,记住了么”·“你要去哪儿”魏长安的双手下意识地抱住沈去疾的小臂,隐藏了许久的思家的心思,轻易地就被这人勾了出来。
魏长安鼻子泛酸··沈去疾看一眼被她抱住的手臂,垂眸遮住了自己眼里的情绪——吃年夜饭时她就看出了魏长安思家的心思,她真的很想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抱进怀里,柔声安慰,或默默陪伴着。
沈去疾勾了勾嘴角,抬起来去点魏长安额头的手,最终变成了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没事,我只是要去小祠堂为父亲守一晚上长明灯……别皱眉,没事的。”
说着,她起抬手,用拇指指腹将魏长安蹙起的眉心抚平··不等魏长安说什么,沈去疾就挣开魏长安的手,拿着领裘袍离开了··魏长安歪歪头,转身走进了西暖间。
她进来时,老太爷和婆婆沈练在摆围棋,芙蕖姑姑和沈余年、沈去病以及沈介凑了一桌麻将,正在码庄,小锦添由奶妈陪着,在一旁玩耍··见魏长安进来,沈余年摆着牌同她招手:“大嫂,快过来,你快来看看我这手气,绝了……”·魏长安走过去在余年身边坐下,屋子里的人各有事做,好像谁都没有发现沈去疾的离开。
一圈麻将下来,到底谁输谁赢,谁摸了一手好牌,魏长安根本无心看··不远处的小祠堂,里里外外,灯火通明——·香烛比平时多点了两倍,白色的蜡烛在供台后面一字排开,红色的烛光将正中间的牌位照得清清楚楚,“先考楚公讳仲鼎之灵位”几个描金字,也在烛光下泛着柔和。
沈去疾跪在牌位前,拿起挑子,挑了挑长明灯的灯芯··父亲楚仲鼎因为母亲沈练的固执才意外丧命的,可母亲沈练却认为,命,归天不归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楚仲鼎该那个时候车毁人亡的,那是他的命。
认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沈去疾断然不敢苟同母亲的想法——父亲楚仲鼎是因为大雨天被母亲沈练催着赶路,才发生意外车毁人亡的,可母亲却一口咬定那便是父亲的命,还不认为当时暴雨天赶路有错。
沈去疾认为母亲的认知就根本是个错误,她人生中和母亲的第一次争执,便是因为这个··后来,每年的除夕夜,母亲沈练都会让沈去疾在楚仲鼎的牌位前守一夜长明灯,而这长明灯,沈去疾一守,就守了七个除夕至今。
夜又深了,大概快到子时了吧,外面依稀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长明灯在香雾缭绕的小祠堂里安静地燃着,沈去疾闭着眼,明明眉心微蹙,神色却是安然··父亲意外离世时自己年已十岁,故而对父亲的记忆也算清楚,她甚至还依稀记得父亲的模样——单眼皮,高鼻梁,厚嘴唇,父亲眉毛特别黑,皮肤也黑,父亲的个子不高,但父亲身材魁梧,父亲还特别爱笑,他的笑是总特别爽朗,父亲的脾气也特别好,父亲会让自己骑在他脖子上,领着她和余年逛庙会……·魏长安悄没声儿进来时,就看见沈去疾跪坐在蒲团上,周身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之中,消瘦的身影在热闹的鞭炮声中显得愈发孤独,让人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身边的蒲团上突然跪下来一个人,沈去疾吸吸鼻子,在满屋的烟熏火燎中闻见了一缕熟悉的清香··“你怎么来了”她睁开眼,眸子里的困意一时没来得及散去:“天寒地冻的,这里冷,你赶紧回去……”·“沈去疾,”魏长安朝供桌后面那个孤零零的牌位磕了个头,“就让我陪着你呗。”
“守长明灯可不是个轻松的差事,”沈去疾的大眼睛逐渐清明,这人的眼角微微一弯,便轻易牵动了魏长安的心神:“要是真陪我跪过后半夜,后天你回娘家怕是要瘸着的。”
“那你呢”魏长安握拳的手抠住手心,“你要跪到天亮,然后直接去给老太爷和母亲她们拜年”·魏长安看见眼前的沈去疾突然朝自己含蓄一笑,清浅地说:“这个没事,我已经跪习惯了,你不一样,快回去吧,你的心意我领了……怎、怎么了怎么哭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没有”魏长安抬手揉了揉双眼,静默了片刻,定定地说:“沈去疾,当着父亲的牌位明说,我不想我们再这样互相折磨下去了,反正你已经定下了结果,那日子该过还得过,既然能到现在,咱俩也算是有缘分,你不要总是疏远我,好不好过了年时间就不多了,我也不会霸占着你太久,我们好好过几天日子怎么样嫁了一次人,却不知道夫妻之间是怎样过日子的,说起来有点儿吃亏。”
·沈去疾没想到魏长安会说出这些话,但最终,她也没因为这些话而有什么意外的反应,她只是默然地跪着,一言不发,往日那双墨眸里,如同嵌了外面夜幕上的寒星。
“那好,我换个说法,”魏长安舔舔嘴唇,底气不甚足:“我爱慕你,你不会没看出来,我知道你也心悦着我,人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力,可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为什么不敢接受我”·沈去疾垂下眼,原本就被冻得有些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为什么因为我不是那个你爱慕着的“沈去疾”,我只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情之一味,从来两字欢喜道不成。
沈去疾清楚自己的来日——不过是此身勉强,此生寒凉——待时机成熟,万事妥当,她可能会寻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穿着一件常穿的袍子,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离开。
因此,她绝对不能有什么逾矩,平白让人有了牵挂,无故伤了人心··见沈去疾久不出声,魏长安倒是如释重负般,长长地舒了口气:“好了,沈去疾,这回我真的是清醒了……此生能有这段缘分,多谢了。”
言闭,魏长安徐徐起身,理了理袖口衣裳,双膝微屈,施礼欲走··她转身的瞬间,衣衫一角自沈去疾的肩头拂过,新雪并着翠竹的清香,猝不及防地侵袭了沈去疾的所有感官。
“长安”一个压抑得已经嘶哑了的声音,突兀地传进了魏长安的耳朵,与此同时,魏长安的手,也被人一并抓在了手里··魏长安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一双眸子无波无澜的,只是不知目光该落到哪里——鬼知道她的心都要悬到嗓子眼儿了。
沈去疾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拉住魏长安,她只是觉得,如果就这样任魏长安离开,她将会一生懊悔··可是把人拉住了之后,自己要说什么·这一瞬间,沈去疾的心里突然委屈极了——为什么朝生暮死的朝菌尚且能在阳光雨露下出双入对,而自己却只能见不得光地在暗地里偷偷思慕着为什么余年和锦添就能自由自在光明正大地作为女子被人宠爱着被人关心着,而自己却只能以沈家大少爷的身份扛下被强行加诸于身的一切·自己身边的人对她沈去疾,要么是漠不关心,要么是过分溺爱,要么是虚情假意精心算计,要么,就是有求于她的卑躬屈膝刻意逢迎,所以,当魏长安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到自己身边后,沈去疾彻底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简直要疯了·“对不起……”可这世间能被人说出来的话,却从来都不只是心口如一··沈去疾漆黑的墨眸,被极力压抑着的情绪染成了暗红色,她垂着头,嗓音像被锯子锯了,钝得人心疼:“对不起……”·被沈去疾握住的手上传来的疼痛盖过了心里的感知,沈去疾简直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了。
魏长安紧紧咬住下唇,在尝到了血的腥咸后,她终于开了口,那般的平静··她说:“没关系·”·……·吉祥如意跟着魏长安来到这里,她家小姐进去了,她俩就和沈盼一起守在小祠堂的院门外,他们不知道小祠堂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没过多久,她们家小姐就出来了。
她们家小姐除了眼眶红红的,其他一切都正常,吉祥如意未曾看出丝毫的端倪,便同往常一样跟着她们家小姐回了新逸轩··回到新逸轩,侍候小姐睡下后,吉祥也疲惫地回去睡了,留如意一人在外间守夜。
子时已过,魏长安轻手轻脚从卧房出来时,如意躺在守夜丫鬟的床铺上睡得正沉··魏长安拉开房门,只穿着一身藕粉色的中衣,赤着脚走出了屋子··大晁国的小年夜总是热闹的,爆竹声响,烟花灿烂,她听着满耳辞旧迎新的喜悦,走过扫干净后又落了几层新雪的青砖小路,走过架在曲水上的原木色的玲珑小桥,在一棵被下人用稻草包裹起来的桂花树旁,躺了下来。
沈去疾喜欢雪,新逸轩里,除了常走的路会被下人时常清扫,院子里其他地方的雪都原封不动地落在那里,覆盖住地上的万物,只剩一片洁白··魏长安就躺在这样的一片纯净中,平静地望着天上漆黑的夜幕,和零零星星地从夜幕里飘落下来的小雪花。
只穿着中衣躺在午夜过后的雪地里,冷吗魏长安不知道,她已经咬紧了牙关,可还是控制不住上下牙齿相互碰撞着打哆嗦··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上飘洒的小雪渐渐停了,夜色浓重到了无法言喻的地步,魏长安知道,这是要到黎明了。
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那种天寒地冻的寒冷了,虽然依旧打着哆嗦,可她的身体终于出现了期待中的,那种忽冷忽热的情况··当魏长安觉得差不多了,想要起来回屋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那里,动不了了。
她想喊屋子里睡着的如意出来拉她一把,可她却没有了张嘴的力气,她特别困,眼皮也特别沉,特别沉……·睡过去之前,魏长安心想,黎明之前的天色,可真黑啊。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该说什么· ·☆、不等(4)· ·沈去疾到底是没敢将新逸轩里的真实情况都告诉母亲沈练。
只是可怜了董明/慧董大夫,在大年初一天光未亮时候,就被沈去疾的丫鬟心儿从睡梦中喊醒,还没等她清醒过来,便又被沈去疾的贴身小厮沈盼风风火火地带来了新逸轩。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董明/慧叹气,出什么事了能出什么事啊,还不是沈家的大少夫人魏长安··……·董明/慧给魏长安诊完病后,刚带着行医的东西来到外间,就见到脸色难掩疲惫的沈去疾正好从外面回来。
“呦,大少爷,今年你那小气翁翁给了多少压岁钱呀”董明/慧就着桌子收拾着药箱,语气之欢快,好像再严重的病人或病症,她都不放在眼里。
“比去年多了些,今年给了十文·”沈去疾捏捏眉心,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流年蹂/躏过的沧桑,和大年初一这个喜庆的日子显得有些冲突——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了。
董大夫却突然低低地笑出声来:“你家老爷子是在祝大少爷十全十美啧,这孙媳妇都有了,要是出了年能再给老太爷添个小金曾孙,那才真的叫十全十美呢……”·这种玩笑话沈去疾以前不是没听董大夫说过,只是现在,她的心情正糟糕着,着实没功夫和董大夫贫嘴。
她干脆几步来到董明/慧身边,压低了声音,咧下嘴角到:“董大夫,我出生之前您就认识我娘了,我的事您不仅一清二楚,您甚至也都参与了,以前您拿我寻开心,我也就当是给您逗闷子了,现在我也老大不小了,日后您还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这种话,让人听着心里难受··谁知董明/慧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她怕打扰到里面睡着的魏长安,不敢笑出声,结果憋笑把她憋得肩膀都一抖一抖的:“呦嘿,大少爷,您怎么还是不相信我呀,要是我真没这个本事,那你是……那你芙蕖姑姑曾经的那孩子是怎么来的”·沈去疾太累了,累到就连神情里的疑惑,也都是慢吞吞地从她的脸上飘过。
她歪歪头,委身坐进椅子里,眉心无意识地微蹙着:“不成,您净会忽悠我,再说,你说的那孩子,最后不还是没成么……”·说着,沈去疾忽然定定地瞅着董明/慧,正色到:“对了芙蕖姑姑可是好长时间才从那件事里缓过来的,您可别没事跑她跟前说这个啊”·“……我有病啊我”董明/慧收拾好药箱,转身和沈去疾隔着一个茶几坐下,又倾身向沈去疾这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也遮掩不住她语气里的嘚瑟:“不过说实话,你要是愿意,我真的有办法能让大少夫人给你生一个孩子。”
“……”正在喝茶提神的沈去疾被热茶给呛了一口,连咳嗽都没能咳嗽出来··董明/慧摆摆手,脸上挂着捉弄人后得逞的笑意,她背起药箱,起身同沈去疾告辞:“你进去看看吧,日落之前我再来一趟,要是高热退了就没什么大碍了,走了,大少爷您留步。”
“董大夫,”沈去疾起身唤住董明/慧,她抖抖衣袖,抱圆了双手给董明/慧揖了个大礼:“多谢了”·董明/慧难得神色一正,只是片刻,她脸上就又恢复了那个不甚正经的表情:“谢什么谢,我受故人之托照顾你们康健,承人一诺罢了……不过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嘿嘿嘿,那就怀璧楼里的东西任我吃两天,行了行了,起来吧,别弓着腰了,我可受不起沈家大少爷一拜。”
沈去疾直起腰,嘴角勉力扬起一抹笑意:“正月十六至八月十五之期,怀璧楼二楼雅间一间,不成敬意,还请董大夫笑纳·”·“呦呦呦,真跟沈练一个德行,张口闭口的,一股女干商味儿……”董明/慧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新逸轩。
沈去疾吩咐沈盼,让他驾车将董大夫送回济世堂··董明/慧离开许久后,沈去疾跺了跺已经站麻的脚,神情凝重地进了卧房··丫鬟如意正在给魏长安擦手,见沈去疾进来,如意板着脸,不情不愿地给沈去疾屈了屈膝,连问候都省了。
沈去疾就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负着手,微微低着头,眸色深沉地看着床上因为高热而脸色潮红的人··沈去疾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更显得眉清目秀,可当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时,她身上那股寒冽之势,却总是会让人莫名地害怕。
如意自然也不例外··强装镇定没几个呼吸的功夫,如意就果断地败下阵来,她从冷水里拧出来一条巾布,双手捧到沈去疾面前,不再气哼哼:“姑爷,给您。”
沈去疾接过冷巾布后才明白如意的意思,她眨眨眼,看看手里的巾布,又看了看躺在那里的魏长安,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心儿和吉祥在小厨房给你家小姐煎药,你去帮帮她们吧。”
如意出去后,沈去疾步履沉重地来到床边坐下,看着因为发高热而呼吸急促的人,她的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后怕……·///·魏长安在似梦似醒之间度过了大年初一,傍晚的时候,她依稀听见屋子里发生了一阵纷乱,好像是因为她又发了一次高热,不知道,她没有感觉了。
魏长安就这样在床上躺着,直到大年初二的午后时分,她才迷迷糊糊的算是真正醒了过来··她醒来的时候,全身酸痛无力,手被什么温软却又有些粗糙的东西握着,床沿上还趴着一个人。
魏长安费劲地动了动被沈去疾握在手里的手,将趴在床沿上睡着的人弄醒,哼,就是这家伙,趁她病得无法反抗时灌她喝了好几回苦药·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你醒了啊,”沈去疾直起腰,第一时间松开握着魏长安手的手,不出所料地从一旁保温的藤篮里端出来一碗药:“来把药吃了·”·魏长安闭上眼,装死给姓沈的看。
“晌午的时候,你的父母……他们亲自来过了·”沈去疾尝了尝药温,将盛了药的药匙伸到魏长安的嘴边:“他们很担心你·”·魏长安别开脸,继续不愿意吃药。
“……那、那要不然你,你先喝口热水”沈去疾收回药碗,起身倒了一杯热水来,说出口的话语是魏长安熟悉的低沉温润:“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其实你不必如此,你只管同我知会一声便可,万事有我来解决,你……你不该如此不顾自己的身子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这回终于轮到魏长安摆脸子给某人看了,她依旧闭着眼,不看沈去疾,也更不出声——老娘就不搭理你,怎么的··沈去疾碰了一鼻子灰,识趣地将水杯放到了床边的小几上:“那你好好养病,我让吉祥如意过来陪你,我,我走了。”
……偷偷看着沈去疾离开的背影,直到这人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不见,魏长安的眼泪毫无意识地流了下来··“小姐你怎么哭了”如意一进来就看见魏长安在抹眼泪,心里对她家姑爷的好感又差了几分:“晌午老爷夫人来看您的时候我就应该给他们说实话的吉祥还不让我说”·“说什么呀我爹娘问你们什么了”魏长安把小臂搭在眼睛上,有气无力的,哎,生病的人最是脆弱,容易流眼泪。
如意:“老爷问我们小姐你最近过的怎么样,有没有欺负姑爷或者被姑爷欺负,夫人问沈家的人有没有为难你,房里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月钱够不够花,衣裳够不够穿,首饰够不够换……”·“好了我知道了……”魏长安打断如意的话,心口一阵沉闷:“你们怎么说的”·如意撇撇嘴,扭头看向吉祥。
吉祥比如意稳妥多了:“我们回老爷和夫人,说小姐在这里一切安好,请老爷和夫人放心……”·屋里的人还在有高有低地说些什么,窗户外的走廊下,沈去疾终于孤身一人去了后面的书房。
长安不想见到她,连话都不想同她说了,沈去疾负手走在又落了一层薄雪的小路上,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她们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合出来的结果··“儿孙满堂,福寿绵长。”
///·冯倾城已经到五佛寺好几天了,出家人无所谓红尘世俗里的节日,就算是过年,寺庙里除了前殿有香客络绎不绝,后寺也依旧和往常一般无二的清净,静得连前面鼎沸的人声也传不过来。
小僧人为灯台重新添了灯油后,就静静地退了出去,冯倾城跪在蒲团上,不是甚有耐心··跪经顶需要耐- xing -,按理说,为自己的亲大哥跪经,冯倾城本该抛开那一层杂念的,奈何她却总是静不下心来。
大哥比自己大十五岁,本来就和自己不亲近,要不是为了能离去疾哥哥近一些,她怎么都不会跋山涉水、不辞辛苦地来到这里,为那早已死了多年的大哥诵经··以前,每年大年初二时,去疾哥哥总是会特意赶来五佛寺看望她,只是今年,只是从今年开始,去疾哥哥再也不会来了,去疾哥哥娶妻了,他要陪他的夫人回娘家的……·冯倾城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封不知被翻阅了多少遍的邹巴巴的信封,终于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二哥明明说他能让去疾哥哥休妻的,能让去疾哥哥娶她的,可是好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去疾哥哥这封用词决绝的信·去疾哥哥在信里要她死了这份心,去疾哥哥说,说,他已有家室,此生都不会娶她为妻,更不会与冯家亲上加亲。
去疾哥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啊竟然会在信里写出这样伤人的字眼来,呜呜呜呜……·在五佛寺为祖母沈罗氏超度的沈众,是在听见了经堂里女人的哭声后才推门进来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姑娘跌坐在蒲团上,正哭得全身颤抖,他站在门口,细心地向经堂内先看了几眼,经堂内除了他与这位姑娘外,别无他人··“姑娘,姑娘你还好吧”沈众谨慎地站在门下没进来。
冯倾城正哭得伤心欲绝,根本不想搭理这个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素衣香客··沈众仔细看了一眼镀金身的小佛像前供奉着的牌位,遂用力清了清嗓子,再次问到:“敢问,姑娘可是京城冯家的大小姐……姑娘姑娘”·“你谁呀”冯倾城擦一把眼泪,将方才那股悲伤全数化成了愤怒,回过身来,对着沈众咬牙切齿到:“我是京城冯家大小姐怎么了没看见姑奶奶正在这儿伤心呢吗你瞎嚷嚷什么呀嚷嚷”·沈众被冯倾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给吓了一跳,他急忙向冯倾城拱手,下意识地磕磕巴巴到:“见过冯小姐,在、在下河州沈众,乃是……乃是沈去疾同族的堂兄,不知冯小姐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在下可否有幸,能,能为冯小姐分忧”·冯倾城的眼泪突然收住了,她一抽一噎的,隔着半个经堂的距离,高深莫测地打量起了沈东壬的次孙,沈有利的次子——沈众。
……·河州城,沈家:·因为魏长安生病,本该回娘家的大年初二被她躺在床上躺了过去··夜里,因为白天睡多了的缘故,已经过了人定时分,魏长安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鉴于坐起来时还会头晕,她干脆就躺在床上,闭着眼胡思乱想。
沈去疾进来时魏长安是知道的,因为怕见了面尴尬,魏长安便闭着眼躺着没动,一副老娘睡得昏天黑地的散漫模样,原本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也因为她之前的翻身而漏了角,有凉意从缝隙漏进了她的被窝。
魏长安以为,姓沈的这个时候过来这里是来取什么东西的,结果,她却清楚地听见沈去疾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床边,然后这人就在床沿坐了下来··魏长安感受到了一道就算她闭着眼睛也无法忽视的视线,竟有灼热之感。
她放在被子下的手,也不安地攥住了身下纯棉的褥子,姓沈的偷偷摸摸的要干什么·魏长安不知道自己忐忑不安地过了多久,就在她要憋不下去,睁开眼质问沈去疾“你要做甚”的时候,有人在寂静的深夜里叹了口气,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最后,当魏长安满心以为姓沈的要离开的时候,一个轻轻柔柔的吻,缓缓落在了她的眉心处··魏长安终于忍不住,蓦地睁开了双眼:“沈去疾,你在干什么”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作者有话要说:要不要写生子求给意见· ·☆、不等(5)· ·不知魏长安的发热到底是退没退,总之,当她睁开眼看着沈去疾时,她的脸色是红得不正常的,甚至连耳朵、脖子和眼圈,也都在泛红。
就在沈去疾撤回身子,慌乱得不知道该作何解释的时候,魏长安蓦地坐起来扑进了她的怀里,并一口咬在了沈去疾那被衣领遮着的脖颈上··沈去疾疼得拧起了眉头,最终却是没有挣开魏长安,她只是伸手拎起棉被,小心地将魏长安裹了起来,怕魏长安冷不丁的再着凉。
沈去疾泯着嘴——唉,自己是个正常人,那些刻意的抑制总有不受控制的时候,以前不是没有这般偷偷摸摸地接近过长安,只是这般被抓现,却是头一遭,要是长安不咬自己,沈去疾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概是咬累了吧,魏长安松开口,叹了一声气,顺势把脸埋在了沈去疾的颈窝··她的后背随着急促的呼吸不规律地起伏着:“你竟然不推开我……因为你自己的愧疚,还是因为对我的同情沈去疾,余年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大混蛋”·听着长安骂自己,沈去疾终于伸出双臂,将裹着棉被的人搂进了怀里,心尖颤抖着,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父母,让我,照顾好你,我只是不放心,过来看一下·”沈去疾松开手,终于狠心用力将怀里的人推了出去··可是你又何必来招惹我魏长安回身靠在床头,捏着锦缎的被面的手指指节泛白,她的声音低缓,近乎如泣如诉。
“我琴抚七弦兮,商角徵羽,音不绕梁·我有识佳人兮,遗世独立,匪貌名扬·我曾闻银铃兮,环佩叮当,莫击心房,但不见窈窕长安兮,思之慕之,如痴如狂……”·沈去疾的双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屈着散放在膝头,眼帘微垂着,略显凉薄的嘴角上,浅浅地挂起了绝不凉薄的温柔笑意——被长安低声呢喃出来的,正是她沈去疾多年前亲手为琴曲《长安思》写的《长安思序》。
为《长安思》谱曲填词作序时,她曾经偷偷想过——《长安思》一出,必会像自己以前写的那些琴曲一样,为各家乐舞坊以及习琴之人所泛用——当长袖善舞的魏家大小姐也用《长安思》伴奏起舞时,她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懂得了谱曲填词之人内心最深处的那一方见不得光的爱慕·如今魏长安当着她的面,将这些藏着她鄙陋心思的词句字字珠玑地念出来,沈去疾倒真的有了些夙愿已如的感觉。
只是不知该作何反应··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把一切都告诉魏长安——你爱慕着的沈去疾,那个一曲七弦名动十州的沈去疾,那个饱读诗书却扬言少年不望万户侯的沈去疾,那个年纪轻轻便将沈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沈去疾·他不是我。
她想告诉魏长安——你看,我同你一样,是个女子··然后,她想问魏长安——脱下“沈家大少爷”的伪装的我,是你爱慕的那个人吗·答案不言而喻。
然后,她就能利用这个理由,堂而皇之地说服自己,放开魏长安,放下魏长安,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见了阳光,就很难再愿意回到黑暗里··沈去疾低着头,避开魏长安的目光,抿抿嘴,轻笑出声:“长安,像你这样好的姑娘,自该是被人好好疼着宠着的……你放心,日后你肯定会觅得个如意郎君,不会再受丝毫委屈的……”·而如我这般粗鄙肮脏之人,断然是配不上你的。
魏长安觉得很糟糕——嫁人以前,从来都只有她魏长安把别人弄哭的份儿,成亲之后,这姓沈的每一次都能轻而易举地引出她的眼泪··“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对什么东西太过执着的人,可偏偏对一件事生了执念,”魏长安仰头看向床帐顶部雕刻的鸳鸯戏水图案,声音明明低到了几不可闻的地步,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明了地砸进了沈去疾的耳朵:“小时候,曾有一个人教我抚琴,可是我没有耐- xing -,也不专心,学到最后,甚至连琴音都没弄清楚,于是我给那人说,要他不要生气,我喜欢跳舞,等我学会了跳舞,我可以跳舞给他看,他轻抚琴曲,我随琴音而舞……”·说着,魏长安低下头,屈起双腿,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了臂弯:“可是后来,那人长大了,就忘了与我的约定,他甚至都不记得我了,可我却心心念念那人直到如今,你说,这般执念的我,是不是很蠢啊。”
沈去疾拧着眉不说话,脑子里一遍又一遍搜寻着那些陈旧的记忆——她十分确定,十六岁之前,自己并不认识或者说见过魏长安··“是很蠢哈,”魏长安近乎自问自答地说:“不幸生而为大晁国女子,竟然还敢妄想奢求一份独一无二的爱,真的是,很蠢了……”·“……万般执念皆虚妄,”沈去疾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墨眸里却尽是迫人的冷意:“你躺到雪地里把自己冻得生病,无非就是觉得日子过成这样,不想回去被爹娘看见,让他们平白担心你……其实你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来博取同情,魏长安,就算那- ri -你被冻死在这新逸轩里,天上人间,万丈红尘,真正会为你悲伤难过的,也只有你的父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狠下心对魏长安恶语相向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是夜色沉沉,没人看见她凌乱脚步里隐藏着的痛楚与迷惘··……·大年初五,破五之日的晚上,因为要行“接神礼”和“吃送神饭”,大病初愈的魏长安跟着沈去疾来了沈老太爷这里问安。
他们来得早了,其他人都还没过来··魏长安恭敬地给老太爷行了大礼,又敛眉垂目地道了歉,可当沈西壬开口说话后,魏长安发现,老太爷对她再不复往日的客气。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西壬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两颗核桃,斜眼睨着堂下跪着的孙媳妇,语气里除了不满还是不满:“呦,年都要过完了,你这病怎么好了”·魏长安没有出声,只是垂着头,任沈老太爷冷嘲热讽。
趁着女儿沈练不在,孙子去疾也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坐在旁边,沈西壬便端足了老太爷的威严,对魏长安进行了好一番教育··祖父责骂魏长安的内容,一是嫌她过年时生病,大年初一就晦气地就往家里请郎中,二来就是嫌魏长安嫁来沈家大半年了,肚子里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沈去疾坐在一旁,闷着头吃着面前茶几上放着的点心,一声不吭,眉心紧蹙··从沈西壬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最难听,只有更刻薄,沈去疾没想到,魏长安竟然能像锯嘴葫芦一样,愣是一声没吭,都生生地受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西壬嘴里的话说到“养只母鸡都比你会下颗蛋”的时候,家主沈练进来了,她的身后,跟着抱着小锦添的芙蕖··“家里没鸡蛋吃了这又躲着我商议什么大事呢……”沈练问着屋子里的人,回头看了芙蕖一眼,而后转身坐到了椅子里,问魏长安到:“怎么还跪上了病好的怎么样了,还难受吗”·彼时,芙蕖接收到沈练的示意后,已经将魏长安从冷硬的地上扶了起来。
魏长安屈了屈酸疼不已的膝盖,恭敬地给沈练和芙蕖行了礼,没敢开口··对于屋子里的这个情况,沈练的炮火自然而然地对准了沈去疾——免不了对“儿子”又一通兜头兜脸的责骂。
骂的好吉祥如意站在屋门外,自然听见了屋子里的声音,如意拉着吉祥耳语,她一定要回魏家告诉她家老爷和夫人,告诉他们,小姐在这里过的一点也不好。
·///·沈家的亲戚不多,所以一直有过了初八之后就去五佛寺游玩的习惯··魏长安本来是不想去的,她知道冯倾城就在五佛寺,既然没办法让沈去疾对自己心生欢喜,那她还是不要再让他讨厌她了,她躲着就好,眼不见为净。
谁知老太爷沈西壬却执意要魏长安去五佛寺,指明了要魏长安去五佛寺祛祛晦气,再拜拜送子观音··沈介倒是满心欢喜地想跑出去玩,奈何他和二哥一起,被大娘罚在家里抄经,抄经期间忌荤腥忌酒,可是把沈介给憋坏了呦……·五佛寺离河州城不算近,正月初九一早,有四辆马车从沈家驶了出来,直直地朝五佛寺去了。
雪天路滑,积雪深厚,往日一个半时辰的车程,这回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沈家的马车停到五佛寺东寺的后门时,头昏脑胀的魏长安刚靠在马车里睡着没多久··下了马车后,芙蕖没见到魏长安,便招了招手,将刚同接待僧人说完话的沈去疾找了过来。
“长安呢”芙蕖问··“不知道,大概还在马车里·”沈去疾垂垂眼皮,周身竟笼罩着比这三九冻天还要冰冷的寒气。
芙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二人之间的别扭,她是知道沈去疾的真实身份的,这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默了默,芙蕖微微踮脚,抬手拂去了落在沈去疾头上的几片梅花花瓣:“去疾,芙蕖姑姑知道你心里的为难,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人在这世间走一遭啊,太多事不能如意,但却本不是不能如意,有时候,一切的一切,就仅仅只是差了那么一句话而已,姑姑是过来人了,与你说这些,若你真的有心,便就会明白了。”
说完,芙蕖转过身,不急不缓地朝站在不远处等她的人去了··沈去疾站在原地,一时间觉得胸口像噎了一口干馒头··有寒风卷着零落的梅花花瓣,再次稀稀疏疏地落到了她身上,去岁秋时,大和尚忘辩机的话,倏然一字一句地在她脑子里转起了圈。
“不苛已便是求仁得仁了,不苛己便是求仁得仁了……”·不苛己,便能求仁得仁……吗·五佛寺分南面和东边两座庙宇,南寺有大雄宝殿,供奉着一座巨大的金身如来像,是平常香客供奉香火的地方,而东寺清幽,僧舍较多,后来就专门供一些来寺里小住的人用。
沈家的人,自然也是住在东寺里··最近总是容易疲惫的魏长安,在休息了一下午和一晚上后,第二日也只是陪婆婆和小姑子,在东寺的后山看了看梅花··正值正月,或粉或白或红的梅花,开遍了后山的山坡,伴着地上积落的雪,当真是好看极了。
“去疾呢”沈练摘了一朵小梅花给小锦添插到了头上,随口问魏长安到··魏长安不知道那人去了何处,便转而向身边的沈余年投向求救的目光。
沈余年清清嗓子,上前挽住了芙蕖的胳膊,对着母亲沈练撒娇到:“娘,您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和一个孝顺的儿媳妇在跟前陪着就够了呀,找那个只会惹您生气的缺心眼儿做甚看见他就来气的呢”·“你也不知道你哥哥去了何处吗”沈练说话,从来都不容许有人在她面前闪烁其词。
沈余年撇嘴,眼神闪躲:“半城表哥刚到,我哥被他找去了·”·冯半城沈练下意识地和芙蕖交换了一个眼神··芙蕖把手从暖手里伸出来,替沈余年理了理她身上的御风衣:“他一个人来河州的吗”·傻丫头沈余年摇头,小模样怎么看怎么颓唐:“他还带着他六岁的儿子,和他新婚不久的夫人……”·沈练把趁着没人注意、正在偷偷踩雪玩的小锦添,抱起来抱到了怀里,语调平缓到:“今年入夏后,屏州杜氏会来人给他家三少爷提亲,余年,你准备准备吧。”
话闭,沈练抱着小锦添继续朝前面走去,魏长安站在沈余年的身后,隐隐地理解了沈去疾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隐忍之感——··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婆婆好干脆的手段,一句话,便将余年的那些念念不舍,一刀给切了去。
魏长安叹气,这样也好,先抛开屏州杜氏是个好人家不说,余年那些执念不是给了对的人,纠结不舍最后伤尽了自己,倒不如这样快刀斩乱麻··芙蕖姑姑被余年挽着胳膊去了另一处,原地一时只剩下了魏长安一个人,她仰头望向天空——余年的执念最终是错的,那,自己的呢·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了一夜又一早的雪花终于停了,落得片白茫茫人间大地真干净。
 ·☆、不等(6)· ·即便是上次同姑舅表弟沈去疾闹了不开心,冯半城这次携妻小来到五佛寺,依礼却还是要同沈练等人见一面的··沈练住的僧舍的客堂里——·魏长安坐在沈去疾的左手边,眼观鼻鼻观心地沉默着,就像屋子里侍候着的丫鬟下人一般,安静不语,可有可无。
屋子里主要开口/交谈的,是沈练和冯半城夫妇··冯半城的新夫人余氏,是个官阶不大不小的京官家的嫡次女,因为儿时贪玩摔残了一条腿,成了个跛脚,这才会被父亲便宜地嫁给了冯半城当续弦。
大晁国士农工商,阶层分明,官家出身的冯夫人自然而然地看不起为商的沈家人,沈练身为长辈,倒是不在意这种事,可心高气傲的沈余年却不干了··不知道仅仅是因为冯夫人言语轻谩不逊,还是也有别的什么原因,沈余年三两句就和冯夫人干起了嘴仗,二人愈是争执,说出来的话就愈是难听。
沈练和冯半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阻拦··沈余年嘴上吃亏,抬手就要抽挂在腰间的长鞭··好在被旁边的沈去疾一把按住了··冯半城这才回过神儿似的,象征- xing -地同沈练拱手道歉,又低低地呵斥了自己夫人两句。
沈练当着冯夫人的面,自然也不能轻饶了沈余年,于是,她以“教护不力”为由,让沈余年的兄长到经堂去罚跪··沈去疾被母亲罚跪,简直如同家常便饭。
魏长安想起了余年以前对她说过的一些话——余年说,从小到大,无论她犯什么错,都有沈去疾替她挨罚——魏长安原以为是姓沈的爱护妹妹,主动替妹妹担下所有责罚,如今看来,这些“主动承担”,原来却也多是一些没有选择的不得不。
·魏长安闭闭眼,心无旁骛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她并不下贱,不会在和沈去疾走到这一步后,还巴巴地上赶着做什么痴人怨女··对于沈去疾来说,她明知道冯夫人看不起沈家人,但她还是得在冯倾城诵经结束后,诚挚邀请冯家兄妹同他们一起下山,去沈家小住两日。
纵使明知道余年会尴尬,会不好受,但沈去疾也没办法——母亲沈练看重面子,两家人在利益上再怎么冲突,明面上也不可能真的过不去··沈练知道沈东壬一家人今年过年都在五佛寺,但那家人摆明了要和沈练家断绝关系,沈练也不会不要脸地贴上去,但念着以前困难时曾受到过沈家老二沈有图的帮助,沈练便让沈去疾暗中去了一趟那家人所在的五佛寺南寺。
沈西壬喜欢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可沈练却分的清楚孰近孰远,他们两家的矛盾全都在父辈,去疾同沈从沈众、以及沈家耀等那几个孩子之间,还是比较亲近的··只是没想到,沈去疾在从南寺探望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不知道从哪儿过来的堂兄沈众。
走近了,沈去疾闻见了沈众身上隐隐的胭脂酒气,这胭脂味隐约有些熟悉,沈去疾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手指··沈众正好和堂弟碰了个照面,真的躲不开了,便主动走过来同这小子打招呼。
沈去疾拢了拢袖子,没有多话——自己这堂兄,因为相貌不太好,身材矮小,明明读了一些圣贤书却偏偏- xing -格内向为人木讷,已经二十六岁了都还未曾娶妻,甚至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赶上沈罗氏在年节上离世,堂兄吃斋念佛的,偶尔憋不住了到山下寻一场快活,没什么不可··沈去疾在风月场合上见多了类似堂兄这样的人,自然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说话什么样的话,可沈众却不同,这是他做这事头一次被人撞见——身上的情/欲都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就碰见了熟人,沈众看着堂弟漆黑如墨的眸子,觉得自己的所有的秘密都已经被去疾这臭小子给看穿了。
于是沈众敛衽垂眸,慌慌张张地同沈去疾拱手告辞了··见沈众这般反应,沈去疾也没多想,挑了挑眉后,就领着沈盼回东寺和母亲复命去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以往几年,冯倾城都是在沈去疾家里过的,今年也不例外,故而正月十四这天晌午,一行人便坐上马车,踏上了回河州城的路。
河州城的春天一向来得迟,就算已是正月中旬,路上的积雪寒土却也还未解冻,马车行驶的也正小心··因为冯夫人自认为出身高贵,她的马车便理所当然地走在了最前面,冯家马车后跟着沈去疾和魏长安的马车。
但鉴于沈去疾和冯半城骑着马走在最后面,沈余年理所当然地和嫂子同乘了一辆马车,而冯倾城,则硬是被她哥哥给安排在了离沈去疾最远的、冯夫人的马车里··从五佛寺下来的山路不好走,经验老道的车夫们也是极尽了小心,才安安稳稳地将马车赶下了山。
五佛寺山脚下有一个七贤镇,一路从山上颠簸下来的冯夫人一定要在这里歇脚,说是累了饿了,坐马车头晕··一行人便只好依着她,在一个客栈里坐了下来··“真不知道这粗鄙蛮荒之所有什么好的,河州城不是号称什么‘小江南’吗哼,却原来是连车夫都是不会赶马车的粗鄙之地……”冯夫人拉着冯倾城,嘟嘟囔囔地从沈余年和魏长安面前抱怨了过去。
冯倾城从五佛寺出来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她任凭嫂子牵着,心事重重··魏长安一把拉住了愤然的沈余年,芙蕖姑姑交代了,要她无论如何要看住余年,不然受罚的还是沈去疾。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可魏长安总觉得,小姑子余年这些鲁莽的行为,其实是在为了掩藏更深的什么··从山上下来时还不到巳时二刻,休息了一会儿,到了午时之后,一行人里自持身份高贵的冯夫人,才发话让众人启程。
下山之后,一路路况良好,车夫驾车也驾得十分顺手,甚至于道路平缓,午后的车夫都有了一丝困意··于是,当坐着冯夫人、冯倾城,以及冯半城儿子的马车突然车轴断裂时,跟在后面的马车车夫没能及时勒住马,后面的马车撞着前面的马车,一起从官道上侧翻了下去。
这一截官道平坦,却是修在高坡上··……·沈余年是依稀记得整个过程的,但她觉得自己其实只是做了一个梦,等她不知今夕何夕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沈家庄园的自己的房间里。
她粗略地同丫鬟采薇打听了一下情况,然后让采薇扶着她来到了大嫂魏长安这里··这是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沈余年进来了之院时,沈去疾就靠坐在檐廊下的台阶上,眯着眼睛,好像是在晒太阳。
“……沈锦年,我,我嫂子呢”沈余年来到沈去疾身边,心口上仿佛有千钧台被一根头发吊着··沈余年太害怕了——事发的时候,大嫂将她推出了马车,而大嫂自己,却被马车带到了坡底,至今还没醒来。
“还在睡,董大夫在里面呢·”沈去疾舒口气,干脆伸直了两条腿,向后半靠在了台阶上··话闭,沈去疾朝院子西边抬了抬下巴,沈余年顺着看过去,一眼便看见了另一个院子里高悬着的招魂幡。
是冯半城新婚不久的夫人,冯夫人的··沈余年低下头,不敢直视沐浴在温暖阳光里的哥哥——采薇给自己说了,这场意外,冯夫人当场死亡,两个车夫重伤,她的嫂子长安至今昏迷未醒,冯倾城轻伤,冯半城的儿子安然无恙,只是被吓到了。
“余年,”沈余年听见了哥哥低沉且柔和的声音,那语调就像是在给锦添讲睡前故事:“如果昨天……如果那冯家的招魂幡上,现在写的是你的姓名,你说,你要我和咱娘,怎么办”·新春的午后,阳光温暖明媚,积雪尚未消融,万物竟已有了破土抽芽之态,沈余年终于扑到沈去疾的怀里,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了起来……·后来,沈余年才真正明白哥哥说的“招魂幡上写的如果是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冯夫人是被沈去疾和沈盼合力救上来的,只是那时,被救上来的冯夫人已经失血过多,当场去了,而身为她丈夫的冯半城,早已经抱着他那被吓昏了的儿子,骑马跑去找郎中了。
也就是说,如果在沈去疾和沈盼下去救魏长安的同时,冯半城没有抱着儿子离开,而是同样下去救他的夫人,那么,他的夫人,也许就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沈余年阵阵后怕,如果当初没有哥哥极力阻拦,如果自己当初嫁到了冯家,那么,如今这个因为没有及时得到救治失血过多而死的,或许就是她了,而自己,却还混蛋二百五一样因为这桩婚事和哥哥赌了半年的气。
沈余年庆幸,她有一个如此爱护自己的哥哥,很幸福,不是么·……·“……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魏长安听见了有人在高声念唱着她婚书上的内容,她站在一团柔软的白色云雾里,一时找不到方向,她寻着那时而嘹亮时而渺远的歌声,一路摸索,终于在云雾的尽头,看见了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那人穿着大红的喜袍,背对着她,正在朝着对面行叩首礼,魏长安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随着魏长安的靠近,那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那人所在的场景也愈来愈真实——这里是成亲的喜堂,是当初魏长安自己成亲时的喜堂。
让人意外的是,穿着喜袍正在和人拜堂的人,是她的表兄文鹏举,而那个正在和她表兄拜堂的新娘竟然是……魏长安自己·魏长安下意识地伸手,扑过去拉那个穿着凤冠霞帔的自己,谁知画面一转,她竟然来到了当初她成亲时的新房。
她看见,那个和鹏举表兄拜堂成亲的自己,被鹏举表兄压在身下,正在做一些羞耻的事情,而她的相公沈去疾,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救命啊”一声惊喊,魏长安从恶梦中转醒,一身的冷汗。
端坐在暖塌上沉思的人立马拍醒了对面打盹儿的人:“董大夫她醒了”·董明/慧仔仔细细的给魏长安检查着伤势,沈去疾就不远不近地站着。
魏长安不着痕迹地看了姓沈的几眼,只见这人双手负在身后,薄唇微抿,眼眸半垂,沉着自若的神情倒是同他母亲沈练有几分相似,但这人的眼睛太过深邃,以至于看起来要更显得冷漠一些。
魏长安按照董大夫的要求,缓缓地抬着腿,边声音干涩地问:“余年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其他人呢”·董明/慧无甚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咧着嘴角,学着魏长安的样子,说:“人家都该吃吃该喝喝的,吃喝不了的人家也有香火能享用,就大少夫人您是刚醒,呵,还顾得上担心别人呀,您怎么不担心担心您相公呢”·魏长安的目光一直随着董大夫转动,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象征- xing -地问了沈去疾一句:“你怎么了”·噩梦余留下来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魏长安看着沈去疾,竟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矛盾。
沈去疾没出声,董明/慧乐颠颠地替她回答到:“大少爷没什么,不过是三个昼夜没睡觉,一纸诉状把一心爱慕自己的小青梅告上了公堂,啧,想来也是正常的,他可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呀,心狠着呢……”·“咳咳”董大夫越说越不像话,沈去疾只好用力清清嗓子,及时打断她老人家:“她的伤到底怎么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身上别处倒是无碍,”董明/慧看看魏长安,复看向沈去疾:“要是醒来两个时辰里没有出现头晕恶心的表征,估计再歇息几日便能好转,不过她身上被撞出来的这些淤青我可管不了啊……”·沈盼和心儿送董大夫去客房了,吉祥如意在煎药和做饭,屋子里一时又只剩下了沈去疾和魏长安。
“感觉如何了”·“什么时辰了”·两人一齐开了口,又一齐闭了口··“快到卯时了,”沈去疾先回答了魏长安的问题,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后只是手指不自在地捻了捻:“你,你睡了许久……要、要是有什么不适,你就告诉我,我……”·“董大夫说的,谁……是谁……去享香火了”余年没事,冯倾城没事,那就还剩冯夫人、冯小少爷和两个车夫。
“是冯夫人·”沈去疾喂魏长安喝了一点水后,就搬凳子在床尾处坐下,终于疲惫地靠住了床尾的床柱:“冯半城已经带着,带着冯夫人的灵柩回京了。”
“我做了一个梦,”魏长安看不见坐在床尾处的沈去疾,只是轻轻地说:“梦见了鹏举表兄和……”·“好,”沈去疾沙哑的声音遮住了她所有的担心与纠结:“我明日就请,请他过来……”·魏长安全身一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这是什么意思·“好啊,劫后余生,是得见见。”
魏长安听见自己说·· ·☆、颠倒(1)· ·这场马车侧翻的意外发生时,沈去疾是什么反应呢——鬼知道她脑子里成了一片空白,根本就没了反应,只剩下本能地追下去。
马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亲妹妹,一个是她……是她心爱之人——她们谁都不能有事·何等的幸运啊——妹妹余年只是摔折了胳膊,而魏长安虽然撞到了头,却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抛开她身上那些跌撞上,她也只是让别人提心吊胆着——自个儿好眠好觉地昏睡了几天。
沈去疾不是不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老话的··生意场上,有时候她虽然不得不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她没有像沈有利和沈有图兄弟那样,处处绝了别人的后路,把人逼到绝境。
你看,她的福报这不就来了吗·……·文鹏举进门的时候,沈去疾正眉头紧蹙地在交待着沈盼一些有关家里的事情··见文鹏举进来,沈去疾一直蹙着的眉头下意识地舒展开来,许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为难之处吧。
她拱手给文鹏举拜年:“文兄,许久未见,新年康安·”·文鹏举晃晃悠悠地过来,毫不留情地揭穿沈去疾这副生意人的嘴脸:“你可得了吧啊,上元佳节都过去了,沈大少爷您这是给谁拜明年的早年儿呢。”
“屋里请·”沈去疾不着痕迹地示意沈盼去办事,边轻言浅笑地请文鹏举进了客堂··“说吧,找我来什么事·”文鹏举大马金刀地坐到椅子里,自行倒了茶喝着。
这家伙倒是不客气,沈去疾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到:“我一小老百姓,大过年的找您文大人能有什么事啊,不过是……是长安,她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聊,又说有些想念你们这些兄弟姊妹了,我这才请你们过来的。”
“我们”文鹏举挑眉:“你都请了谁”·沈去疾垂垂眼眸,浅浅一笑:“也没谁,反正来的就你一个,你就当我只请了你一个呗。”
文鹏举不信:“你可别忽悠我这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啊·”·哎,文鹏举这条混官场的臭泥鳅实在是太滑了,沈去疾不敢多说别的,只好借口有事要忙,吩咐了心儿领文少爷去找魏长安后就匆匆地离开了。
看着沈去疾被狗撵了一般慌乱离去的身影,文鹏举极其敏锐地发觉了一丝丝的端倪··……·要说这文家少爷文鹏举,那也算得上是在表妹桃花的摧残下,意志坚强地活下来的,只是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在桃花成亲之后就悉数压封了起来,不过,聪明人事不过三便能猜得透人心所想,文鹏举觉得,桃花和沈去疾之间,大概是存了什么芥蒂。
和往年一样,过了正月十五之后,地面上的积雪寒冻开始消解,一些地方的雪化干净后,竟然露出了不知何时已破土而出的嫩绿草芽··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好时候。
“桃花”文鹏举远远地喊了坐在亭下的魏长安一声:“想我没有”·“你可是敢这么久才来找我一次”魏长安极快地收起脸上原本无波无澜的表情,换上了以前那副无忧无愁傻乐呵的模样:“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怕过年时来我会管你要压岁钱所以直到现在才来看我你大年初四那日去我家,没听我爹娘说我病了吗我连初二都没能回娘家呢。”
说着,魏长安啧嘴摇头,一脸“少年你这种想法很危险”的表情:“是你太小气了,还是我桃花太蛮不讲理了我从来不是不讲理的人,想来是还因为鹏举表哥你太抠了,你说你给我个压岁钱你能给多少以后等你有孩子了我还是会给他压岁钱的嘛,不至于你怕得从去年夏天到今日统共就只敢见我两次,啧啧啧,太伤人了……”·文鹏举笑的连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这个桃花,嘴巴还是这么厉害,无论什么话,怎么说都总是一副她最有理的模样。
“好好好,给你封压岁钱”文鹏举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一样拿出来一个巴掌长的精致的檀木小盒子:“打开看看,包你满意·”·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我要是不满意,东西还能换成压岁钱吗”魏长安边打开着盒子,边满目憧憬地问文鹏举,好像不用看盒子里的东西,她就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一样。
结果她一低头,瞬间就被现实打了脸——盒子里放着一只在日光下通体泛着柔光的玉簪子,簪子本身没什么太多花纹,模样简单,魏长安看来却是漂亮极了,竟让她就这么盯着玉簪呆呆地看了起来。
“怎么样,够不够”见魏长安两眼放光,文鹏举挑眉,作势要把簪子收起来,语气戏谑:“唔,不说话那看来你是不喜欢了,算了,我还是直接给你压岁钱吧……”·“……不用不用,不要压岁钱”魏长安眼疾手快地把盒子从文鹏举手里抢过来,捧到手中,又塞进袖子里,她终于弯起一双大眼睛,朝文鹏举甜甜地笑了:“就这个了,我很喜欢,谢谢鹏举表哥。”
“嘿呦,能博得我们桃花小姑奶奶一笑,真不容易呦,”文鹏举神态轻松,举止自然,不经意般地随口问:“这种东西虽然好看又难得,但却也不是什么稀有的珍品,你家的琳琅阁里这种东西多了去了,沈去疾那榆木疙瘩就没送你几件”·魏长安低头把玩着上好玉石制成的簪子,回答得颇为随意:“不知道,琳琅阁一直是我婆婆亲自管理的,还轮不到他个二大王插手。”
也许是魏长安的态度太过漫不经心了,又或许是桃花也学会了将喜怒哀乐收敛克制,文鹏举最终是什么端倪都没有看出来,甚至连魏长安的心思,他都没能揣摩出丝毫。
文鹏举感叹,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桃花和沈去疾在一起生活久了,竟也跟着沈去疾那小子学会了深藏不露··魏长安可不知道文鹏举那些拐了弯还带打圈的心思,当天夜里,沈去疾回来之后,她还兴冲冲地给姓沈的看了表哥送的簪子。
沈去疾还把簪子接过去,仔细地看了两眼,评价说:“是块难得的好玉·”·“那和你的鲤鱼比呢”魏长安指着沈去疾一直佩戴在腰间的小鲤鱼玉佩,像是小两口聊家常一般,问:“哪一个更好”·沈去疾将佩在腰间的、鲤鱼跳跃样的玉佩握到手里,慢慢地挲摩了两下,这才用低沉温润的声音说:“要是从价格材质和做工上来说,簪子虽好,却还是不及这块玉佩,但从情义上来说,两件东西都是一样贵重的,未有孰好孰差之分。”
“那我要你的玉佩·”魏长安把玉簪子塞到沈去疾手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一眨不眨··这一刻,沈去疾觉得她和长安之间,从不曾有过那些伤害的凌厉话语,自己身上不曾压着那些让人喘不上气的沉重,自己也不是污秽肮脏配不上魏长安的人,甚至她可以没有丝毫的顾虑,就这样简单地陪着魏长安。
一瞬间即是天荒地老··“簪子你留着吧,至于我的玉佩,你想要的话……”沈去疾把簪子还给魏长安,然后低头解下腰间这方佩戴了十二年的鲤鱼玉佩,将之轻轻放到了魏长安手里:“给,拿去。”
“姓沈的,你真好”魏长安握着鲤鱼玉佩,感受着它通体的温润··嗯,它和它的主人可真像啊——温和低调不说,端方庄正中偏偏还带着一丝俏皮,明明让人觉得很亲近,却又周身带着凉凉的冷意,让人捉摸不透。
沈去疾低低一笑:“我有什么好的,日后你要是想要什么,尽管与我说来,我……”·话及此处,沈去疾猛然住了口——因为脑海里,浮现的尽是长安在和鹏举兄闲聊时,余年气冲冲地跑来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余年质问她:“我知道你这个时候找文鹏举来是什么意思,沈锦年,你堂堂沈家大少爷,不敢言爱,不敢求得,不敢争取,大嫂出了事你不形影不离地陪着她就罢了,你可倒好,竟然还把她往别的男人那里推,女人在病时最是容易感动了,要是大嫂转而喜欢上了文鹏举,你说,你怎么办你是要像小时候那样,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偷偷难过吗”·怎么办她沈去疾不想看到这些甚至绝不会亲眼看着魏长安穿着火红的嫁衣,嫁与别人为妻可她也知道,待日后长安离开她了,能给长安一方安稳的人,只能是爱慕了长安多年的文鹏举……·“我都听见了。”
魏长安突然抬起头看着沈去疾,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打断了沈去疾的思绪··“什么”沈去疾收敛心思,眉心再次微蹙起来,眸光清亮地看着坐在自己旁边凳子上的人:“你听见了什么”·魏长安的双肘放在桌子上,一手握着玉佩,一手理着玉佩上的青色穗子,微微偏着头,神色平静:“我被你从山坡下救上来之后,在马车里,你抱着我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沈去疾眨眨眼,好看的眉毛无意识地拧得更紧了——当时自己真的很害怕,所以自己在马车里,到底抱着满脸是血的魏长安说了什么·蓦然,沈去疾的眼角忽然抽动了一下——她想起来了,自己想给魏长安说的那些话,不过总是以前讳言于口的东西。
自己当时情急之下许下此诺,说白了不过就是遵从本心的顺遂·可当自己冷静下来后,沈去疾发现,那些曾经几次三番想说出来的话,不知何时,因为时间的纠缠,已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你这什么表情呀”看见沈去疾这副忐忑的模样,魏长安满脸高兴:“你又没给我说你藏了多少私房钱,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沈去疾的心里有一根弦,忽然咯噔一声被人拧得绷到了最紧的程度,缓了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低缓地响起来:“我说了什么”·“你说你不会让我死的,你说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只要我没事,你就一定把那些话告诉我,”魏长安把整理好的玉佩揣进怀里,看似随意却又步步紧逼地问:“我现在没死,所以你想给我说什么,你就说吧。”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去疾愣住,片刻后,就在魏长安以为姓沈的又要起身逃跑的时候,这人的脸上却倏而露出一个魏长安从没见过的,舒缓,却极其复杂的笑容。
魏长安竟在这样的一个笑里,看见了许多不曾在沈去疾明面上见过的情绪——苦涩,颓败,纠结,从容,最后,竟是释然··这人想说什么魏长安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只是一瞬间,她却又被一种浓浓的沉重感包围了,她,她好像,好像有点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了。
沈去疾却没有给魏长安后悔的机会··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诚重到近乎虔诚地给魏长安揖了一个大礼··察觉不妙,魏长安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与沈去疾对面而立。
“从现在起,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点虚假,当天打雷劈·”沈去疾的神色自然且平静,她看着魏长安,依旧的眸光清亮:·“某,沈去疾,原名锦年,河州城北人氏,母沈练,生父楚公仲鼎,我本女儿身,自幼被母亲当作儿子教养,六岁时被灌下汤药,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我本不想骗你,奈何几次三番未得机会如实相告,以至于拖缠至今,故而我……”·后面的话,被忽然扑过来的魏长安打断了。
她脸上的神情近乎平静,手却在疯狂地扯着沈去疾的衣襟,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偏执的气息:“你,你骗我的吧对,你骗我的,姓沈的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你明明是个男人啊,你,我,我见过你长胡子的,你长有喉结的啊,你……对,我还见过你光膀子的,你怎么会是,会不是男的呢你……你明明就是男的”·魏长安终于胡乱地扯开了沈去疾的所有衣襟,露出了这人的整片胸膛。
魏长安指着沈去疾平坦的胸口,嘴角扬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终于能言之凿凿了:“姓沈的,想骗我哈哈你还嫩了点。”
可沈去疾却依旧的淡然自若,只有那半垂着的眼皮,知道她深邃的眸子里,究竟藏了多少忧惧与怯懦··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钥匙,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魏长安指着她的这只手里:“新逸轩里,把床的脚踏挪开,地面上正中间的那个地砖是可以掀开的,地砖下面是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箱子,这是箱子的钥匙。”
魏长安拿着钥匙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忽然有些害怕,比沈去疾给她说和离时还要害怕··她干脆捂住耳朵,摇着头自言自语着:“不听不听我不听,我听不见,你骗我的话我都听不见……”·沈去疾一把拉住魏长安一只手腕,强迫她听自己说话:“箱子里放着我这些年攒下的钱财,都存在恒隆钱庄了,取钱的凭证就是给你的鲤鱼玉佩,我也没具体统计过我存进去多少,大概一万两不到,以后你便拿着用吧……长安,我的身家- xing -命如今皆已悉数给你托出来了——你想要去告官,以行骗之罪将我送进大牢,还是要我立刻写下和离书,向人揭发我,亦或你想怎么样都行,我、我听凭处置。”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去疾的话全部说完了,当魏长安终于冷静下来了,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了许久后,沈去疾在两道呼吸声中,听见了魏长安极缓极轻的一声浅笑低语。
她问:“沈去疾,如果我想要你去死呢”                        ·作者有话要说:“某”这个字,在古语里有人称代词“我”的意思· ·☆、颠倒(2)· ·一梦黄粱颠倒六七载,不过是不敢言说情与爱。
原来,长安在知道了她的身份后,选择的是和离,选择的,是向世人揭穿她的假身份,让她被沉无愁河,长安想的,是要她死啊——也对呀,哪个女子在知道自己被骗多年后,会不憎恨骗她的人·沈去疾点点头,眼角弯起了一抹轻浅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一般低头说了一声“好”,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
·一瞬间如释重负,一转身心如刀绞··“沈去疾”就在沈去疾要伸手去拉屋门的时候,一道凌厉得近乎绝望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喊住了她。
沈去疾停下脚步,却怎么都没敢回头··魏长安紧紧地盯着那人消瘦的背影,反过手去慌乱地在桌沿上摸索着,她突然没有力气站立了,她想坐到凳子上,却不知怎么就“咚”一声跌坐到了地上。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竟然显得难得的文静··她说:“沈去疾,你知道一个女人被夫家休了之后会怎么样吗要么回到娘家,被父母张罗着再嫁一家——被休弃过的女人呀,只能给人当妾做小,还要任人欺辱。
要么,就是寻一处谁也不认得的地方,找一个可以糊口的活计,孤老终生——幸运的话可以安稳度日,不幸的话,被夜里溜门撬锁摸进家里的贼人睡了,也只得忍着不能声张……呵呵,沈去疾,你觉得哪一种生活会好一点呀你帮我选一个呗。”
沈去疾轻呼两口气,等心口的钝痛缓过去之后,她语速不快不慢地说:“我在江南还有一处庄园,虽然不及江南沈氏的庄园那般精美,但好歹也能遮风避雨,园子里还有一些家奴,丫鬟小厮都有,便也送与你吧,作以安身立命之所也可。”
没人看到,沈去疾的手心已经被她自己紧握的手指抠出了血,最后,她补充到:“等你什么时候决定要走,你给我说一声就行,若你不想见到我,给沈盼说一声也行,我会让他把和离书给你的,其他的你也不必担心,我自会替你办妥。”
几声窸窣过后,一只凳子被人狠狠砸过来,擦着沈去疾的身边,“咣咚”一声砸到门上,又骨碌碌跌到地上··女人沙哑的声音,也跟着不急不缓地传了过来:“你他娘的给我滚,我再也不想到你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去疾半垂下眼眸,拉开房门,迈出门槛,又顺手关上房门··她在门口站立片刻,而后缓步来到了走廊下,在门下仆人日常守夜时睡的地方,靠着廊柱,脱力了一般地跌坐到了地上。
她觉得脸上- shi -- shi -的,抬手一抹,原来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妹妹余年说的没错,像自己这样的人,不敢爱,不敢求,也不敢拥有,就算是拱手将自己的心爱送与别人,她最多也只是风轻云淡地给人家说一句“你要拿去”。
然后呢抛开那温润端方的“沈家大少爷”的身份,转身躲进黑暗里,偷偷哭泣,偷偷伤心··任凭别人误会她,任凭别人骂她没良心白眼狼,骂她胆小懦弱,骂她薄情寡义,骂她负心凉薄,她却也一句都不敢解释。
因为那个最真实的自己,一直都是个见不得光的人··……·二月初二龙抬头,河州有吃烙饼拜龙王,以求一年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风俗,沈家酿酒,名下有不少粮田,故而拜龙王这项活动,一直都被老太爷视为沈家在二月二这天的重头戏。
沈家人本都不甚在意这些的,第一年的时候,是老太爷私自做主,以沈家的名义去拜了龙王,酿酒的人都知道,对酒,不可以不敬,所以既然开了头,后面的也就都随着去了。
为此,老太爷沈西壬提前两日便派人来庄园里催沈去疾回家··沈老太爷的催促,愣是被沈去疾拖到二月二当天才实施,并且还是辰时末刻才施施然动身从庄园里出来。
魏长安一出屋门就被请进了一顶软轿里,轿子由四个沈家家丁抬着,平稳地来到庄园的东门口··下了软轿,魏长安只走了三四步路,就又抬脚上了马车··她进到宽敞的马车里后,刚坐稳身子,吉祥和如意也跟着挑帘子坐了进来。
“是姑爷让我俩进来的·”如意怯怯地说··吉祥没有出声,只是拿来一个毛毯子,探身给自家小姐盖到了腿上··魏长安低头给自己掖毯子,一不小心就听见了马车外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是他……不对,是她·“……你让段掌柜直接去问二少爷就行了,不必非要经过我的同意……”那人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声音沙哑不说,鼻音也有些重:“哦那倒不必,一会儿我自己同沈盼说就好……”·又是一阵脚步声,由近到远,最后消失,魏长安听见了沈盼焦急着追过去的声音:“大少爷,今日天儿冷,您再披一领御寒的裘衣呀……”·有人过来给车夫传话,说大少爷让出发了,紧接着,魏长安就听见了一声车夫催马的马鞭声,马车忽然轻轻一顿,而后不急不缓地行驶了起来。
钉了马掌的马蹄步伐稳健地踩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魏长安无波无澜的眸子里,变得深沉幽微··马车跑了一段路之后,吉祥把马车车窗拉开一条三指宽的小缝,初春严寒的冷风立马呼啸着挤了进来,她一手拉着车帘,防止它被风吹得乱飘,一手扒着车窗偷偷地往外瞅了几眼。
“你在看什么”如意一直都是那个最没心没肺的小胖子··吉祥关紧车窗,拉好帘子,闭着嘴摇了摇头——按照以往的习惯,每次小姐乘马车时,沈盼都会骑着马跟护在这边的车窗外的,这回,外面跟护着的,是别人。
看来姑爷并没有和她们一起走··……感受着自家小姐和吉祥两个人越来越奇怪的气场,如意终于受不了了··“小姐,您是不是和姑爷吵架了”如意气鼓鼓地问。
魏长安看了这个可爱的小丫鬟一眼,没有回答··“那就是姑爷欺负你了”如意直起腰板:“小姐,不要怕,咱们告诉老爷和夫人去,他们会给你撑腰的”·撑腰魏长安棕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不再像个呆若木鸡的人偶。
她回身靠到马车的角落里,扬了扬嘴角,好像是想要笑,结果嘴角扬到半路就没有力气了,她干脆抿起嘴角,唇边梨窝深深··那晚沈去疾离开后,她就无波无澜地靠着桌子在地上坐了许久,她没有哭,也没有觉着恨,她甚至没有了任何情绪,她就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不知该想什么,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
后来,她困了,就干脆躺下来,蜷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安静地睡了··只是她睡不安稳··烛台上的蜡烛还没燃到底,安静地睡着的她就又安静地醒了。
大概是睡了一觉的缘故,她那些逃跑的思绪和理- xing -终于都慢慢地回来了··她就躺在地上,枕着自己的胳膊,胡思乱想起来——·沈去疾真的没有必要骗她,若姓沈的所言不假,那么她就明白了姓沈的执意要和离的理由,也明白了姓沈的身上那些压抑与克制,到底是从何而来。
爱而不敢求,何其难受··可姓沈的竟然同自己一样,是个女子··呵,那自己这些年的倾心思慕算什么那自己对姓沈的此般依赖又算什么·难道要自己和那家伙契结金兰不成·可偏偏有那么一瞬间,魏长安又突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或者说是柳暗花明的感觉,甚至,似乎是对未来,有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期待和憧憬。
但她生气也是无疑的——你叫她怎么能不生气啊·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啊,竟原来是个女的·你不知道,姓沈的那个家伙啊,从来都是那般的优秀——·八岁时,一曲《阳春白雪》得圣手吉康亲口褒扬,十一岁写赋《有闲》一篇,得当朝大儒批文嘉奖,才动杏林。
后来,凡是沈去疾写的琴曲诗赋,无一不为时人所追捧,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那家伙更为脍炙人口的故事,是在十五岁的时候··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那年的科举春闱,十五岁的沈去疾竟然在答完考卷后,将扬扬洒洒龙飞凤舞的答卷往主考官大人面前一放,傲然超物地说了一句“年少不望万户封侯”,然后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考场。
按照大晁国律法,姓沈的此般亵渎科举考场本该是要坐大狱的,不知为何,姓沈的不仅没有坐大狱,而且还得了那时的皇帝、现在的先帝,赠一首诗··三十三天祥云泛,转世人间童子诞。
本以天家贤相来,却怕九重仙帝唤··一首帝诗激起千层浪,时人甚至纷纷猜测——这个沈去疾会不会和皇家有何关系,难道是皇家的私生子·传言一出,沈去疾动手打了州台大人家说了闲话的小衙内,京城楚家亲自出面,高调宣布了楚家二儿子楚仲鼎当年的去向和如今已英逝的消息——而这个沈去疾,便就是他们楚家流落在外的嫡亲孙子……·沈去疾——多么狂妄傲然的一个少年郎啊,却偏偏还生的那么俊美,让当时年少的魏长安只一眼便深陷其中了。
沈去疾十六岁那年,十四岁的魏长安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那人的视线里··那人抚琴她起舞,登时就有许多人称赞两人好不登对儿,等魏长安发现长大了的沈去疾原是如此端方温润的君子时,她陷得更深了。
一误经年··……·“……小姐,小姐”如意把魏长安的神思唤了回来:“到家了下车啦”·魏长安依礼要先去沈老太爷那里问安,却及时被沈盼拦住了去路。
沈盼好像是急匆匆从哪儿赶来的,他大口喘着气,同魏长安拱手到:“大、大少夫人,老太爷带着,已经带着家主和二少爷他们,去龙王庙了,家里只有大少爷在,但是,但是文大人到访,大少爷脱不开身,所以请大少夫人,代大少爷,招待一下……招待一下文大人”·魏长安这回彻底明白了沈去疾的种种用意——那个人,是在亲手把她魏长安往鹏举表哥跟前推·魏长安当即就怒气冲冲地来到了新逸轩沈去疾的书房。
沈去疾正站在书桌后面执笔作画,房门突然被人踹开吓了她一跳,手一抖,远山近水之间的茅草屋呀,屋顶被墨染成了一团黑··作画之人不急不缓地抬眼,当她从屋门外洒进来的阳光里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时,沈去疾手里的画笔掉到了画纸上,晕染开的墨渍,彻底毁了画纸上几笔勾勒成的茅草屋。
“姓沈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魏长安几步走进来,气势迫人地堵在了沈去疾的书桌前:“你不要我就算了,还尽心尽力地给我找下家,呵,沈大少爷,没看出来您还真是个大善人啊”·因为魏长安说过再也不想见到她,沈去疾便立即转过了身去,她背对着魏长安,弯起眼角,将眸子里的不舍悉数深藏:“此,此话何意,文大人是来寻我的,我只、只是一时有些忙……”·沈去疾的话还没说完,却也说不出口了——魏长安从后面抱住了她。
“你这人真的是笨,”沈去疾听见魏长安说:“你怎么连撒谎都不会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家里的生意打理得这么好的”·魏长安的脸正埋在沈去疾的后心处,这让沈去疾觉得,魏长安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从自己的心里发出来的。
她的声音震到自己的心里面,酥酥麻麻的,有些痒··沈去疾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思绪和声音,她不安地咽了几口唾沫,僵硬地问身后的人到:“你,你怎么了”·魏长安拉着沈去疾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就让全身僵硬的人转过了身子。
她搂住沈去疾,微微仰起脸,将下巴顶在了这人的正心口,娇憨的模样完全没有了方才佯装出来的怒意:“我都快被你气死了你都还不来找我,算了,直说吧,要是我还想跟你过一辈子,你要不要我”·目光落在山水画上的人沉默了一下,而后,这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
“你笑什么”魏长安用下巴磕磕这人的心口问··笑得开心的人没有回答她,而是抬手将她搂到怀里,低下头,在她的唇角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这一刻,魏长安在沈去疾漆黑明亮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灿烂的笑容··不苛己,便是求仁得仁了··……·文鹏举早在听了沈去疾的丫鬟心儿的回复后,就起身离开了沈家。
呵,他不知道桃花和沈去疾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还不至于蠢到看不出来沈去疾几次三番让他见桃花的用意·沈去疾这是在把自己的夫人往别的男人的怀里推·文鹏举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火儿大——那是桃花啊被自己男人往外推的人是桃花啊是他文鹏举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最疼爱的人呐·……可真的,真的只是最疼爱的人吗·作者有话要说:年少不望万户侯·  ——革命先烈林觉民·对,就是写《与妻书》的林觉民同志·一瞬间如释重负,一转身心如刀绞。
  ——摘自网络· ·☆、颠倒(3)· ·有时候,事情不必非要桩桩件件的讲清楚,因为你会发现,一些当时折磨得你走投无路的事,在后来竟然成了微不足道的过去,以至于你甚至可以把这些事,风轻云淡地同别人戏说。
守在大书房门外的吉祥如意在看见自家小姐出来后,一瘦一胖两张脸上竟然同时挂出了“天雷滚滚”的表情,不过吉祥好一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独留如意一个人傻愣愣目瞪口呆。
跟了沈去疾二十年的沈盼可谓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当看到大少夫人挽着大少爷的胳膊,一脸笑意融融地出来时,沈盼电光火石间就淡定了下来——嗯,他家大少爷的榆木脑袋总算是开窍了,人心甚慰,甚慰,甚慰。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但是很显然,从来都是一副君子端方的沈大少爷,着实没办法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同别人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啊·“你……是在害羞吗”魏长安抱着沈去疾的胳膊不撒手,嘟嘟囔囔地说:“哎呦这是在你家耶,又不是在大街上……”·沈大少爷不为所动。
“你不要动,让我拉一会儿……”魏长安缓缓佝下了肩,声音带着些微的气无力:“一会儿就好,让我拉你一会·”·“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沈去疾一直都担心魏长安,担心她会有潜伏很久的后遗症,比如说——失忆。
她听余年说过太多话本子里失忆的桥段了,不担心是不可能的,虽然后来董大夫哈哈笑她蠢,并给她解释说人没那么容易失忆,可沈去疾还是担心··魏长安自然不知道沈去疾在想什么,她拉拉沈去疾的袖子,示意比她高大半头的人把耳朵凑过来,低声到:“我因为之前同你生气,所以现在肚子疼。”
沈去疾停下脚步,沈盼和吉祥如意识趣地在二人身后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肚子疼”沈去疾的眉心毫无意识地就蹙了起来:“生气气到肚子疼我让沈盼去找董……”·“大夫”两个字还没说出来,沈去疾就被人捂住了嘴,魏长安白净的脸颊上竟然破天荒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一脸不解的沈去疾听见魏长安声若细蚊地哼唧着说:“我就是来……来月例了,回去喝点姜糖水就不疼了,你不用找大夫的,不用……”·沈去疾挑眉,掰开魏长安捂在自己嘴上的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那就,那行吧,走吧。”
谁知魏长安却突然来了兴致,她抱着沈去疾的小臂,跟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追问了一路··“哎,姓沈的,你没有,没有……也就算了,你也没有月例吗哎真的没有吗……不搭理我,那看样子是没有了,唉,真羡慕你,不用被月例折磨,你都不知唔唔唔……”·是的,大少夫人是被大少爷捂着嘴拖回新逸轩的……·///·魏长安还有些不敢置信现在的情况——·自己的相公其实是个女的,而自己不过是静静地想了一夜,最后竟然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不仅如此,自己在知道了沈去疾的身份后竟然还觉的得了一丝的侥幸——当自己去找沈去疾,想和她好好说道说道的时候,从一开始就在拒绝她的那个家伙,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出言伤人,还,还向她敞开了怀抱……·只是,在魏长安还没能从这一系列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回过神来时,姓沈的就出门去了,因为州府里来人相请,说州台大人请沈大少爷摘星楼一叙。
临出门前,沈去疾拐到账房里,过账取了六张五百两的银票,三张揣到自己身上,另三张交给了沈盼··此任州台大人姓赵,能为民申冤,会替百姓办事,他上任的这几年里,河州城在他治下倒也还繁荣安定——但却也不能因此就说他是一个清白的好官。
不过沈去疾知道,在州台大人眼里,自己就算再有钱,说白了也只是个身份低贱到连乞丐都不如的商人罢了··商贾好利,官员趋名,谦谦温润的沈大少爷从来不惮用商人特有的世故圆滑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能说出“年少不望万户封侯”这样恃才傲物的狂妄之语,却也能放下身段,近乎卑躬屈膝地谋求心中所欲——没有人天生愿意这样,只是世道如此,不学会低头,就没办法抬头。
 ·州台大人也顶喜欢和沈家大少爷这样的商人来往——沈去疾多女干滑啊这小子说来也是少年成名——可他傲然狂妄却不会目中无人,饱读诗书又偏投身商贾。
书卷墨香的清高和金钱铜臭的世俗,竟愣是在这小子身上完美地融合了··通透,活络,会说话,有眼力价,面子里子都给的全,还比他母亲会打点,出手更比他母亲阔绰,但他却万事有底线有准则,爱财却不贪财,为人端方温润,让人如沐春风,嗟呀呀,叫他赵大人怎生能不待见这个惯会拉拢人的小子·再说,赵大人此番找沈去疾出来,无非还是因为那场马车侧翻的事故。
沈家人事后报了官,州台大人派人将破损不堪的马车残骸一检查,这不就出问题了么——当时一行的三辆马车,车轴都被人动了手脚,而沈家家主的马车因为慢吞吞地走在了最后面,这才得以免此一劫。
沈去疾当即就差点炸毛,彼时魏长安尚昏迷未醒,当从办案的捕头那里听到马车翻车的原因后,从来办事稳妥温和的沈去疾,竟然心生了要把凶手碎尸万段的暴戾··只是,当她还没有找好借口来说服自己去面对自己已经猜到的事实,那帮向来拿钱快办事慢官老爷们,竟然已经查明白了真相。
冯倾城是京城大户人家里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虽然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当河州州府的官差们拿着枷锁铁链出现在她面前时,人家还什么都没说,冯大小姐就全招了——·是她以色利相诱,让在五佛寺的沈众帮她,原本只是要暗中对沈家大少夫人的马车动手脚,结果不知怎的颠三倒四就把那几辆马车全毁了——冯倾城也没想到啊她也不想这样的啊她只是想,只是想让魏长安那个娇纵跋扈的女人吃点苦头的啊……·造化弄人难叹。
州台赵大人原本还想在沈冯两家之间周旋一下,好多捞些银子然后放人的——毕竟这些有钱人家之间利益关系错综复杂,不是说翻脸就能翻脸的,可令赵大人没想到的是,从来做事留三分的沈大少爷,这回却愣是没松口。
……·不过是几巡推杯换盏的功夫,外面便已是残阳西落,冷月当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摘星楼门前红灯高挂,路两旁停满了高轩轿辇,好不气派。
就在这样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的摘星楼门口,沈去疾恭送走烂醉成泥的赵大人后,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好被身后的沈盼给及时扶住··“大少爷可有不畅”沈盼觉得,他家大少爷可能有点吃多酒了。
是啊,要想在这帮官老爷手里办成事,除了舍得了银子,你还得敢舍命陪君子··呸想起那赵大人朝大少爷捻手指的模样,沈盼就觉得恶心——赵黑心才不是什么君子呢,他是狗官谁给钱多就给谁办事的狗官,明明卑鄙贪婪却偏要装出一副清高模样的狗官·“啧啧,瞧你那小眼神儿……”沈去疾站不稳,半身的重量都倚在沈盼这里。
沈盼不忿,又偷偷地朝州台大人的高轩消失的方向瞥了两眼,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沈去疾看着自己眼前有些重影的沈盼,低低呵笑出声:“你心里还真别不忿,说实话啊,咱们家是商贾,有的是钱,咱们啊,不怕当官的贪钱,咱就怕他不爱财。”
说着,思绪混乱却口齿清晰的人一挥衣袖,将读书人那种心怀天下的气势挥得潇洒:“当然了,普天之下,未有哪方百姓不希望自己可以遇上个真正的父母官,然,君可知,立国方七十余载的大晁国,如今的官场,是何种模样吗呵,腐败提拔腐败,贪污查办贪污,没几个干净的,而凡两袖清风之官,要么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要么就是……”·“大少爷您吃醉啦吃醉啦”沈盼吓得慌忙捂住沈去疾的嘴,三两下就将人塞进了马车里。
得嘞,他家大少爷这回是真的吃醉了·回到新逸轩,醉得找不到北的人在看到魏长安之后,难得成功地找到了北··新逸轩的主屋坐北朝南,魏长安从门前过来接沈去疾,却见那姓沈的指着她,偏过头去对身边的人念起了歌赋。
“……佳人自北来,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这是吃醉了”魏长安不理会边上这个醉酒发疯的,径直问沈盼到:“怎么疯疯颠颠的”·沈盼情真意切地点头:“大少爷只有真吃醉酒的时候才会说一些,说一些平日不会说的话。”
那看样子前几次并不是真的吃醉酒了啊……这个幼稚鬼魏长安叹气,让下人搭手把沈去疾扶回了屋··这时的沈去疾倒是乖巧听话得紧,魏长安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只是,当如意奉命端来铜盆让沈去疾洗脸时,坐在床沿上的她家姑爷,竟然一探身,把脸整个地拍进了脸盆里。
水花四溅,屋里的人皆吓了一跳··“你做什么想玩水吗”魏长安站在床边,把这人的脑袋从脸盆里扒出来,边给她擦着脸上的水,边气极反笑到:“想玩水的话我带你去坐热汤啊”·沈家在山上的庄子里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正好余年现下在那里住着。
“……桃花,我好想你……”沈去疾忽然搂住魏长安的腰,将脸埋到了她肚子上,低声叹起气来··桃花,我好想你——在你满脸是血的在我怀里昏迷的时候,在你对我说你再也不要见到我的时候,在赵大人绞尽脑汁地劝我放弃追责冯家的时候,桃花,我真的好想你。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识趣地退了出去,魏长安看见,煮了解酒汤送来的郑妈笑的还挺高兴的··“姓沈的,你想我做甚”魏长安被郑妈灿烂的笑容感染,眼角眉梢也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她抚抚沈去疾的青丝,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把沈去疾头上束着的男子样式的发髻给散下来的冲动··脑子里一团浆糊的沈去疾回答不上来魏长安的问题,便将搂在魏长安腰上的双臂一松,转身倒在了床上,闭着眼睛要睡觉。
魏长安耸耸肩,吹了灯就蹬掉鞋子爬上床睡觉,哼哼,姓沈的,你就死鸭子嘴硬不说话吧·……·千里之外的京城帝都:·冯半城可没有沈去疾那般吃多了酒就躺床上睡的舒坦,他已经醉成了二五八万,却还得在京城最大的花楼里陪一些能活络关系的官老爷们吃酒,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他还得把倾城那个蠢蛋从河州大牢里捞出来·一个满脸和善的中年男人举着酒盏连叫了好几声冯老弟:“你老弟在想什么呢,嗯连老哥哥叫你你都听不见啊”·“小人错了,错了,这就给王大人赔礼了”回过神来的冯半城急忙自罚三杯烈酒,脸红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冒出热气来:“三杯已罚,还望王大人不要见怪”·“冯老弟你莫不是在担心余家那老头吧”一个姓周的大人从花楼姑娘的两团绵软里抬起头,笑得春风得意:“他家女儿的坟头上还没长出来新草,你这个旧女婿就同我们来这里寻欢作乐了,你说余大人要是知道了,那张大饼脸得变成什么样啊哈哈哈……”·屋子里一阵哄笑声响起。
冯半城也跟着大笑:“女人算什么没了再换个就是,怎么样,各位大人,怀里的姑娘用着可还算舒坦不满意的话咱就再换呐”·冯半城话音刚落,饭桌最那边响起了一声凳子倒地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吴大人,不知怎么的,醉得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冯半城的表情随众哈哈笑着,又赶忙晃悠着亲自把吴大人扶起来,心里却对屋里的这些官老爷鄙视到了极点——十年寒窗苦读书,一朝金榜吃皇粮,不过是几年宦海沉浮,这些曾经意气风发的书生们,就已经将那些为国为民的宏图大志统统扔进了醉生梦死、石榴裙下。
众生颠倒··男人,穷毕生所求无非两样——权与钱而已,冯半城觉的自己属于那种不贪心的,因为他要的,从来都只有钱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楚家祖上曾官至内阁大学士,后来转而做起了皇商,他的大舅,楚家长子楚伯鼎是出了名的惧内,二舅楚仲鼎英年早逝,三舅楚叔鼎不堪成才,外祖父的年纪越来越大,楚家仅有的嫡亲孙子辈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还在朝为官,只剩下一个不姓楚的沈去疾。
只要是搞定了打小在沈家长大的沈去疾,冯半城觉得,吞下楚家家产,并非是不可为之事··冯半城早已下了决心,既然沈余年铁了心不嫁他,那么,无论用上何种手段,他都一定要让沈去疾娶了他唯一的亲妹妹一定· ·☆、颠倒(4)· ·日子刚走进三月没多久,沈家后院的桃树上才发了粉嫩嫩的桃花花苞,沈练就又收到一封来自京城楚家的信,是楚家三夫人楚卫氏写的。
地跃千里、横跨半个大晁国被送来的书信,依旧脱不开那些高门豪右里出来的冗长繁复,却也无非就是将这些年的别绪娓娓道来,再将些故人逐一问候··最后,当沈练快没有耐心看下去时,书信快结尾处,才出现楚卫氏用寥寥数笔点明的写信用意——·说是楚家老爷的身体江河日下,楚家大抵快到了分锅离灶的时候,楚家人都希望楚家的小二爷,也就是沈去疾,能回楚家小住一段时日,算是替父尽孝,送楚老爷最后一程,也顺带将一些东西分分清楚,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沈练最清楚不过,楚家人哪儿是要去疾去楚家替父尽孝啊,要让去疾替父去尽孝,早两年时干嘛去了如今去疾担起沈家的大半重担了,楚家人倒是想起来让去疾回去了,呵,想得倒美。
奈何于情于理,究归到底,沈练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加上芙蕖轻言细语的规劝,沈练便在沈去疾傍晚回家的时候,半道将人喊去了主院··……·沈去疾是在日头尚未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回到家的,但当她领着沈盼,从她母亲那里回到新逸轩时,天上已经是一轮孤月清辉高悬了。
“你回来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坐在榻上捣鼓绣品的魏长安翻起眼皮瞅了沈去疾一眼:“吃饭了吗”·“……未曾。”
沈去疾敛衽,委身在正对着暖塌的圆桌前坐了下来,眉心始终无知无觉地微微蹙着··魏长安放下手里的东西,又没样没相地伸了个懒腰,这才从榻上下来,穿好鞋子来到沈去疾身边坐下,她吩咐吉祥如意到:“去小厨房把饭菜热热盛上来吧。”
最常见的饭菜,却是不同于以往的味道,沈去疾猜到了是谁下的厨,一时起了逗弄人的心思,便愣是锯嘴葫芦一样,一顿饭吃得是一句话都没多说··一直到睡觉前,爬上了床后,魏长安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戳戳沈去疾的胳膊,眨着一双星星眼,语气欢快地问:“姓沈的,今晚的饭菜可口否”·魏长安一直不知道,原来姓沈的是个惯会顺杆爬的家伙——只见这人弯起眼角,双眸明亮,犹如千斛明珠:“院子里可是换了新厨娘手艺还不错,得赏——你脸怎么这么红”·“脸红不知道,不疼不痒的,管它呢,”魏长安摸了摸脸,翻身趴在床上,两只手肘撑在枕头前,歪头看着旁边的沈去疾,一副纯良模样:“你先说,赏什么”·沈去疾伸手摸了摸魏长安的脸颊,很红,也有些发热,但不像是什么东西过敏了。
见长安自己说不难受,沈去疾便枕着自己的胳膊,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后,嘴角不着痕迹地扬起一抹无法抑制的浅笑:“和我一起去京城玩几日,如何”·这句话说的巧,分明还是没有当面对做晚饭的人有任何评价,倒让接下话头的魏长安主动承认了饭菜是她做的。
“唔……本小姐考虑一下,”魏长安翻过身来,头一偏,就枕在了同样被沈去疾自己枕着的她的胳膊上··魏长安头枕着沈去疾的内侧上臂,她稍微的一动,怕痒的沈去疾就咯咯地笑了出来。
她一边躲痒,一边笑着要把魏长安的脑袋按住,不让她乱动:“……别乱动,怪痒的……”·“怎么突然要去京城呀”魏长安从沈去疾身边离开,有些不情愿地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暗戳戳地琢磨着怎么才能钻进沈去疾的被子里,好和她更亲近一些:“要是生意上有事要处理,你自己去就好了呀——嘶,被子里好冷,真的是,好冷……”·说着,魏长安的眼珠子一转,干脆扭过头来,冲着沈去疾就的耳朵念起经来:“可怜呀,命苦呀,这么柔弱的我呀,都快冻死了,某人也不让我和她睡一个被窝呀嘤嘤嘤……”·沈去疾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几跳——都到了桃花开的季节了,夜里哪儿还会冷·可到了最后,沈去疾还是弯起眼角,掀开了自己的被子:“说好了,困了就睡,不许闹啊。”
想起昨天夜里魏长安趁她不注意钻进她被子里的那通闹腾,沈去疾的耳朵根就又红了个透彻,哎,明明两人什么都没做……·“- yin -谋”得逞的魏长安,欢快地把自己滚进了沈去疾的被子里,却还偏生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揪着沈去疾的衣领就要把手伸进去,美其名曰暖手。
沈去疾怎么会看不出来魏长安的意思呢——自从魏长安接受了她的真实身份后,她都一直没敢越过那条线——她认为自己太过懦弱胆小,亦觉得自己肮脏不堪,总之,她觉得自己任何贸然的亲近,对魏长安来说,甚至都是一种玷污。
太过缺乏安全与信任之感了——她怕魏长安接受她其实只是一时的冲动,她怕魏长安有一天会后悔,所以她不敢,什么都不敢做··真的不是她沈去疾顾虑太多,只是她已将这一切,奉为最珍贵了,越是弥足珍贵,越是心怀远敬。
“……你在担心什么”沈去疾怀里的魏长安渐渐安静了下来,她的手依旧揪着沈去疾的衣襟,声音竟是难得的清浅与温婉:“你担心我只是一时兴起才……才接受你的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去疾觉得自己被长安枕着的胳膊有些发麻发涨,等她的肢体感觉都逐渐清晰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四肢都在发麻。
·魏长安轻轻笑了一声,继续低低地说:“说实话,其实你刚给我说的时候,我简直觉得整个人都颠倒了——这怎么可能啊那个无数妙龄少女的春闺梦里人,竟然是个女人我魏桃花的相公呀,竟然……那天夜里我想了很多,从我爹娘,到你娘和芙蕖姑姑,从我的兄嫂们,再到你和我……”·沈去疾心里也是沉沉的,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安抚般地用下巴蹭了蹭魏长安的发顶。
却听长安继续到:“姓沈的,我觉得你不会在外面花天酒地,不会左拥右抱三妻四妾,也不会把我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生育工具,更不会在我年老色衰后弃我如敝履,你是会倾尽所有对我好的,你真的很在乎我……除了我娘和我哥哥们,你对我是最好的,纵然你把那些好都藏得极深,可我还是看见了……”·沈去疾不知道长安为何会在那些对她好的人里漏掉她父亲,但这傻丫头说的没错,自己,便是倾尽所有,也要对她好,护她一方安稳周全,纵然她的方法有时不被人理解。
沈去疾放在被子下的手,忽然被人拉了过去··魏长安将这只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可是你太过优秀了……你不愿意同我亲近,我便在想,是不是因为我配不上你我活了这二十一年,竟然没有一处能比得上你的,像你这样的人,看不上我多正常啊……”·“长安……”沈去疾的手比魏长安的手要大,她一翻手便轻而易举地将魏长安略带凉意的手,握在了手心:“我道是自己配不上你,怎么会是你配不上我呢你配得上,你配得上这世间……”·正在说话的人失了声——是魏长安,她咬住了沈去疾那因为说话而上下滑动的、不甚明显的喉结。
魏长安说不上来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对姓沈的做出了这样的事——可能是因为沈去疾的话真正的敲在了两人的隔阂上·或者,也可能是因为她被沈去疾身上淡淡的茶香冲昏了头,勾起了那些让人难以启齿的,人类最原始的欲望——董大夫曾经说过,两个人行房最好的时候,就是月例刚走之后的这几天,这时候的女人最容易想要,也最容易……有孩子……·且不论两个女人之间不会有孩子,脑袋一片浆糊的魏长安,松开咬着沈去疾喉结的嘴,细细碎碎的吻温温软软地一路探索,最后流连在了沈去疾的两根锁骨之间。
极力抑制着的人双手开始四处摸索,直至剥落了沈去疾身上的中衣,魏长安低喘着,终于难耐地呢喃出声,“……姓沈的,沈去疾……你,你……要不要我”·有灼热的呼吸打在沈去疾的锁骨之间,加上心爱之人这般露骨的话语,沈去疾头皮发麻,一股血液上涌,翻身就将魏长安压到了身下。
温柔小心的吻,带着某种难以抑制的欢喜,最先落在了魏长安的眉眼之间,然后是鼻尖,嘴角··最后,当那吻极尽缠绵地来到魏长安的耳朵上时,身子里燥热难耐的魏长安全身一抖,脚趾头都缩了起来。
一声娇喘的呻/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钻进了沈去疾的耳朵,赶走了她脑子里残留的最后一丝理智··前面的都还顺遂,但当身下之人是魏长安时,沈去疾的手还是微微发抖着,有些不知所措。
魏长安本就红着脸,再红一点也看不出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还是握着沈去疾的手,领着她,颤颤巍巍地一路向下探去··“姓沈的,你轻点……我,我怕疼……”·芙蓉帐暖,春宵一度。
外面夜风渐暖,新逸轩院子里的各种芽苞,都隐在夜色中,窸窸窣窣地抽了芽……·第二天是初十,沈家所有的铺子都休息,沈去疾一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人还在睡。
知道魏长安觉浅,一丁点的窸窣声都能把她吵醒,沈去疾便躺着没有动,却也不过就是眯起眼睛,醒了一会儿盹的功夫,魏长安就悠悠的醒了过来··看见身边的人已经醒了,魏长安边伸懒腰边朝沈去疾扬起笑脸,结果——浑身酸痛的人“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还没被笑意掬弯的大眼睛登时就送了沈去疾一记白眼过来,声音都有些颤抖:“姓沈的……”·“怎么了”沈去疾半坐起身来,嗓音是早晨刚起时的沙哑,神情是眉头深蹙的紧张。
“……哎呦”沈去疾一声咧咧,小腿上猝不及防地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你还有脸问”魏长安艰难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沉闷得显不出一丝的凌厉之感:“我都要动不了了”·不知道魏长安的话让沈去疾想起了什么,只见这人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噌噌噌地红了起来。
她伸手去拉魏长安蒙在头上的被子,语气里终归是带着歉意:“不、不然我,我给你揉揉”·“你走开,别吵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魏长安埋在被子里的声音,听起来简直要哭了。
沈去疾的心里登时就跟喝了一大口尚未酿好的果醋一般——又酸又甜的,骨头都软了··她半靠在床头,将魏长安半圈在身前,音语总在不经意间就变得轻柔起来:“那,那我先起来了,你就再睡会儿”·魏长安:“……好”姓沈的你这个大棒槌·沈去疾隔着被子,伸手在魏长安的头上揉了一把,这才心情颇好地起了床。
被子里闷得慌,不知过了多久,听着外面没了动静之后,魏长安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却见姓沈的正一声不吭地坐在梳妆台前··“喂,姓沈的,你在干什么”魏长安用嘴大口呼吸着,脸颊绯红。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去疾低着头,背对着魏长安,声音已经从早起的沙哑,恢复成了平常的温润:“我方才出去看了看,今儿天气不错,外面的花儿都开了,我约了弟弟妹妹们一起去清水河郊游,你去不去锦添指名道姓地要你一起去啊。”
“……不是要去京城吗”魏长安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下来,拖着步子来到衣柜前挑衣裳··魏长安挑了一套桃色的燕居服,沈去疾颇有眼力价地过来帮她往身上穿:“你考虑好了,一起去”·魏长安微微仰起头,任姓沈的动作轻柔地给自己整理领口:“郊游时我要吃紫菜米饭团,嗯……我还要喝蛋花汤”·“今儿去钓鱼,喝鱼汤,”替魏长安整理好衣裳,沈去疾拉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挑了挑眉,语气轻快:“来而不往非礼也,也得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呀。”
魏长安点头:“郊游我要去,鱼汤做的好喝的话,京城我也去·”说着,她转而喊吉祥如意进来侍候她梳妆··沈去疾弯着眼角靠在梳妆台旁,视线越过魏长安的肩膀,落到了窗户之外,神色不自意地就柔和了下来,眸光也是温暖润人。
有微风从窗户吹入,带来阵阵花草和泥土混杂着的清芬··杨柳千寻色,桃花独一芳·轻吹入帘里,风流惹衣香··· ·☆、春游· ·自从被罚在家里抄经,沈介和沈去病已经有许久没有这般出门游玩过了,冬去春来,家里虽然也到处可见盎然春意,但大自然的风景却更是妙不可言。
一行人方至清水河畔,便已见到有不少来此游玩的人在搭锅垒灶了··沈介迫不及待地拉着妹妹小锦添撒丫子一路朝前面跑去,任身后一大堆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跟着。
过了一个年罢了,二少爷沈去病清瘦了不少,却也好像真正地成熟稳重了起来,他简单地同大哥大嫂打了个招呼后,就抱着七八个月大的儿子到别处玩耍去了··下人们在沈盼和吉祥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各自忙碌着,沈去疾极目四下看了看,拉起魏长安的手,朝河边一处人少的地方一路信步而去。
“姓沈的,我没力气走了,”魏长安放慢步子拉住沈去疾,她微微仰着头,委屈巴巴地看着眉眼含笑的人:“你得背我走·”·沈去疾终于低低笑出声,她松开魏长安的手,委身在魏长安面前半蹲了下来:“理当如此。”
“油嘴滑舌”魏长安眉眼弯弯地嗔了一句,然后轻而易举地爬上了沈去疾的背:“哎,前边那里好像开着什么花,好多人在看,走走走,去看看呀”·春日里来清水河游玩的人不少,一些小商贩也跟着在这里游走,看见有卖冰糖糕的,趴在沈去疾背上的魏长安兴奋地搓了搓沈去疾的耳垂:“姓沈的,我要吃冰糖糕……”·既有人要吃,沈去疾自然得买。
“味道还不错,”魏长安把手里的冰糖糕递到沈去疾嘴边:“和城西徐家铺子里的差不了多少,你尝尝·”·沈去疾就着魏长安咬过的地方尝了一口,却也尝不出来这其中的好坏:“太干了,你慢些吃,仔细噎着。”
“……”魏长安真的被噎了一下,不是因为冰糖糕,而是前面看见的人——小姑子沈余年··沈余年不是一个人,她身旁有一位与她并肩而行的,束着不同发式的异国女子。
“那人……是晋国人”魏长安急忙咽下嘴里的东西,拍了拍沈去疾,让她将自己放到了地上:“青丝束髻,是晋国还未出嫁的女子”·沈去疾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晁晋两国交好,这几年民间的来往也是频繁,咱们家里的生意也有渗到晋国的,那位姑娘,是一位同咱家有过生意往来的人,姓容。”
“你记- xing -真好·”魏长安的目光落在余年身旁,眯着眼,看似无波无澜地说··沈去疾分明嗅到了一丝异样,她摸摸鼻子,识趣地解释到:“这还真不是我记- xing -好,晋国女子皆有眉间点花钿的习惯,但是你看容姑娘。”
因为隔的有些远,魏长安仔细看了几眼,那姑娘的眉间,却是无有花钿··沈去疾微微垂眸,在一群郊游者的欢声笑语中,用低沉悦耳的声音对魏长安说:“晋国民风开化,许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成亲,而凡女子眉间去花钿者,称之为‘契姐’,契姐成婚,所娶必为女子,当然,若是她们不想当契姐了,再将眉间的花钿点回来便可。”
魏长安也听说过晋国的这种风俗,只是没想到,今日竟然还真的给她见到了传说中的契姐··彼时,眼尖的沈余年已看见了沈去疾和魏长安的身影,犹豫片刻,她还是朝这边过来了。
“沈锦年,大嫂·”沈余年还算礼貌地上前来打招呼:“你们怎么有空来这里呀,春游”·“你大哥今日休息,我们同二弟三弟他们一起来的,”魏长安笑语盈盈地同沈余年接话:“不知你身边的这位……”·沈余年一愣,急忙躲开了沈去疾的眼神,给魏长安绍到:“哦,这是我的一位友人,晋国容昭,”言闭,她转而向容昭介绍魏长安。
沈去疾不动声色地站在旁边——她敢打赌,沈余年那蠢货认识容昭绝对还没超过两个时辰··只见容昭用晁国礼向魏长安见礼,谈吐举止颇为不俗:“在下晋国容昭,见过沈家大少夫人。”
“容姑娘有礼了·”魏长安规规矩矩地回礼··却见容昭转而同沈去疾揖礼,眸带笑意:“沈老板,别来安善否”·“别来安善,”沈去疾拱手回礼,脸上挂着一种魏长安没见过的,与私底下不甚相同的笑容,亲而不近,远而不疏:“多谢容家主挂念。”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我和容昭是在半路上碰见的,”沈余年的一只手托在骨折还未痊愈的胳膊的手肘处,低着头,始终不敢直视哥哥沈去疾的眼睛:“一会儿我还要陪容昭去别处转转,就先走了。”
沈余年拉容昭走,容昭本能地拱手同沈去疾和魏长安告辞··魏长安略略回礼:“那就有劳容家主照看我家余……”·“且慢”沈去疾突然出声,同时一把拉住了沈余年那只拉着容昭的胳膊。
“沈锦年,你干嘛”沈余年回过头来,抬眼瞪着沈去疾··沈去疾忽略掉妹妹那颇具威胁意味的眼神,转而眉目温和地看着容昭:“不知容家主此番前来晁国,是有荣家的生意要忙,还是来游山玩水的若是前者,在下自当领走舍妹,不让她给容家主添麻烦。”
容昭目光灼灼地和沈去疾对视片刻,最后,她终于慢慢挣开了沈余年拉着她的手,转而向沈去疾拱手施礼:“是我唐突失礼了,待忙完手头的琐事,昭必备下薄礼,亲自登门致歉。”
·晁晋两国风俗不同,两国百姓的认知自也不同,容昭是晋国的契姐,在晋国不会有什么不妥,可这是在晁国,她走到哪里都是会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相视,何况余年与她同行,不用想就会知道会对余年产生什么影响。
而她虽然只是和余年结伴而行,但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定会平白给余年这个未出阁的姑娘惹非议的,这不是她容昭的行事风格··“容家主言重了,”沈去疾的神色及语气同之前没什么不同,魏长安却平白听出了一丝霸道之意:“若容家主在此有何需要沈某帮忙的,尽管言语,在下乐意之至。”
“沈老板客气了·”容昭拱手,再未复多言,领着下人不急不缓地朝别处走去··待容昭走远,沈去疾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轻声问妹妹到:“你不是在庄子上修养吗怎么会‘在半路碰见’容家主”·沈余年的眼睛,带着求救的信号,极快地朝魏长安看了一眼,然后才悻悻地回答沈去疾到:“就许你春暖花开的带着媳妇来郊游,不允我心情好出来玩啊沈锦年你有病吧”·沈去疾蹙眉:“沈余年你个疯丫头你看没看见容昭的眉间没有画花钿你知不知道晋国女子去了花钿是何意思你……”·后面的话,沈去疾是气得说不出来了,不她对容昭有什么成见,只是这是在晁国,一言伦常就能把人活活逼死的晁国·“好了好了,余年,别理她,”魏长安抢在那两人开始吵嘴之前,拦下了沈去疾那些还未出口的话,并走过去挽起了沈余年未受伤的胳膊。
沈余年还没开口反驳沈去疾,便听见自家大嫂怒嗔沈去疾到:“你对余年凶什么凶你当妹妹是你手底下那些偷懒耍滑的家伙吗说骂人就骂人,瞧把你给厉害的你再多说,再多说晚上回家就不准吃饭”·气鼓鼓的沈大少爷顿时就泄气了,魏长安手里有根针,针头并不尖锐,却总能轻轻松松地让她再也气不起来。
见沈去疾不再出声,魏长安拉沈余年朝前面走去,边走边聊,留沈去疾一个人在原地无语··……·沈去疾不远不近地跟在魏长安和沈余年身后,不言不语地沿着清水河畔走了一段距离。
待三人重新走回来后,小锦添兴奋地跑过来拉魏长安:“嫂嫂,有龟龟,看”·“大哥大嫂,大姐·”沈介难得规矩地给三人拱手:“锦添在那边捡了一只乌龟,我让人将之放在了一个陶盆里——大姐你不是在庄园里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沈余年下意识地瞥了沈去疾一眼,嘻嘻哈哈地不予沈介正面回答。
众人被小锦添拉着去看乌龟了,沈去疾信步来到了正在河边钓鱼的二弟沈去病身旁··沈去疾掀开鱼篓看了看,二弟收获颇丰··“上次给你说的那事,考虑的如何了”沈去疾抱着胳膊,将视线落向波光粼粼的河面,眸色深沉。
手里握着鱼竿的沈去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片刻后,他才低声回答到:“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去病听凭大哥和大娘的安排·”·沈去疾终于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了沈去病戴着的斗笠上:“万一我娘听了你爹的意见,要你娶王家那个女儿,你就真的愿意娶”·城西有地主王大俊,家缠万贯,妻妾成群,可惜却只有一个女儿王小怜  ——听说长的还奇丑无比,额上跑马,口大如盆,正因如此,王大俊早已放出话来——只要有人愿意娶他女儿为妻,他必定将万贯家财拱手奉上。
没有哪个日子过得去的人,真的会为了那所谓的万贯家财,去娶一个奇丑无比的女人回家的··而但凡是有点头脑的人,也都能明白王大俊的幌子——只是一个女儿罢了,怎么可能抵得过万贯家产王大俊想要的,只是一个替他守财的人·沈叔胜却看中了这个机会,他把握十足地同沈练说了,沈练没有应承,转而让沈去疾问沈去病的意思。
沈去病扶正头上的斗笠,好像注意力一直都放在鱼竿上一样,竟然没有回答沈去疾的话··“去病,咱们家,不缺王大俊那一个万贯的家财,就算你暂时还无有心爱之人,那也决不能,不能……”正人君子沈大少爷词穷了,不能,不能什么不能娶王小怜那种女人·王小怜有何错啊长的丑又不是人家自己选择的·手里的鱼竿有动静了,沈去病约摸着机会,将鱼竿猛地一收——又是一条肥鲤鱼·“大哥你不必担心,”沈去病将鱼竿收上来:“今年我已经二十二了,不能再总让大哥替我- cao -心的。”
大哥你身为沈家的嫡长子,这些年来在老太爷、家主、我父亲这几方人,以及外人面前,替我和介儿周旋- cao -劳的还少吗不少了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去疾拿起网兜将鱼兜住,边取着鱼嘴里的鱼钩,边挑眉到:“行啊,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不反对,只是去病,你真的想清楚了”·“想清楚了”沈去病起身开始收拾渔具,眉眼在春光下俱是安然:“就算她丑到吓死人我也不怕,最多不碰她呗,反正我已经有了炎郎,不怕绝后,哈哈哈……”·沈去疾有许多话想同二弟说,动了动嘴角,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话到嘴边,却发现什么字眼都不合适……·沈盼让人将歇息用的简易帐台搭在了几棵杏树旁,烧饭的小灶台就垒在下风口。
魏长安同沈余年一起,坐在帐台上的矮桌前陪炎郎玩耍,沈介被小锦添拉着在台子旁玩乌龟,下人在隐蔽处剖洗了鱼,沈去疾就衣袖高挽地蹲在那里炖鱼,沈去病在旁边打下手。
“都说君子远庖厨,但沈锦年读的那些圣贤书估计都被他原封不动地还给教书先生了,”沈余年拿着炎郎的一个布老虎,边逗炎郎玩边吐槽··魏长安扬了扬眉,没有应声,心下却道,要是姓沈的会做饭,以后自己有口福了,哈哈哈哈……·“哎哎,大嫂”沈余年突然压低了声音,扬起下巴示意魏长安往那边看:“你看,你看沈锦年那个混蛋”·魏长安顺着沈余年的示意看过去,只见方才还没样没相地蹲在土灶前炖鱼的人,如今正衣冠楚楚、长身玉立地站在一棵开满了杏花的杏树之下,神色温和地在同一个紫衣女子交谈。
·“那是谁”魏长安伸手,看也不看地,就准确无误地将偷偷爬出去几步的炎郎抱回了原地··沈余年脸上绽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甜美笑容:“城东郭老爷家未出阁的小女儿郭甄,没事的大嫂,虽然郭甄思慕沈锦年那个缺心眼儿许多年了,但沈锦年不喜欢她,没事。”
看着自家大嫂脸上逐渐收起来的笑容,沈余年只能紧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哈哈,沈锦年,让你把我拖回来让你责难容昭这回准够你喝一壶了,回家等着睡地板吧哈哈哈哈哈……·魏长安的目光确实一直落在沈去疾身上,但想得却不是余年以为的那样。
春日阳光明媚,惠风和畅,有杏花随风而下,落在沈去疾头上,飘进魏长安视线中··春日游,杏花落满头,水畔谁家锦袍人,足风流·· ·☆、退婚· ·春来时疫起,打那日郊游回来后,沈家二小姐沈锦添就着凉病了,这一病着凉不是什么打紧的急症,可沈家却先后跟着又病了好几个。
老太爷沈西壬咳嗽不止,沈去病的母亲张姨娘发热不退,就连家主沈练,亦是得了风寒又引犯了头疼病··里里外外的事情皆悉数落在了沈去疾身上,这日,她正忙得不可开交,门房的人来了大书房,让沈盼递进来一份拜帖,是晋国容昭。
她还在河州沈去疾心下一疑,转而收下拜帖,命人将容昭请去前厅——她以为,当日碍于情形,容昭说的登门致歉只是场面话,没想到人家竟然真的来了。
沈去疾和容昭并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交情,不过是生意场上互惠互利的关系罢了,搞不明白她怎么就还真的登门了,还是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结果,心事重重的沈去疾没留意脚下的步伐,她走的快了——恰巧在前庭遇见容昭。
容昭没想到沈去疾会亲自迎出来,遂在庭下停住脚步,远远地同沈去疾揖礼··沈去疾干脆也停下步子,与容昭分庭抗礼,而后一并来到前厅入座··她亲手给容昭斟茶,算得上周到有礼了:“容家主远道而来,在下本该一尽地主之谊为容家主接风洗尘的,不巧家中俗务难置,只好一杯香茶敬上,略算沈某为家主轻洗远尘,还望容家主原谅则个。”
“多谢沈老板,”容昭执起茶杯,象征- xing -地沾了沾嘴:“是容某不请自来叨扰在先的,并也先谢过沈老板愿拨冗相见了·”·“容家主客气,”沈去疾从来不惧与生意场上的人装傻充愣打太极:“在下听闻容家主才来河州未有几日,如今春意正盛,不知我们这河州的风景,可有幸入了容家主的眼”·容昭放下茶杯,亦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素闻河州有‘无愁河畔小江南’之称,不过,除却那日清水河畔匆匆一行,我也确实还不曾领略过此般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地。”
沈去疾沉吟:“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愧领此二语了,不过,若是容家主得闲,在下愿亲派心腹,好为容家主……”·“沈老板,”容昭打断沈去疾的话,理理衣袖,却是依旧的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实不相瞒,容某此番叨扰,不仅仅是为了上次无意冒犯令妹之事前来致歉,虽知此时不便对阁下提此要求,但是我实在是……”·“沈锦年,你夫人说……”一只胳膊还吊在胸前的沈余年欢快地蹦哒进来,脸上愉悦的神情,在看到容昭后逐渐凝住。
……屋里怎么有客人在沈余年及时收住话,转而变得端庄起来··她端正地同坐在客位上的容昭施礼,语气却是随意:“容……家主,你怎么会来我家你是来找我的吗”·“沈余年,不得无礼”沈去疾先一步开口,替容昭掩去了尴尬:“你这又是刚从哪里疯跑回来的没规没矩的,成何体统”·沈余年仿佛习惯了沈去疾这种不甚严厉的呵斥,或者说她是根本不怕哥哥沈去疾。
她来到沈去疾身边,随手捏了个小红果子丢进嘴里:“你才疯疯颠颠没规没矩呢,我刚从主院过来,我嫂子也在,她让我过来告诉你,董大夫给娘医头疼的新方子顶管用的——容……容家主,你是来找我的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去疾手一抖,差点没将手里的茶杯摔出去,她这个妹妹啊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人言可畏·“沈余年,容家主是有生意上的是同我商量,”沈去疾放下茶杯,墨眸若有所思地半眯起来:“你莫要在这里胡闹。”
“谁跟你胡闹了啊”沈余年睨一眼沈去疾,偏过头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容昭:“那容家主你先忙,等一会儿忙完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声,我还要请你去怀璧楼尝尝我家的老窖酒呢”·说完,不等沈去疾再发表什么意见,沈余年就同她和容昭施了礼,温婉大方地退出了前厅。
只是沈余年离开前,在容昭看不见的地方,习惯- xing -地用口语送了沈去疾三个字——“缺心眼”··沈去疾:“……”妹妹你才是那个最缺心眼儿的人好吗·“令妹纯善活泼,与沈老板,亦是兄妹情深啊。”
容昭冷不丁地感叹··沈去疾敛起眸子里的思绪,并不轻易地接容昭的话:“容家主谬赞了,只是方才您说此番前来并非单为一事,不知容家主还有何指教沈某洗耳恭听。”
容昭敛衽垂眸:“指教不敢当,实是容某有求于沈大少爷·”·容昭曾和沈去疾打过交道,深知沈去疾这男人太过内敛太过聪明,与其在他面前玩弄计谋耍小聪明,且不知被他何时就看破了,还不言不语地看着她耍心眼,把她当猴耍,倒不如一开始就光明磊落地坦白来意。
果然,沈去疾正襟危坐,神色温和到:“不敢当,容家主不妨直言,若在下力所能及,则必不会推辞·”·沈去疾的话容昭信,利益场上见人品,容昭此前与沈去疾合作过生意,深知沈去疾这人从来君子一诺。
容昭眉心微蹙,言简意赅地将事情与沈去疾道明——·她的妹妹容筝喜欢上了晋国一位姓许的姑娘,但是许家人不同意,那位许姑娘不知是如何和家里人谈的,只是,许家人最终松口提出的条件,是要容家的聘礼中必须有晁国沈家老窖的酿酒方子,不然就把女儿嫁与别人。
·许家人给了一月之期,若是不成,就算许姑娘真的自杀了,他们也不会同意与容家的婚事··听完容昭的话,沈去疾挠挠眉梢,不厚道地问:“你们容家在晋国名声很不好吗”·容昭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怎会我容昭行的端坐的正,容家家训严明,容氏子女克己守礼,容家虽不及河州沈家这般声名远扬,但也立足代州五十余载,从不曾做过什么有损名声之事”·唔,容昭这是急了·沈去疾挑眉,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即是如此,那许家人为何拒不同意女儿与令妹结亲以你们容家在代州的身份地位,许家应该是上杆子巴结才对吧”·容昭:“……”她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沈去疾这个聪明人·“实不相瞒,舍妹乃双目全盲之人。”
双目全盲沈去疾捻捻手指,闭口不言,她知道自己对此不能多问,没成想容昭却主动说了出来——·她说:“先父一生只我与妹妹两个女儿,我主动去了眉间花钿以承父业,便是希望妹妹能平安康乐度过一生——舍妹原有一桩天作之合的婚约,亦本可相夫教子度日的,怎奈为女干人迫害,双目失明……·她怕拖累人家,就硬是让我给她退了婚,一晃便七年了,如今她终于给我说她爱上了一个人,身为长姐,我无论如何都要成全妹妹的,沈老板,我此举,与你宁可停了沈家在京城的所有生意也不让令妹下嫁冯家,情出同系。”
容昭知道,举止温和却手段强硬的沈家大少爷从来都不是那种喜欢大发慈悲的主,可她得赌一把,就赌从沈余年那里听来的沈去疾身为兄长的善良··听完容昭的话,沈去疾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饮茶,眼角不着痕迹地弯起一抹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眸色深沉,无波澜:“闻容家主所言,沈某也着实为令妹动容,然,沈家老窖是我沈家立业之根基,而老窖的立业者——在下之祖父,今康泰尚在,若我将方子成全了令妹,那这大不孝的名头,在下便就背在身上了。”
其实沈去疾深知,在母亲沈练被人盛赞忠孝两全的时候,无论自己将来会如何,这“不忠不孝”的骂名,她就已经背上了——因为母亲太过盛名,在她的荫蔽下,自己做得再多,都只会被人拿来与母亲作比较,而后就是被否定,被奚落。
聪敏如容昭,她当然知道沈去疾的尴尬处境——他的母亲,沈家家主沈练,此生太过强势——而身为她的儿子,沈去疾这里任何一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被人几番评头论足,再不由分说地加以贬低。
容昭甚是清醒——先抛开那些虚名浮妄不说,沈去疾的原本身份,是一介商贾,无利不往··在动之以情之后,容昭便该放出条件,诱沈去疾以利了··听着容昭开出的优厚条件,沈去疾笑而不语,嚯,看来容昭这回是动真格的啊,那就……·“这回,在下怕是要让容家主失望了,”沈去疾起身给容昭揖礼,恭敬谦卑,语气诚恳:“人事不易,万望容家主体谅一二。”
“沈锦年你个混蛋缺心眼儿”一直躲在门下偷听的人,终于按捺不住,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沈锦年你有没有同情心啊不是,你有没有良心啊人家容昭都给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你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呢·你守着老窖的方子有什么用呢嗯不挣酒钱咱们沈家的生意会倒闭吗不会呀你把方子给容昭了,便成全了人家妹妹终身大事啊你没听说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这还没让你拆庙呢你就打算毁人家的婚事,沈锦年你个大混蛋缺心眼,你……”·沈去疾懵了,容昭更懵了。
“沈盼沈盼”回过神儿来的沈去疾难得提高了音量,板着脸将沈盼喊进来:“把大小姐给我送回她的院子,没有我的同意,不许她踏出院门一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盼让丫鬟婆子们过来请大小姐移步,却在众人簇着大小姐出了前厅后,沈盼又转了回来:“大少爷,若是大小姐找来大少夫人呢”·“她”气鼓鼓的沈去疾双眉高蹙,又抿起抿嘴了犹豫了一下,终是叹了口气道:“那,那你就别让大少夫人知道这事儿。”
沈盼领命离开,容昭觉得沈去疾周身的气场,带上了迫人的冷意··容昭没有出声,只见沈去疾面有菜色地同她拱了拱手:“舍妹爱胡闹,让容家主见笑了。”
“令妹率真·”容昭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明显的笑意,感谢沈余年,此事八分成了·沈去疾略显无奈地笑了笑:“若她有令妹两分的懂事,我也就跟着放心了啊……”·这一刻,容昭竟然在沈去疾的话语里面,听出了隐隐的无奈之感。
令容昭没想到的是,沈去疾忽然叹了一口气,说:“舍妹虽然言语有失,但其意真切,这样吧,容家主,给我三天的时间,三日之后,沈家酿酒的方子我亲自交于容家主手中。”
容昭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给沈去疾施了一礼:“沈少爷有何条件,尽管开口·”·“行呀,”沈去疾伸出手,隔空虚扶了容昭一下:“那就敢请家主如实相告,舍妹是怎么认识阁下的”·一张用以传家立业安身立命的酒方,换一个两人如何相识的答案容昭失笑,这个沈去疾,还真不是个一般人·……·离开沈家之后,容昭始终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诚如沈去疾所言,沈家老窖可是他们沈家立业根基啊沈去疾会这么轻易地将酿酒方子拱手送人吗·查,还得查查沈家老窖,查沈家所有生意的近况,查沈家所有的主子,查沈去疾这个人……·然而,沈去疾之所以一致被人认为是个不简单的人,那便真的是她的所思所想与常人不甚相同罢了。
她说要把酿沈家老窖的方子给容昭,那便真的是要给的,只是她只要来了三天时间,供芙蕖姑姑思量··母亲沈练从来不在乎那些身外浮名与权柄钱财,她之所以呕心沥血地置下沈家这般家业,无非只是因为儿时太过穷苦,她想给老祖宗一个温饱无忧的晚年,不至于太过凄惨悲凉。
·抛开母亲后来经历的那些事情,老祖宗安逝后,母亲便有了带着芙蕖姑姑去晋国定居的想法——晋国准许女子与女子成亲,他们沈家,亏欠芙蕖姑姑太多太多了,不至于到后半生也不能给芙蕖姑姑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
奈何晁晋两国虽然交好,也允许两国子民娶来嫁往,但普通百姓无故迁居却是十分困难,沈去疾正在为此事发愁,晋国容昭就自己送上了门来··沈家主院里,头疼症被董大夫压住了的沈练正在休息,沈去疾就把芙蕖拉出来,与她细细说了此事。
可还没等芙蕖将这件事情理清楚,家里的丫鬟采薇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说是大小姐吵闹着要和屏州杜氏退婚··沈去疾暗戳戳磨牙,沈余年,我看你这回要整什么幺蛾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作者君的老娘突然问: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作者君琢磨了一下,觉得——饿了有饭吃,困了有床睡,病了有钱医,这就就是最好的生活了,你们怎么看· ·☆、家主· ·有人觉得,沈家大小姐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刁蛮任- xing -胡搅难缠的富家千金,其远扬的恶名呦,甚至不比地主王大俊家的女儿王小怜差·可也有人认为,沈家大小姐其实比不上王小怜,人家王小怜只是长的丑,听说人家- xing -格还不错,可沈家的大小姐呢她简直就是一个“要星星她哥就不给单独摘月亮”的母老虎·呵,沈大小姐琴技高超怎么了长得漂亮又如何要不是沈家有钱有势,就凭沈大小姐那个臭德行,她能攀得上屏州杜氏的公子·这就是人心常态——我觉得自己比不上你,我便找出各种理由编排你,贬低你,直到我觉得——看,你有钱有势怎么了,不还是一样不完美·苍天在上,就算有人白送沈去疾十万两黄金,她也不会让这些话传到沈余年的耳朵里,她的妹妹,真的是外人说的那般不堪吗·不,不是的。
凡是真正和沈余年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她是一个坦率正直的丫头,没有心眼儿,从来只会以最大的善意去思量身边的每一个人——说白了,她就是一个你把她卖喽她还主动替你数钱的、大智若愚的缺心眼。
这样一个傻妹妹,沈去疾怎么都不可能将她的终生轻易托付给别人··当沈去疾来到沈余年这里时,沈余年这傻蛋妞正在收拾行李,她旁边站着不知该拦她还是不拦的魏长安,和一众丫鬟婆子。
“沈锦年,我要退婚我要和屏州杜氏退婚”见沈去疾进来,沈余年把长鞭卷好挂到腰间,极其豪迈地小手一挥,模样也是难得的严肃:“我要去江湖,寻找我的心上人”·沈去疾弯弯眼角,伸手拉着魏长安来到一旁的桌前坐下,她先倒了杯茶递给魏长安,而后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
她说:“沈余年,你闹呢吧,还要去江湖今夜子时,只要你敢一个人独自从这里走到我的新逸轩,别说退婚,以后你想干嘛就干嘛去,我沈锦年要是多说一个字,以后你是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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