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一笑 by 常文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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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一笑 by 常文钟(4)
·沈余年:“……”·糟糕,上来就被沈锦年给捏着七寸了——怕黑··见沈余年不出声,作为大嫂的魏长安开口到:“余年,咱娘的病还没好,家里现在又是这个情况,你要是现在走了,咱娘和芙蕖姑姑该多担心你呀我们也该多不放心你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余年转了转大眼睛,不甚在意地辩驳到:“大嫂你说错了,我在家待着她们才不放心呢,你都不知道,相对家里来说,我在外面待着更安全一些,只有我安全了,你这个缺心眼相公也才能跟着好过一点。”
魏长安没能理解这话的含义,她转而看向沈去疾,却见沈去疾低头躲开了她的目光··余年的话,在场的所有人只有沈去疾一个人听得懂——·余年看似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沈家大小姐,实则——老太爷重男轻女,眼中向来看不见余年,只看得见余年花的钱。
举个例子,只要余年在外面花钱了,他老人家准会知道,然后准会跑去余年那里,将余年院子里的下人挨个责难一遍,若是余年还口反驳了,老太爷一个气儿不顺就随便病一场,防不胜防。
最后准闹到沈练那里··沈练忙于生意,不甚在乎这些家中琐事,可是,首先,身为人子,她不会去怪罪自己的父亲沈西壬,然后,她又不忍心去苛责本就无辜的女儿,归咎到最后,要挨骂挨打挨罚的,便是余年的哥哥沈去疾了。
沈去疾挨罚的理由很简单——上不能孝顺祖父,下未能看护妹妹,中间不能替母分忧··沈去疾的惩罚来的太自然,自然到所有人都忘了事情原本只是老太爷在找孙女余年的茬,忘了沈去疾只是一个与此事无关的人。
时间久了,经常这么一次闹腾下来,沈去疾总是莫名地跟着受牵连,老太爷越来越讨厌孙女余年,余年便也开始不着家,此前在京城一住四年都不愿回家的理由,也是莫过如此。
余年明白自己的处境——明明是在自己家住着,却还不如寄人篱下过的舒坦,要不是被沈锦年这个只知道为别人着想的缺心眼亲哥处处护着,偌大的沈家哪还会有她的一席之地·“那你可要想清楚了,”沈去疾微微颔首,蹙着眉头抬起眼,眸光犀利,声音沉缓:“你同我之龄已二十有三,如若退了与那屏州杜氏的亲事,吾妹,汝此一生,恐将误矣。”
“误”沈余年突然短促一笑,不可谓不狷狂傲慢:“此去山河壮丽,万景不重,年岁正好,何来‘误’字一说”·某一瞬间,魏长安在沈余年的身上,嗅见了几分一直被沈去疾自己刻意隐藏着的霸道。
沈去疾眨眨眼,极快地敛去了眸子里浮出来的向往羡艳之情,神色平静地说:“既然都已经想好了,那便去吧,只是这头一遭出门,你可愿听听我的建议”·沈余年:“说”·“跟着容昭,去晋国。”
晋国与晁国毗邻,风俗人情却大不相同,既然要出去,那便走远一些,莫再被以前的旧东西束缚··沈余年点头:“好·”·聪明如沈去疾,早在沈余年说出那句“此去山河壮丽”时,她就已经明白了余年最近的反常是出于何由——自己差点着了妹妹的道。
沈去疾啧嘴——余年这个脑子好使的笨蛋丫头,计谋才智一点都不比她沈去疾差,却偏偏用了这样一个笨方法··魏长安也看出来什么了——余年那般通透的一个人儿,怎会平白在外人面前如此失礼·回新逸轩的路上,她拉住沈去疾的衣角:“哎,余年她……”·“其实她比我更聪明,”沈去疾盯着脚下的路,转而牵着拉自己衣角的手,清浅的话语温润悦耳,却只容魏长安一人听见:“但是她若想走,直接来告诉我就好,我自然会帮她安排好一切……可能是因为这个机会来的意外,她心急了——法子太过拙劣,瞒不了别人多久,啧,怪就怪我一心放在容昭的事上,没能及时察觉……”·提早察觉出来又如何你还是不会拦着余年的。
沈去疾你个大笨蛋,余年之所以出此下策,也许就是因为心疼你啊,魏长安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沈去疾的手心,任心中思绪翻涌,嘴上却什么都没说··……·三日之期转眼便到。
第三日一早,住在客栈的容昭刚刚下到一楼来用早饭,便第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锦袍玉冠的男人··那人负手站在金灿的晨光中,长身玉立,温润如玉,竟让容昭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那是扮了男装的沈余年。
“沈老板好准时,”容昭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微微施礼,话语温婉:“招待不周,沈老板见谅,请坐·”·沈去疾颔首回礼,应声而坐,直接把一个锦盒打开来推到了容昭面前。
“酿沈家清心酒的方子,今拱手奉上·”说着,沈去疾轻轻摆手,有沈家下人抬了几个上好的木箱进来:“添上几件心意,在下提前为令妹新婚大喜贺,再附不情之请一件,不是什么大事,遂敢望容家主应允。”
沈家老窖其实只是不懂酒的外人对沈家酒的一个统称,清心酒是其中之一,因酒- xing -温和润人,多为当下女子所喜··沈去疾大方给出清心酒的酒方,不仅替容家解了难,还远隔千山万水地打了许家的脸——方子我给了,看你敢不敢伸手拿,就算你拿了,我看你敢不敢酿清心酒。
许家只是平常的酿酒人家,若只是以沈家酿酒方子为难容家,那倒也罢,若其中另有隐情,到时候,她容昭就不的不出面替沈去疾解决了··责权他引,果然是老狐狸·容昭心中赞叹着,收下酒方,她抬手朝沈去疾做了个“请”的动作:“这里不便谈话,沈老板楼上请。”
……·半个时辰后,容昭是站在楼梯口目送沈去疾走出客栈的,她看见,沈去疾走出客栈后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在客栈的台阶下等了一会,没多久,有个素衣女子来到了沈去疾身边,沈去疾微微低下头与那女子耳语了几句什么,然后两人才相携而去。
容昭认得那素衣女子——沈家的大少夫人,魏氏··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等贴身的仆人将沈去疾送的几箱礼品点过数报上来之后,容昭觉得,沈去疾这个人,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她昨日才彻底查明,沈家最初是以茶业起家的,沈家的生意做起来后,就接着有了酒庄怀璧楼和珠宝阁琳琅阁。
茶庄,怀璧楼,琳琅阁,恰这三个,才真正是沈家立业的根基··至于以酿酒立业的说法,不过是因为沈家老太爷沈西壬年轻时坐着河州城酿酒师傅的头把交椅,人称“酒把子”罢了——而男人们为了抹掉沈练的功勋,不让一个女人的风头盖过男人,他们便借此大肆宣扬沈家酿的老窖,并将之鼓吹成沈家的立业根基。
而沈家之所以会起烧锅做酿酒生意,不过只是沈练当初为了不让上了年纪的老父亲无事可做,随便弄的··容昭轻轻抚掌——沈去疾倒真是个有趣的人,人做的有趣,事也行的有趣。
嗯,她竟然开始期待沈余年随她回晋国了··///·沈练到底是没能在沈余年跟着容昭离开的时候清醒过来,待沈余年离开两日后的傍晚,沈练那折磨得她几欲求死的头疼病才算缓下去。
一觉醒来,芙蕖难得不在她身边··她随便喊进来一个小丫鬟寻问,小丫鬟不过才十三四岁,结果被沈练三两句一问,就问出问题了··闻小丫鬟言,沈练顿时怒火攻心,就在董明/慧走进来的一瞬间,头疼病方缓的人,一口心头血就从喉咙里翻涌了上来。
吓坏了以稳重自持自称的大夫董明/慧··“……锦……锦添……”沈练昏过去前,终于念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名字。
事情还要追溯到沈练醒过来之前的下午——·咳嗽久未痊愈的沈西壬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白发道人,来家里给看风水··那个道人说,沈家人此番历家主重病、大小姐离家出走之磨难,皆是因为有姓沈之人的八字,克犯了沈家家主的星宫。
道人祭坛做法,找出了和沈家家主星宫相克的人——四岁生辰未过的,沈家二小姐沈锦添··沈西壬绝不会允许有人对沈家有任何的不利,于是,他趁女儿沈练病着,趁沈去疾两口子和沈叔胜他们都不在家,就带着人冲进小锦添的院子,以最快的速度把人丢出了沈家家门。
“呸,天生污秽不祥的小东西,”沈西壬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不屑地朝旁边吐了一口痰:“早说了不能留着你,沈练还跟我急,现在可好,做好事被反噬了吧还得我出面给她解决,麻烦”·小锦添原本正在屋里骑着大哥哥送给她的木马玩,不知为何就被翁翁扔了出来,小小的身子摔疼了,她便骨碌碌爬起来,迈着小步子,哭着朝翁翁身后的奶娘走来。
“给我拦着她”沈西壬最烦小孩子哭了,以前看在小东西姓沈的份上他勉强还能忍受,如今都克犯沈家了,他便再也不必迁就了:“你哭什么哭要哭就上你那个做奴婢的亲娘的坟头上哭去,在我们家门前嚎什么嚎你爹还没死呢不用你给他哭丧……啧啧,算了算了,道长,就听你的,这孩子送你了,弄走弄走,赶紧弄走”·白发道人笑容- yin -刻,声音尖锐:“那就多谢沈施主了”·言闭,只见白发道人三两步迈下台阶,广袖一卷,一把抱起粉嫩可爱的小娃娃,转头就跳进自己的马车里,长扬而去。
得到消息后的沈去疾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追了出去,却还是没能在河州城城内,拦住那道士的马车··沈去疾立即让沈介去找文鹏举,央他先带州府的人出去找,随即,她亲自求见州台赵大人,白银万两奉上,求赵大人布卡,命河州辖内官差帮忙寻找沈家四岁的二小姐,并广发布告,凡于寻找沈家二小姐或那白发道人有利的,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救出沈家二小姐或抓住白发道人者,赏金百金。
钱这个东西,自古以来就好使,沈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沈家人城里城外搜寻一夜未果··以前不是没见过沈去疾熬通宵,只是这次,一夜之间,魏长安竟然看见沈去疾的耳后生出了白发·祖宗神佛庇佑,翌日凌晨,天光微漏之时,有几户猎户上山收捕兽网,碰巧遇见了一个白发道人,便合力将之擒了……·城门刚起钥,沈盼踩着方亮的天光,带着好消息跑回沈家的时候,除了昏迷未醒的家主沈练,沈家所有人都在前厅里等候消息。
当他哭着说完“找到了”这三个字之后,已经起身跑到门口的沈去疾,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去,倏地对坐在高堂之上的沈老太爷,露出了一个笑容··离沈去疾比较近的沈叔胜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他看见,在尚未放亮的天光和屋中昏黄烛光混合的光影下,沈去疾的眼睛十分深邃,眼神格外的冰冷,嘴角勾起的笑容,亦是无法言喻的狠戾。
有一瞬间,沈叔胜本能地想站起来从沈去疾身边逃跑··只是,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响应自己的想法,他就听见了一道今生都从未听见过的幽冷之声——那是犹如从十万丈黄泉之下,一路踏过累累白骨,自幽冥尽头嗜血而来的万恶之主,- yin -冷之至,可怖之极。
一声短促冷笑,一道- yin -沉冷恶··“翁翁,若今次我幼妹有任何不测,一切后果,谁肇谁担·”·这人的声音分明沙哑得像被锯子据过一般,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低沉温润——- yin -冷与温润相混杂,听见的人都不由得身子一抖,包括魏长安,她简直怀疑,方才那人,是谁·“沈去疾”魏长安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
“嗯”沈去疾收回眼神,周身的气场又变回了魏长安熟悉的温和:“你和叔胜叔在家里照看着,我去把锦添带回来·”·话闭,沈去疾抬抬手,招呼二弟三弟一起走了。
“……反,反了都造反了啊”沈西壬两手捂住心口,僵硬着身子瘫进椅子,仰首痛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往日总是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的两颗核桃,也消无声息地掉到了地毯上,滚到桌子下,不见了踪影。
一旁的沈叔胜咕咚咽下一口唾沫,他,他被刚才那个样子的沈去疾,吓得腿软站不起来了……·后来,沈家把所有的生意停了五日,茶楼,酒庄,绸缎庄,烧锅,甚至是怀璧楼和琳琅阁,皆闭门不市。
五天之后,自河州城北沈家传出一个消息——·春秋正盛的沈家家主沈练宣布退家主之位,子去疾承之,沈家所有生意大权,亦皆悉数过于新任家主沈去疾之手。
沈练从此,再不过问·                        ·作者有话要说:世上的奇葩人干的奇葩事多了去了,奇葩到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唔,- xing -格温吞的作者君善于把伏笔埋得久、把线引得长,诸位看官,莫急,莫急· ·☆、幸好· ·没有人知道,在沈家二小姐被歹人掠去的那短短的半个下午和一个夜,高门深院里的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家二小姐被找回来后,除了沈去疾成为沈家的新任家主,以及沈家前任家主沈练带着沈家二小姐搬到了沈家一处庄园里暂住,别的有关沈家的事,就什么都没有听说了。
但街坊邻里间的茶余饭后,却又总免不了要寻些谈资··整日闲坐在街口茶肆里的妇女婆子们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三道四,她们说得起劲儿时,简直恨不得人人化身千里传音,把那些高门深宅里的鸡毛蒜皮通通都吹上天去,吹得满城皆知。
她们不去议论为何海晏河清的河州治下,会出现这般明目张胆地拐走孩童的事情,她们也不关心那些作恶的坏人被捕之后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她们真正在意的,是那些受害之人在被拐之后和被救之前都经历了什么,遭遇了什么,受害之人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此云云。
三字经言“人之初,- xing -本善”,然而不知何时起,许多人开始习惯于把自己的猎奇心,冠以道德之名,理直气壮地加诸于别人的不幸之上,甚至像上古时期还未开化蒙智的野人一般,将所有的话题,都围绕在“- xing -”之一字上,仿佛人生只有两件事,不过就是“吃”与“- xing -”。
……而那些关于小锦添被拐之后的遭遇,更是被传的有鼻子有眼的,那些爱说闲话的妇人,也根本不怕被主家听到似的,到处嘴碎多话——尤其在沈家的人路过街口时,一帮妇人婆子更是甚嚣尘上——好像他们说的事是沈家难以启齿的东西——你看,沈家再怎么厉害,却还是被我们鲜血淋漓地揭开了伤疤,多痛快啊·要不是贴身小厮沈泉和其他两个随从极力拦着,路过的沈介早就将街口的破茶肆给拆喽。
流言蜚语杀人无形,沈介最后也只能是气哼哼地寻来大哥这里··沈去疾刚送走一些铺子里的掌柜,抬眼就看见了沈介——正黑着脸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交待你的事情都办完了”沈去疾挑挑眉,自己这个弟弟,似乎从来都不知道稳重端方为何物··“放心好了,都办妥了,”沈介跟着沈去疾往大书房里走,怒气难掩:“可是大哥,你就不想想办法吗你看外面的那些话都传成什么样子了我刚刚差点就……大哥”·沈介快一步上前,在进门后极快地伸手扶住了身形一晃的沈去疾:“哥,你怎么了”·“……没事,”沈去疾一手紧紧抓住门框,一只胳膊被沈介牢牢地扶住,脑袋里一阵天旋地转:“你……我没事,可能是饿的吧,没事。”
沈家所有的生意和铺子突然全都交到自己手里,母亲完全放权不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下头铺子里的一些管事的,产生了沈家无人主事的错觉——就算沈去疾已坐上了家主之位,才二十三岁的她,毕竟没有她母亲那般能震慑人心。
这几天,生意上的事情搅和着家里的一摊子,让下午时刚闷了一肚子气的沈去疾有些心力交瘁··沈介把大哥扶到桌子前坐下,将另一张小几上的几盘点心一股脑儿全给沈去疾端到跟前:“大哥呦,这个节骨儿上你可不能再……”·“唔,这个不错,你尝尝。”
点心有些干,沈去疾朝沈介手边抬了抬下巴,沉声道:“倒杯茶,茶·”·沈去疾喝茶噎了噎,这才缓过来一口气,又咽了两口粘豆包,浑不在意地问:“京城那边什么消息”·沈介摸摸鼻子:“你翁翁自去年年底开始就有些身体不好,但不是什么大病,说是生意人长年累月在酒局上攒的老毛病,不过他老人家想你倒是真的,时常和你三叔父喝点小酒,然后就念叨着说想你——哎大哥,你真的打算去京城吗什么时候”·“京城肯定是要去,但怎么也不是这个时候。”
沈去疾朝书桌上抬抬下巴,示意沈介把桌子上的几本账本拿过来··沈介刚走过去把那几本厚厚的、还带着墨味儿的账本抱起来,他二哥沈去病就推门走了进来。
“二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沈介抱着账本走过来坐下,说得就跟他回来的特早似的··沈去病朝沈介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坐到了沈去疾旁边,看起来同样有些心力交瘁:“难啊,大哥,难”·沈介在二哥仰天哀叹的时候,深有同感地把账本放在了大哥和二哥之间的桌子上:“二哥你说的是茶庄里的那帮老家伙吧我给你说,他们就是仗着他们资历深,大娘一放权,他们就合伙欺负咱哥儿仨……”·沈去病头点得跟遇见知音似的,三两句地就和弟弟互相吐槽起来,沈去疾趁机把桌子上的点心往前边推了推,将账本依次翻开放在了面前。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她抱着胳膊,弯起眼角,神态清冷地朝摊开的账本努嘴:“你两个,过来看看这个……”·……·等沈去疾和两个弟弟在大书房里忙完今日份的事情,外面已然是夜幕低垂,夜半风寒的时辰了。
三人一同从屋里出来,负手走在最旁边的沈去疾信口问沈去病到:“这两天事情一多我竟然忘问你了,听说你爹已经给王大俊家下了聘礼了”·“王大俊”沈介突然拔高了声音,扒拉着沈去病的肩膀嚷嚷到:“就城西那个地主老财王大俊爹要你娶王小怜都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生什么不知道啊”·沈去病一派淡然地将沈介推开,脸上的神色亦是没有什么起伏,他朝沈去疾点头:“嗯,聘礼已下,婚期匆忙定在下月月中日,现在才告知大哥,是弟弟的不对。”
沈去疾回过头,伸手拉了一把震惊到忘记迈步子走路的沈介,而后转回身,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沈去病到:“你是要将她娶进咱们家的,是、是吧”·“……哎我说,不、不是,怎么的就又是娶又是进门了”总是莫名游走在局外的沈介简直快哭了,苍天,两位亲哥哥,谁能搭理我一下·话语间,三人已走到大书房院门外。
沈去病停下步子,恭敬地给沈去疾揖礼:“大哥安心,弟去病于沈家,于大哥,绝无二心,手足兄弟,只要大哥不离,去病必定不弃·”·这时,一旁的沈介好像才从二哥要娶王小怜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抓抓后脑勺,不满地嘀咕到:“嘿,还不离不弃上了,你俩人倒是兄弟情深啊,大哥二哥,我呢”·“哪儿都少不了你”沈去病和往常一样,一脚踢在了沈介的屁股上。
然后这俩人就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嘻嘻哈哈地推搡打闹了起来··“大,大哥”和沈去疾对面而立的沈去病忽然一把将沈介的脖子夹到了胳膊下,神色带上了几分揶揄:“时候不早了,我和沈介就先回去了哈,大哥回见”·说着,不等沈介出声,沈去病就拖着弟弟转身离去,沈介还不舍地从二哥的胳膊下伸出脑袋同沈去疾告辞,结果被沈去病一巴掌把脑袋拍了回去。
目送两个弟弟离开后,还站在原地的沈去疾突然眼前一黑,双眼被人从身后给捂住了··沈去疾勾起嘴角,她曲曲膝盖,放低一侧的肩膀,脚步一转就转过身来,轻而易举地将从身后捂她眼睛的人搂进了怀里。
“黑灯瞎火的怎么跑过来了”沈去疾把下巴隔到魏长安的头顶,闭闭眼,贪婪地闻着那乌黑青丝散发出的淡淡的翠竹清香··魏长安干脆跟个大马猴一样把自己挂在了沈去疾身上,她撅撅嘴,把脸埋进了那个消瘦的肩窝里,瓮声瓮气:“我都一整日没见到你了……”·见状,随在两人跟前的沈盼和吉祥,识趣地避到了几步远站定,心儿提着灯笼给两位主子照路不得离开,见沈盼和吉祥走开,站在魏长安身后一步远的心儿把头低得更甚了。
沈去疾失声一笑,抬起手轻轻地拍着魏长安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般,话语里溺着极深的温柔:“还撒娇啊走了,回去了……嗯”·“嗯,回去。”
从大书房到新逸轩的路不算远,沈去疾一手提着从心儿手里接过来的灯笼,一手牵着魏长安,不急不缓地走着··魏长安跟在她身侧,亦是不言不语··以前不是没有这样和沈去疾并肩地走过这条路,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觉得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沈去疾能这样牵着她,安静地走完这一辈子。
回到新逸轩,如意已经把热饭热菜端上了桌,烛火昏黄,饭热菜香,浸了满身冷夜寒气的人心底没来由的涌出一股暖流,随着心脏的跳动一寸寸润进四肢百骸··洗了手坐下来吃饭,两人也皆是安静的。
而就在快吃完饭时,原本埋头喝粥的沈去疾倏而抬头看了魏长安一眼,却没有吭声··魏长安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咽下嘴里的东西后,她说:“我今日去庄园里见了她们,董大夫说娘的头疼病恢复的挺好的,小锦添还是整宿整宿不睡觉,一步也不能离开娘和芙蕖姑姑……”·说着,魏长安低下头去,今日锦添看见自己时那个害怕和躲避的模样,再次刺痛了她的心脏。
沈去疾放下筷箸,轻轻擦了擦嘴,等魏长安吃完最后一口,她示意沈盼将桌子上的餐余撤走:“娘在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说,沈家的家业是她与我父亲共同置下的,如今既已交于我手中,日后要如何处理,那便是我的事情了。”
“什么意思啊”魏长安被沈去疾的话弄的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沈去疾却只是笑笑没说话,起身朝里面走去。
“喂,姓沈的”魏长安佯嗔一声,亦起身跟进卧房··自有下人打热水进来,因着时辰已经不早,累了一天的魏长安三两下收拾洗漱好,甩掉鞋子就爬上了床。
“刚吃完饭就睡觉,仔细积食·”沈去疾脱去衣袍,只穿着中衣上了床··她坐靠到床头,伸手将趴着瘫在床上的人翻过来捞了起来··魏长安慵懒地动动身子,顺势将双腿搭在了沈去疾的大腿上,上身也靠在沈去疾的身侧,显得温良恭顺。
借着床头的灯盏,魏长安伸手摸了摸沈去疾耳后的一缕白发,心里好一阵酸胀··“其实我不喜欢喝黑芝麻糊,”沈去疾笑着说:“无论甜不甜,都不喜欢。”
近些时日,沈去疾的早晚饭都被魏长安安排了黑芝麻糊··魏长安虚虚地在沈去疾胸口捶了一拳:“你爱喝不喝,又不是我年纪轻轻就愁出白头发了——对了,听说下午的时候你在大书房里同人发脾气了好可惜呀,我不在家,没能亲眼见到你发脾气。”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发脾气有什么好的,以前总是不理解为什么娘的脾气那么不好,现在坐到这个位置上了,似乎才真正体会到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因由……”沈去疾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将话语里的无奈藏的极深极深。
她一只手拢到魏长安的膝盖上,又伸胳膊将她的小脚握在手里感知了一下温度,道:“别这样坐着了,凉,起来盖好被子·”·“我要和你睡一个被子。”
说着,魏长安手脚并用地把姓沈的往旁边一推,麻利地钻进了沈去疾的被子里··魏长安觉浅,而沈去疾一直都是晚睡早起,为了互不打扰,两人就一直没有改掉之前分被子睡的习惯,只是偶尔魏长安会主动钻进沈去疾的被子里,没办法,谁让姓沈的这个木头疙瘩很少主动呢。
对于眼下这个情况,沈去疾眨眨眼,嗫嚅到:“桃花,我……”·魏长安:“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睡一块了……睡觉睡觉……哎,你起来去把灯吹了,去去。”
说着,她伸手推了推沈去疾··“……遵命,姑奶奶”和魏长安一样奔波忙碌了一天的人,托着沉重的步子,起来吹灭了立在床旁的蜡烛。
沈去疾再度躺下来后,被子里另一个瘦瘦小小的人,猫咪一样蜷着身子窝进了她怀里,呼吸清浅,气场柔和··黑暗里,沈去疾轻轻吻上魏长安的嘴角,桃花,世事无常难料,幸好,有你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幸好啥呀·好艰难· ·☆、尝试· ·诚如“儿子”沈去疾所认为的,沈练不是个恋栈权位钱财的人,她的放权隐退之心,早在她祖母去世之后就已经萌生出来了,只是一来二去的,总是差一个合理的由头。
或许天意如此,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春来时疫,便叫这个拼拼凑凑勉强维持着模样的沈家,原形毕露般散得七零八落,沈练抓住机会,一并将沈家的挑子全撂给了沈去疾··自私自利到极点,但却是真心实意地宠爱“亲孙子”的沈老太爷沈西壬;两面三刀心口不一,但却实实在在任劳任怨了十几年的沈叔胜;手足情深却也有各自打算的异- xing -兄弟去病和沈介;沈家铺子里,那些表面恭谨忠诚,背地偷女干耍滑的管事掌柜;分明是笑脸相迎,有话好说,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背后一刀的生意伙伴……·沈练扔给沈去疾的这一摊子东西,绝不只是外人说的数不清的万贯家产,也不是他人艳羡的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和睡不尽的绝色美人,沈去疾要面对的是个什么情况,沈练最清楚不过。
沈练眼里的沈家的这个大摊子呦——·若处理的好,别人不会觉得是去疾的功劳,因为他们只会盯着去疾能得到的好处,然后被妒忌支使着,极力去否认去疾的真本事,让不了解真相的人觉得,沈家这个新任的家主,不过是个无甚本事的二世祖。
若处理不好,“败家子”和“不孝子”两方骂名,从此就狗皮膏药一样贴到了去疾身上,被人随意诟病··但真正让沈练意外和放心的,是沈去疾处理事情的思维和方式——与沈练最擅长的“去标治本”的雷厉风行迥然不同,行事稳妥的沈去疾简直像一个久居朝堂的政客,不动声色却老谋深算——而这些,皆都不是她沈练曾经教给过沈去疾的东西。
直到这个时候,沈练才恍然意识到,沈去疾毕竟是那人的亲生孩子啊——就算这么多年披着羊皮温良恭顺地成长着,但却也改变不了那食肉嗜血的野狼本- xing -啊·就算这野狼现在还只是个毛茸茸的小崽子,偶尔会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如个小狗崽子般向你撒娇,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露出尖牙,在你的喉咙上来一口,猝不及防。
这些后话暂且不提,便先说沈去疾接管沈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大摆筵席,宴请四方宾客,为其弟、沈家二爷沈去病,新婚大喜贺··沈去病成亲当天:·朝廷对普通百姓家的庆喜和丧葬规格没有成文的规定,沈家的迎亲队伍从城北到城西,喜乐仪仗,十里红妆,规格恰只比州台大人嫁女儿时的阵仗逊了一筹。
看得河州城的人除了咋舌于沈去疾的败家大方,就只剩下哄抢了——沈家人迎亲的来回途中,还随手给路旁看热闹的人撒红包,红包里最低也装着十文铜钱呢,有的甚至装着一两散银呢·他娘的,有钱不捡,傻子吗有热闹不凑,白痴吗沈家老二成亲,你瞧瞧人家大哥给摆出的阵仗,沿街撒红包算什么,后头指不定还有啥甜头呢·这般一来,沈去病的成亲礼,竟比沈去疾当初的来的人还多,沈去疾大方,袖子一挥,让管家在府门外也安排了喜桌,宴请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吃喜酒。
迎亲队伍将新娘子迎到沈家后,一应典礼皆是按照嫡子的分量来的,丝毫不差于沈去疾当初的成亲大礼··沈去病的生母张姨娘是妾室,不被允许在正式场合露面,她便一个人躲在喜堂一侧的某个屏风后面,偷偷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喜极而泣。
……·沈去病的成亲礼上请了不少河州城里的达官显族、豪右权贵,宴席结束,沈家这几个能抛头露面的人,就连酒量最好的沈介,也都被灌了个掉底儿醉。
于是乎,夜里宴毕之后,走得晚的客人就看见了这样一幕——沈家三爷坐在地上,抱着沈家二爷、新郎官沈去病的腿嚎啕大哭,边哭边嚷嚷着醉话,却也无非就是说沈二爷从此以后就遭了大罪了,娶了王小怜那个十里八乡出名的丑妇。
看热闹的人看着这一幕,皆是神色各异——有闻沈介言同情沈去病的,有幸灾乐祸地看笑话的,也有觉得沈家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但无论是哪种反应,却又都没能逃过沈去疾的眼。
这就是沈去疾,纵使身在局内,即便是被纠缠得深陷其中,这人也能随时随地抽身而出,站在一旁,以旁观者的身份,冷静地分析着面前的一切··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待喜宴完全结束,送走完客人后,时间已是深夜,一应事务自有管家沈福打理,醉醺醺的沈家家主沈去疾,被下人用软轿抬回了新逸轩。
吃醉酒就得有吃醉酒的样子,沈去疾像模像样地在院子里吐了一回,而后才挥退下人,一个人晃悠着进了屋··结果她一进门,就被刚沐浴过的魏长安给嫌弃了··“吃这么多的酒,臭都臭死了,不洗干净你就不要进我的屋子,走走走,到净室沐浴去……”原本已经洗漱干净要去睡觉的魏长安,还是推推搡搡地把沈去疾弄到了净室。
她推开门,扶着脚步不稳的人走进净室里,折叠式的屏风后面置放着一个特别大的浴桶,现下桶里被倒满干净的热水,正冒着腾腾热气··沈去疾颇有眼力价地自己动手脱身上的衣袍,魏长安指着叠放在屏风前的换洗衣物,逐一交代到:“这是干净的内里以及中衣裤,这是外袍,你一会儿洗完了就直接换上哎哎——”·随着噗通一声落水声响,魏长安及时伸出去的手,还是没能拉住那个姓沈的人。
魏长安掸掸被溅到身上的水,无力地抬手扶额——苍天在上,她魏长安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呐,才让她遇见这样一个手脚灵活的醉鬼啊说跳就跳进了浴桶,连身上的中衣都还没脱·“哎,中衣脱了,姓沈的中衣”魏长安站在浴桶旁,耐着- xing -子,伸手扯了扯贴在沈去疾肩头的,被水- shi -透了的玄色中衣:“哪儿有人沐浴还穿着中衣裤子的听话,把- shi -衣服脱了。”
沈去疾掬一捧热水打在脸上,她低着头,声音沉润沙哑,没有一点醉酒的迷蒙:“笨蛋桃花,你要是再不出去,我可就要拉你一块儿洗了……”·“你敢”魏长安瞪她一眼,而后低头去挽藕粉色的中衣袖子:“院子里的人都被福叔借去了,如今外面只有沈盼一个人,他也还在给你烧热水,你快别闹了,衣服脱了,姑奶奶我给你擦擦背,好洗洗你这一身的酒——啊”·在净室后面烧水的沈盼分明听见了一声女人的惊呼声,接着就是他家大少夫人的声音——“姓沈的你有病唔……”·沈盼低下头继续烧水,嗯,一会儿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要当作没听见,不不不,他听不见,他暂时失聪了……·净室里,魏长安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抱进了浴桶里,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巴。
被水- shi -透了的魏长安先是一愣,在对上某人脸上灿烂的笑容后,她终于和这人打闹了起来··“……姓沈的你还说不欺负我……我都……快累死了……你还……”·魏长安的嬉闹声断断续续从净室里传出来,听见了一些零星话语的沈盼,脸红着站起来看了一眼储满热水的水箱,然后识趣地从净室后面离开,到主屋外面守着去了。
沈盼没有听全他家大少夫人的话,他家大少夫人说的是——她都忙了一天快累死了,沐浴过了又被拉进浴桶里,她很生气··吃了酒的沈去疾胆子要比平时大,她握住揪着自己耳朵的手,顺势就将手的主人拉进了怀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别生气,我吃不少了酒,一个人沐浴多危险呐——万一洗着洗着睡着了,一头栽进水里淹死了怎么办”·耳朵被沈去疾灼热的呼吸打到,魏长安偏偏头,头皮发紧,全身一阵酥麻。
“巧言令色”魏长安也不是真的生气,任由着某人的大手在她后背上肆意游走,她抬手捧住了沈去疾的脸,与她额头相抵:“去病成亲,我知道你今日高兴,也知道你身为‘兄长’,不得不替新郎官挡酒,可是酒吃多了毕竟对身体不好——答应我,以后不多吃了,好不好”·浴桶里的热水氤氲了空气中的一切,就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那么的妩媚动听。
“……好,既然我的桃花说了,那我以后就少吃酒……”心猿意马的人一下下亲吻着怀里的人,骨节分明的手一路探进那件藕粉色的中衣里,并从后面解开了中衣之下的那根大红色的肚兜兜线。
身上的衣物剥落的干净,沈去疾抱着怀里的人,急不可耐地一路向下亲吻··路过樱桃般红润的小嘴,路过纤细光滑的脖颈,最后来到期盼已久的两个傲然上,一路星火迸溅,留下姹紫嫣红。
姓沈的惯会撩人欲/火,她轻轻地咬住了某颗红梅,舌尖灵活地在上面打了个转——魏长安身子一抖,整个人都燥热难耐起来··她本就骑坐在沈去疾的大腿上,被这样一撩拨,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微微一去,难以抑制地磨蹭起来。
·“……姓沈的,你……你这个……唔……大流氓……”微微仰着脸的魏长安羞涩地闭上了双眼,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羞愤,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刺激。
谁知道,往日那君子端方的人,在听了她的话后,竟然不要脸地把手拦在她那处,抬起头,用低沉沙哑的声音挑逗到:“现在咱俩到底谁是流氓,嗯”·脸色潮红的人一声不吭,忽地就把脸埋到某个大流氓的脖颈间,狠狠地咬了一口。
“好好好,让你来,让你来……”某沈姓之人在被夫人咬了一口后,终于乖觉地知道了配合··浴桶中的水面,因为魏长安的小动作而紧密地荡漾着涟漪,一圈一圈接连不断,时而有难以抑制的娇喘从女人的喉咙里溢出来,一下下撞击着沈去疾的神智,清醒难继。
倏而,怀里的人一声闷哼,身子微微抖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就软在了沈去疾怀里,只剩下短促地呼吸··沈去疾吻了吻怀中人那被水打- shi -的青丝,暗自叹着气——这个笨蛋倒是尽兴了,自己看样子得慢慢平息了,不然就把《清心经》来两遍……咦开头那句是什么来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就在沈去疾压着冲动,绞尽脑汁地想清心经的时候,她的手也无意识地在那方光滑细腻的背上来回地挲摩着。
沈去疾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却温暖宽厚,掌心和指腹上,有几处带着略微的薄茧,挲摩得人心里又痒又麻··魏长安平复呼吸后,反手捉住了那只在自己后背上来回撩火的不安分的大手:“最近发生的这许多事,是不是明日之后,就都能有个结果了”·“……最早明日一早,最迟……最迟明日傍晚。”
沈去疾长长地叹一口气,抬起- shi -漉漉的手,将魏长安- shi -在水里的长发握在了手中:“……桃花,要是以后我们从这里搬出去了,我没有现在这般有钱了,你,你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魏长安打断沈去疾,脸红得更甚:“你做事,肯定会成……就当是提前庆祝你心想事成吧,我有些新东西,你敢不敢尝试一下”·沈去疾挑眉:“尝试什么”·“余年给家里送信时给我送了一本书,说是容家二小姐办喜事时有人趁机送给容家主的,容家主随手给了她,她不感兴趣,看见上面写着的‘女工’二字后,翻都没翻就包起来给我送回来了。”
魏长安骑坐在沈去疾的腿上,极力忍着找个地缝把自己钻进去的冲动,颊飞红霞,眼眸生波:“水凉了,抱我回卧房·”·晋国,容家办喜事,容昭……沈去疾登时就明白了余年那丫头给桃花送的是什么书,遂找来衣物,兴冲冲地将魏长安裹起来抱回卧房——唔,或许她还得再多考虑一层——容昭·不过现在没有那个闲功夫。
裹抱着魏长安从净室出来,在看见守在外面的沈盼后,沈老板脸色不改,极其淡然地说:“今儿累了一天了,不必值夜,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支走沈盼,又进了屋后,躲在沈去疾怀里的魏长安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走了……你都不知道,以前每次他们在外面时,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沈去疾笑:“这回你可以出气儿了,想出多大气儿就出多大气儿哎呦——你打我做甚”·“口无遮拦……”魏长安在沈去疾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以前怎么没发现啊,你这个大流氓”·“说我大流氓,你才是小欲女呢”沈去疾把魏长安放到床上,扔掉自己身上的中衣,发誓要把方才在净室里受的那些忍耐通通讨回来。
偌大的新逸轩里,只有主屋里断断续续地有一些声响传出来,恰巧和沈去病那边洞房里的动静,遥相辉映··外面星沉月朗,微风和畅,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这一章能不能留下来。
最近致力于存稿,搞得作者君这个大近视都有些二五眼儿了··爱护视力,从我做起(?ò ? ó?)· ·☆、分家· ·四月份的天光放的要比此前早,还在睡梦中的魏长安,是被人硬生生半拖半抱起来的。
“今儿一早去病要带着他媳妇去前厅敬新妇茶、认家里人的,桃花,你醒来呀……”沈去疾把东摇西晃的人从床上抱下来,稳稳地放到梳妆台前的圆凳上,强忍着笑意:“你也还得给人家封红包呢,莫要迟了——吉祥如意,进来与大小姐洗漱梳妆。”
吉祥如意应声推门,身后几个小婢跟着鱼贯而入,沈去疾在外间洗漱了,转而唤沈盼端来一些吃食,耐心地在外间等着··未消多久,着了一套浅粉色衣裙的魏长安打着哈欠从里面晃悠出来,她坐到沈去疾身边,打哈欠打得眸子里水意汪汪:“你方才说的封红包,是要封多少给人家啊娘当初给我封了五十两,你可不能比这个更少了。”
“……就你大方,我封了一百两,行了吧”沈去疾弯起眼角,在碟子中布了几块点心,伸手放到魏长安跟前,低声说:“吃两口垫垫肚子,还不知一会儿会如何呢。”
“什么不知如何”魏长安捏起一块咸芝麻酥,小小地咬下一口:“不是新妇敬茶和认家里人吗还有何事”·沈去疾没接话,只调皮地朝魏长安挤了挤眼,示意她快些吃……·所谓家主,便就是一家之主,普通百姓家常用一句“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来形容之,可这句话放到沈家,却是沈练和沈去疾先后两任家主都追求不到的。
家主就该有家主的威严,纵使沈去疾早已收拾妥当,可以按时去前厅里,给因为去病成婚而暂时回来小住的母亲问早安,但“家主”这个身份却迫使她不得不端着拿着。
不出所料,沈去疾是在众人都在前厅聚齐之后,才踩着点出现··一屋子人先后互相问礼,沈去疾给母亲揖大礼后,便转过身,独自在高堂主位上坐下,高堂次位上是沈练,然后堂下依次坐着沈老太爷、沈叔胜、沈介,以及一众女眷孩童。
·新妇先拜了公婆,然后是家主,以及其他长辈同辈,屋子里一应礼节有条不紊,规规矩矩··沈去病带新妇来之前,屋子里议论纷纷,就连好奇的丫鬟下人也在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新妇的模样——听说她额头宽大突出,竟可跑马,嘴大如盆,吃饭都不是用碗的,他们还听说,这个二夫人长着狐狸眼,蒜头鼻,厚嘴唇,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妇王氏谢家主与主母。”
王小怜收下沈去疾和魏长安的红包,微微屈膝,盈盈一拜,便已是抚媚多姿··一屋子人目瞪口呆——说好的丑八怪呢眼前这个我见犹怜不可方物之人,真的是传说中的王小怜·心思一沉的沈去疾被坐在下面的魏长安狠狠瞪了一眼,这才回过神,慌忙垂下眼皮,不轻不重地同沈去病夫妇说了几句客套话。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待王小怜去给沈叔胜敬茶,沈叔胜趁着伸手接茶杯的空挡,状似无意地摸了一把王小怜的手——噫吁嚱,此乃真柔荑也!·旁边的张姨娘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沈叔胜如梦方醒,紧忙收回方才的神思··却是没人留意到旁边的沈去病,那幽深眸子里闪过的一抹寒意,冰冷极了··沈家的人不算多,故而敬完新茶后,新妇认人时,沈去疾让管家沈福把各房里主事的大丫鬟、婆子和小厮等也都喊了进来。
王小怜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认人之时,身为沈家二夫人,她也大方地给前来问安的下人都一一封了红包··沈去疾半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地抿着茶杯里的春茶——就算只是初见,沈去疾也敢断定,若王小怜有心拿捏,呵,桃花那个大傻妞必定不是王氏的对手。
她挑挑眉,不过关系,反正她们两个又争不到一块··等王小怜将进来前厅的下人们逐一见了,认识了,一直伺机而动的沈叔胜终于急不可耐地等来了机会··沈叔胜示意沈福带着下人们下去,待前厅里只剩下沈家人后,这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方椅里,声若洪钟地开了口。
他斜眼看着高堂之上正襟危坐着的母子两个,道:“事到如今,沈家家主之位易主,我儿去病也已成家,那么小去疾,咱们这分家之事,是不是也该商量商量了”·沈去疾和母亲沈练还未出声,沈老太爷沈西壬先一步开口。
他用手里的拐棍狠狠地在地毯上扽了一下,厉声呵斥到:“放肆我还没死呢,分什么家再说,我沈家的家产,与你这个外姓的屠户有何干系你……”·“闭嘴”沈叔胜铜铃般的大眼睛怒而一瞪,便将沈西壬吓得哑口无言:“我同沈练以及小去疾说话,你这老不死的作何插嘴”·“叔胜,”沈练放下茶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念在去病、介儿以及锦添的份儿上,从不曾为难过你,你也休要这般恶语伤人,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就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沈叔胜突然的一声怒吼,让儿时被他虐打惯了的沈去病本能地抖了一下,幸被身边的王小怜轻轻握住了手臂。
沈叔胜似乎是真的在发怒,他瞪着沈练,眼白上的红血丝那么狰狞,说出的话语咬牙切齿:“沈西壬害我四岁幼女为歹人所掠,硬是把我看上的女人弄到他的床上搬弄是非,嘴碎无知,要不是他是你沈练的亲爹老子早就一刀把他宰了”·沈叔胜的这番话,无疑是一记春雷,轰隆隆响在众人头顶。
沈练示意芙蕖,让她抱着小锦添离开了,沈去疾朝魏长安眨眨眼,示意她不要害怕,沈去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沈介,似乎还是迷迷糊糊的,总在状况之外··“你血口喷人”沈西壬抄起手边的茶杯就朝沈叔胜砸了过去,下巴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着,极力为自己辩白:“我又不知道那白发道人是个歹人不知者无罪,无罪”·精致昂贵的茶杯,被咣当一声砸在沈叔胜脚边,茶水四溅,引得沈叔胜身后的张姨娘和秦姨娘同时失声尖叫。
“哦~黯然销魂呐……”沈叔胜听见女人的尖叫声后,脸上故意做出了个纵情声色时享乐的表情:“不知道老太爷现在还硬不硬的起来呦,沈练,不若你派人在府里好好查一查吧,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里就有你一个小妹妹呢……”·“爹”总是慢半拍的沈介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挣开母亲秦姨娘的阻拦,方显成熟的脸上怒意难掩:“你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翁翁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你怎么能这样说翁翁你……”·“臭小子你闭嘴”沈叔胜猛地扭过头来,以父威将沈介恐吓住:“翁翁你翁翁早他娘投胎托生去了,谁是你翁翁,你看看清楚你翁翁虽然是个穷杀猪的,但也比这个道貌岸然猪狗不如的衣冠禽兽强”·沈练看一眼自己那被气到说不出话来、却又害怕得发抖的父亲,而后沉声问沈叔胜到:“你此话何意”·芙蕖已派人找来了董明/慧大夫,两人此时正一起在后堂守着,听见这些话后,芙蕖看看坐在旁边一脸八卦模样的董大夫,隐隐觉得有点无奈。
前厅里,沈叔胜终于暗自舒了口气——沈练这个女人终于上套了··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对沈练道:“你爹暗中收买十八里铺的大小掌柜,每年都从中私敛钱财这事,你和小去疾都知道,我便也不多嘴了,我今日要说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分家”全身发抖的沈西壬忽然一声大吼打断沈叔胜,此时的他,就像是被主人抢了骨头的公狗,想怒不敢怒,龇牙咧嘴低声咆哮却又不敢真的扑上去撕咬主人:“分家,分家就是了,我同意,你分,分……”·一句话而已,竟然说得沈西壬脱力,沈去疾倒了杯茶,起身递到祖父手里,沈西壬双手颤抖,大半杯的茶水到他手里后,又被他抖得洒了一半。
“先等等,”沈练抬手阻拦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的沈去疾,偏头示意沈叔胜到:“你继续说·”·沈西壬一掌拍在茶几上——不让沈叔胜出声,沈练沉着脸,一个眼神扫过去,沈老太爷顿时就一声不吭了,他颓然跌进椅子里,面容灰白,毫无血色。
或许是这十几年来被沈练支使惯了,听了沈练的话后,沈叔胜嘴角一勾,脸上浮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来:“你还记得六年前,你房里曾经有一个名叫/春香的小丫头吗”·怕沈练贵人多忘事,沈叔胜主动提醒到:“她那时候是十七岁,大眼睛,特别白,见人就笑,啊对跟你大儿媳妇长的有些像。”
沈去疾蹙眉——她讨厌沈叔胜的这个引用··沈练点头:“记得,春香,好像是管家从乡下雇的,她后来好像是回老家了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练偏头,不确定地看向沈去疾,家里的这些事,十五岁开始就是沈去疾做主的。
沈叔胜也同时看了沈去疾一眼,而后才摸着上嘴唇上的胡子,用正常的音调说:“其实她是被你父亲藏起来了,就藏在他院子里的酒窖里——你知道你这个禽兽父亲都对春香做了什么吗”·沈叔胜特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到:“他扒光春香,把人绑在床板上……你们最常知道的床笫功夫算什么沈老太爷才是个中高手,嗯一杯药酒下肚,一个时辰不倒啊,哈哈哈哈哈……”·沈西壬老脸丢尽,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前厅里一阵混乱,沈老太爷被抬回他自己的院子,沈介凑到沈去病耳边,低问了一个方才从爹爹的话里听来的陌生词汇:“二哥,什么是白虎女”·沈去病瞪了弟弟一眼没做回答,他旁边,一直冷静自持的王小怜,终于红透了脸。
沈去疾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一回事,她眉头蹙得看高,神色寒沉地追问到:“那那个春香现在何处”·沈叔胜咬牙嗤笑:“城外后山,乱葬岗——被你尊敬的翁翁亲手玩死的。”
事情闹也闹了,威胁也威胁了,本以为沈叔胜憋这么久会整出什么不得了的大招,没想到只是一颗石头丢尽了无愁河,就只“噗通”响了一声,连水纹都没有溅起来。
沈练闭闭眼没说话,沈去疾不动声色地把屋里的人都打量了一遍··“既然是要分家,叔胜叔,你想要什么,说吧·”沈去疾斜靠到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漫不经心地,仿佛沈叔胜说的这件事对她没有任何威胁。
沈叔胜不敢相信,从来专横的沈练就这样把大权都交给了沈去疾这个毛头小子他更不敢相信,在听到沈西壬身背人命之后,沈去疾竟然能如此淡定·他身后,听见沈去疾的话后,张姨娘和秦姨娘不由自主地满怀期待。
沈叔胜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对沈去疾说:“我为你们沈家鞍前马后十二年有余,就连姓都跟你们沈家了,没有功劳也得有苦劳的,沈家家产分我一半,沈家生意我也只要一半,其余的就全留给你们三兄弟了,如何”·沈去疾眯眼——呵呵,沈叔胜,你倒是真敢要·“您倒是不嫌多。”
她勾勾嘴角,朝后厅叫了一声沈盼··沈盼捧着一堆东西出现,并将之放在了沈叔胜跟前··沈叔胜见沈去疾眯起了眼睛,两手放在身前,十指交握着,右手拇指不住地搓着左手拇指的指甲盖,似乎是在考虑他提出的条件。
片刻后,当沈叔胜忍不住要去翻看沈盼放在他手边的东西时,沈去疾却忽然开了口——·“即是分家,城西的那座宅子便是叔胜叔的了,绸缎庄近几年的盈利逐年增加,如今占着沈家三成的收入,你对绸缎庄的经营也最熟悉,它以后也是你的了,另,凡是家里账房上现在能取出来的,无论是银票还是银锭,你全带走,便也够了。”
家里刚为去病筹办完婚事,钱备的不少,账房上现在少说也能取出来万两金银,但这似乎满足不了沈叔胜··他讥笑一声:“小去疾,我在沈家兢兢业业十几年,这点儿东西你就想把我打发了——沈练你我毕竟名义上夫妻一场,你没话说吗”·沈练闭目不语,沈叔胜不由得四下看去,一屋子人,竟然连刚嫁进沈家的王氏,都是一脸的沉静·沈去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账本,小小的,薄薄的,放在桌角,却那般显眼。
沈叔胜在看到这个极其眼熟的小账本后,手一抖,下意识地伸长脖子看过去,却见沈去疾把手搭在了账本上··这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在账本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姿态散漫,语气平缓:“分家本就是咱们自家的家事,若是惊扰了官府,那可就有些不好说了,叔胜叔,你说是也不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谁的手里没握着点儿什么把柄不过是碍于整体的安稳和利益,一直互相忍让着罢了。
“你面前的就是绸缎庄的账本、印信,以及绸缎庄库房和城西宅子的钥匙,叔胜叔,还请收下吧·”沈去疾手里握着沈叔胜足以要命的把柄,只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地断了沈叔胜的所有后路。
“那去病和介儿呢”沈叔胜转了转大眼珠子,还是选择忿忿地把钥匙和印信揣进怀里:“他们两个你要如何分”·沈去疾端起茶杯,轻轻吹开飘在水面上的热气:“这个不劳叔胜叔- cao -心。”
这话说的轻巧,可魏长安分明看见了沈去疾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犹豫和纠结··沈叔胜再无他言,领着张姨娘和秦姨娘起身离开··在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过头来对沈练说:“其实沈练,你喜欢女人也挺好的,女人只会为了钱而主动靠近你,不会因为有钱而抛弃你,男人不一样,男人只要一有钱,就什么都变了,男人信不得,有钱的男人更信不得……毕竟十几年名义夫妻一场,我祝你和那个女人,白头到老。”
说完,他将手里的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甩手扔到了靠近门边站着的沈介的手里··沈介将信封拆开,里面装的是沈叔胜和沈练的和离书·                        ·作者有话要说:还在犹豫是HE结局,还是别的结局。
· ·☆、出狱· ·沈家分家的消息一出来,河州的沈氏旧族当即就扎堆儿寻来了沈去疾面前··看着眼前这些须发皆白的、因为自己把绸缎庄分给了沈叔胜而正在大闹不已的长辈们,沈去疾多少也是有些无奈的。
她不明白,沈家分家,分的是母亲沈练这些年拼下的家产,与这些人何干他们不过就是一帮顶着“沈”姓,攀附着沈家的趋炎附势,他们凭什么来对她的家事指手画脚·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家生意艰难时,这帮人不仅一个比一个躲的远,还都异口同声地把沈叔胜往前推,都说什么“你们家不是还有叔胜在呢吗他好歹是个男人啊,能顶事儿的,比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强”,如今可好,争抢起东西时就对沈叔胜这些年的辛苦只字不提了。
沈去疾心里也无奈——无论她对这些旧族多厌恶,明面上对他们却还是得尊着敬着,好言引导着··一帮老顽固在沈家待了一日,送他们离开后,沈去疾累极了。
二弟去病在谋求什么,三弟沈介想要什么,祖父沈西壬是如何打算的,母亲又是怎么考虑的,她也不是不知道··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她将与自己同甘共苦一起长大的去病和介儿视为亲弟弟,可那层亲近中,却又总是带着隔不去的淡淡疏离。
她以为自己可以像母亲奉养老祖宗那样,悉心奉养从小就十分疼爱自己的祖父,可到头来,祖父的那些付出,不过只是他怕无人给他养老送终,而精心为自己铺下的后路。
人心,不该是此般的算计与凉薄··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沈练与沈叔胜和离后,沈家的生意在沈去疾的打理下,平稳地度过了因将绸缎庄割出去而产生的利益牵扯。
看着“儿子”行事日渐成熟,更加稳重,沈练知道,自己的时代,算是就此过去了··……·时间飞快,当果市上的西瓜即将过季的时候,沈去疾终于等到了启程去京城的好时机。
楚家很早就开始让沈去疾去楚家了,各种理由层出不穷,以前还有母亲沈练帮忙压着,如今可真到了该沈去疾独自面对的时候··她也最清楚不过,身为父亲楚仲鼎的遗子,京城她是不能不去,可身为沈家家主,这京城她又不能轻易就去,这其中缺个时机,得找准机会,并把握住了才行。
新逸轩里——·难得今儿沈去疾回来的早,魏长安心情颇好地亲自下厨做了一餐饭··饭后,天色尚早,魏长安正哼着小曲儿站在卧房的书架前挑选想看的书,姓沈的一声不吭地从后面抱住了她,还把下巴隔在了她的肩膀上。
魏长安动动肩膀,疑惑地斜眼睨了这人一眼,支使她到:“最上面第二层的风物志,帮我随便拿一本·”·“你自己拿·”沈去疾环着魏长安的腰身,闭着眼睛:“我不想动——哎呦——魏长安,你又打我……”·说着,沈去疾扬扬眉,抬手揉着被弹了一个脑瓜崩儿脑门,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魏长安用手肘向后戳戳她肚子:“你长这么高的个子不是用来摆着看的,快点,我够不着·”·“桃花·”·“嗯——快点拿书,别磨叽。”
“对不起·”·“……你外面有人啦”魏长安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揪住沈去疾的一领,恶狠狠到:“领回来给老娘看一眼,要是没有我好看,你就带着那野女人一并给我滚——”·骂着,魏长安偏过头,抬手作拭泪状,抽抽噎噎着,拿粉拳捶打着沈去疾,哭诉道:“你个始乱终弃的李郎君呀~我王三娘怎生如此的命苦呦~”·沈去疾:“……”·……她的夫人应该能在梨园行里混得风生水起的。
“我是说认真的,”沈去疾在魏长安未戴头饰的发顶揉了一把,而后将人拥进了怀里,低沉悦耳的声音紧接着在魏长安耳边响起:“还记得么,之前你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去京城,我说我在等一个时机。”
“现在等到了”魏长安恢复正色,手不自觉地揪着沈去疾后背衣服上的一点衣料,来回地捻啊捻的:“……是冯小姐”·“我家桃花真聪明,”沈去疾偏偏头,用嘴轻轻蹭着魏长安的耳朵:“所以我来和你商量,你要是不愿意,我……”·“你可别给我说好听的了,”魏长安紧了紧抱在沈去疾腰上的双臂,忽然有些心里没底:“这‘对不起’三个字都被你说了,便哪儿还需要同我商量呀,你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吧”·沈去疾无声一笑,一下下抚拍着魏长安的背,眉眼俱是温柔笑意:“你都猜到了我也就不瞒你——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你和我一起去,桃花,那不是去郊游,那是去入虎口……”·自己此前故意问桃花要不要去京城,其实只是探一探桃花的回答,好让自己心里有更为周全的盘算,桃花去与不去京城,自己都得有万全的准备。
“入什么虎口啊入虎口”魏长安在沈去疾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仰起脸来看着她,问:“京城那楚老爷子是你什么人楚家大爷和三爷又是你什么人别怕,到了京城,冯半城才是真正的奈何不了你……你怎么不说话”·沈去疾眨眨眼,又舔了舔嘴角,由衷地感叹到:“桃花,你好聪明呐”·说着,沈去疾半垂下了眼眸——去京城后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区区冯半城,桃花,你若是没那么聪明,便由我独自担着一切就好。
魏长安挑眉,回她一个“你才知道吗”的表情:“所以说,京城安全着呢,我和你一起去也没关系·”·沈去疾:“……”·合着在这儿等着她呢·“那行吧,看在我夫人这么聪明的份儿上,咱就一起去——哎呦,啧,你拧我干嘛”沈去疾捂着腰上的软肉,龇牙咧嘴地松了开怀里的人。
魏长安朝书架上抬抬下巴:“别废话,傻大个,给姑奶奶拿书”·“拿书就拿书,动什么手呀,你这个小矮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你傻大个”打嘴仗,我们魏大小姐从未输过……不过就是:“——哎哎哎,书给我呀,姓沈的”·“你自己够呀,”某沈姓傻大个仗着自己的身高,抬起胳膊把手里的书举过自己头顶,边往后退边挑衅:“你不是可厉害了么,自己过来够啊……”·……咳,至于后来魏大小姐是怎么手脚嘴并用地把书从某傻大个手里抢过来的,就先不说了,只是抢过来之后,她已经没了一丁点看书的欲望了。
至于不看书干什么别问了,姓沈的自然不会让她无事可干……·……·不同于新逸轩里明亮欢快的嘻笑打闹,河州州牢里永远都是见不到日头光,死气沉沉的。
州牢里四处散发着发霉发臭的腐朽之气,还依稀混杂着屎尿和木柴燃烧的味道,令刚进来的人不住地恶心干呕··冯倾城已经在这里住得不知今夕何夕了,与她同牢房里,还住着另外的四个女人——她们一个个看起来都不是好惹的,尤其是那个耳垂缺了一块的女人,听说她是以杀夫罪被扔进来的。
最让冯倾城惊诧和恶心的,是这个女人,竟然和这里的其她几个女人磨镜·而今晚,就又轮到她冯倾城了·她是谁啊她是堂堂京城冯家的大小姐啊她怎会甘心受此凌/辱·刚进来的时候,还没人敢动她,半个月后,见她也没什么特别的,牢里的几个女人就开始蠢蠢欲动,她反抗过,也威胁过,甚至搬出沈家来镇压对方,到最后都没用,她还是半夜被那个耳垂缺了一块的女人给干了。
虽然那个女人欺负过她之后牢里另外几人就没敢再欺负她,但她堂堂冯家大小姐,绝不能受此屈辱·于是她拒绝这女人——结果就被人抢走饭食和被褥,她向牢卒求救——牢卒- yin -笑着问她怎么了,她却只能说是那个耳垂缺了一块的女人欺负她了。
牢卒便再也不理她了——大狱之中,弱肉强食,男人搞男人、女人搞女人都是常事,只要没出人命,别说是牢卒,就算是牢头看见了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冯倾城这个被沈家大少爷送进来的杀人嫌犯。
州台大人交代了,可以让这位千金大小姐吃点苦头——州牢之内,被女人干了算什么没被逼着吃屎喝尿就算好的了不知足·这让冯倾城差点疯掉她甚至寻过死,但没成功,被那个耳垂缺了一块的女人给拦住了……·牢狱里没有床,只是在挨着墙的地上铺了一排木板,从这头到那头,木板上铺着潮- shi -的稻草和发霉的铺盖,好的是一人一套。
夜里,到了禁声时辰之后,谁要是敢再发出一点声响,就立马会被拖出去暴打一顿··河州的牢房,每一间都像个独立的屋子一样,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土墙,只一面墙上有一扇由手指头粗的铁柱制成的铁门,外面有火光照进来,也只能依稀照亮铁门附近的地方。
冯倾城不知道那个女人今晚会在什么时候摸进她的被子里,她安静地躺在牢房的最角落里,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敢入睡··直到后半夜,当冯倾城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的时候,当躲在木板另一端的三个女人睡的鼾声大作时,一方温暖的身躯,带着极强的侵略意味,钻进了她的被子里。
这个女人不是个温柔的人,她的目的- xing -很强,上来就是解衣服扒裤子,她的亲吻不是亲吻,是恨不得将人揉碎了吃下去的啃咬,霸道而蛮横,弄疼了冯倾城··冯倾城不敢出声,只能紧紧地咬着嘴唇,直至牙床开始颤抖,直至口中尝到血腥。
黑暗中,女人察觉到了冯倾城的变化后,不由分说地分开她的双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贴了上去,她的动作时而轻缓,时而急促,时而压在上面转几下,时而一动不动地吊一下冯倾城的胃口,逼着她亲口说要。
后半夜这个时辰,连当夜差的牢卒都在睡觉,女人磨的差不多了,就伸手探进去一根手指,寻到最敏感的地方,压着声音在冯倾城的耳边逼问到:“说,是男人让你觉得爽,还是女人让你爽”·冯倾城的脑子里,一边是痛苦的抗拒和挣扎,一边却是兴奋的接受和渴望,她弓起身子尽量迎合着,这人的手指在里面微微一动,她就被控制得不能自已,当这人问出这句话后,冯倾城脱口就是咒骂。
这只能让这人更加不怜香惜玉··……事后,这个女人就光着身子躺在了冯倾城身边,一动不动··冯倾城艰难地侧起身来,咬牙切齿地在女人耳边低语,像极了爱人之间的低喃:“终有一天,本小姐要亲手杀了你”·闻言,女人掀开眼皮,借着极其微弱的火光,抬眼瞥了一眼冯倾城朦胧的脸庞,声音里带着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情/潮,漫不经心:“那你最好能抢在刽子手之前动手。”
冯倾城很想现在就掐死这个耳垂缺了一块的肮脏的女人,但她还是选择穿好衣服,并随手把身上的被子扔在了全身赤/裸的女人身上,然后再恶狠狠地咒骂她一句“冻死你”。
寂静的牢房里突然响起了一串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和锁碰撞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和人说话的声音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刺耳··牢头带着三个牢卒走了进来,牢头捂着鼻子给牢卒们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牢卒上前到:“冯倾城呢起来,出狱了。”
火把的光把漆黑的牢房照得明亮,女人围着冯倾城的被子坐了起来:“原来你叫冯倾城·”·冯倾城脚软地从木板床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狱卒一脚踹到了那女人身上,将她踹得向后跌去:“爷让你说话了吗想死吗闭嘴”·牢房里其她几个女人也被吵醒了,瑟缩着躲在墙角,一声不敢吭。
冯倾城居高临下地睨一眼狼狈的女人,傲然的模样不是一朝一夕的普通人家能学得来的,她没有出声,甩袖随牢卒离开··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我叫辟邪。”
走出牢房门时,冯倾城听见那女人说··冯倾城的脚步没有停止,她走在通往外面的幽冥道上,依稀能听见牢房里狱卒打人的闷响声··“辟……邪……”冯倾城跟着狱卒,脚步虚浮地往外走着,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念出这两个字来,鬼使神差。
……从河州州牢里出来,在看见那个锦袍男人的一瞬间,冯倾城的眼泪洪水决堤般,终于一泄而出··“去疾哥哥”冯倾城哭着扑过去,却又在离沈去疾几步远的地方及时停下,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终于肯见我啦你听我给你解释,我真的没有想要害魏长安,我只是想……”·“我都知道了,”沈去疾示意心儿将风衣给冯倾城披上,声音柔和到:“走吧,先上马车,一切等回去再说。”
·沈去疾连夜把冯倾城安置在了她名下的一处宅子里,并留下心儿在旁侍候··冯倾城有好多话想同沈去疾解释,可一连三天,冯倾城连沈去疾的影子都没见着,她逼问心儿,心儿也只是一句话——“家主很忙”。
直到第四天早上,冯倾城终于见到了沈去疾,和魏长安——准确来说,她并没有真正见到魏长安,只是在上马车时依稀看见了魏长安的一个身影··她问车夫要去哪里,车夫跟个聋子哑巴一样,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冯倾城简直快疯了——入狱许久,数月之后终于出来了,落得一身伤不说,竟然还没人同她说话·“心儿,心儿”马车驶出河州城后,冯倾城掀开车帘,问和车夫一起坐在外面的心儿到:“咱们到底是要出哪儿啊”·纯善的心儿回回头,一双眸子里星光点点的:“表小姐,我们送你们出城去坐船,家主这是去京城的。”
家主去京城送她回家·去疾哥哥成沈家家主了那马车侧翻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冯倾城放下马车帘子,混乱不堪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囚服的,耳垂缺了一块的女犯人。
她说,她叫辟邪·                        ·作者有话要说:ennnn· ·☆、京城· ·河州离京城千里之遥,走陆路的话至少需要大半个月,而乘船取道无愁大运河,逆流而上只用八天时间。
大晁国重女子贞德教化,纵使被父母和兄长们捧在手心里疼爱着,可魏长安依旧是第一次出远门,更是第一次来京城帝都··京城运河渡口——·楚家先后派了两波人来接人,最后却是只接到了沈去疾的一些行礼,和以沈盼为首的,随之而来的几个沈家下人。
“大哥,是不是咱们弄错时辰了”穿着月白锦袍的俊秀青年站在自己的坐骑旁,右手下意识地捋着漂亮的黑色马鬃,眺目望着远处的一线水天:“难道二哥是先打发的下人回来”·青年身边,稍微年长的男子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精光,他浅笑着,抬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用“果不其然”的表情摇头到:“遂年啊,不是咱们弄错时辰了,是家里那几位都太不了解咱家这位小二爷啦,左右今日休沐,大哥请你谪仙居吃酒去走……”·此刻,不被人理解的楚家小二爷,正带着夫人魏长安,在长安街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亲身感受着京城帝都的繁华与昌盛。
坐了几天船本该觉得疲惫才是,可魏长安就是精神气儿十足——她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目之所及,对许多东西都充满好奇··其实,河州城身为无愁大运河的扭转中枢,其繁华与喧嚣甚至是不逊色于京城的,或许,最是令魏长安高兴的,大抵只是能和沈去疾一起出来玩罢了。
魏长安的这些心思,沈去疾也猜到了一些,来到京城,他日未卜,等着自己的,也不知是腥风还是血雨……所以来到京城后,她选择避开楚家的人,单独带魏长安在这里转一转。
只怕日后,便是没有机会了··“既来到京城,不先去楚家拜见家中长辈,反而来了街上转悠,会不会太失礼啊”魏长安手里拿着一串儿地道的冰糖葫芦,歪着头,有些担心地问。
沈去疾摇头,随口胡诌到:“今日是- yin -天,日头不大,其实现在已经是中午了——这个时间楚家是没人在家的,最多我那两个堂兄弟在,没事没事,晚饭前回去就好,咱们先找个地儿吃午饭去。”
没想到,却还是在吃饭的谪仙居,碰见了堂兄楚贺年,和堂弟楚遂年··说实话,多年未见,变化极大,要不是楚贺年鬓边的那缕白发,在他一头的青丝上特别显眼,沈去疾实在是认不出来那便是堂兄楚贺年。
因为魏长安是女眷,在大堂要了座的楚贺年,特意让谪仙居的伙计引众人来了雅间··初次相见,楚贺年和楚遂年给人的感觉十分亲近,尤其是他二人与沈去疾之间——要不是之前听沈去疾说过她和楚家人已有五年未见,魏长安简直要以为他们三人是今早才从家中分别,中午又偶在这里遇见的。
他们之间并不生疏,随意闲聊,随意沉默,偶尔说几句什么,却也绝不会因为怕冷场而故意找话··魏长安的眼睛一直是弯弯的——这种不因时间和距离而生疏的情感,人谓之曰亲情,她有些想念在这京城做官的三哥魏靖亭了……·楚贺年和楚遂年两兄弟,是在下午的时候把沈去疾弄回楚家的。
立秋过后,天气转凉,京城的气候与河州有些不同,京城不比河州润和,就算未时左右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当沈去疾携魏长安来到楚家门前时,众人脚下的青砖地面,也已都干燥了。
“呀小二爷回来啦,快去禀告老爷和两位爷,咱家小二爷回来啦”须发灰白的管家派人进府去通禀,他自己提着衣摆从台阶上迎下来,恭敬地给沈去疾揖大礼:“恭迎小二爷和二夫人回府,小二爷吉祥,二夫人吉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魏长安跟在沈去疾身后,略略地给这位管家回礼。
“锦年我侄,你终于肯回来了”一道高亢却沙哑的声音,高调地从楚家阔气的大门里面传了出来··魏长安偷偷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等沈去疾揖礼,中年男人就一伸胳膊,给了沈去疾一个大大的拥抱,洪亮的声音里尽是激动与喜悦:“好侄儿,你可是又长个子了,啊比大伯父都高了,哈哈哈哈,几年都不回来,大伯父好想你呀”·沈去疾回抱了伯父一下,而后还是给楚伯鼎揖大礼:“不孝侄儿锦年,给大伯父问安,大伯父别来康泰。”
“康泰康泰”楚伯鼎领着子侄往家里走去,对侄媳妇魏长安,也是客客气气的,亲近得不疏不远、恰到好处··魏长安跟随在沈去疾身侧,一路小心地走进了恢宏阔气的楚府。
京城与河州同属北方,但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其建筑格局无一不在彰显着皇城所在的威严霸气··楚家的建筑啊,外面看是屋宇飞檐,钩心斗角,里面看则是富丽堂皇,精致高雅,魏长安想,她大约还是低估了皇商楚家的气派。
·穿前堂,过回廊,由月亮门后坐上软轿,大约走了一柱香时间,一行软轿在一个树奇石怪的院子前停住··打软轿上下来,不同乘的魏长安第一时间走过来,她勾了勾沈去疾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拇指,低声到:“傻大个,你家好大啊。”
谁知,前面的楚伯鼎突然回过头来,笑意盈盈地说:“说什么傻话呢,长安你与锦年是夫妻,他的家可不就是你的家嘛,走了,进去见见你翁翁他们,大家会极欢喜你的。”
饶是魏长安在沈去疾的提醒下,提前有了准备,可当她进到屋里后,却还是被眼前的阵仗给弄得愣了一下——好,好多人呐·“二哥哥回来啦”一个清脆明朗的少女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你把二嫂嫂给我们带回来了吗”·依礼站在沈去疾身后的魏长安,突然有点儿怯场了。
“九丫头,不得无礼,”有道沧桑的男声,带着一丝欣喜与不易察觉的茫然,沉稳地响起:“可是我家锦年回来了”·“父亲,是呢,是锦年回来了”一个穿着炎纹衫的男人,满脸笑容地同沈去疾招手:“臭小子,还不赶紧带着媳妇过来给你翁翁叩头”·魏长安这才被沈去疾牵着,拨开面前人堆,一路来到楚老爷面前。
“不肖孙锦年,携妇魏氏长安,叩拜祖父安康·”沈去疾带着魏长安,给楚老爷行叩拜大礼··楚老爷坐在正堂,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两手扶着椅子扶手,努力往前倾着身体。
等看清楚了膝下跪着的两个人的容貌,楚老爷坐直身子,抬手示意了二人一下:“啊,回来就好,起来吧——过来过来,翁翁给我宝贝孙媳妇包红包了——咦我,我的红包呢大红包呢”·说着,楚老爷疑惑不解地浑身上下地翻找了起来,着急到:“根子他娘,我,我给我孙子小锦年封的红包呢红包……”·根子是沈去疾大伯父楚伯鼎的乳名,几十年没人叫过了,致使当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根子他娘是谁·“老爷,红包在这儿呢。”
旁边一位同样头发灰白的妇人,将两个红包递给楚老爷——妇人不是根子他娘,是根子他娘、沈去疾的祖母当年的陪嫁丫鬟晋嬷嬷,前几年楚夫人过世,晋嬷嬷如今负责照顾楚老爷的饮食起居。
楚老爷接过红包,眉眼弯弯地同沈去疾和魏长安招手:“小锦年,小余年,过来,翁翁给你们兄妹俩发红包了……”·沈去疾和魏长安同时一愣。
旁边,一个衣着华贵装饰不俗的中年女人,突然扬了扬手里的帕子,大声到:“哎,都还愣着做什么人接回来了,咱们就该入席了,走走走,移步院中,咱们开宴啦……”·翁翁的情况,比自己知道的,要严重多了,沈去疾偏偏头,不动声色地看了魏长安一眼——她眸中深藏的痛意,天底下只有魏长安一人能看懂。
……·既是宴,歌舞酒乐就必少不了,楚家人口众多,男女分而宴,沈去疾被那帮嫡庶远近的堂兄弟闹着,没有注意女眷这边,结果没一会儿的功夫,魏长安就被人灌趴下了。
看着魏长安醉酒倒下,酒兴正浓的一众女眷们哈哈大笑起来,笑言小二爷屋里的是个没酒量的,却是没一个人说要把魏长安扶起来送去休息的,就任她这么趴在桌子上睡觉。
“二哥,二嫂好像醉了·”楚遂年撞撞沈去疾的肩膀,低声提醒··沈去疾不甚在意地朝女眷那边瞥了一眼,眼角一眯,随口到:“酒量不好还吃成那样,该着,咱们乐咱们的,别管她……”·又吃了几盏酒后,醉醺醺的沈去疾在沈盼给自己倒酒时,伸手扶了一下沈盼的手腕,斟好酒,沈去疾又颠三倒四地起来与人吃酒,灯盏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人得了命令,手脚麻利地办事去了。
初来楚家,不得不万事小心··“半城表哥半城表哥在哪儿”酒吃得舌头都变大了的沈去疾,举着酒盏,晃悠着凌乱的步子,四处寻找冯半城:“半城表哥你出来,我,我……弟弟给你道歉来了啊……半城表哥我道歉……”·“臭小子,半城今儿没来”楚伯鼎从位子上站起来,眼看着沈去疾要摔倒,急忙命令旁边的丫鬟到:“快,快点扶着,扶着小二爷”·脚步踉跄的人被柔弱的丫鬟扶住了胳膊,沈去疾顺势在俊俏丫鬟地脸上捏了一把,一脸痞色之态:“宴酒美人,此生何求呀”·“老三,你侄子跟你一个德行啊哈哈哈哈……”楚伯鼎也不阻拦,只是指着沈去疾哈哈大笑。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见楚伯鼎如此开怀,下面的一众子侄也跟着开怀大笑··同样醉醺醺的楚三爷楚叔鼎放下手中酒盏,四下看了几眼,瞅准了一个模样水灵的丫鬟,起身就过去把人扛到了肩上,边往外走,边说:“侄子比不上叔逍遥呦……”·那边的沈去疾还在锲而不舍地挑逗丫鬟,楚叔鼎唯一的嫡子楚遂年黑着脸坐在凳子上吃闷酒,而楚家的小大爷楚贺年,也只是安静地坐着,任一帮堂表兄弟过来劝自己吃酒。
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不一样··楚伯鼎的脸上极快地浮出一抹艳羡的神色,只是这个表情,在旁人发现前,就被他的哈哈大笑给掩饰了:“今晚过后,三爷房里添新人了,遂年,你又多了个小娘哈……”·楚遂年的脸,更黑了。
……·散宴后,醉成一摊泥的小二爷被人送回住,沈盼把送人的下人打发走后,沈去疾就趴在一块大石头旁,扛着心肝脾肺肾都被吐出来的冲动,恶狠狠地吐了一回。
沈盼给沈去疾拍背:“大少爷,我去寻些解酒汤来……”·“不用……”沈去疾吐到脚软,她一把拉住沈盼,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旅途劳累,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今夜不必值守。”
放心不下的沈盼最终还是被沈去疾赶走,她长长地叹口气,觉得嘴里竟还有苦胆的味道,混杂着酒气,恶心极了··还记得那夜答应魏长安的话,这次,沈去疾没有回主卧,她在院子里随意洗漱之后,乖觉地在外屋的矮榻上和衣睡下。
·连日赶路,又被灌成这样,沈去疾躺在梨花木的矮榻上,睁开眼,眼前分明有一片星星在围着她转,闭上眼,天旋地转脑袋更晕··亲娘啊,京城的酒,真劲儿·后半夜,醉酒难受的人一个翻身,动静颇大地从榻上滚到了地上,惊醒了睡在里间的魏长安。
“你真吃醉了”魏长安披着件衣服,端着盏烛灯走出来:“你自己爬起来,我给你倒水喝·”·头蒙眼花的沈去疾乖乖地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乖乖地坐回矮榻上,等着魏长安倒水给她喝。
喝了水,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沈去疾半靠着魏长安,同她咬耳朵到:“骂我,大声骂·”·“”魏长安撤回身子,诧异地看着醉意未消的沈去疾,片刻后,她便明白了沈去疾的意思。
楚家小二爷住的屋子里登时就热闹了起来··先是几声争执,然后是嚷骂,最后伴着打砸东西的声音,一并噼里啪啦地从屋里传了出去··那嚷骂声,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姓沈的,你个狼心狗肺的死、死鬼你不是爱吃那口酒吗你、你跟酒坛子过去啊,半夜做甚爬、爬我的床啊,啊每回吃醉了就爱撩拨人,说,这回又撩拨上了哪个小蹄子……”·屋子里,魏长安坐在矮榻上,边大声喊骂着,边绞尽脑汁地搜刮着肚子里骂人的难听话,她面前,衣衫不整的沈去疾可劲儿地砸着屋里的东西,瓷器、玉器、以及各种摆设,无论名贵与否,反正是一点儿也不见她心疼。
骂了许久,也砸了许久··“可以了吗”魏长安低声问··沈去疾从地上拾起来一个瓷制的脂粉盒的盖子,她舔了舔嘴,将之递给魏长安:“用,用这个,砸我,朝……就朝脑门儿上招呼吧”·说完,这人眼一闭心一横,就直愣愣地开始等着挨砸。
魏长安拿着脂粉盖子,始终觉得下不去手··等了许久不见有动静,沈去疾刚把看向魏长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见一记粉拳,挟着胭脂香风,破空而来··嘶……沈去疾捂着半张脸,缓缓蹲下身子。
“桃花,你打偏了……”·作者有话要说:存稿这件事,对于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的废柴作者君来说,也是挺不容易的呢···咳咳咳,强调细节,细节细节,伏笔线索写在细节里了。
 ·☆、姓楚· ·翌日一早,沈去疾坐在梳妆台前,仰着脸让魏长安查看伤势··“此后一阵子,就委屈夫人背一个悍妇妒妇的罪名了——嘶,疼”被人在淤青边缘点了一下,沈去疾揽住魏长安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人拉到了大腿上坐下:“你这一拳可真够劲儿,余年都比不上你。”
“你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了,被媳妇揍的怂包还是怕媳妇的怂包”魏长安虽然心疼,却也知道轻重··她从沈去疾腿上站起来,将姓沈的转过身去,抬手给她束发。
“怕媳妇没什么不好,我大伯父就怕媳妇·”沈去疾蓦地低笑出声,有时候互相嘲笑两句,感觉还挺好··快束好发髻时,魏长安终于压低了声音问到:“我没有你这般聪慧睿智,也没有你思虑的深远,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要告诉我,我才能……不给你拖后腿。”
她知道,以自己的智商,不给姓沈的拖后腿就是好的了,不敢奢求能帮她什么··“小傻子……”沈去疾低低呢喃了一声,弯了弯隐隐发疼的眼角,说:“我不会去占有别人的东西,更不会去害人,但如果有人想从我手里抢走什么,我这么小气,那肯定是不会轻易答应的。”
“……你把旁边那个白玉冠给我——还有簪子——”魏长安给束好的发髻冠上白玉冠,再以青玉发簪固定,末了,她拍拍沈去疾的肩膀,双手搭在她后颈上,作出要掐她的样子:“姓沈的,你要再给姑奶奶顾左右而言他,我现在就掐死你,然后再自杀殉情,你信不信”·夫人戏瘾犯了,沈家主不得不配合。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桃花饶命”沈去疾缩缩脖子,抬手拉住魏长安的双手,顺势让她趴在自己的背上,沉声说:“楚家,是楚家,但还不知道到底是谁……昨天的情形你也见到了,宴上你还聪明地知道装醉,但是翁翁他……”·“大少爷”沈盼的敲门声在外面响起:“楚大爷院里派人来,说请大少爷今日莫忘了带着大少夫人到内院见见诸位姊妹女眷。”
沈去疾松开魏长安,仰头喟叹:“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走吧,我们先去一趟小祠堂·”·魏长安:“嗯”·“我来楚家了,得给祖母和爹爹上柱香,告知一下。”
……·楚伯鼎前脚刚出门去忙生意,他的夫人胡氏后脚就命人去沈去疾那里传话,让他带着夫人来给自己请安——臭小子,既来了我楚家,白吃白喝白住也就算了,难不成连我这个实际上的一家之母都敢不放在眼里·胡氏料想昨夜醉酒的小两口还没醒,于是她特意早早地传了话过去,然后又命人去各院传话,让家里那帮赔钱货们也过来问早安。
胡氏本想让楚小二早早地过来了,然后拿架子晾他两口子一晾,没想到她精心上了妆容之后,各院里的丫头婢妾们也都来了之后,那两口子才施施然地相携而来··胡氏一口气堵在了心口——敢让她等这么久,真是无法无天,得付出点儿代价才行·沈去疾甫一进门,一道尖亮的女人声音就刺耳地响了起来,女人笑着打趣到:“小二爷如今坐了那沈家家主的位置,到底是不一样了哈,都敢让大家伙这么齐刷刷地等着了,小二爷,你如今好大的架子呦。”
“英姐姐说笑了,呵呵,说笑了·”沈去疾低着头,极力躲着众人的目光··“呦这是怎么回事,眼角怎么这么大一块淤青啊,啊怎么来了楚家之后还伤着啦”还是有人眼尖地看见了沈去疾下眼眶旁的青紫,嚷嚷着过来要扒沈去疾的脸看。
沈去疾刚想躲,旋即就被人往旁边拉了一把,是魏长安··她上前一步,挡在沈去疾身边,恭敬地给胡氏屈膝福礼:“妇魏氏长安,给伯娘问安,伯娘安善。”
“……哦,是长安啊,”胡氏反应慢半拍似的,也不说让魏长安免礼,就这么不急不缓到:“昨儿是他们男人们的场子,伯娘没能好好和你说上两句亲近话,只知道你姓名,可还不知道年龄呢锦年嘴严,他们姓沈的都嘴严,来,告诉伯娘,你今岁多大了”·福礼福得膝盖发酸的魏长安正欲开口回答,沈去疾突然干呕一声,转而跑了出去。
魏长安随即追出去,胡氏示意让跟前的大丫鬟亲自出去看看,边伸长脖子往外看,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跟妇人害喜了一般的别是病了啊,一来楚家就生病,这我可没法给沈练什么交代啊……”·很快,胡氏身边的大丫鬟进来说,小二爷是因为昨夜宿醉,加上早起之后水米未进,闹阵儿呢。
等沈去疾干呕恶心了一通回来,胡氏整治收拾二人的心思全然被打散了不少··可胡氏话语间的夹枪带棒却是少不了的,魏长安不屑与她浪费口舌——自己未出嫁之前不是没见过父亲的内宅是如何争斗取宠的,胡氏这点伎俩,也得亏是因为楚家的三夫人没有心思跟她争什么,不然哪儿还有她蹦哒的地儿。
胡氏前三十年后二十年地说了许多,但话里话外无一不在贬低沈去疾的三婶、楚家的三夫人卫氏,以彰显着自己在楚家的地位,暗示魏长安以后要选好队伍站··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当沈去疾正准备开口告辞的时候,下人来报,说老爷要见小二爷夫妇。
翁翁··沈去疾偏头,不着痕迹地和魏长安对视一眼··许是昨儿夜里闹的那一通有效果了,从胡氏这里到楚老爷的院子,魏长安和沈去疾几乎被下人们偷瞄了一路——天呐,自从大夫人不打大爷之后,楚家好久都没见过男人被女人揍得挂彩了啊·一路都在顶着别人打量的目光,进了祖父的屋子里之后,沈去疾以为可以松口气儿了,没想到只是她忽略了自家翁翁。
楚老爷看见沈去疾脸上的青紫之后,既心疼又纠结··最后,他老人家还是沉下脸,痴痴傻傻、不甚严厉地批评了沈去疾:“你怎么这么调皮呢你说,你是不是又和余年干仗了锦年呐,你是哥哥啊,你怎么能连妹妹都打不过呢你要是连妹妹都打不过,你还怎么保护她呢我们家的男人顶天立地,我们姓楚的,那个个都是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活的汉子你二翁翁是,你爹也是……”·二翁翁·沈去疾神色一凛,二翁翁和爹,不都是发生意外身亡的吗·///·季节由夏入秋,沈有利已经在京城整整滞留两个月了——二儿子犯浑,跟着冯家那疯女人惹了事,被沈去疾那狗娘养的一纸诉状给告进了州牢。
前几日家中来信,说冯家已经把人捞出去了,父亲沈东壬催他赶紧想办法,也赶紧把众儿弄出去·沈有利深感颓败,不知沈去疾那个娼生的使了什么法子,自己几千两银子都扔到那帮官老爷的嘴里了,每次都说包在他们身上,可每次都打水漂,弄得救众儿出来的事到现在还是没影儿。
没办法,谁让官字两张口呢··这次,沈有利经人介绍,怀里揣了五百两银票,约了刑部的一位大人出来见面··大晁国朝廷有三省六部,能找到刑部的人,沈有利感觉这回有门儿了,你听听,刑部,那不就是管着天下刑狱之事的部门嘛·“草民河州沈有利,拜见司务厅郎中大人。”
沈有利两手叠放在身前,然后九十度弓腰,朝雅间里拱手揖礼··声落,里面静了静,片刻后才传出来一道中年男声:“进·”·沈有利不敢抬头,守在门下的带刀侍卫给他开了门,他就直接弓着腰进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迈进门槛后,沈有利识趣地直接给屋子里的人行叩拜大礼,声音多少有些发抖,司务厅郎中啊,朝廷正五品的大官儿啊·“草,草民河州沈有利,给司务厅郎中大人请安,祝大人身体健康,日进斗金”沈有利匍匐在地上,虔诚地给屋里的人磕头。
“日进斗金就不必了,”沈有利听见刚才的中年男声说:“不必害怕,起来回话·”·“谢,谢谢大人·”沈有利腿肚子打颤地应声站了起来。
屋里这位人到中年的大人,上下打量了沈有利两眼,平平板板地说:“你来的不巧,郎中大人正好有事,先走了一步,他离开前同我说,有一位被当地豪强欺压,有冤不得申的百姓要来找他,说的就是你吧”·被沈去疾那豪强欺压,那可不就是自己嘛沈有利扑通一声又跪下来给中年男人叩头,几乎就要痛哭流涕了:“大人,求求您为草民申冤呐,大人……”·人的脑门磕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和沈有利喊冤的话语混杂在一起,让中年男人下意识地皱眉——这熟悉的场景,一下就让他以为自己正坐在大理寺的刑审房里。
“你且止哭,”中年男人正襟危坐,官威浩浩:“本官乃大理寺钟攸之,汝之冤屈,若无诉状,可直接讲来·”·闻言,沈有利下意识地抬起头朝屋里的人看了一眼,这一看才知道,屋里坐着三个人,下座上坐着方才说话的中年男人钟攸之,上座上坐着一个大概二十出头的、额角有一道小伤疤的俊秀青年,而主座上,则大马金刀地端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人。
沈有利的心里立马就有了思量,他诉到:“草民沈有利,乃河州城北人氏,家中有子沈众,被人诬赖,以杀人未实罪入州牢,主犯今已脱罪出狱,独留我儿蒙冤狱中,求大人为草民申冤呐”·沈有利偷眼看屋子里的人,他觉得主座上那个魁梧的男人有些眼熟,难道是在哪儿见过·钟攸之捻捻胡子,沉声到:“既是说主告诬赖,你可有确凿证据证明主告系属诬赖另,你所说的强毫,姓甚名谁”·沈有利跪在地上,一时犯了难:“这个,证,证据……我……”·“你且不必惧怕,”上座上的青年欠欠身子开了口,声音沙哑,还略带着鼻音:“只管与钟大人说来。”
不知为何,这青年虽然额角上有一道隐隐的刀疤,但他模样俊秀,声音低缓,让人莫名觉得信任,咳,毕竟是坐在上座上的人,不会平白就能让一个官威浩浩的中年男人臣服地坐在下首的。
·沈有利干咽一口唾沫,避重就轻,恶狠狠到:“回三位大人,那诬赖人的主告,乃是草民的同族,姓沈,贱名去疾,沈去疾”·屋里一时陷入寂静,静得沈有利听见了自己粗重短浅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片刻后,沈有利听见上座上的青年声带笑意地说:“河州城北沈去疾那不是你独一的妹夫吗靖亭哥”·沈有利被青年这句话吓得三魂去了六魄,也顾不得避讳,便直勾勾抬头看向了主座上坐着的男人。
日他祖宗这年轻人是他娘沈去疾的三舅哥魏靖亭·回过神来的沈有利全身发软,一头栽到地上,趴着动不了了··一直没出声的魏靖亭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软成一摊泥的人,无波无澜地说:“沈有利,你若真有冤屈,便只管与钟大人和司马大人诉来,不必有何忌讳。”
放你娘的屁呦魏靖亭……沈有利趴在地上,哆嗦到说不出话来··“怎么不说话”司马玄垂眸看着自己茶杯里的茶水,挑眉到:“怕官官相护还是担心魏大人袒护妹婿”·沈有利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被司马大人干脆利落地挑断了。
脑子里“嘣”一声响,沈有利没忍住,吓尿了:“大,大大大……大人饶命啊大人……”·五十多岁的男人尿裤子,尿骚味大的很。
司马玄微蹙了蹙眉,起身同魏靖亭和钟攸之告辞:“看样子,这上好的茶是饮不成了,二位,玄敢请他日叨扰·”·说着,便抬手同那二人拱手揖礼··“元初慢走。”
“恭送司马大人·”·魏靖亭和钟攸之同样起身回礼,恭送额角上有一道隐隐刀疤的司马玄··有那么一瞬间,沈有利觉得他应该向这个司马大人求救,可没等他反应过来,屋里已经不见了司马玄的人影。
钟攸之久居大理寺,见惯了各种血肉模糊,一泡尿还不至于怎样,于是他理理衣袍,问沈有利到:“你这冤情,可还要申诉”·“申诉,”回答钟攸之的,是负手而立的魏靖亭:“不但要申诉,还要明察。”
说着,魏靖亭侧身给钟攸之拱手揖礼:“还请钟大人秉公处理,在下知此事不该钟大人直接受理,便请钟大人不必有所顾忌,直接下令有司就是·”·顿了顿,魏靖亭又说:“据在下所知,沈去疾此人现下正在京城,若要拘捕,在下亲赴楚府拿人。”
钟攸之挑眉:“楚府京城楚府”·“是·”·钟攸之的一只脚不由自主地朝魏靖亭挪了小半步,压低了声音问:“这个沈去疾,难道姓楚”·魏靖亭再次给钟攸之拱手:“是,姓楚。”
作者有话要说:娼生:娼人生的孩子··文中的“娼生的”是一句骂人的话· 司马玄(歪头):常文钟,你就这样子把我拉出来打便宜酱油了· 作者君(赔笑):侯爷莫急,莫急,媛容还没原谅你呢,莫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日更不易,多谢诸位支持。
另,接下来的几章可能看起来都会有些混乱,没找到伏笔的人看着可能会觉得云里雾里,作者君只能透露一点——有个真正的幕后人·· ·☆、棋子(1)· ·魏靖亭出身布衣,年纪轻轻时小中武举,因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就被留在御林军,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统领。
后来机缘巧合,他得本朝庆徐王干女儿的青眼,成为了庆徐王的干女婿··那时的庆徐王司马修,还只是一个受父亲战功荫庇的子将军,后来当朝天子扳倒权倾天下的首辅曹克,司马修立下大功劳,受皇帝陛下封官加爵,爵号庆徐王。
魏靖亭在扳倒权臣曹克的时候,领兵灭了曹克豢养的死士,为活捉曹克立下大功,受封三品忠武将军,这才有了今日的权力与地位··初闻沈有利所言时,无论真假,魏靖亭的第一反应便是护短——桃花是他的亲妹妹,此事他不能不管。
从茶舍离开后,魏靖亭先回了一趟将军府,修家书一封送回河州老家,而后他又去找了在刑部担任右侍郎的妻弟司马玄,央他上心问一下河州的这件事··翌日一大早,天光刚刚放亮,他便派人去楚家,约妹妹和妹夫出来见面。
楚家——·楚大爷房里,下人在门外禀告,说忠武将军府上来人了··刚从床上坐起来的楚伯鼎着实吓了一大跳,楚家向来和这位年轻的将军没有交集啊,这一大早的,难道是贺年在朝堂上惹事了·胡氏恨恨地在楚伯鼎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咬牙到:“惹什么事惹事,我们楚家可不是好惹的,就算他魏靖亭是庆徐王的女婿,那我们楚家也不是吃软饭的不是我们背后可是……”·“哎哎哎哎”楚伯鼎龇牙咧嘴着,极快地捂住胡氏的嘴,赔笑到:“夫人慎言,慎言呐”·“咱怕什么”胡氏一把打开楚伯鼎的手,啐了一口,到:“你个从床上到床下都硬不起来的软蛋,他魏靖亭不过就是……”·有敲门声再次响起,大丫鬟打断了胡氏的话:“老爷,夫人,魏将军派人来邀小二爷夫妇外出相见。”
“知道了,都下去吧·”楚伯鼎严声退了门外候着的所有人,转而细语轻声地提醒胡氏到:“夫人有所不知,那忠武将军是河州人氏,他姓魏,姓魏呀……”·“你说他是……”胡氏的眉心不由自主地就蹙了起来,后面的话却是轻易说不出来口了。
沈家人对魏长安的身份捂得严实,只道是河州大户人家的大小姐,怎么竟然还和朝廷里当官的有牵扯了呢·胡氏心里的算盘早已噼里啪啦地打了好几回——那以后,她不就不能再任意地拿捏楚小二的媳妇了吗·……·京城长安的繁华好像从来不分昼夜,魏长安一路行来,所见皆是满目喧闹。
“这是京城的西城早市,咱们河州也有·”马车里,沈去疾顺着魏长安的视线望出去,外面一片欣荣··沈去疾左眼角下的青紫今日有些消退了,魏长安用肩头碰碰她胸口,忍着笑意指指自己眼角,趣味十足地问:“一会儿我三哥见了这个,你要怎么说”·沈去疾眯了眯没受伤的右眼,抬手捂住自己的左眼角,咧嘴说:“你可是魏大人的亲妹妹啊,只要看见我这样,他不用问就知道是谁干的”·说着,沈去疾以为魏长安会像以前一样同她打闹两句,便闪身往马车的另一边躲去。
“我就说要擦药的吧,你不让……”魏长安撅着嘴,突然小声地嘟囔起来:“这下可好,给三哥看到了,他准又会……”·“你怕魏大人”沈去疾极快地抓住重点,再次贱兮兮地凑过来感叹:“不得了喽,这世上还真有让我们家桃花害怕的人呦——哎呦我耳朵”·“沈去疾你个大猪蹄子……”魏长安揪住某人的耳朵,免不了一顿收拾。
马车里面传出来沈去疾哎呦喊疼的求饶声,听得车夫都觉得自己耳朵疼,车夫觉得楚家人犯这个——楚家那一辈辈的人,每一代人里都有一个惧内的,当初的楚二老爷,如今的楚大爷,现在的楚小二爷,楚家的男人,真怪·马车里,魏长安也不是真的要收拾沈去疾,姓沈的这家伙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惯会求饶。
“以前怎么都不知道,原来你沈大少爷是这么个会服软认输的·”魏长安理理衣袖,示意沈去疾过来坐到她身边··沈去疾咧着嘴朝魏长安傻傻一乐,记吃不记打似的就来到她身边坐下,然后又三两句地和魏长安聊起别的,将这傻丫头方才的担心都散的没影。
哒哒马蹄清脆,车夫很快就把马车赶到了目的地 —— 一味茶居··扶着魏长安跳下马车,沈去疾摸出些散碎银子扔给车夫,吩咐让他自己找地儿吃早饭去,但是别走远。
车夫得了银钱,恭敬地给沈去疾和魏长安揖礼:“小二爷宽心,小的就在外面,保证小二爷随时用马车·”·走进茶舍后,沈去疾报上魏三爷的名号,自有堂倌儿前来引二人往魏靖亭的所在去,见到沈去疾后,打小生活在男权至上的大晁国的堂倌儿,不免朝沈去疾脸上多瞄了几眼。
沈去疾挑挑眉,反倒是愈发得意··手被沈去疾牵着,魏长安就抠抠她手心,揶揄着说:“你对这些,都门儿清啊,小二爷”·沈去疾脚下一软,软绵绵地说:“我的小姑奶奶,你快别逗我了,这是要去见魏大人呢,你严肃点。”
魏长安用另一只手将沈去疾的衣角拉平整,眉眼弯成月牙,唇边梨窝若隐若现的,她拍拍沈去疾的肩,示意姓沈的低下头来听她低语……·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站在二楼隐蔽处的魏靖亭,远远地就看见了上述场景——这两个人,任谁看去都是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妻,二人甚至连身量和长相都那么般配。
魏靖亭回身坐回到茶座上,深棕色的眼睛里总是沉沉无波——沈去疾,河州沈家如今的当家人,母亲是曾经救过长公主- xing -命的沈练,父亲又是皇商楚家的次子楚仲鼎,以他的这些身份,一旦踏进这风云诡谲的帝都,便逃不了成为一颗棋子的命运。
思及此,魏靖亭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臭小子,既然你敢带桃花来京城,就别让我发现你护不了她一世的安稳,否则你就等着……·“将军,楚小二爷和大小姐到了。”
门外的侍卫扣门禀告,打断了魏靖亭的纷乱思绪··魏靖亭抬手理了理衣袖,确认不会失仪后,沉声吐出一个字:“进·”·魏长安有多少年没见过三哥魏靖亭了呢三哥二十岁离家,一晃便是六年。
进门之后,沈去疾恭恭敬敬地给魏靖亭拱手揖礼,魏长安的目光先是在魏靖亭脸上停留了一下,而后才敛眉垂目,屈膝给魏靖亭福礼··魏靖亭尽量柔和了周身的气场,却还是平平板板地指了指下首的座位:“来了,坐。”
二人依言入座,魏靖亭将煮好的泉水从旁提过来,泡了两杯茶递给妹妹和沈去疾··他自小拙于言辞,不像其他几个兄弟那样能逗妹妹开心,自然,他和桃花的关系也就不比那几个人亲近,但他对妹妹的爱护之心,却也是一点都不少的。
“昨日,有个名叫沈有利的河州人,找到了大理寺少卿,”魏靖亭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去疾:“他是来为他儿子喊冤的,说他儿子被河州强豪诬赖,诟陷以杀人未成罪入狱。”
端坐着的沈去疾,伸手把面前的小点心往魏长安这边推了推,抬起头,眸光清亮,回魏靖亭以坦坦荡荡··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地同魏靖亭拱手:“三哥容禀,事情是这样的……”·……·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沈去疾就言简意赅且面面俱到地说清楚了这其中的原委,和一些模糊的细碎枝节。
魏靖亭没想到,一个在生意场上待久了的人,说话竟然还能这样直击重点,干脆利落··“你说话一直都是这般直接明了,切中要害吗”魏靖亭突然问。
沈去疾拱手:“忠武将军面前,草民不敢另存心思·”·“你倒是会说话,”魏靖亭严肃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抹笑意,他放下茶杯,眸光尽量柔和地看向妹妹:“你相公可不是个一般人,桃花,这个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啊。”
茶桌旁边,魏靖亭朝妹妹晃了晃自己握着的拳头··魏长安的脸下意识地一红,但反应过来后她不禁眨着大眼睛愣了一下——三哥这是在给她开玩笑吗·“我的不管用,那可不代表三哥你的不管用,”魏长安笑弯了眼睛,时间真的是个厉害的东西,改变了她那很少言笑的三哥:“楚家的两位小爷都一早便赴官署当值去了,三哥你怎么不去呀”·“我不领朝职,只在军中办差,这几日换防轮休,过两天我就回京畿大营去了。”
魏靖亭嘬口香茶,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沈去疾,但愿是自己多想了··……·西城的早市结束后,魏长安才和沈去疾一起从一味茶舍的二楼下来。
初秋,天朗气清,刚走到茶舍门口,还没等到走出茶舍的店门——街上各种吃食的香味便混杂在一起飘进来,大大地勾起了魏长安肚子里的馋虫··走在前头的魏长安,回头看了一眼沈去疾眼角下的青紫,犹豫着要不要拉她一起出去吃东西。
结果她一不留神,就跟一个匆忙进门的人撞了肩——准确来说,是魏长安的肩膀,撞到了对方的上臂··错后一步的沈去疾伸手把魏长安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对方的反应也迅速,人家极快地旁撤一步,避免了魏长安整个人撞进自己怀里。
有随从打扮的人立马护上来,将被魏长安撞到的人护在身后··魏长安下意识地给对方道歉,一个领头的随从上前一步,右手紧握着腰间的刀柄,厉声呵斥到:“大胆何人敢冲撞荆……”·“留生,退下,”被撞的年轻人捂着上臂,温声唤退手下,年轻人轻轻朝沈去疾点点头,声音沙哑,略带鼻音:“冲撞贵夫人了,抱歉。”
沈去疾把魏长安拉到身后,颔首以回之:“山野小民,行举莽撞,冒犯阁下之处,还望宽宏,谨代内子致歉·”·不过一场双方都没注意到的小擦碰,三两句话互致歉意罢了。
“京城的人出门都是带刀的啊”走出茶舍后,魏长安回头看了一眼茶舍的牌匾··“一味茶居”四个字,书的是龙飞凤舞,刚劲有力。
沈去疾牵紧了魏长安,伸手在她眉心点了点,话语尽是温柔:“那位可不是一般人,没伤着你就好·”·又一个“不是一般人”,魏长安挑眉,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人的样子——身朱玄长袍,腰白玉环带,左佩刀,右备容臭,左边额角上好像还有一道隐隐的伤疤……·官家的人·“那便是当朝的荆陵侯,”沈去疾微微低下头,沉声在魏长安耳边低语:“你家三哥的妻弟,庆徐王爷的长子,复姓司马,名讳玄,字元初。”
魏长安闲庭信步般,随意看着路边卖的小商品,漫不经心地说:“三哥方才等的人就是他喽——老板,这个多少钱”·“这位夫人您好眼力,这是上好的桃木梳子哎,只要一两钱呐”小商贩打量几眼魏长安的衣着打扮,又听魏长安北方口音,便掂量着报出一个价格。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魏长安撅撅嘴,放下梳子继续往前走去:“这么说咱们还能和那位俊公子攀个亲戚了啊——他就是三哥说的大理寺少卿吗”·就司马玄那黑脸,还俊公子·沈去疾抱着胳膊打量魏长安,表示摸不透她奇特的审美:“咱们出来时三哥说还要等的人,估计就是那位,但人家不是大理寺少卿,人家是刑部右侍郎——桃花,京城是锅大杂烩,你可别给我乱认亲戚啊……”·“切……”魏长安回过头来朝她扮了个鬼脸。
一味茶居,魏靖亭所在的屋子里,被人警告着不能被乱认的亲戚,此刻正神情凝重地同魏靖亭说着话··“那照你这么说,冯家也确实是牵扯进来了”魏靖亭的食指挲摩着茶杯边缘,若有所思。
司马玄点头,额头上覆着一层细细的薄汗:“这盘棋比不上五年前那局搅动天下的光明正大,但却也是牵连众多的- yin -风诡雨,河州那边最好不要牵扯进来·”·摆着棋盘的魏靖亭笑着摇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先求死,未必死,死地后生——元初,反正你现在也回不了家,来一局”·“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呃,,本文的标签是“宅斗”来着,至于司马玄的故事吧,作者君还在肚子里存稿《容玄》,只是有的部分不得不提到,毕竟还得让沈去疾认亲妈呢。
亲妈这事,在第一章开头就埋线了的··呃,,感觉好像说漏了什么重大的东西··· ·☆、棋子(2)· ·直到沈去疾眼角下的淤青消退,直到魏长安“悍妇”和沈去疾“惧内”的名声远扬,楚家人还是未曾停止过对她的试探,比如,他们对魏长安娘家的猜测。
楚家大房夫人胡氏,对魏长安的态度虽然转好了几分,却依旧心有不平,碍于魏长安身份不明,她只好总是处于试探的边缘··其实根本不必如此··沈去疾并非如楚家人认为的那样,对魏长安的娘家捂的紧,若是楚家人开口问,沈去疾便是会一五一十地回答的,可楚家人不问,沈去疾这个门旮旯里的闷棍,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跟人显摆,说——“哎,我媳妇就是河州盐茶商魏荣的女儿,是忠武将军魏靖亭的胞妹”。
胡氏让人觉着隔应的地方就在于,她既想知道魏长安的身份,又不愿意自降身份主动去问,甚至不屑于派人去河州打听一下,她认为那样太丢份子,不符合她堂堂楚家大房夫人,将来楚家主母的高贵身份,于是就一个劲儿在那儿小动作不断。
沈去疾看不上伯娘胡氏的小心机、小手段,但却还是得时刻小心提防着··“晚上我回来,要是吃醉酒了,你一定不要让我进屋,记住没”沈去疾捧着魏长安的脸,又捏又揉的:“让我睡门下走廊就好,你要是心疼了,可以给我扔出来一床被子。”
魏长安两巴掌拍开这人的狗爪,白皙的脸颊上被捏的泛红,她佯装生气着,将一个荷包伸给沈去疾,道:“吃醉酒就别回来了,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吧·”·“别的地儿都不行,我就爱来你这儿。”
沈去疾接过来夫人发给的银钱,眸子里细细碎碎的尽是笑意··见魏长安不出声,只是眯眼看着自己,沈去疾伸手把人揽了过来,额头相抵:“你自己一个人应付她们整个内院的,千万要小心,万一遇到什么不好,可以向三婶求救,三婶的人情我还是承得起的,嗯”·“请有外客时注意所有能入口的吃食茶水,外出时让三婶知道行踪,带的下人不能少于两个……”魏长安闭上眼,随口将沈去疾交代过无数遍的话,滚瓜烂熟地翻出来:“……你也是,与人吃酒别真的醉了,仔细被人发现了你那要丢- xing -命的身份,小二爷。”
魏长安最近受身边人影响,张口闭口不再是“姓沈的”,而是“小二爷”,她只要一叫这个称呼,沈去疾的脚必定发软··“……姑奶奶哎,光记着没用,你得上心着”说着,沈去疾眼角一眯,色胆包天地在魏长安嘴上香了一口:“我出门去了……”·没等魏长安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拎着荷包,撒丫子跑了。
“……呸,色胚子”魏长安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瓣,脸上扬起不可抑制的笑容——都说男人婚前婚后两个样,这姓沈的也不落下,身份说明前后,可不也是两个样么·果如沈去疾所料,她前脚一离开,她的堂妹,胡氏的独女楚怡人,后脚就来约魏长安一起出门。
楚怡人说,她昨儿傍晚和母亲胡氏吵了嘴,今儿在家里待着不顺气儿,要出门散散心去,便喊魏长安一起··堂妹楚怡人比沈去疾小五岁,是胡氏独一的女儿,是楚家独一的嫡亲孙女,而就是这样一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众星拱月的娇俏人儿,却莫名让魏长安生了几分同情,不知从何而来。
魏长安随着楚怡人,乘软轿自楚府东门而出,后转上了一辆挂着刻有“楚”字身份牌的马车··车夫扬鞭催马,高头大马施施然踏蹄前行,魏长安以为楚怡人是要去那些高门大小姐们常去的地方,没想到离开楚府没多远后,马车一拐,先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巷口。
楚怡人支走车夫,弯腰从座位下面的木板后摸出两套男子的衣物饰品,兴奋地说:“二嫂,把这个换上·”·楚怡人的眼睛很大,眸子里似有水汽,盈盈汪汪的,很是动人,看得人不由心生怜悯。
魏长安心下依旧戒备着,面上却如常地疑惑:“不是要出去散心吗穿这个做甚”·楚怡人歪歪头又扬扬眉,目光在手里的衣物和魏长安之间打了个来回:“那些小姐少妇们常去的地方我早都去腻了……二嫂,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和大嫂三嫂以及内院里那帮莺莺燕燕都不一样,我觉得我和你有些像——不以男人为天,有自己的生活,去他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所以,你会和我一起的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见魏长安依旧不为所动,楚怡人垂下眸子,微微撇嘴:“……好吧,还有就是因为我没去过西城,爹娘说那里都是些贱民,不让我去,可是我听府里的下人说,说……”·“好,咱们一起去”魏长安接过楚怡人递来的衣物,爽快地答应了,哎,女人到底是感- xing -的。
至于沈去疾交代的那些话,魏长安自然也牢记着呢··……·换了衣饰,换了马车,两人带着几个下人,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西城街市··魏长安呀,不过也只是跟着沈去疾来过一次西市,还是上次来见她三哥魏靖亭的时候,此番出来,做这等打扮,便又是一个新鲜。
楚怡人让人准备的,是两套修身的男子长袍,她两个穿在身上,皮革的腰带一束起来,凸的凸翘的翘,曲线玲珑··于是魏长安寻来两件披风,分别罩在了两人身上,这样一来,只要两人不出声,任谁看过来,也只当两人是谁家还未弱冠的少年郎。
散开跟随的家丁,让他们暗中护卫着,魏长安和楚怡人领着各自的贴身丫鬟与一个小厮,开始了在京城西市的游玩··踏上西市长街,入目人群少见华衣丽裳者,来来往往的,反而多是男丁着短打,女妇粗布裙,脚下的地面上亦是砖石铺路,店铺鳞次栉比,大体上还算整洁。
楚怡人拉着魏长安耳语:“这里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了,还挺干净的”·魏长安笑而不语,朝廷对京城里上街的行人以及行市商铺,都有严格的律法典章,便是在街上随地吐痰,都会被拉去京兆衙门领五十鞭刑,东城的豪右贵人们尚且怕的东西,这些蝼蚁一般奋力生活着的黔首们,又怎敢不恪守·“那里,那里有间货行铺子,二……长安,咱们去看看呀”楚怡人拉着魏长安,三两步跑进了一间生意红火的货行。
货行是由三间门面并在一起的大铺子,里面的客人们来来往往,铺子里的伙计忙忙碌碌,也没人特别注意到这两个罩着布披风的少年郎··……·刚从货行出来,便又进了一间山货铺子,这里的一切,对楚怡人来说,都是那么新鲜。
快要临近午饭时分,好奇宝宝楚怡人终于觉得累了,当即便决定撤军回东城去,城西好是好,但出身高贵的楚大小姐,暂时还没有勇气尝一尝这里卖的吃食··从京城的西城到东城,车夫驾着车,取路宽街大道,不过是大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人就回到了楚怡人再熟悉不过的东城。
许是因为这次偷跑去西市的经历还算不错,魏长安觉得楚怡人与自己更加亲近了两分,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将衣服和马车都换回来,到了东城之后,马车停在了京城名酒楼【不成仙】的外面。
自有小二上前来引客,楚怡人在头上戴了帷帽,将脸遮起来,同发髻高盘的魏长安下得马车,一并进了酒楼··“这是楚大贵人来了啊”有手脚麻利的堂倌儿被掌柜的派过来,熟门熟路地把楚怡人往楼上引:“二位,楼上雅间里请呐,当心脚下,有楼梯台阶……”·戏本子里讲的那些富家千金上街玩耍,不幸遭恶霸流氓欺负,眼看恶霸流氓就要得手,半路突然出现一个白衣飘飘的英俊少侠出手相助,然后富家千金以身相许成就一段良缘佳话的故事——此等英雄救美的片段,呃……那是完全没有的。
一顿午饭吃的是顺风顺水,平淡无奇,不过这【不成仙】酒楼到底是京城名楼,东西皆是一顶一的好吃··饭后,又坐着耗了两盏茶,等歇够了脚,魏长安才和楚怡人一并从酒楼里离开。
出门后,楚怡人的贴身丫鬟本是要抬手招楚家的马车过来的,却被楚怡人伸手给拦住了··“左右今日天气不错,秋高气爽,不若二嫂就同我一起走一走吧,也好消一消中午吃进去的这些东西,如何”楚怡人挎着魏长安的胳膊,一双眸子里清亮纯粹。
魏长安看一眼面前那望不到头的富贵长街,点头说好··行走在城东的长街上,楚怡人东道主一般,不时地同魏长安介绍着二人看见的东西和店铺··她们路过一栋雕梁彩绘的气派楼宇,楚怡人说,这是京城最大的赌坊【一局赌坊】。
一局赌坊……进赌坊,只来一局魏长安觉得这名字取的不一般,呃,诚如姓沈的所言,京城还真是个不一般的地方啊·走着走着便又逛起了店铺,魏长安心下想,这样也好,同楚怡人一个人在一起,要比去应付胡氏以及那帮内院要轻松些。
·楚家什么都不缺,楚怡人更是什么都不缺,有钱人逛街,不过就是逛一个新鲜,比如,哪个铺子进新花样的锦帛绸缎了,谁家的店里推出最新的脂粉妆品了,何处的珠宝阁又出什么时兴的首饰了,买回来,占个独一份,领个风骚出头罢了。
魏长安也是顶喜欢这些新鲜物什的,何况,女为悦己者容,她又不是没有想取悦的人,于是,在京城著名的脂粉铺子里,她买了一盒香粉,和一些最新的唇纸··试唇纸颜色的时候,楚怡人笑着打趣她说:“这个颜色好看,衬得二嫂妩媚娇艳得很,要是给二哥看了,定将他的魂儿都勾了才是”·魏长安的脸颊不可避免地浮起了一抹粉红,唇纸颜色很好看,她很喜欢,若要是姓沈的也喜欢看,那便是更好的……·最后,两人从一家成衣铺出来后,日头已在不知不觉中西去,长街上,各家店铺前,也都挂起了大红的灯笼照明。
这就说是要回去了,在街旁站着等待下人去传马车时,楚怡人不远不近地看见了一个人··魏长安顺着楚怡人指的方向望过去,便看见一个人,正同一帮富贵打扮的公子哥一起,左拥右抱着几个莺莺燕燕,笑容灿烂地朝一家花楼走去。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海蓝色暗纹窄袖锦袍,腰上束着白玉环带,更是突出其身量修长,身正形佳,而白玉环下佩着的玉佩,更是显得那人温润风流··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魏长安垂在身侧的手,忍了几忍,终于紧握成拳——那件袍子是今早她亲手给穿的,那人的白玉环和玉佩,也都是她今早亲自挑选的——沈去疾,你这个大猪蹄子·楚怡人看见,她那二嫂朱唇紧抿,眸子里晕染上了星星怒火。
“……二嫂”楚怡人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魏长安的袖子,像做错了什么事一般,怯怯的:“你,你别生气……男人逛花楼多正常啊,你,你不知道,在京城里,像二哥那般身份的人,他不逛花楼才奇怪,何况,何况……”·说着说着,楚怡人就没了声儿,魏长安深吸一口气,咬牙问:“何况什么”·楚怡人抬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楚楚地看着魏长安,看起来好像是逼不得已才开口的:“何况,二哥回来后,那些有来往的富家公子官家少爷,都笑话二哥惧、惧内,二哥是男人,要面子的……”·说完,楚怡人就以一副“我知道的我都说了”的乖巧模样和愧疚状,深深地低下了头。
魏长安没能看见楚怡人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抹精光,却也聪敏地在方才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她转身从吉祥那里拿过来新买的香粉和唇纸,向前走了几步,愤然地将东西扔进了路边的集水缸里。
楚家的马车恰好过来,魏长安咬牙切齿地回头唤吉祥:“走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能在明面上蹦哒的,都是棋子·沈去疾(眯眼):常文钟,你敢整我……·作者君没话要说,作者君逃命ing· ·☆、漩涡(1)· ·入京之前,沈去疾把沈家的生意托付给了二弟沈去病和三弟沈介,以及琳琅阁朱掌柜、怀璧楼白掌柜等几人分别打理,并要求每月十五要见到大掌柜该过目的东西。
这样并非长久之计,她刚成为家主不久,一是怕时间久了生意有变,二来,就是怕河州一些沈氏旧族整日吃饱了没事干,专门儿过来挑桃花的毛病··最关键的问题是,她之所以冒着风险亲自来京城,无非就是想把父母当年在京城这里遗留下的生意上的事情彻底处理干净,与京城,再无纠葛。
偏偏是巧,楚家人竟在这里横插出一脚,来了个节外生枝··故而从整体上来说,她是不能和楚家久耗的··白云苍狗,入京已半月有余,楚家却不知道在忌惮什么,总是试试探探不敢出手,沈去疾无奈,只好先有所为。
思来想去,她发现,如来前所料,一切还是得从楚家的表亲冯家入手··而这些的最初线索,还是沈去疾从妹妹余年身上琢磨出来的··妹妹余年离开晁国去了晋国之后,就大伯父楚伯鼎的反应来看,沈去疾终于是知道了妹妹余年之前着魔了一般,整天明里暗里地想嫁到冯家的原因了——余年这是在欲盖弥彰地自保。
沈去疾知道,妹妹身为女子,虽然不用肩负什么家族未来的担子,但她无疑是利益上一枚上好的棋子,余年知道自己被楚家的某个人给盯上了,为了不被用来联姻,她不惜毁了自己的声誉,进而谎称自己思慕着冯半城,用来制衡各方。
而冯半城受楚家牵制,并不敢真正地在余年的身上动心思,可是后来,楚家对冯半城的牵制不知为何没有了,冯半城大喜过望地要和沈家亲上加亲··沈去疾一眼就看透了冯半城的这点小心思——他想利用姻亲关系,将冯家和沈家捆绑,从而在楚家得利。
冯半城和楚家的这些手段沈去疾从来都是一清二楚,于是她便陪妹妹演了这么一出棒打鸳鸯的荒唐戏,只是妹妹的脑子比她好使,她抓住机会,从这个泥潭子里挣扎了出去。
妹妹的这些事,沈去疾将它们都烂在了肚子里··可余年孤身在楚家住了四年,这期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具体的东西沈去疾不得而知,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余年的心计并不比自己差。
小丫头扮猪吃老虎的本事不小,独自在外也不会吃亏··……·自从魏长安的三哥、忠武将军魏靖亭找过自己之后,沈去疾也上心留意了一下沈有利在京城的现状——不足为自己虑罢了。
“先下去歇着吧,好生注意着,莫让人发现·”深夜里,沈去疾听了手下的回禀之后,轻轻摆手让人下去了··外面夜色浓稠,书房里一盏烛光昏昏惨惨,沈去疾坐在书桌后,脑袋因为醉酒而疼的要命——今日夜里,就在她吃多了酒回来之后,桃花一见到她,二话不说追着她就打了起来。
起初,沈去疾还以为是自家夫人戏瘾上来了,遂陪她演了演,象征- xing -地被追着在院子里跑了几圈,可当发现魏长安是动真格的时候,沈去疾也只好将计就计,先挨几下了,反正桃花的拳头打人又不疼。
很快,“小二爷吃花酒回来,被夫人追着满院子打”的消息,就在楚家纷纷扬扬地散开了··后来,魏长安追她追累了,沈去疾终是得以躲在书房里歇口气儿,她让沈盼将吉祥找来问了问,这才知道魏长安是着了谁的道——胡氏够狠,连自己独一的亲生女儿都要利用。
好在沈去疾这里不是一筹莫展··白天时,由楚家的一个堂兄弟做东,邀了许多富家子弟出来吃酒,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沈去疾和冯半城··冯半城是冯家如今的当家人,一般的公子哥儿聚会难以请得动他,这次能将这位请出来,在场的人都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楚家小二爷和表兄冯半城此前闹了不愉快,如今既然楚小二爷先低了头,大家也就乐意一起给冯半城铺个台阶下。
男人聚会嘛,除了到郊外纵马猎物,那便是在城里吃喝嫖赌,以诗会友以文示才之类的,不大适合,于是,一帮人吃好了酒之后,在傍晚时扎堆儿去了京城第一花楼【花满楼】。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去疾感叹,桃花遇见自己的那时间点儿,把握的可真是寸啊——事情正值关键的几天,不能有任何纰漏,否则真的是功亏一篑,哎,自己可能,又要违着心惹桃花生气了……·离书房不远的卧房里:·魏长安四仰八叉地瘫在大床上,脸上的表情果然是气鼓鼓的——她既看明白了楚怡人的计谋,又是在真的生沈去疾的气,至于她追着姓沈的打,自然也是三分做戏,七分恼怒。
在花满楼外看见沈去疾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是懵的,全身的血液都有一瞬间的凝固——那是,被骗了的惊诧··她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但那感觉,远远比初知沈去疾真实身份时来的冲击,要大得多。
魏长安叹口气,翻身把被子裹在了自己身上——她知道,且也明白,沈去疾身为沈家的家主、楚家小二爷,去那些地方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无论是生意还是别的,姓沈的都是要小心翼翼地同意那帮各怀心思的人虚与委蛇着,辛苦又心酸。
魏长安强迫着自己去理解,去为沈去疾着想,她真的能不和沈去疾计较这些事,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还是跟堵着一团棉花似的,怎么着都气儿不顺……·然而,让魏长安始料未及的是,那夜之后,沈去疾便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起初几天时魏长安不甚在意,她想,大抵是姓沈的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没有脸来见她,可五天之后,在沈去疾的日日早出晚归里,魏长安终于察觉出了什么——姓沈的是在躲着她。
……·这天傍晚,同楚家的内宅女眷一块用过晚饭后,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跟在魏长安身后的、向来懂分寸的吉祥,突然轻轻“咦”了一声··魏长安循声望去,不远处那一行匆匆而过的华服锦袍之人中,可不就有一个熟悉的人么,魏长安敛眉——姓沈的,原来你这会子在楚家啊。
京城帝都的九月风干物燥,魏长安踩着洒在脚下的破碎夕阳,披着一身柔和的橘红色,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了··沈去疾,我在等你一个解释,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解释,可是,我等了这么久,你却始终都不来……·沈去疾是同堂兄楚贺年、堂弟楚遂年,表兄冯半城,以及一帮楚氏子弟一起过来的,众人今次是要去见楚家大爷楚伯鼎,如果成了,沈去疾便能提早摆脱了那些人明里暗里地谋算,早日带着桃花回河州。
朝大伯父的书房走去时,沈去疾先一步瞥见了那边的魏长安,她领着吉祥,不疾不徐地走着,心事重重的样子··疾步而过之后,沈去疾不由得弯起眼角,不过是十来日未见,那傻丫头怎么瘦了……·///·成亲至今不过才一年余两个月左右,魏长安真正同沈去疾在一起的时间,细算起来也没有多久,可就是这“没有多久”,竟然让这区区的十来日未见,变成了魏长安极大的不习惯。
姓沈的不在,魏长安身在异乡,整夜整夜不好入睡,甚至连个说些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这些还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姓沈的不在,留自己一个人整日绞尽脑汁小心翼翼地应付着胡氏,应付着不知何时就会突发的、被人不着痕迹的“为难”,她……她有些累了,有些……倦了。
胡氏今日又在饭桌上发难了——胡氏问她,她与姓沈的成亲这么久了,为何她肚子里还没动静是姓沈的不行,还是问题在她·当着楚家众多女眷的面,胡氏明里暗里地说,若问题在魏长安身上,那就得让沈去疾纳妾娶小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若真的是姓沈的不行,那就要赶紧在近亲里面物色个好的,将来好过继到沈去疾膝下,而同沈去疾近亲的人里,出身好且血缘近的,那还得是沈去疾的堂兄、胡氏的独子——楚家小大爷楚贺年。
可这些却又都不重要,因为晚饭结束后,魏长安从胡氏那里离开前,胡氏貌似无意地给她透露了一个消息——沈去疾有了新欢··姓沈的不会有什么新欢的,她的身份那么特殊,被人知道了搞不好要掉脑袋的,可魏长安还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一会儿是胡氏说的那些劝她给沈去疾纳妾的话,一会儿是傍晚时匆匆一见的沈去疾的背影··好乱……·梆子声声,三途河旁结梦梁,魏长安浅浅入眠,沈去疾小心翼翼地避开监视的人,悄没声儿地从窗户摸了进来。
屋子里,床旁一盏烛光摇曳,房中的一切都被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模糊··她轻手轻脚地掀开垂落的床帐,来到床边坐下,帐幔将大半昏暗的烛光拦在了外面,沈去疾看见,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如今正眉心微蹙着,孤枕而眠。
桃花,你做噩梦了么怎么连睡觉都还拧着眉头沈去疾叹口气,不由得伸出手去,想去抚平那秀气眉宇间愁结的皱纹··“不要碰我。”
浅眠着的人突然别开了脸,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一句话,吓得沈去疾急忙收回手··“……你,你醒了啊,我,我听吉祥说最近,最近你夜里睡的有些不好,我过来看看。”
用惯的借口罢了,沈去疾缩回去的手不安地在大腿上蹭着,好像是想把手蹭干净··是的,在魏长安面前,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肮脏··“大伯娘说,你新结交了一位知书达礼温柔贤惠的姑娘,”魏长安翻过身去背对着沈去疾,声音压的极低:“恭喜啊。”
·“恭喜”二字出口,魏长安还是没想到心口会这样疼,像是被人活生生撕下来一块肉似的——是的,来到京城后,沈去疾身边的人里,热情奔放的外族女有之,沉鱼落雁的美人有之,才华横溢的才女有之,出身高贵的贵女亦有之,形形色色的对比之下,魏长安,难免自卑了。
“那日我去花满楼,是有事要办·”沈去疾说··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魏长安点头:“我知道·”·“我,我没有结什么新欢,那人只是我……那人只是能帮到我罢了,你莫要多想,还有,今日傍晚大伯娘同你讲的那些话,你也莫要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我也相信你,可我只是说服不了我自己··“桃花,一些事我选择不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我要相信我,我……”·“夜深了,我要歇息了。”
魏长安打断沈去疾,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拉起被子盖在了自己头上··“你睡吧,我等你睡着,我便走·”沈去疾拉拉身侧的被子,把魏长安露在外面的小腿盖好,极尽温柔,小心翼翼地。
魏长安没再说话,也一动没再动过,许久之后,好像真的是睡了··等帐幔外的蜡烛又燃下去一截儿,沈去疾一条腿半曲起来放在床侧,探过身去,轻轻地把魏长安盖在头上的被子拉了下来。
她颤抖着手,把魏长安身上的被子一点点掖好,秋夜里冷,莫要着凉了……·一阵窸窣声过后,窗户被人从外面关上,屋子里再度归于静谧,魏长安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翻身挪了个地方。
方才被她枕着的枕头,在她挪开后,露出了一大片- shi -濡··///·这日半午,胡氏正带着一众内宅女眷在楚府后花园里赏菊,管家慌慌张张来报,说永嘉郡主驾临。
为了迎接这位永嘉郡主的大驾,胡氏带着人好一阵手忙脚乱··魏长安在楚家本就属于身份尴尬的,她不知道楚家和王公贵族有什么牵扯,便随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胡氏来了前面接郡主大驾。
来到楚府前堂,一院子大大小小的主仆呼呼啦啦跪了一地,魏长安瞥见,就连平时鼻孔朝天的胡氏,也孙子一般近乎五体投地地跪伏在地上给永嘉郡主请安··“好大的派头啊。”
魏长安心想着,不由想抬头偷看一眼这位永嘉郡主,结果她被身边的楚贺年的夫人一把给按住了手··“永嘉郡主是当今长公主的独女,”楚贺年的夫人压低了声音,在魏长安耳边说:“咱们可别冲撞了贵人。”
魏长安点点头,和众人一样,识趣地伏在了地上,给永嘉郡主叩头··“大夫人快快请起,”魏长安听见一道温柔似水的声音,好听极了:“是永嘉今日冒昧叨扰了,还请大夫人见谅才是呢。”
“郡主哪里话,真是折煞小人了”胡氏被永嘉郡主虚虚地扶起来,笑着将人往里请:“郡主快快屋里请……”·一行人移步前堂,位份不够的,以及一干下人自然不能进来,魏长安身为楚家小二爷的夫人,却是想躲也躲不掉,只好跟在楚贺年的夫人身后一同进来。
“敢问郡主,此番驾临,可是长公主殿下有何吩咐”胡氏陪着笑脸,亲自给坐到上座的永嘉郡主奉茶··永嘉郡主接过茶杯,象征- xing -地沾了一下嘴,朱唇轻启,话语轻吐,有如羽睫拂人心尖:“大夫人上心了,家母不知永嘉此番前来叨扰,是永嘉自己想来讨一杯大夫人家的香茶吃的。”
“郡主说笑了,”胡氏堆着笑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抹精光,她搓着手,似乎是犹豫着,甚至眼睛状似无意地往魏长安这里瞟了一下:“楚家的茶,郡主若是有中意的,楚家自当给郡主送到府上。”
魏长安是什么脑子她登时就明白了胡氏的示意——这位永嘉郡主,怕就是胡氏口中沈去疾的那位“新欢”了吧,呵呵,果然不同凡响。
“说的也是,”永嘉抬眼,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笑着说:“永嘉不敢欺瞒楚伯娘,永嘉此番前来,还真是有事相求·”·听见永嘉郡主称呼自己为“楚伯娘”,胡氏心下大喜,当即道:“郡主但讲,伯娘必竭尽所能为郡主效忠。”
“楚伯娘有心了,永嘉感谢之至,”永嘉郡主柔荑轻抬,虚虚地朝堂下的女眷们指了一下:“永嘉是来寻楚二哥的夫人的,不知永嘉可否有幸,能见这位一见”·魏长安心里当即咯噔一下,随后便听见胡氏说:“长安,愣什么还不快出来拜见永嘉郡主”                        ·作者有话要说:俩人在一起,哪儿会没有矛盾呢,别说是谁对谁错谁无理取闹,归根到底,大概还是因为两颗心都带着自卑吧,不安,害怕,俩人谁又不是呢。
 ·☆、漩涡(2)· ·聪敏如魏长安,就在永嘉郡主说出那句要见“楚二哥的夫人”时,她便明白了这其中明里暗里的道道··于是,在胡氏唤她出来见礼后,她便两手叠放在身前,双肩微垂,恭谨地出来给永嘉郡主行礼:“民妇魏氏长安,见过永嘉郡主,郡主万福安康。”
“快快请起,你便是楚二嫂呀,”永嘉郡主亲手将魏长安扶起来,又寓意不明地在魏长安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闻楚二哥言,二嫂温柔贤惠,如今一见当真是果不其然。”
“永嘉郡主谬赞,民妇愧不敢当·”魏长安屈膝福礼,谦卑恭谨的模样倒真的像极了那些足不出户、无才便是德的温顺妇人··在沈去疾身边待久了,行事风格也多少同她有些相似——不知永嘉郡主意欲何为,魏长安只好见招拆招,字字斟酌地回答着永嘉郡主的话语。
直到永嘉郡主浅浅笑着,委婉地说想见识一下河州黄氏的绣工,魏长安的心才真正悬了起来··魏长安的母亲姓黄,她的外祖黄家,在河州的绣工里,也曾占得过一二的名头,只是这回怎么被永嘉郡主给知道了去呢·见魏长安面有犹疑,永嘉郡主眉梢微挑,她的语气依旧尊贵,却莫名让人听出了歉意:“当时只道是楚二哥的一句闲言,莫不是永嘉唐突楚二嫂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魏长安忙敛神致歉,惶恐不安的情绪拿捏的恰到好处:“民妇不敢,郡主言重了,为郡主绣锦是民妇三生有幸,只是不知,民妇能有几日的时间可以支配”·永嘉郡主直视着魏长安,片刻,她俊俏和善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浓不淡的笑容:“那就有劳楚二嫂了,好东西非三日不可成,永嘉不着急。”
有那么一个恍惚,魏长安竟觉得永嘉郡主的这个笑容,有几分她说不上来的熟悉——啧,是在哪儿见过吗不会啊,自己哪儿见过什么皇亲国戚啊·……·沈盼把永嘉郡主向魏长安求绣品的事情说给沈去疾时,沈去疾正在城南的一处民宅里,约见一个年过四十的农人。
沈去疾深知自己在京城的行踪处处受限,这次能脱身出来办些私事,还得多亏了自己的堂弟楚遂年,所以,当听到沈盼禀告的事情之后,沈去疾沉思了一下,随即就决定先将手头的事情弄弄清楚。
因为是跟堂弟楚遂年一起出来的,那小子身上担着公差,等他把差事办好了,和沈去疾一起回到楚家后,时间已经是将近宵禁了··夜半风寒,沈去疾回书房时,无意间瞥见了主卧里还幽幽亮着的烛盏光亮,一豆昏黄之火,竟让仆仆夜归的人,心里莫名地安然。
要不要过去看看她呢沈去疾心里如此想着,人却已经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主卧门口··夜幕上无星无月,四周时不时刮着冷风,沈去疾站在门外,准备去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又抬起时,房门咯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姑爷,您回来了·”吉祥一愣,随即给沈去疾屈膝福礼,声音平平板板,无波无澜··沈去疾负起双手,不自在地咬了一下嘴,低低地嗯了一声后就没了下文。
吉祥已经识趣地给沈去疾让开了路,但她家姑爷依旧站在门外,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姑爷,奴婢是下人,不能在主子们面前多言,但时至今日,姑爷可否容奴婢多一句嘴”向来少言寡语的吉祥,站在门槛里面,双手叠放在身前,低着头轻声地说。
沈去疾颔首,沉润的声音在秋风中有些渺远:“但讲无妨……”·……·京城帝都的建筑风格与河州的不甚相同,在京城,一个院子里,睡人的主卧与堂屋之间不是用屏风之类的遮挡隔开的,而是位于堂屋之侧,单独成一间屋子。
当魏长安隐隐约约听见门口有人在说话后,她试探着朝外面唤了好几声“吉祥”,可在她唤了几声之后,外面就没了声音,她不仅没有听见吉祥和往常一样“哎”的一声回答,而且还听见了房门关闭的声音。
最后的最后,当沈去疾挑帘进来的同时,一只巴掌大的匕首,冰凉地抵在了她的脖颈间··“是我”·沈去疾极快地握住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眸色寒凉,冷汗瞬间就从额角上冒了出来。
“你堂堂楚家小二爷,竟然还会怕这个吗”魏长安面色如常,甚至是口气揶揄,心里却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这些日子以来,她过得实在是太小心翼翼了,心里那根弦紧绷太久,甚至有些风声鹤唳了。
她挣开沈去疾,微微颤抖着手,将匕首收进别在腰间的刀鞘里,转身来到圆桌前坐下··平静地给沈去疾倒了杯热水,魏长安抬头看着她,直挺挺地问:“这么晚过来找我,是因为永嘉郡主的事情吧。”
“幕后之人和冯半城之间,其实多半只是利用和反利用的关系,”沈去疾从魏长安手边拿起魏长安斟给自己的水,转而来到她的对面坐下,神色宁静而淡然:“大伯父惧内,三叔父庸碌,堂兄堂弟皆在朝为官,依律不能插手生意之事,翁翁痴傻,冯半城想将偌大个楚家吞下去,除了拉拢我,他别无他法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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