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一笑 by 常文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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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一笑 by 常文钟(5)
·魏长安微微歪头,不解地朝沈去疾眨眨眼——她说的这些自己大概都已经猜到了,只是不知道这人为何突然给自己说这些··沈去疾半垂着眼眸,周身的气场在满室昏黄的烛盏下,显得温暖平和,她看着魏长安腰间的匕首,心里五味杂陈——是自己能力不足,不能完全护桃花安稳,甚至还要用她同自己一起涉险·方才还吉祥同自己说:“您可知小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除了您,举目无亲小姐每日夜里睡觉都不让把屋子里的灯全灭了,小姐总是随身带着您给她的匕首,连沐浴时都放在手边……”·思及此,沈去疾心中实在酸涩,却最终也不敢表达什么。
她收敛心神,柔声对魏长安说:“当年翁翁当家时,家里做的是皇商,五年前天子擒曹克之后,大伯父转而投靠在了当今长公主驸马——韩驸马翼下,如今楚家式微,韩驸马有意扶植冯半城吞并楚家,而胡氏却还头不清地视我为敌,我借冯半城接近韩驸马之女永嘉郡主,不过是想尽早摆脱这乱七八糟令人作呕的一切,早些同你一起回河州……桃花,你要信我。”
屋子里唯一亮着的那只蜡烛,烛火突然闪了一下,魏长安起身过去,拿着边上的灯剪,仔细地剪起灯花:“还是别了……沈去疾,你我之间,还是不要随意信任的好,免得到头来平添误会。”
沈去疾蹙眉,手里的水杯放到桌子上的声音有些重,她哑声到:“桃花,我冒着风险来见你不是来同你拌嘴的,可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什么话当然是真心话,”魏长安转过身来看着沈去疾,眉眼弯弯,嘴角含笑:“那日我亲眼见你左拥右抱地进了花满楼,我能理解你身不由己,可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解释一声,哪怕是搪塞我呢,只要你说了我就会信的事情,但你却怎么都不肯来见我,沈去疾,你的一个解释罢了,让我等的好苦。”
只是因为这个吗沈去疾有些不敢置信,她起身走过去,缓缓伸手去拉魏长安的手,魏长安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沈去疾的手就像碰到了火焰被灼烧了一般,极快地缩了回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她站在魏长安面前,低着头,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之后,沈去疾听见魏长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自己怀里一暖,是魏长安过来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
她说:“沈去疾,我真的快要被你气死了,你这个不开窍的木头疙瘩要你哄哄我就那么难吗”·“”沈去疾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就是沈去疾的这一犹豫,魏长安心里的想法算是完全坐实了··“好了,夜深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魏长安后退一步,离开了沈去疾温暖的怀抱,她朝她勾起嘴角,唇边梨窝隐隐:“你什么都不说我也是信你的,你只管全心全意去做你要做的事,不用担心我,也不用顾及我,只要你办完事回河州时记得带我走就行了。”
说着,她推着沈去疾,一路朝门口的方向去,语气轻快到:“今夜之后咱们就不要再轻易见面了,沈去疾,下次再见到你时,希望是你给我带来好消息的时候。”
楚家想方设法地逼沈去疾带自己来京城,不就是为了把她握在手里,好逼着沈去疾乖乖听话么,那她“成全”楚家就是了··沈去疾终是被推出了屋子。
身后面,匆忙的关门声,急切的闩门声,慌乱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击进沈去疾的耳朵,一声声砸在沈去疾的心尖之上,怎会如此叫人心中煎熬难安呢·沈去疾沉沉地叹了口气——魏长安的意思,她懂,只是,她真的舍得把她丢在胡氏的虎嘴里不闻不问吗·显然是不舍得。
///·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沈去疾收到二弟沈去病的书信,说希望她能早些回去主持大局的时候,楚老爷突然病了··病来如山倒,平时那个虽然偶尔会犯痴傻,但却总是脸色红润的老人,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现在这副枯瘦病弱的模样。
沈去疾理所当然地和大伯父、三叔父一起,在楚老爷的床前侍疾··大夫说楚老爷的病是患痴傻之后的必然结果··沈去疾亲自送大夫出了楚老爷住的院子,她不过是在外面同大夫多说了几句话,再回来时,就见大伯娘胡氏正一派威严地端坐在正屋里。
楚伯鼎和楚叔鼎分别坐在胡氏的下首,二人皆是沉着脸,低头不语··“伯娘·”沈去疾恭敬地给胡氏拱手揖礼,然后径直朝祖父的卧房走去。
“锦年你等等·”却被胡氏突然叫住··沈去疾回过身来,又是恭敬地拱手揖礼:“伯娘有何吩咐”·胡氏转了转眼珠子,- yin -阳怪气地问到:“你翁翁病了这许多日,为何不见你屋里的那口子过来侍疾啊她不能打着要为永嘉郡主绣锦的由头就不尽孝道吧若是这事传了出去,你这便是要损永嘉郡主的名声呢楚家可不替你摊这个罪……”·沈去疾偏头看伯父,只见楚伯鼎低着头,一副完全不打算插嘴的样子。
“可是伯娘,永嘉郡主惹不得,韩驸马惹不得,长公主府更惹不得啊·”沈去疾唯唯诺诺的,看起来害怕极了··胡氏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她还以为当初能被楚仲鼎放在心尖上的人有多厉害呢,原来□□出来的孩子连她胡淑云儿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不由得,胡氏神色轻蔑地睨了一旁的丈夫一眼,模样高傲极了:“楚伯鼎,你堂堂楚家大爷,外面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去打理,你怎么还跟个娘们儿似的窝在这儿不动还不赶紧出去忙活去”·这般义正言辞的声色俱厉,真不知道是想装模作样给谁看。
沈去疾心下讥笑着,脸上依旧是唯诺的表情,好像胡氏的厉害把她震慑住了一样··果然,真的唯唯诺诺的楚伯鼎听话地离开了这里,出去忙活去了,沈去疾偷偷看一眼三叔父楚叔鼎,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在楚叔鼎和沈去疾面前拿足了一家之母的架子之后,胡氏像一只炫耀自己领地的野狗一般,昂首挺胸地领着下人离开了这里……·祖父吃了药后躺在床上睡觉去了,有晋嬷嬷在床旁候着,沈去疾挥退屋里的下人,一声不吭地来到三叔父楚叔鼎的脚边,她靠着楚叔鼎的腿,缓缓地蹲了下去。
“三叔……”一声再寻常不过的称呼罢了,沈去疾却鼻子一酸,忍不住地红了眼眶··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轻轻地抚上了沈去疾的头,楚叔鼎开口,竟然也有些声音哽咽:“一晃十多年,我家的小锦年长大了,还娶了一个那般聪慧剔透的媳妇……你爹爹的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呢……”·说着,楚叔鼎仰头长叹,说话的声音依旧是压得低低的:“二哥呦,你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两个人如今都长大了,你当真该瞑目了,二哥……”·一行浊泪,悄无声息地从楚叔鼎的眼角滑落,不曾被蹲靠在他脚边的沈去疾察觉丝毫。
沈去疾蹲在地上,全身心地倚靠在三叔的腿边,犹如一个承欢父亲膝下的孩童··她沙哑着声音,问:“三叔,真的没有后路了吗”·楚叔鼎收敛神色,全然没了往日那一副纵酒享乐的庸碌模样。
他咬紧后槽牙又松开,终是从牙缝里漏出了两个字——“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说啥·你萌有没有啥要说的,说说呗· ·☆、漩涡(3)· ·这一阵子发生了太多事,冯半城回到府中,左思右想的始终琢磨不透沈去疾的心思,于是他特意寻来了妹妹冯倾城这里。
今日天气好,薄云蔽着秋阳,有断断续续的阳光洒下,在地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线,空气里凉风徐徐的,冯倾城的院子里摆着一只黄花梨木的贵妃榻,榻旁边有熏香丝丝缕缕地从漆金香炉上伏着的瑞兽饰口中吐出来,加上旁边树枝上有飞鸟偶作啼鸣,倒真的是一派安逸闲适。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冯半城进来时,看见妹妹冯倾城正半靠在贵妃榻上看书··“你最近在忙什么管家说你老往长公主府上跑,还往河州派了人。”
冯半城大马金刀地在贵妃榻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来,镌刻般的眉眼在秋日阳光下更加深沉:“不是给你说了不让你再插手沈家的事了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知不知道这次为了能将你从河州弄回来,我费了……”·“和沈家无关,”冯半城将目光从书册上抬起来,高傲地朝冯半城抬了抬下巴:“早在你把去疾哥哥的做法告诉我之后,我就决定不再纠缠他了,哥,河州州牢里有一个叫辟邪的女犯人,她欺负了我,我要亲手报复回来,但她犯的是死罪,我没法子,只好去找了永嘉郡主,让她帮忙出面,把那个肮脏卑鄙的女犯人弄来我手里。”
·说完,冯倾城的眼睛就半垂了下去,她脸上未有太多的表情,心中却已酸涩难忍,呵,不再纠缠去疾哥哥人的情感若是能说放下就放下,那大抵该是大成至圣样的人物了吧。
说忘就忘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冯半城的眉头高高地拧了起来,他脸色一沉,追问到:“被欺负了那你为何不直接给我说,反而要去求别人”·“冯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都要依仗着哥哥,我不想拿这些琐碎的事情来烦你。”
冯倾城低下头,手指不住地抠动着书角··冯倾城的小动作被冯半城悉数看在眼里,他没有戳破什么,只是从善如流地问到:“那永嘉郡主怎么说”·冯倾城:“郡主说,秋后处斩的大刑统一施斩之后,她会把我要的那个犯人送到我跟前。”
贵妃榻旁边的香炉里燃着的是上好的沉香,冯半城闭闭眼没说话,他觉得脑袋有些昏沉,大概是最近和沈去疾斗心思斗得太累了··“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冯倾城从贵妃榻上滑下来,关切到:“你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要不要找大夫来看一看”·冯半城一手撑在太阳- xue -上,一手朝妹妹摆了摆,示意她作罢:“我没事,只是即将秋后,家里的生意有些忙罢了,你坐着,哥有些事要问你……”·冯倾城知无不言地回答着哥哥的问题,冯半城的心思同时也纷乱无章。
在他与沈去疾交手的这几个来回里,每次看起来都是他冯半城占了上风,可他的心里却总是惴惴难安——沈去疾太过狡猾,这小子来京城后,做的事情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让人根本没有路数可寻,也更让人摸不清楚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于是冯半城主动把沈去疾引荐给永嘉郡主,希望能借永嘉郡主之手,摸清楚沈去疾这只狐狸崽子到底想做什么,可没想到,自己把永嘉郡主这块肥肉扔给了沈狐狸之后,一切还是跟罩了层黑纱似的,依旧的朦朦胧胧,不清不楚。
这种感觉,不仅让冯半城感到了些许的害怕,他甚至机敏地从中嗅出了一丝危险··好像是有什么能摧毁一切的东西,正在悄悄地接近着他,接近着冯家,接近着冯家背后最坚实的靠山……·从妹妹那里回去后,冯半城一边派人去了河州东街沈家,一边暗地里吩咐下人在京城寻找沈东壬的长子,老瘸子沈有利。
沈去疾那小子先是无所畏惧地得罪冯家,然后又跟孙子似的没皮没脸地同自己道歉,碍于面子,他冯半城不得不当着众多世家子弟的面,亲口说原谅沈去疾,可冯半城总觉得自己掉进沈去疾的套儿了,但他却又始终抓不住是哪里出了问题。
后来,沈去疾那小子被楚家的人传他惧内——呵,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狐狸崽子沈去疾呦,眼角都被他家那口子用拳头打得青紫了,转眼他就没事儿人一样同众人一起去了花楼吃酒。
他冯半城安插在楚家的眼线回禀说,楚小二爷惧内,但是记吃不记打,经常被魏氏两天一小修,三天一大揍,然后他还没事儿人一样该吃花酒就吃花酒,该逛妓院就逛妓院,甚至还顶着一张被打伤的脸,没皮没脸地到处丢人现眼,整个就是一不务正业、极其纨绔的败家子。
呵,这些假象,做给那些不知情的楚家人看倒还可以,他冯半城才不会上当呢··只是事到如今,他不能随意抓瞎,他得加快进程,不能让沈去疾有机可乘··哼,狐狸崽子,等大爷我把你的老窝给点着了火,我看你还能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外面撒欢儿·///·楚老爷病下的这几日,沈去疾虽然一直规规矩矩地在病榻前侍疾,但她手下的人却一刻也没闲着。
当沈盼拿着下面人传来的最新消息,不动声色地进来厨房时,沈去疾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蹲在小火炉前为楚老爷熬药··“大少爷·”沈盼大方地唤了一声,然后光明正大走过去,在沈去疾身边蹲了下来。
他伸手接过沈去疾手里的蒲扇,一卷三个牙签并在一起粗细的细绢,悄无声息地被塞进了沈去疾手里··沈盼扇着火,朝四周扫了几眼,发现厨房里只有几个婆子厨子在各自忙活后,他故意扬声到:“有家主您这么尽心尽力地在榻前侍疾,相信二爷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楚老爷平安无事的”·沈去疾瞅沈盼一眼,趁屋里其他人被沈盼的话说得纷纷埋下头,她极快地看了细绢上写的消息,然后轻轻抬手,细绢被丢进火中,火舌一卷,灰飞烟灭。
——冯半城,你终于敢动手了··……·一碗汤药按时熬好,沈去疾端着药碗来到祖父的屋里时,三婶卫氏正好也在··“三婶,您过来了啊。”
沈去疾把药碗递给旁边的晋嬷嬷,转而恭敬地给卫氏揖拱手礼··“嗯,你屋里那口子同我一起过来的,真是不巧,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进来了·”卫氏来到楚老爷床边,弯腰帮晋嬷嬷给楚老爷喂药。
如今的楚老爷,跟个两三岁的孩子一般,东扭西扭地不愿意吃药··一小碗苦涩浓稠的汤药,被楚老爷闹腾着,吃了一半,洒了一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喂过药后,晋嬷嬷招呼丫鬟们进来帮楚老爷更换被汤药弄脏的衣物,三夫人卫氏同沈去疾一起来到了外间。
卫氏是个从不沾别人便宜,但也不会吃亏不吭声的人,大嫂胡氏仗着长房的身份,一直在楚家为所欲为,但鉴于她没有怎么害着三房里的人,卫氏便能忍就忍着,不去与她计较。
可近些年来,一家之主楚老爷越来越痴傻,楚家嫡亲的孙子辈就三个人,还两个在朝为官,一个不姓楚·眼看着胡氏越来越嚣张跋扈,欺人太甚,卫氏终于也忍无可忍了。
她想站在二侄子沈去疾这边,这小子虽然姓沈,但他是楚家嫡亲的次孙,楚家的东西,只能落在姓楚的人手里,不然,对谁都不好··卫氏坐到椅子里,示意沈去疾也坐下后,她清清嗓子,脸上带了几分犹豫之色:“……那个,锦年,方才在来这里的路上,我问了你媳妇一个问题,可她却说要我来问你。”
问问题沈去疾眉梢轻挑,眼角随之微微弯了弯,朝卫氏浅浅一笑:“不知三婶所问是何问题,锦年必定知无不言·”·卫氏舒心一笑:“哦,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想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你看,你二十三岁,也老大不小了,遂年只比你小两岁,我如今就已经做祖母了呢。”
·沈去疾觉着自己的脸莫名地有些发热,她舔舔嘴,嗓子也有些干,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三、三婶,这个急不得的,这个得随缘,随缘的……”·哎,自己是个女子啊,就算真的想要孩子,那也是要不了的啊。
卫氏还想说什么,胡氏身边的大丫鬟突然禀声走了进来··——后街的高府传出消息,说高老爷要把他的二女儿沉河··高家人按照那个不成文的规矩,给京城里的一些高门送来消息,请各家派出与高家二小姐同辈的人作证,一个时辰后,城北永定河畔,高老爷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沉河。
虎毒尚不食子,高老爷为何要把未出嫁的二女儿沉河卫氏眨眨眼,一时没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沈去疾的心里却猛地一沉——大晁国律法严苛,尽数百千罪状刑罚,独有一罪,刑为沉河。
那便是同- xing -相好·为彰显皇恩浩荡,律法有云:两人相好,若有一人选择死,则必有一人可以生··这便也是人们认为的最无情的惩罚了吧——你二人不是相爱吗那就让你们生死相隔,轮回各入,世世不得再相见。
“……另,另一个被保下的人,可知是谁”沈去疾学着卫氏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恍然般地轻声问到··大丫鬟屈膝:“回小二爷,奴婢还没有打听出来。”
“即是请同辈之人,那你便带着长安去吧,这个时间上,贺年与遂年都还在官署当值呢·”卫氏明白过来后,随口提议到··沈去疾颔首:“是,三婶。”
魏长安说暂时不想再见自己,沈去疾也下意识地避着魏长安,于是,永定河畔,楚家的人是一前一后来的··男女有别,永定河畔站着的这些高门豪右子弟以及各家女眷们,分了两拨而立。
很快,众人集齐,年过半百的高老爷在河畔的香案上供了香,祭拜了永定河神,然后他广袖一挥,人群最前面的魏长安就看见了被高家的仆人们抬过来的竹笼··竹笼很窄小,里面囚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她不仅被装在竹笼里,她还被粗绳五花大绑着。
竹笼被放在离自己五步远的地方,魏长安轻而易举地将高二小姐眸子里的泪花和种种情绪,看得一清二楚··人心翻动,有如波澜··“各位高邻为证,高某人之二女儿颠倒- yin -阳,违乱纲常,天理不容今以食飨为祭,沉之入河,维我人伦,护我天道”·河畔秋风猎猎,将高老爷的话,吹得破碎凌冽。
那些断断续续的字眼,乘风而来,一字不落地灌进了魏长安的耳朵··……·当天夜里,魏长安梦魇了——·永定河畔,身量修长的沈去疾,被五花大绑地关在竹子编成的长笼子里,她身上穿着一身褐色粗衣,眼角却在看见魏长安之后,微微弯起了一个浅笑的弧度。
自己被吉祥死死地拦着,怎么都挣扎不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被抬上小船,被人一步步送到永定河正中央··秋季里的永定河畔,凉风沁骨,萧索寂寥,魏长安的眼泪被吹干,脸被大风扯得生疼,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载着沈去疾的小船愈摇愈远,愈靠近河中央,慢慢的,魏长安停下了挣扎··她开始静静地看着沈去疾,如同过去那百十个日子里,她每天早上目送那人出门去忙生意一样,平静而淡然。
小船摇到了河中央,几个船夫一起出手,轻而易举地将装着人的竹笼扔进了河里··河面上隐隐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没怎么溅起水花,沉下去的动静和那人的- xing -格一样——内敛又含蓄。
魏长安清晰地感觉到,左胸口里的那个东西,正在慢慢停止跳动——·她在想,姓沈的不喜欢拘束,可身上却还绑着绳子,姓沈的个子比一般人高出一些,而那个竹笼有些小,想必姓沈的肯定会觉着憋屈。
那傻大个儿若憋屈了,便肯定会微微蹙着眉心,装作生气的样子,过来柔声佯嗔自己··她会点点自己的鼻子,说:“你这个怪会躲懒的小傻子,看见我被绑着了也不说过来给我松松绳子,怎么,怕我挣脱了反过来欺负你啊”·如果被那人说了几句,魏长安只肖将眼皮一耷,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姓沈的就会弯起眼角,眼睛里藏着无尽的温柔,说:“放心好了,我是不会欺负你的……”·“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欺负我的……”魏长安像个失去了- cao -控线的木偶,毫无生气地缓缓站直身子,嘴里的低喃近乎耳语,一如曾经那些不经意间亲近的时光。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她说:“姓沈的,黄泉路远,你等等我·”·之前死命地拦着她的吉祥不知去向,魏长安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河畔上,不疾不徐地朝河水中走去。
永定河水不是很凉,随着她一步步的前行,河水渐渐漫过她的脚踝……及到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脖颈……灌进了她的口鼻……·……·呼吸困难的魏长安,是双手扯着领口大口喘着气从梦中惊醒过来的。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烛灯,她盯着朦胧的床顶冷静了一下,她觉得全身都是- shi -冷的,就好像真的在河里泡过了一样,她抬手摸摸额头,一手心的冷汗··静谧的屋子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猛烈地跳动着的声音,和她急促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让人深感不安。
“做梦了,只是做梦了,没事的,没事……”魏长安喃喃自语,车轱辘一样来来回回地安慰着自己··姓沈的不会有事的,姓沈的现在正在书房里睡觉呢……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看着与自己一样的高二小姐被沉河,魏长安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沈去疾说的那个“被保下来的人”,该是谁啊~·,·这几章过后,后面一片光明,磨磨唧唧腻腻歪歪,哎呦哎呦~·作话又被吞,重发2.0· ·☆、身世(1)· ·和魏长安以为的“姓沈的在书房里睡觉”不一样,沈去疾不仅没有在睡觉,她甚至都没有在书房,没有在楚家。
·今天下午突然冒出来一个高家二小姐被沉河,事情发生得怪异,沈去疾总觉着这事其实是谁在警告自己——呵,能用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来警告别人的人啊,除了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还能有谁·……·“大胆沈家小子,还不快快跪下拜见长公主殿下”·京城最大的妓院【花满楼】里,天字一号房里的沈去疾,被一位嬷嬷厉声呵斥到。
布衣平民沈去疾不但丝毫没有被宫里出来的这位嬷嬷吓唬到,反而脊背挺直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细细打量着长公主——面容姣好,未饰妆容,端庄秀丽,坐在凳子上,腿上盖着小毯,虽年过四十,却依旧气质高雅。
但平民百姓见到皇族,到底还是要行叩拜大礼的··“草民河州沈去疾,拜见长公主殿下千岁·”从善如流的沈去疾规规矩矩地跪到地上,像一个惶恐无知的黔首,虔诚地叩拜大晁国的长公主。
“……平身·”在光线明亮的屋子里,长公主的墨眸里隐隐闪动着几点晶莹··“谢长公主殿下·”沈去疾站起身子,眼眸半垂,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袖。
她的神情举止,像极了长公主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沈,沈去疾,你坐·”长公主尽量放低声音,用以遮掩话语里不由自主的颤抖。
沈去疾拱手揖礼,明明是恭谨的模样,却偏偏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冷淡:“谢长公主殿下,草民惶恐,断不敢在殿下面前无礼·”·“知道我为何找你来吗”长公主面色不改,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热茶,唯有那微微颤抖着的手,暴露了她此刻难以言喻的内心。
沈去疾极力地忽视着面前之人带给她的熟悉感,恭恭敬敬一板一眼地回答到:“白日下午时,长公主殿下给草民的警告,草民收到了·”·长公主挑眉:“哦”·低着头的沈去疾同样挑眉,选择了沉默不语——她一刻没有弄清楚这位长公主殿下的真正意图,便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两相沉默了片刻后,长公主先败下阵来,她缓缓一笑,笑声里依稀带着对往事的追忆:“你的- xing -子倒还真的随了她长,沈去疾,你……”·“长公主殿下”一直扮恭谨的沈去疾忽然抬起头来,她沉下声音,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长公主,周身的气场竟然有些凌厉迫人:“怀璧长公主殿下,草民斗胆,敢请问殿下与家慈,到底是何关系”·对于沈去疾的问题,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明眸微转,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直视着长公主的沈去疾不禁一个晃神——自己曾见过这种明亮的眸子,和余年、以及自己高兴时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你到底是谁”从来沉稳内敛的沈去疾,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沉声质问了出来。
房间的门随着沈去疾低沉的一声质问,极快地被人从外面撞开——守在门外的侍卫们在听见屋里的声音后,持刀冲了进来··“此处安好,尔等速速退下。”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挥退侍卫们,然后她朝长公主微微欠身,也随着侍卫们一起出去了··陈设简约的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了坐在凳子上的长公主,和站在她面前的沈去疾。
“果真像她们说的一样,”长公主缓缓抬头,朝沈去疾浅浅一笑,有如太阳升朝霞:“你和余年两个人里,你更加聪敏些·”·长公主的话明明很普通,沈去疾却恐惧地连着向后退了起来。
她单手按在自己的额上,眼眶微红,不住地着摇头:“不不不,不是的,你,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不对不对,你是皇帝爷的亲姐姐,你,你告诉我,你和我娘到底,到底……不对,也不该是这样的,你,你,你告诉我,你和我爹,你和楚仲鼎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我不聪明,我一点儿也不聪明,你告诉我啊,告诉我”·最后一句话,是被从来温润平和的人声嘶力竭地吼出来的,她已经退到了墙边,再无路可退,身上的力气仿佛随着那一声低吼尽数被抽了去,她干脆靠着墙坐到了地上,像一个在大街上和父母走散了的孩子,无助极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长公主似乎是想站起来,可她的双手在膝盖上按了按,甚至上半身向前倾了倾后,最终却是坐在凳子上没有动··她朝沈去疾招招手,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隐隐的期盼:“去疾,我如今眼神儿不太好了,你能来我跟前,让我好好看看你吗”·“不,不去,我不去……”沈去疾紧紧地靠着墙,眼睛里已经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指甲死死抠着手心,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恨过老天爷,憎恨老天爷赐给了她一个如此明白的脑子——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一切都再也清楚不过了啊·“董明/慧大夫总是说,她受故人之托照顾我和余年的康健,这个‘故人’,是您长公主殿下。”
沈去疾抬手抹一把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一字一句,细细列举,从头到尾··“我家的酒楼名为‘怀璧楼’,我曾问我娘为何取‘怀璧’二字,我娘说,这两个字听起来顺耳,念起来顺口,但芙蕖姑姑说,这两个字,是我娘在念着一位放不下的故人,这位故人,是您长公主殿下。”
“还有,我家的珠宝阁【琳琅阁】,我娘不喜欢珠宝玉器,却一直亲自打理着琳琅阁,芙蕖姑姑说,开一间铺子贩卖珠宝首饰,曾是我娘一位故友的梦想,这位朋友,也是您,长公主殿下”·长公主已泪流满面,沈去疾却嗤嗤笑着站了起来。
她靠在墙上,笑容苍凉讥讽:“董大夫总是喜欢在我面前炫耀她医术高超,她说她能让女子为女子诞下孩儿,我以往总是当听笑话一般一笑置之,如今看来,倒愈发觉着是自己蒙昧无知了,余年的生母,长公主殿下”·顿了顿,她站直了暂时失去知觉的身体,补充到:“呵,还是我说反了,沈去疾的生母,长公主殿下”·门外,听见这些话的耿嬷嬷早已是捂着嘴巴泣不成声,屋子里,原本全身都在轻微地颤抖着的长公主,反倒是真的平静了下来。
·她说:“去疾,你说错了,你与余年一母同胞,皆是……”·“够了”沈去疾的身体里不知从哪儿无端生出来一股暴戾的烦躁,让从来内敛温和的她一脚踹倒了身边的青花落地花瓶。
半人高的青花瓷花瓶摔落在榉木地板之上,诚然裂成两截——上半截瓶身七零八碎,下半截瓶身裂痕斑驳,沈去疾低下头去看散落到脚边的碎瓷片,额角有一缕碎发也随之垂了下来。
“您还是不要说的好,”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像被人用棍子搅过了一般,根本无法思考,只剩下本能地说着心里想说的话:“您要是说出来了,我一时还真的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长公主殿下,您莫要说,莫要说……”·……·楚府里:·暗中监视沈去疾和魏长安的几个人,早在沈去疾出去时,就被她的人撂倒绑了起来,或许吧,下意识里,沈去疾早就想用这种方式来提早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夺了。
从花满楼里出来,浑浑噩噩的沈去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楚家的,当她完全反应过来之后,她已经在主卧门外的台阶上呆坐许久,麻木的手脚也都缓过来劲了··夜半风寒,她抬头看看夜幕,又低首将额头抵在了曲起的膝盖上。
这一切的钱财、名利、富贵、荣华,如今看来,竟是越发地让她觉得厌恶和无奈——·自己家境优渥,自幼聪慧,年少成名不说甚至还有些锋芒毕露,不可谓不傲然狷狂。
天意难料,自己十岁之时遇父亲离世横祸,家中突逢变故,那时年纪太小,并不知父亲离世到底意味着什么,除了悲伤难过,也只是傻傻地觉得人寿修短,终期难料··后来,家中没了男主人主事,沈去疾年幼不成事,沈西壬则是一头扎在烧锅上,对家里的一切不闻不问。
生意上、沈氏族中、东街沈家等各方势力,欺负她们沈家孤儿寡母渐成常态,家中琐事有芙蕖姑姑打理,母亲一心忙于生意,对自己的态度,也从不疏不远的平淡,变成了一冷到底的漠然。
最初时,自己想用更加高调的叛逆来渴望母亲的关注,但当十五岁那年大闹科举考场,被扔进大牢,又被父亲生前的故交极力运作相救,狼狈地从大牢里出来后,看着母亲那依旧如常的冷淡,自己这才开始收起那些目下无尘的桀骜,学着畏缩恭忍,学着逆来顺受,学着什么都不说。
终于,她学会了内敛,学会了含蓄,学会了把话烂在肚子里,学会了打落牙齿和血吞··只是,年少之时,未曾想世事如此艰难··她沈去疾原本好好地安居在河州,打理着母亲传下来的家业,虽然偶有琐事缠身令人心烦意乱,但大体上还是兄友弟恭家中和睦,甚至娶了爱慕多年的女子为妻,大可谓生活顺遂。
可就在余年去了晋国之后,远京城的某个人终于察觉到了什么,那人以极快的速度,毫不留情地对沈家的生意动了手,对她沈去疾,动了手··别人都说沈练这个女人之所以能赤手空拳地打下如今的这份家业,全都是因为当初她机缘巧合地救了长公主一命,她借着皇恩浩荡,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与名声。
可只有沈去疾知道,沈家的这一切,是她的父母两人当初筚路蓝缕地创下来的,也正是因为人事艰难,父母立业之初,多多少少也借了楚家和京城的一些势力——这些,也正是如今沈去疾想要断割的东西。
这些东西连着大晁国一些朝廷官员和王公大臣的肮脏,不是沈去疾吃水不念挖井恩,只是那些人欲壑难填——那些人啊,甚至想要把沈家的生意当作他们洗钱的渠道。
沈去疾当然不愿意,她从不曾承过那些人的人情,自然也不会念着那些人什么恩情,该给的钱这些年也给够了,于是,她来了京城,想彻底来个了断··京城帝都里,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沈去疾一路小心翼翼,可谓前有虎狼后无退路。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她一来京城,就利用冯家为诋毁她而传出来的“沈去疾宠妻无度”的传言,把自己扮成了惧内的形象··大晁国男权至上,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让别人说自己惧内的,就连真的惧内的楚伯鼎,为了摆脱“惧内”的帽子,不惜挨打挨骂也要出入声色场所,那些为振夫纲而纳妾宠妓的事,他也没少做。
沈去疾大方地背上“惧内”的名头,那个幕后的人果然放松了对她的监视··楚家之中,胡氏一心想要成为楚家主母,她挑起来的内宅女眷的勾心斗角,于沈去疾这个“男人”来说,总是不过尔尔的无伤大雅,有魏长安帮她应付就足够了。
至于大伯父楚伯鼎,他因为早年留恋花街柳巷,染了一次病后就不能再行人道,至今已有多年,他不争,是真··而三叔父楚叔鼎——他年轻时因为内宅争斗而痛失过几个孩子,之后便一直以庸碌无为的一面示人,至今与世无争,尤其是他的独子楚遂年入朝为官后,楚叔鼎基本就不再接触楚家的生意了。
堂弟楚遂年在礼部任职,关系清白,未曾与谁有党派关系··那么,那个勾结朝中某个大人物、想吞下沈家的生意,使之成为洗钱渠道的幕后之人,就只剩下了一个人……·为尽快将楚家的大权握在手中,这人在翁翁的日常饮食中投下慢/- xing -/毒/药,致使翁翁日渐痴傻,楚家生意大权悉数落在了从来惧内的楚伯鼎手里,一份大好的家业,就这样被胡氏这个鼠目寸光的女人变相地握在了手里。
这人也知道,顶着皇商名头的楚家,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只能虚张声势的空壳子,于是,这人利用冯半城想要吞下楚家财产的贪心,暗中引诱冯半城,想借冯半城的新靠山——长公主驸马韩驸马之手,除掉她沈去疾。
到那时,这人随意寻个理由,扣留住已成寡妇的魏长安,再以“沈去疾膝下无子”为由头,理所当然地接管楚小二爷手里的生意,说白了也就是沈家的生意··如意算盘打得甚好,沈去疾都不禁想为这人的心思与手段咋舌。
可是千算万算,百般筹谋,沈去疾怎么也没有料到,半路上竟然杀出个怀璧长公主·那日,翁翁的痴傻之言,挑起了沈去疾心中深埋多年的一缕疑惑,于是她暗中找到魏长安的三哥魏靖亭,请魏靖亭把自己引荐到了荆陵侯司马玄跟前。
如果想知道十多年前父亲楚仲鼎,和三十多年前翁翁亲弟弟意外身亡的真相,沈去疾知道,整个大晁国,只有荆陵侯司马玄能帮自己··最后,她答应司马玄,为这位荆陵侯护一位远在河州万安寺的贵人平安,荆陵侯司马玄则给了她她想要的答案——·父亲楚仲鼎之死,是为了在当时的皇权更迭之际保全整个楚家,而身为大晁国开国大臣的二翁翁之死,牵扯到的则是大晁国立国之初的家国大义……·沈去疾的脸上再次布满泪水,仁之小者在保护一二无辜,仁之大者在匡救天下,这便是人间滋味,她的二翁翁和父亲,没有白来这世间走一遭。
那么回过头来看自己的所处所为,沈去疾突然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她抹一把脸站起身来,刚准备提步离开,身后那扇紧闭着的房门,却咯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沈去疾回过头,就看见魏长安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里面,她一手拿着一盏烛灯,一手还拉着门栓··看见门外的沈去疾后,魏长安把头一歪,朝门外的人粲然笑了,这一笑温暖,犹如桃花十里,灼灼夺目。
“你笑什么”沈去疾弯起哭红的眼角,声音温暖沉润··因为噩梦而盘桓在魏长安心中的不安,在她看到这人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弯起眉眼,唇边梨窝深深:“明月皎皎,良夜凄凄,既遇君子,云胡不喜·”·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沈去疾(眯眼):我看你要怎么往后写··作者君(抹泪):不怕,人家有大纲·魏长安(眨眼):那,我要的孩子呢·“……”对不起,您呼叫的作者君已下线,请稍候再拨。
哦吼吼吼吼作者君纠结中~·可恶的吞作话啊,重发3.0· ·☆、身世(2)· ·京城楚家,一代皇商,家境殷实,富甲一方,除此之外,楚老爷的亲弟弟楚二老爷还曾官至一朝内阁大学士,身后享三公殊荣。
如此一个庞大的家族,怎么可能让人相信它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呢·楚二老爷以死成全家国大义,他为官清廉,没有积蓄,他身死之后,他的一家树倒猢狲散,他嫡亲的子孙,一直都是着靠楚老爷接济过活。
皇商难做——朝局风云变幻,朝堂人心难测,一丁点的意外就能让人跌入万劫不复,楚仲鼎死后,楚老爷就明晃晃地生出了隐退之心,并把这件事细细地和长孙说了。
放眼整个楚家——·子辈之中,楚伯鼎惧内,若他夫人同沈练一般精明能干也就罢了,奈何他内人胡氏只是个爱贪小便宜的无知妇人··楚叔鼎庸碌,他幼时得全家人宠爱,长大了却是个游手好闲、肩膀上扛不住事的家伙,他能养家糊口饿不死自己,便已是祖宗庇佑了。
孙辈之中,长房嫡孙楚贺年和三房嫡孙楚遂年皆在朝为官,大晁国律法明文规定——凡在朝为官者,皆不可事贰业,尤禁从商,违者腰斩弃市··楚家之中,能继承楚家家业的人,便只剩下跟着母亲姓沈的二房嫡孙沈去疾了。
这些事情,沈去疾原本早就该打探清楚的,如今假借他人之口得知,可见事情远比她想的还要复杂··这也说明,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之中,有人一直在暗中护着自己,可事到如今,藏的这么深的人也都不得不浮出水面,这是不是意味着一些事情自己根本不能深究·明哲保身固然是上策,可人活一世,不光只活个生死,总还要活个对错……·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外面天色微明,日头染红朝霞,有几缕橘红色的暖光斜斜地从窗户漏进来,正洒落在窗下矮榻正中间的小几上,照出屋子里细细漂浮着的尘埃,时辰尚早。
沈去疾将目光从小几上收回来,转头看向了侧身靠在自己身边的,还在熟睡的人··魏长安生得漂亮,眉似弯柳叶,眸若远星辰,她笑的时候,总会先弯起眉眼,然后嘴角上扬,将唇边的梨窝欢快地引出来,模样调皮可爱。
她的眼睫很长,现在,她闭着眼,沈去疾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睫尖是微卷着的,视线流转向下,入目的是那小巧可爱的鼻尖,然后是因为睡觉而微微张着的朱丹小嘴……·只是这样看着她,沈去疾的心就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她忍不住地想凑上去一亲芳泽。
亲就亲呗,自己夫人,又不是不能亲,这般想着,沈去疾一手手肘支在床上,一手越过魏长安,撑在她背后的被子上,微微侧起身来凑过去,轻轻地在魏长安的嘴上吻了一下,犹如小鸡啄米。
在沈去疾偷袭成功,准备撤退之时,被子下面,醒过来的魏长安抬起双臂,顺势圈住了沈去疾的腰身··她先勾起嘴角,然后才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茫然,声音沙哑柔媚,十分撩人心弦:“姓沈的,一大早的你这是做什么呢,嗯”·这般问着,魏长安抱着某人腰身的双手微微一用力,就把重心不稳地悬在那里的沈去疾向自己又压近了几分。
沈去疾心思一动,干脆把自己半个身体都压在魏长安身上,将脸埋到了她的脖颈间,腾出空的手也不安分地乱摸起来··她开口,声音低沉悦耳,语速不快不慢,细细听了,似乎还隐隐带着那么一丝的小委屈,她说:“姓沈的一大早想和夫人亲近亲近了,怎么办”·因为靠的太近,沈去疾的呼吸打在魏长安的脖颈间,既温温热热,又麻麻痒痒,让人的心脏不自觉地就跳得快了一些。
“……你,你……你流氓……”魏长安羞赧地扭动着身子,不由得低低嗫嚅出声··她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羞粉色——沈去疾略带薄茧的手在她衣服下面四处乱走,所过之处皆是一阵酥麻,亦引得她心神荡漾。
沈去疾微微偏头向下去,一记温热的亲吻,带着侵略- xing -的吮吸,深深地落在了魏长安的锁骨上,魏长安头皮发麻,身上简直要起鸡皮疙瘩了··分开许久,彼此太过想念,心里想,身体自然也想,魏长安被那姓沈的撩拨得低低呻/吟出声,两只柔荑也无意识地在沈去疾身上胡乱摸索起来。
她解开沈去疾的衣带,扯掉那碍事的中衣,带着些微凉意的指尖,轻轻地从这人的肩胛骨处慢慢向下滑,略过那消瘦却结实的后背,略过那形状漂亮的腰窝,不做停顿地继续向下移去。
沈去疾自然欣喜于魏长安的回应,于是她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昨日夜里的事情太过愁人心思,经过后半夜的辗转难眠,现在只觉一切明朗,更当及时行乐才是,何必只苛求了自己·于魏长安而言,昨日夜里的梦太过可怕,那从梦里延续出来的恐惧也太过真实,她终于不安地准备跑去找姓沈的,结果一开门这人就立在门外,出现在她面前。
她贴在沈去疾身边睡过的后半夜,可她内心深处还是有忧怖无法散去,于是现在,她热烈地回应着沈去疾,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确定这人真真实实还在自己身边,安然无恙。
翻云覆雨,此后如何,当此后再做计较··……·最后,魏长安累得睡着了,沈去疾吻吻她的额头,拿着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桃花,你睡吧,睡一觉醒来,一切就该好转了。
///·无论是经商还是谈判,无论在庙野还是在朝堂,天下之万事,掌握了消息便是掌握了主动··楚家小大爷楚贺年深谙此道,于是他的堂弟沈去疾甫一入京,就被他派人监视了起来。
楚贺年在朝为官,小小四品,每日卯时三刻要按时到官署点卯,然后便是一整日的辛劳忙碌··他上头压着一位户部尚书和两位户部侍郎,下面是户部的一众官吏,每年秋后户部点税整籍,都是尚书和侍郎动动嘴,下面一众小官员跑断腿,就算他楚贺年有一位身份尊崇的大靠山,但暂时也还是得被上司支使着,不管是不是自己份内的事,只要上司开口,他都得奉令去做。
每日午饭时,楚贺年有一个时辰的用饭和休息时间,他会利用这个时间,看一看手底下的人送来的,被他派人监视的人的最新消息,这些消息被写在细帛上,看过既毁,十分方便。
数十个卷成细卷被装在竹管里的细帛上,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所有人从昨日夜里到现在的一切言行··他先看的忠武将军魏靖亭——他的人不敢太接近将军府,监视起来也最是不容易,以至于消息模糊不定,所以楚贺年总是最先看有关魏靖亭的消息。
然后再看荆陵侯司马玄的,接着就是看与堂弟沈去疾有关的消息……咦怎么没有沈去疾的消息·楚贺年心里咯噔一下,他哗啦一声摊平面前放着的所有小竹管,终于翻找到了上面写着“沈”字的竹管。
长舒一口气——呼,吓他一跳,还以为……·随着楚贺年把里面的细帛展开,他的脸色愈发不好,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堵到了他嗓子眼——细帛上写着监视沈去疾的人失踪了。
楚贺年一把火把今日份的细帛烧了个干净——沈去疾,你终于先动手了啊·楚贺年饭都没吃,立马跑去向自己的上司请了假,他边派人去通知冯半城那个蠢货动手,边乘着马车直接跑去了与长公主府一街之隔的驸马府。
若沈去疾是昨日夜里动的手,那么到现在为止,自己已经万事都迟沈去疾一步了……·楚贺年来到驸马府后,驸马府的管家说韩驸马被长公主府的人请去了,说是长公主找驸马有事相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楚贺年急忙追问管家到:“驸马爷出去之前没有留下什么话要管家您转述给下官吗”·管家摇头:“回大人,我家驸马未曾给楚大人留下只言片语,长公主府上次来人相请还是因为过年之事,长公主今次突然要见我家驸马,我家驸马自然是高兴着去了,楚大人,有何不妥吗”·楚贺年一巴掌拍到了自己脑门上,官帽都被他自己拍歪了——噫吁韩驸马你这个蠢猪啊·千里之堤,将溃于蚁- xue -啊·不行,不行,不能这样轻易放弃了,有本事敛财却没办法消受,那岂不是太亏若是就这样轻易放过沈去疾,那楚家就真的做不成皇商了那些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岂不是要拱手让于他人·驸马府的管家还想同楚贺年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楚大人提着官袍,毫无体统地跑走了。
楚贺年的马车前脚刚从驸马府门前离开,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就牵着一匹马,从某个角落里出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冯半城在收到楚贺年的消息后,顿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高估了楚家的这位小大爷。
楚贺年这个书生简直是蠢透了——人家沈去疾早就不声不响动手了,你竟然现在才察觉到吗·呵,难怪盛极一时的楚家会衰落成如今的这个模样,原来全都是因为子孙不中用,呵呵,那么,自己接手楚家的生意,成为下一代皇商,简直成了命中注定的事情·只要自己赶紧找到还身在京城的沈有利,从沈去疾的老窝里动手,不信那狐狸崽子不败……·///·外面的这些- yin -风诡雨自然吹不到魏长安这里,她一觉醒来后,身边早已没了沈去疾的身影,甚至就连沈去疾留下来的气息,都也已经淡去了。
她今日起的有些晚,方在屋里洗漱收整好自己,连口水都还没来及喝,楚家三夫人卫氏就已经派人来请,将魏长安请来了楚老爷这里··“三婶·”进了屋,魏长安恭敬地给卫氏福礼,她眼睛一瞟,发现三婶之子楚遂年的夫人、小妾以及两个小女儿竟然也都在。
昨日夜里到今天一早,从沈去疾的表现,再结合现在的这个情况,魏长安就算什么都不问,也已经明白了一二··“长安,你随我进来,你翁翁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卫氏起身过来,拉着魏长安的手,同她一起进了楚老爷的卧房··“爹,我把锦年他媳妇带来了,您有话就说吧,我就在门外,有事您让晋姑姑喊我·”说着,卫氏在魏长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就转身出去。
魏长安朝站在病榻旁的晋嬷嬷欠了欠身,而后给躺在病榻上的楚老爷屈膝福礼:“翁翁,孙媳长安给您问安·”·几日不见,楚老爷的病情好像更加严重了,他躺在那里,侧着头,半眯着一双混浊不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魏长安,也不知道是清醒着还是痴傻着。
“魏少夫人快快起身吧,”旁边的晋嬷嬷突然开口,声音似乎有些难以抑制的哽咽之感··她朝圆桌前指了指,低声说道:“您坐吧,老爷清醒着的时候,给老奴嘱咐了一些话,要老奴转述给少夫人听。”
魏长安听话地在圆桌前坐下,与晋嬷嬷隔着五六步远的距离,眉目沉静:“晋嬷嬷,您说吧,我听着·”姓沈的不在,自己一定帮她应付好这里。
晋嬷嬷没有说话,只见她在楚老爷的病榻前半蹲下身,颇为吃力地将病榻前的脚踏缓缓挪开了··好像知道魏长安要过来帮自己似的,晋嬷嬷背对着魏长安,边吃力地挪着脚踏,边说:“少夫人您坐着别动,这是老爷交代老奴的事情,自该由老奴亲手来的……”·魏长安只好坐回凳子上,静静等着。
挪开脚踏,掀开脚踏下面正中间的那块木质地板,晋嬷嬷从木板下抱出来一个精致的木匣··在看到晋嬷嬷的一系列行为后,魏长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抿了抿——他们家藏东西的习惯可能是遗传的。
“少夫人,这是我们老爷存放私物的地方·”晋嬷嬷说着,过来把匣子放在了圆桌上··魏长安点点头,手却不由自主的握住了腰间佩戴的小鲤鱼玉佩。
人一旦上了年纪后,动作都变得缓慢起来,晋嬷嬷慢吞吞地拿出一把不起眼的小钥匙,慢吞吞地打开了这个雕刻精美的小木匣子··“这里有一封信和几张地契,”晋嬷嬷从匣子里拿出她说的东西,并将之放在了魏长安面前:“这封信,由二爷生前交给老爷保管,是要在小二爷成亲时交给小二爷的,劳少夫人转交。”
魏长安颔首,神色凝重:“嬷嬷请放心,长安一定与相公转交·”·晋嬷嬷从匣子里拿出一些小物件,一个个地放在魏长安面前··她边往外拿东西,边缓缓地说:“这几份地契的房子均在河州地界上,都是老爷当初要留给二爷的,二爷不在了,这些东西自然要传给小二爷。”
说着,晋嬷嬷偏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楚老爷,没忍住红了眼眶——英雄迟暮,不免俗落得一身悲凉··晋嬷嬷急忙收回视线,终于把话都说了出来:“这些话本该直接对小二爷说的,但人算不如天算,老爷怕自己等不到再见小二爷,便托老奴转述给少夫人,由少夫人再说与小二爷知。”
魏长安也侧头看一眼病榻上的楚老爷,点头到:“嬷嬷请讲·”·晋嬷嬷:“老爷说,他知道小二爷身上的血不姓楚,但小二爷管我家二爷喊了十年的爹,一声爹便是一世的情,将来楚家若是散了的话,还请小二爷念及二爷的情分,多多手下留情……”·魏长安牢牢记下晋嬷嬷的话,心里却愈发地不安了起来——沈去疾的血,不姓楚,是什么意思·作者有话要说:慢吞吞的作者君比较啰嗦,但最终是会甜起来,会的,相信作者君。·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最近在考虑要不要申请签约呢……毕竟作者君实实在在是走到了某个人生结点上了……· ·☆、身世(3)· ·沈去疾心思之细,若她铁了心要防备谁,那么必定就是密不透风的。
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有生以来在计谋上这独一次的“失”,便是失在了血缘亲情的关系之上··当她纵马跑回楚家时,楚府门前那两个威武的大石狮子上,已经被楚家下人在狮子颈上系上了黑色的丧饰。
还没来得及勒住马,沈去疾就跄踉着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她一个趔趄没站稳,被过来迎接的楚府下人及时扶住··“让开”·沈去疾急着往府里跑,遂一把推开了上前来给自己穿素衣的下人,她身上御寒的外披也因为这一推,而从她并不宽厚的肩上滑落了下去。
沈去疾的神情上混杂着震惊和悲愤,模样也有几分狼狈,家里原本各自忙碌的下人们不禁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驻足看了过来——从来温润端方的小二爷,竟然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失仪,可见老爷离世对小二爷打击之大·哎,人世无常啊。
管家捧着孝帻,急忙在灵堂前拦住了冲进府的沈去疾,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时失了方寸的孩子,边拦边劝阻到:“小二爷,小二爷,万不可坏了规矩啊小二爷”·一股寒意自沈去疾的脚底升起,可心里却好像有团火,烧得她上半身如炙如烤,就连那双向来幽深沉静的眸子里,也似乎燃着点点星火。
除了老管家,没有人敢再上前来阻拦沈去疾——楚家小二爷周身像是晕染了滔天的怒火,可小二爷的脸上却分明是那般的冰冷寡薄之色——从来以弱示人的人,生气起来好可怕。
老管家似乎看出了什么,他死死地握住沈去疾的小臂,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音容亦是哀痛:“小二爷,老爷他尸骨未寒呐……”·“……我知道了,阿翁。”
平坦的胸膛几番大起大伏,沈去疾终于按下心中的业火,沉沉吐了一口气··她缓缓张开双臂,让下人给自己穿素衣——她不能乱了方寸,不能,有桃花在为自己应付着那一帮后院,只要自己不乱,一切就都还在掌握之中。
蒋管家眼含热泪,抬起手来亲自为沈去疾系孝帻,末了,这位在楚家干了四十多年的老管家,在沈去疾耳边低喃了一句话——“保护好少夫人·”·沈去疾挺直脊背,步履稳健地走向被黑色和白色丧饰覆盖了的楚府前厅,也就是如今楚老爷的灵堂。
这么多年以来,是她不够聪敏,资质愚钝,只学会了如何将表面的情绪收敛和克制,却无法学会怎样很控制自己的心绪··她一步步朝灵堂而来,眉眼清冷又锐利——不过是与长公主说破了身世,不过是与一些朝廷官员断了银钱供奉,不过是要彻底离开京城这个鱼龙混杂的泥潭·她应付得了中饱私囊,应付得了贪得无厌,应付得了- yin -风诡雨和心里谋略,可她千算万算,千防万防,竟然还是没料到身边的人,竟能如此之狠·用慢/- xing -/毒/药,投之药食之中,三年之久,毒- xing -入骨入髓,最后只需要一记药引,中毒之人就可以死的悄无声息。
沈去疾也好恨自己呐·她在明处,行动处处受限,好容易今日才弄清楚祖父的病因,还没来得及考虑好对策,那人就已经动手了,好狠,好狠的手段啊·是可以名垂青史还是想要富甲天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名利在诱惑着,能让人做出这种弑杀亲人的事情来·尤其是在一片白色丧衣中看见那个人的身影后,沈去疾胸中的无明业火差点燎原。
然而,就在她踏进灵堂,看见了身着素衣头戴孝帽的魏长安后——万千混乱纷杂的思绪和愤怒悲伤的情绪,竟然在一呼一吸之间,慢慢平静了下来··不过一个点头,和一个目光而已。
楚家五服之内人数众多,楚老爷一死,灵堂里自然是挤满了前来攀关系表孝心的人,隔过半个灵堂的人群与距离,沈去疾看见,魏长安朝自己点了点头··她给自己的目光,如此坚定,好像一切的一切,突然都变得淡然。
“楚公  孙  锦年  归来祭,楚公英灵不远,孝孙锦年,拜~”在老管家的高声唱和下,迈进灵堂的沈去疾,依礼给祖父的灵柩行叩拜祭礼··旁边,她的大伯父楚伯鼎点了一把香烛,祭告到:“爹,锦年回来了,您享用香火。”
按照祭拜规矩,灵堂里的孝子孝孙男男女女们,此时必须放声哭一哭,沈去疾还在行四叩首礼,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低沉哀痛,凄婉悲凉··沈去疾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下了一行清泪——磕头之间,她看见香案上供奉着的刻写着祖父名讳的牌位,心底苍凉一片。
儿时那些为数不多的和祖父在一起玩耍的记忆,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飘了过去,沈去疾在磕下最后一个头时,不着痕迹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翁翁,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楚府是高门大户,楚老爷的灵堂从设好至今,楚府的府门门槛都快被人磨平了,前来祭奠之人络绎不绝,沈去疾身为孝孙,也忙活得脚不着地··中间好几次,她都想趁机和魏长安说两句话,可总是不得机会,于是她只好趁魏长安去方便时,塞了一个小纸条给她,桃花那么聪明,肯定会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
入夜后,白日里那些装模作样的人和关系疏远的人,以及楚家的一众女眷,都纷纷回去歇着了,人满为患的楚家灵堂里,只剩下了楚叔鼎和他的几个侄子还在守夜,周遭一片冷清。
灵堂里门窗大敞,穿堂而过的夜风,卷得黑白色的招魂幡不住地翻飞,楚老爷棺椁旁的长明灯也是被吹得忽明忽暗的··夜,好像一下子凉到了人的骨头里··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二哥,喝口热水暖一暖身子。”
楚家小三爷楚遂年从外面提进来一壶热水,给沈去疾倒了一杯··见叔父楚叔鼎靠在棺旁小憩,沈去疾接过热水喝了几口,冰冷麻木的身体终于有些舒缓··“在府中留宿的外人不少,我刚才去后边看过了,二嫂和我娘她们在一块呢,你放心好了。”
楚遂年在沈去疾身边坐下来,转而把手里的茶壶伸向一直跪在草席上的楚贺年:“大哥,歇一歇吧,夜里太冷,来喝口热水呀·”·楚贺年没有动,也没有搭理楚遂年,他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遂年不禁回头看向沈去疾,沈去疾闭了闭眼,楚遂年便把茶壶放在了楚贺年的身边··“愧么,贺年”一直靠在父亲棺椁旁打盹儿的人突然开口,声音之苍冷沉哑,像极了躺在棺里的楚老爷。
楚遂年被父亲吓了一下,差点心惊肉跳——可是爹爹的话,是什么意思·沈去疾借楚遂年之力,缓缓从草席上站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和态度来对待眼前的一切。
几乎一整日都一言未发的楚贺年,终于动了动胳膊,开了口··他转跪为坐,抬起胳膊摘下了系在额间的孝帻,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声音,在烛火昏沉摇曳的灵堂里,显得有些生冷诡异:“善藏者,人不可知……原来老二的身后,竟然还有三叔啊,当真是令人意外——疥癣之疾也能成肘腋之患,呵,三叔直下担当,大智。”
楚叔鼎睁开眼,不远不近地直视着楚贺年,眸子里深沉幽暗:“贺年,叔父再问你一遍,愧么悔么”·楚贺年伸长了腿,箕踞而坐,冷声一笑:“天下本就是大争之世,他许我青天凌云,叫我振翅高飞,我有何愧我又何悔”·“孽障”楚叔鼎厉斥一声,扶着身后的棺椁慢慢站起身来。
楚遂年甚至忘了要过去扶一下身形不稳的父亲——是什么和大哥二哥有关,和翁翁有关,和楚家有关的事情,能让他那平时只知道吃喝享乐的父亲如此正色以对·楚遂年的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执迷不悟啊……”楚叔鼎低沉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难掩的痛楚:“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贺年我侄,你饱读十年圣贤书,如今却……”·“三叔你错了”跪麻的双腿恢复知觉后,楚贺年站起身来打断了楚叔鼎的话语:“为人子者,无改父之道,是为孝,你守你父之道,我遵我父之志,各有所求,无论对错”·说着,楚贺年猛地挥袖指着沈去疾,并朝她招了招手:“沈去疾,你还是主动把东西给我为好,兄弟手足一场,为兄不忍你我刀兵相见。”
东西什么东西……沈去疾眸色一黯,劲松般站着没动··楚贺年不屑地看她一眼,他突然嗤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然后,他扭过头,朝门外招了招手。
院子里传来一阵混乱,昏黄的灵堂,被院子里为数众多的火把之光照得明亮起来,女人的呜咽声,孩童的哭闹声,男人的威胁斥责声,混在一起传来,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楚遂年几步来到门口,在看清楚外面的情况后,他转而过来一把揪住了楚贺年的衣领,三两下就将毫不反抗的楚贺年拽到门前··楚遂年指着外面被众多黑衣人捆绑起来,圈在一起的家眷,眼眸通红地质问到:“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了我娘和孩子们”·“只是放了你娘和你的孩子吗”楚贺年将楚遂年揪着自己衣领的手,一点点掰开,莫名地给出一道选择题:“那你的夫人和宠妾呢不要了吗”·夫人和宠妾书生出身的楚遂年自然而然地随着楚贺年的话往下想,犹豫着不知该做个决断,等他再次将目光落向院子里的人时,楚遂年一下子愣怔住了——大伯父和大伯娘他俩怎么也被楚贺年绑起来了·“……你,”楚遂年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几憋,终于喟一声:“你怎么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放过啊,大哥”·“别喊我大哥”楚贺年广袖一挥,外面的黑衣人得到命令,立即把手里的刀架在了楚家几个主子的脖颈上。
·他冷笑:“楚家的男人们也是真够窝囊的,竟然都喜欢给别人养儿子——你说是吧,沈去疾·”·说着,楚贺年将目光投向沈去疾,冰冷又嘲讽,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同病相怜的悲悯。
楚叔鼎被沈去疾扶着来到灵堂门前,院子里的哭喊求饶声在看见楚叔鼎后一下子激烈了起来,甚至此起彼伏——楚老爷仙逝,楚伯鼎也被绑着,平日里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楚三爷,一下子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楚叔鼎看见,自己的大哥大嫂都被人五花大绑着,嘴巴也被堵着,脖子上还架着锋利的长刀——这是大晁国特质的无痕长刀,普天之下,能使用无痕长刀的,只有……·“贺年,快快放了你的诸位长辈以及众多兄弟姊妹”楚叔鼎只觉胸中一阵血液翻涌——楚家到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吗·此话一出,院子里的一些女眷慌乱之下,挣开黑衣人的挟持,就朝灵堂门口冲了过来,众多持刀的黑衣人一时没能拦住,让一个女孩儿捡漏跑了过来。
离得近的一个黑衣人执起长刀,朝女孩儿的肚子就捅了上去,“噗嗤”一声,生刃入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刀毙命,血染楚老爷灵堂门前阶··“……六妹”楚遂年的阻拦终是迟了一步。
他那同父异母的十四岁的妹妹,当场命丧无痕刀下··除了依旧面无表情的沈去疾,在场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楚贺年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些军伍出身的私卫出手这么狠。
院子里先是一阵死寂,随后就有低沉呜咽的抽泣声响起,被堵住嘴巴的女眷们还是害怕得哭了起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沈去疾却半垂下眼帘,依旧是一副不喜不悲,无波无澜的模样:“给别人养儿子,大哥你此话何意”·“逝者已矣,我不想坏了已故之人的名声,”楚贺年的眸子里带着隐隐的焦急之色,他指向站在院子里的魏长安,沉声到:“老二,锦年以前我百般暗示,你总是装作听不懂,如今我就明说了吧,带着你沈家的生意,跟着大哥投到那位贵人翼下,我保你不再受眼下的万千烦恼,保你一生的荣华富贵不然,你这娇妻……”·话语之间,魏长安的脖子上就被架上了泛着寒光的无痕长刀。
沈去疾眉目沉静地看着与自己对视的魏长安,问楚贺年到:“那位贵人,我能信他吗他会信我吗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世,那么我为何要舍了百年松,转而去靠一棵不知名的野山木”·“不知名的野山木”楚贺年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仰头大笑了几声:“他可比你那没有实权,只顶着一个唬人的头衔的亲生母亲厉害你若只是为此担忧,有为兄在,你就只管放心”·沈去疾依旧不为所动:“人心隔肚皮,你叫我怎么相信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若是将我这狡兔给捉到手了,那么下一步要被烹的……”·“哼,走狗”楚贺年朝院子里的黑衣人努努嘴,而后摇头一笑:“我和他们可不一样,不怕告诉你,为兄同你一样也不姓楚,我身上流着的,是同那荆陵侯司马元初一样的将门热血——是吧,母亲大人”·楚贺年的话语,突然扔给了被黑衣人的长刀架着脖子的胡氏,胡氏双股战栗。
在楚家人的诧异注视之下,她终于无声哭泣着扑通跪到了地上——自己与那人私通且生下贺年的事,还是被人知道了··造孽啊·沈去疾对楚贺年的身世不感兴趣,她径直从灵堂里走出来,从楚六小姐未寒的尸体旁路过,靴子踩过一地殷红的血液,一路来到魏长安跟前,步步带血。
黑衣人将手里的长刀指向沈去疾,不让她接近魏长安,沈去疾挑眉,回头看向楚贺年··楚贺年心道,自己虽然是突然发难,致使沈去疾措手不及,一时无法应对,但这狐狸崽子狡猾的很,决不能让他有机可乘。
于是楚贺年示意手下人,不让沈去疾接近魏长安··沈去疾便也站着没动,她眸光寒凉地直视着持刀指着自己喉咙的黑衣人,温声说到:“人活一世,所挣功名利禄,无非就是想封妻荫子,流芳后世,”·沈去疾说话的声音虽然音量不高,但也足够该听见的人听见,闻言,楚贺年紧蹙的眉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识时务者为俊杰,小二,你可莫辜负了堂兄的一片心意。
接着,楚贺年看见沈去疾风轻云淡地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指在自己喉咙前的无痕长刀的刀尖··持刀者被沈去疾嘴角勾起来的- yin -冷笑容吓得愣了一瞬。
沈去疾回过头看着楚贺年,眸光幽冷,声带笑意:“大哥若是因今日偏执之举而痛失了娇妻爱子,那就有点得不偿失了·大哥,你说是吧”·最后一句话问出口时,魏长安在沈去疾晦暗不明的侧脸上,看见了抹一闪而过的决绝。
魏长安心里咯噔一下——今夜之事,陨楚六小姐一命,亦不能结··自己的妻儿分明被自己藏得好好的楚贺年正思忖着沈去疾话语的真假,一只婴儿佩戴的长命银锁,就被沈去疾远远地扔在了楚贺年面前的台阶之下。
银锁上刻写一个楚贺年熟悉的名字——他那方出生才三个月的儿子啊·楚贺年终于大怒,全身发抖:“沈去疾,你逼的我血洗楚府啊——来人,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腆着脸求收藏求评论(捂脸捂脸)· ·☆、逆局· ·纵是生意场上使惯了各种手段,沈去疾却也是绝对不会对孩童妇人下手的,至于楚贺年那幼子身上佩戴的长命锁,不过是她刺激楚贺年先动手的引子罢了。
楚贺年一声“动手”,黑衣人门闻讯而动,看着眼前的景象,沈去疾仿佛一个局外人一般,眸光深沉,冷冷地审视着一切··虽然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可她怎么都不曾想到,在这京城之中,天子脚下,竟然真的可以有这般胆大妄为之事发生。
若是今夜的祸事任由其发展,明日一早,楚家被楚贺年祸害,“一代皇商楚公养民停灵期间,楚府满门惨遭杀害”的消息传出去后,不知这京城的京兆伊要怎么定案,也不知,这大晁国里曾敢血荐轩辕的史官,又会在世家集中如何书写。
·呵,想来必定又是一笔浓墨重彩··亦是在楚贺年大喊动手之后,沈去疾格开面前的长刀,一步上前将魏长安护在了怀里,当她刚要抬起胳膊让自己的人先出来顶一顶时,灵堂里突然传出来一声震慑众人的“住手”,一时也喝住了长刀高举的众多黑衣人。
是楚家三爷,楚叔鼎··楚贺年及时制止住手下的人,他挑挑眉,不由得朝楚叔鼎勾嘴一笑:“啧啧啧,原来东西在您这儿,我就早该想到的啊,不过,到头来还是三叔您年长明事理——三叔啊,拿来吧,楚家家主手里的钥匙和印信,楚家的‘十间存库房,二十方金银仓,三十家生意坊’,侄儿闻名已久了啊……”·在楚贺年的话语间,楚叔鼎整理衣冠,朝着自己父亲的棺椁徐徐叩拜,楚贺年也不急,抱着手在一旁等着。
楚叔鼎点了三炷香插到香炉里,扬声慢言到:“遂年,锦年,今日围你我父子侄三人者,乃是贺年,我若不死,你我父子侄三人皆丧命于此,楚家难逃血洗之灾……把楚家传下去,切莫再与虎狼为伍,亦,切莫再做妇人之仁”·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说着,一把匕首自楚叔鼎袖兜中被掏出,他高高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直朝自己的心脏处刺去。
“父亲”楚遂年的惊呼声,随着铁器落地时的“咣啷”声,一并刺耳地从灵堂里传出来··“既不畏死,又何以死惧之。”
一脚踹掉楚叔鼎手中匕首的楚贺年,摇着头冷冷地感叹到:“三叔,你们其实早已知道了我和小二的身世吧,你爹楚养民妇人之仁,你大哥楚伯鼎优柔惧内,你二哥楚仲鼎与虎狼为伍,偌大的楚家最终落得个内忧外患,我劝你,为了楚家那些血统纯正的子孙,您还是莫要再徒劳挣扎了,今夜之事,死一个六丫头,就够了。”
年过四十的楚叔鼎被楚贺年方才的一脚踹倒在地,被儿子楚遂年扶着坐起来后,楚叔鼎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到连声咳嗽··他掸掸身上的灰尘,维持着自己那一家之长的最后尊严,也极力地给楚贺年最后一个醒悟的机会,他颤声问楚贺年道:“你那已故的二叔,曾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写到,‘年岁日长,察时光虚磨,尔虞我诈,心力交瘁,兹依依东望,觉不与我待矣’,贺年,你可知,你二叔所言的依依东望,望的是什么”·楚贺年才没有这闲心去琢磨一个死人写过的文章,他只担心拖沓生变,遂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直接将之抵在了楚遂年的喉咙上。
想起六妹的下场,楚遂年当即被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不住地念着一句“父亲救我,二哥救我”··楚贺年既怕楚家有人拼命反抗他,却又担心楚家人真的乖乖听话,让他觉得今夜之事其实没有什么挑战,这样的话,他担心此事体现不出他的能力,而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轻看了。
如今听着楚遂年车轱辘一样来来回回念着救命,慢慢开始没有耐心的楚贺年咬着后槽牙,眸带血色地威胁楚叔鼎到:“尔等莫再多言,我只要楚家的生意大权,钥匙和印信拿来,我绝不伤你儿姓名,也绝不再伤旁人- xing -命”·说着,楚贺年扭头朝外面大喊:“楚小二,楚锦年,我知道你有九窍玲珑心思,明着来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事到如今,只要我与你多耽误一刻,你翻盘的胜算就多一分,罢了,你若答应了我的提议,楚家现有的这一切,我也一并送与你,你看如何”·“困兽之斗……”沈去疾紧护着怀里的魏长安,低低呢喃着,摇头叹息。
院子里的黑衣人们好像并非真的俯首听命于楚贺年,他们其中一两个人在等了这许久无果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顿时,几十把无痕长刀在清冷月辉和明亮火把的明暗交错下,悄无声息地在楚家人的头顶上高高地举了起来……·“咻”一声突响,一只羽箭破空而来,朝沈去疾举刀的一个黑衣人应声而倒。
不知是因为看到了被救的希望,还是因为再次见到死人之后的恐惧,一院子楚家老小都炸了窝一般,开始慌乱地四下奔突··黑衣人干脆大开杀戒,趁乱朝楚家这些无辜的妇人孩童举起了刀,沈去疾不得不护着魏长安一路后退。
源源不断的侍卫从楚府四面出现,自然是好一阵的刀兵相见……·兵器入肉的声音,骨头断折的脆响,临死之前最后的惊呼,伴着浓稠夜色和明亮的火把,血染楚家。
沈去疾解开魏长安身上的绳索,抬袖遮住了她的眼睛——这些东西,还是不看为好··未消多久,打斗声渐渐消失,靠在沈去疾怀里的魏长安,抖着手,缓缓拉开了遮在自己眼前的这方衣袖。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看见院子四周有甲士陈兵而列,整齐划一,楚府大门被破开,一个和沈去疾一般身形消瘦的男人,披星戴月,逆光而来··宛若地狱修罗。
同时,魏长安也看见,一直不见踪影的沈盼也不知何时出现了,他带着一些人,正滴水不漏地护在沈去疾和自己身边··见那修罗似的人进来,沈去疾安抚地拍了拍魏长安的肩膀,将她交给沈盼后,自己便迎着对方走了过去。
“君侯来得好及时呀·”沈去疾这一声似笑非笑,分明是在嫌司马玄故意来迟,说出来的语调却偏偏带着感激,倒真是让心虚的人耳根一红··听出沈去疾话中深意的司马玄,脸上极快地拂过一抹不自然,他揉揉鼻子,边直接同沈去疾一起往灵堂走去,边颔首沉声到:“是孤家来迟一步,沈家主见谅才是。”
看着争斗过后,一片狼籍血腥的楚府前院,沈去疾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感,风轻云淡地挑了挑眉:“哪里哪里,楚家能免此灭门之灾,还得多亏侯爷出手相助才是。”
进得灵堂,死者为大,司马玄恭敬地给楚老爷的灵柩行叩拜祭礼,声音沙哑,略带鼻音:“沈家主不必谢我,要谢就谢长公主和魏将军吧·”·话语间,司马玄的侍卫将仍旧不停反抗的楚贺年押了进来。
司马玄瞥一眼狼狈不堪的楚贺年,站起身来,略略地朝楚叔鼎拱手,板着脸沉声到:“楚三爷,孤今次是奉命而来,无礼之处还望三爷宽宥——兹有汝家侄儿楚贺年,身为朝臣,知法犯法,孤不得不将之带走,望楚三爷见谅。”
楚叔鼎在儿子楚遂年的搀扶下,跄踉着站起身来,他理理衣袍,恭敬地给司马玄回礼,神色倒是平静了几分:“那是自然,有劳君侯了……只是,我家贺年自幼生长在楚家,衣食优沃惯了,到了牢里,还请君侯……”·“理当如是。”
司马玄点头打断楚叔鼎的话,挥手让人将楚贺年带了下去··司马玄身份特殊,不便在楚家久留,收拾了那帮黑衣人之后,司马玄就带着人一溜烟儿地撤了,留下一个血染灵堂的烂摊子给沈去疾收拾。
老管家带着下人们,先是收敛了六丫头的尸体,后又急急忙忙地清洗着地上残留下来的血迹,一派忙碌··从灵堂的门前仰首向天幕望去,冷月西移,树影婆娑,沈去疾站在台阶上,面前是才历过一场生死杀戮的满目猩红,身后是长明灯摇曳招魂幡飘动的先人灵堂,一切,梦一场似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楚家突遭此一劫,上上下下好一阵六神无主,小大爷被抓,小大爷的妻小不知去向,大爷昏厥,大夫人突然疯癫,三爷生病,三夫人受惊,六小姐不幸身亡,前院灵堂里有小三爷沈去疾在,内宅女眷之事,自然一应全落在了三夫人魏长安身上。
事多不怕烦,魏长安虽然不喜主持中馈- cao -心劳神,但真的处理起来内宅事物来,她还是得心应手井井有条的··一夜忙活,当她终于大致处理好、交代好一切事物,并回到住处时,东方已有破晓之势。
经历了这一场是是非非,有刀兵见了红,有人丢了命,自来到京城之后便总是提心吊胆的魏长安,却是终于松下一口气··那股后知后觉的恐惧,也逐渐从她的脚底板爬了上来。
楚老爷停灵期间,孝子孝孙不得沐浴清洗,魏长安直接在院子里的井台旁打水洗了洗脸,把同样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的吉祥赶回去休息后,她便独自回到卧房··甫一进门,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进了怀里。
魏长安一惊,随即就又平静下来——抱她的人身上,有灵堂里的香烛味,有火把燃烧的烟味,有她熟悉的清淡茶味,还有隐隐的血腥味··种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倒叫魏长安俩脚一软,全身心地倚在了这人的怀里。
“不舒服吗”沈去疾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小心地放在了床沿坐下··抬手理理她的头发,沈去疾微微佝下肩膀,蹙着眉,声音沙哑地追问到:“还是你哪里受伤了告诉我。”
“姓沈的……我好害怕……”魏长安终于忍不住,扑进沈去疾的怀里低声抽噎起来:“我真的,我,沈去疾……今,今天晚上,我真的好害怕……”·哎,她怎么会不怕呢,沈去疾心里暗叹,幸好自己这时候来了她跟前。
“……桃花,乖,乖,不怕了啊,都过去了,乖……”沈去疾揽住魏长安,干脆将她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点点地安抚着强装了一夜镇静的人。
魏长安的脸埋在沈去疾的脖颈间,她的手紧紧攥着沈去疾后背上的衣服,抽泣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惹人心疼:“六丫头才十四岁,十四岁,才懵懵懂懂的年岁,就,就……她才十四岁啊……”·沈去疾低头吻在魏长安光洁的额头上,是啊,十四岁,还未及笄,遂年前几日还在饭桌上打趣,说六丫头相中了某家的少年郎,却羞羞答答地不敢给人家说,这一转眼,便已隔了生死,而那个少年郎呀,终生也不会知道,楚家曾有个活泼可爱的小六丫头,对他暗暗地生过情愫……·“桃花,你十四岁的时候,都做了什么呀”沈去疾抱着魏长安,轻轻地、缓缓地晃动着身体,好像在哄小孩子入睡般,渐渐转移着她的注意力。
魏长安抽噎声渐收,她沉吟了一下,又打了一个哭嗝:“我的十四岁啊,好像,好像就发生了一件事·”·“什么事,能说给我听听吗”沈去疾的声音低沉舒缓,温润悦耳,听得人心安意静。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参加了一个寿宴,同一个冷冰冰的小家伙和了一曲舞罢了·”·沈去疾明了,桃花说的是老祖宗九十大寿上,她与自己的舞琴之和。
“小家伙”沈去疾眼角弯弯,无声一笑,她从袖管里摸出锦帕,低下头来给魏长安擦眼泪,眉眼音容里浸着无尽的柔情:“你倒是敢说,人家小家伙比你还大两岁呢好不好——来,擤擤鼻涕……”·反正也鼻涕一把泪一把了,更不怕姓沈的嫌弃,魏长安大方地就着沈去疾的手擤鼻涕,而后,她吸吸鼻子,鼻音浓浓,不满地反驳到:“大两岁怎么了大两岁的话正好,正好我欺负你你不能还手”·沈去疾将擤了鼻涕的锦帕丢到一旁,转而在魏长安哭红的鼻尖上轻轻地点了点:“好的好的,大你两岁的人肯定愿意愿意给你欺负,还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过就是请夫人多多手下留情了……”·沈去疾的怀抱很温暖,魏长安靠在里面,听着那低沉舒缓的声音,身心俱疲之下,渐渐困意兴浓,不知何时意兴,安然入了香甜乡。
一觉无梦··作者有话要说:唔,还会再有一局,许多事还没写清楚呢··另:申请签约被拒绝了,嘿嘿嘿嘿……· ·☆、父亲· ·昨夜之事,发生得兵荒马乱却又悄无声息。
天光大亮后,前来楚府吊唁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整个楚家,除下孝子孝孙席上不见了楚大爷一家人,其他依旧如常,甚至也无人疑问··在京城这个地方啊,找不见了一两个人,那般容易,忽略掉一两个人,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魏长安一觉睡到了下午申时左右,醒来后脑袋有些懵懵的,她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刚想开口唤人,丫鬟吉祥就端着些吃食推门进来了··“大小姐,您醒了。”
吉祥语气轻快地说··见魏长安已经起身,吉祥把手里的托盘放到圆桌上,过来侍候魏长安洗漱更衣··“吉祥,以后就把称呼改改吧·”正在换衣服的魏长安突然柔着声说。
吉祥的嘴角悄悄地扬起了一抹弧度,她欢快地给魏长安屈了屈膝,声音愉悦:“是,大少夫人·”·洗漱更衣后,魏长安来到圆桌前坐下来吃东西··“大少爷呢”她边吃边问。
吉祥:“楚家三爷卧病了,前院无人主事,大少爷在灵堂里守孝呢——少夫人,大少爷说让您起来后先别急着去前院,一切有他在呢,别的事,等您休息够了养足精神了再说。”
·“我知道了……”正在喝粥的魏长安无意识地用牙咬住碗沿,此时的她,既有些莫名的害羞,又忍不住地有些高兴··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魏长安刚问了吉祥两句楚家现在的情况,外间便有敲门声响起,魏长安收敛神色,吉祥快步出去开门,是沈去疾。
“你不是在前面守灵么怎么这个时候跑过来了”魏长安夹一筷子小菜,拌在粥里吃了一口··她吃东西吃得两颊一鼓一鼓的,看得沈去疾想伸手戳一戳她的脸。
“咳咳”沈去疾不自在地清清嗓子,然后抿着嘴看了吉祥一眼··吉祥很识趣,朝二人福礼后就轻手轻脚地就退出了屋子··“前院有遂年在打理呢,我回来偷个闲呀。”
沈去疾把饭碗从魏长安手里拿过来,配着小菜将一口粥递到了她的嘴边:“来,张嘴——”·魏长安伸手在沈去疾的下巴上捏了一把,唔,刺刺的,有些扎手。
沈去疾没有动,魏长安把收回来的手搭在了她的膝头,而后才听话地张嘴让姓沈的喂饭,“这件事,有什么结果了吗”·沈去疾点头,从来幽深沉静的眸子里似有抹难以言喻的情绪一闪而过:“大晁国律法有云,‘官不得事贰业,尤为商甚,违者腰斩弃市’,堂兄身为朝廷官员却想将楚家生意占为己有,典型的知法犯法,已经被荆陵侯送去了刑部大牢,等着判罪呢。”
“……他,他会死吗”腰斩弃市,魏长安想都不敢想·“可能不会,”沈去疾又给魏长安喂进去一口粥:“堂兄他……他毕竟是司马家的孩子,庆徐王子嗣不多,可能会保他一命的吧。”
高门之中,血脉如此混乱,一代皇商楚家,嫡孙一脉只有三人,却还一个姓司马,一个是女儿身,魏长安的眸子黯了黯,她没再出声,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想到什么了”沈去疾偏头看着魏长安,轻声问到。
魏长安咽下嘴里的东西,摇了摇头,情绪有些低落:“姓沈的,钱财名利都是身外之物,我们不贪心,我们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行不行”·行,当然行,沈去疾眸光清亮地看着魏长安——我此生所求,从来都只是能安稳度日,只是,目前还有人不想让我称心如意罢了。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魏长安拍拍沈去疾的膝盖,起身从衣柜里抱出一个小包袱··沈去疾主动把圆桌上的饭菜碟子往旁边挪了挪,给魏长安腾出地方。
“这是翁翁仙逝前,晋嬷嬷给我的,她让我转交给你,还有一些话也让我转述给你·”魏长安坐在沈去疾身边,压低声音说··沈去疾的眉心微微拧成川字,她先是看了魏长安一眼,见魏长安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她这才不疾不徐地伸手打开小包袱。
入目的先是一些十分眼熟的小玩具,沈去疾挑眉——这些都是她和余年儿时玩过的玩具,大都是翁翁用木头亲手给她和余年制作的··玩具下面,压着一封厚厚的信和一些被对折起来的……地契·见沈去疾伸手把信拿了起来,魏长安把一个手心大的小木老虎玩具拿到手里,看了看,说:“晋嬷嬷说,这封信是公……是公爹生前交由翁翁保管,要在你成亲时交给你的,只是因为各方受制,信现在才到你手里。”
沈去疾拿着信的手蓦地有些发抖,她甚至,看着这封连信封都已经开始泛黄的信,她既有些胆怯,又不禁有些好奇——爹爹他,到底要给自己说什么呢·就在沈去疾犹豫之际,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沈去疾抬眼,只见魏长安正低着头,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玩着那只可以变形的小木老虎。
昨日是沧海,今朝乃桑田,沈去疾忽然想起了三叔父在灵堂里问堂兄楚贺年的那些话——是啊,“年岁日长,察时光虚磨,兹依依东望,不与我待矣”,父亲所依依东望,望的是什么·依依东望,望的是毕父亲短短三十余载人生的抱负望的是毕其一切的荣耀亦或,望的是毕其一生最大的成就·依自己自幼所知,以及成人之后他人所言,沈去疾知道,父亲楚仲鼎是一位上可治世,下能安民的大才,是一位布善明德,仁义忠孝的君子。
她的心里有些乱,这样一位天妒的英才,和母亲沈练,和怀璧长公主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这样一位睿智聪慧之人,又会给成年后的自己,说什么呢·///·“锦年我儿展信安:·我儿但见此书,当值新婚大喜,为父虽已魂去,无论九霄云上亦或黄泉之下,当为我儿举杯庆贺,一醉方休。
噫,故人已去经年,今但阅此书,我儿勿要于大喜之日复悲失祜之痛也··常言道,‘蜉蝣天地,一粟沧海’,既年岁东去,我儿必身量抽长,相貌堂堂也。
为父在时,每抱汝与汝妹余年二人在怀,则必会神憧未来,或五年春秋,或十载之数,我之儿女亦优亦秀,当叫他家子孙所远远不及也··若我儿当真如此,家祭之时,勿忘言告与为父知,为父身处冥府亦当三乐以自喜。
我儿今已成亲,是为新妇身心所依所系之郎君也,妻予我儿嘘寒问暖之恩,我儿亦当敬之爱之,宠之于心尖之上,一生一世一双人,方无愧为一世夫妻耳,我儿之敏慧睿达,必能洞察为父拳拳之意也。
我儿既已成家,该是身心具成也,为父有一事,思来需告知··当朝有长公主封号怀璧者,乃先帝之独女,今上之同胞阿姊也,坊间传汝母沈练之于怀璧长公主,素有救命之大恩也,然达人识真伪,愚夫好妄传……·……·此事虽敢叫人一时难以置信,但董明/慧大夫之医术高明,我儿亦必有亲身体会,绝非为父逗耍我儿。
二女相爱,神魂相交,俗人皆道此天道纲常所不容,然,为父实不敢苟同之……·为父敬汝母沈练之情,犹如伯牙子期之遇之惜,我儿勿因途听他言而与汝母心生嫌隙也,汝母沈练怀璧之事,若得时机,当由她二人亲口言与你知,为父不便多言。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当年之事,为父知之不多,但晓怀璧长公主为诞婴孩,险香消玉殒,命丧黄泉,致汝与余年,亦生来孱弱也,今我儿成人,必当奉孝二母,以尽人子之心,而报生养恩德。
·现为父驾鹤游西天,所留身后楚家一切,当由我儿心安理得承之袭之,若汝翁翁身去,楚家之事,事无巨细,当于汝三叔商之议之,共同定之··料想我儿眼下之境困苦,双肩之上,沈家一侧,楚府一边,必有虎狼环伺之危,我儿不必忧虑,身外之物,散去还来,父唯盼我儿康乐无忧耳。
锦年我儿,纸短意长,无尽言表,今实情已白,汝作何思量,当自行定夺··嗟乎,汝为人父之日,亦勿忘于祠堂点香告知为父,为父当再与众仙鬼友人举杯畅饮也。
父仲鼎于景初元年七月初九绝笔”·“吧嗒”  ——  一滴清泪倏地落在了“绝笔”二字旁边,险险晕染了那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字迹。
“……爹,爹爹他……桃花,我不……我爹他……”沈去疾捧着厚厚的遗书,言语破碎,难以拼凑成整。
父亲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宠爱,一如儿时记忆里的欢声笑语般,直直地冲击在了沈去疾内心最柔软的深处··爹爹,原来您知道啊——我现如今的困苦,挣扎,煎熬和取舍,爹爹您什么都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独自默守的、面对的一切,爹爹,竟然都知道啊·信里被父亲用半正经半风趣的字句写出来的一切啊,那不正是她沈去疾如今的困厄所在么·原来,父亲早已料到了今日的一切·几番开口不成,终是泪落成行,再难压制。
魏长安站起身来,轻轻地揽过沈去疾的头,让她靠在了自己身前,放她不再什么都压抑着,任她像个孩童般,随心哭泣··可能是从小压抑惯了,沈去疾并不会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在魏长安的身前,悄无声息地流着眼泪,偶尔低低抽噎一声。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情绪失控的沈去疾就缓了过来,她自己起身过去用铜盆里的清水洗了脸,又喊魏长安过去把被她弄脏的褙子换下··“翁翁还有些话,一并让晋嬷嬷说与我转述给你,”魏长安换了件素色的褙子,又将一直放在旁边的素衣穿到了身上:“要现在说吗”·“说吧,我听着。”
沈去疾鼻音浓重地应声,边拿了孝带过来,微微弯下腰给魏长安系腰带··等魏长安一字不落地把话转述了,沈去疾什么都没说,只是眉目沉静地把父亲的信拿给魏长安看。
魏长安低头看信,沈去疾就盯着翁翁给的这些地契出神——这些地契是楚家在河州留下的旧物业,翁翁把这地契给自己,说白了,还是要她替楚家守着这些老家业,给日后的楚家子孙留一条活路,保他们有一口饭吃。
前有父亲楚仲鼎养育大恩在上,后有翁翁楚养民护持之情在下,沈去疾轻轻摇头——翁翁他老人家不愧是商人,说到底,还是把楚家和自己,放在了互惠互利的关系上。
也好,人情天大终须还,此处不还彼处还,只要能让翁翁心安,沈去疾无所谓肩膀上再多扛一些东西··沈去疾正在沉思,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抓住,她抬眼,正好与魏长安四目相对。
“所以,所以……所以说,公爹他,他不是……那贺年堂兄之前说的,也都是真的了”这回换魏长安诧异不已了,她紧紧抓着沈去疾的小臂,甚至有些隐隐的激动和兴奋:“公爹之恩义,情比天高,你我二人必不能让公爹断了供奉的香火……可我猜得也没错,姓沈的,永嘉郡主是你的妹妹”·沈去疾哑声一笑,将魏长安的手抓在了手里,声音里笑意难止:“天底下知道这件事的不多——永嘉郡主是长公主抱养来的。”
“我不管,反正她就是你妹妹·”魏长安嘟嘴,更多了几分娇憨的可爱:“姓沈的,公爹信里还说了,他急着当翁翁呢”·沈去疾:“……”·若是爹爹还在,他必定十分待见魏长安这个“儿媳妇”——这俩人偶尔的混不吝- xing -子倒还真有些像·“你,你注意的东西偏了,桃花……那什么,那个,你休息够没咱们该去灵堂里守灵了。”
沈去疾挑挑眉又吸了一下鼻子,下意识地想岔开话题··魏长安抠抠沈去疾的手心,发现宝了一般指着她,道:“看,挑眉了,姓沈的你挑眉了——你一挑眉就说明我说的你也想了,哈,我就知道你也想了孩子这事的”·沈去疾:“……”·有个太过聪明的夫人,有时候也不是个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依依东望”出自某电视连续剧· ·☆、偷闲· ·一代皇商楚公养民仙逝,皇帝陛下颁旨至楚府慰哀,京城豪右大家,无不亲来吊唁。
在楚老爷极其盛大的葬礼中,京城楚家送走了独属于它的,最后的荣耀··花归尘土,人归平凡··祖父的葬礼过后,沈去疾给母亲沈练和二弟沈去病各修书一封,分别说明了眼下的一些情况,和交代了来日的一些打算与安排。
收到沈去病的回信时,沈去疾刚带着魏长安搬离楚府——沈家在京城有一座一进的小宅子,是当年沈练在京时住过的地方··久不住人的宅子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叟,年约七十不到,姓高,素日里爱喝几口酒,爱听人唤他一声高老头。
沈去疾刚带着魏长安进门时,高老头盯着沈去疾看了许久,直到沈去疾不自在地故意咳了两声,高老头才默不作声地别开脸,又低低地嘟哝了句什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总之,高老头是个怪老头。
秋已渐深,宅子里的各种花草树木皆已枝枯叶落,但地面上却干净得只有新落的残植··虽然沈去疾此前派下人打扫收整过了宅子,但魏长安还是带着吉祥,要把侧屋的卧房再收拾收拾。
趁着自己在收拾屋子,魏长安拿出些银钱,支使沈去疾出门去买些日常用的东西··“桃花,咱们在这里住不了多久就回河州了的·”沈去疾颠颠手心里的绣花荷包,复看看挽着袖管、正拿着抹布在擦桌子的魏长安,颇有些忍俊不禁。
魏长安点头:“我知道啊,但是日子是不能将就的——你就是太随意,什么都可以凑和,所以才成了现在这个闷不忳的- xing -子·”·说着,她过来把沈去疾往外推,催促到:“你快些去,我交代的东西都要买的,要是漏买了什么,回来就没你的饭吃……”·沈去疾:“……”·堂堂河州沈氏的家主,被夫人撵去置办家用去了。
其实姓沈的已经派人仔细打扫过宅子了,魏长安不过是拿着抹布把家具上新落的灰尘擦去,再把屋里院中的一些东西归置归置,毕竟是自己要住的地方,只有亲手整理过,才不至于觉着这里仅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许是惦记着魏长安亲手做的晚饭,沈去疾和沈盼大兜小袋地抱着买的东西回来时,魏长安的最后一道菜刚刚出锅··可能因为此前只有沈练一个人住在这里,宅子里屋多人少,整间下房都被用作了厨房,圆形的饭桌也摆在厨房里,占据了另半间屋子。
宅子中二主四仆,再加上高老头,统共就七个人,坐一起的话饭桌都围不住,但高老头却还执意要带了饭回自己的门房里去吃··一人一个习惯,不勉强·魏长安让吉祥帮高老头把饭菜端去了门房,沈去疾又让沈盼温了一壶酒给老头送了过去。
看得出来,她们住进宅子,最高兴的莫过于茕茕孑立的高老头··饭毕,沈去疾刚放下筷箸,就听魏长安指着桌子上的残羹剩饭,颐指气使地说:“姓沈的,晚饭是我和吉祥做的,这些就包给你和沈盼喽,记得给我们烧热水,泡泡脚好入眠。”
说完,大少夫人就带着她的丫鬟大摇大摆地回了对面卧房··沈去疾舔了舔后槽牙,眯着眼睛看向旁边的沈盼··沈盼:“……大少爷,少夫人是在与您说笑呢,您快回去歇着吧,这些事小的来就好。”
嗯,沈盼是自愿帮他家大少爷分担家务的,对,没错,他没有受到自家爱躲懒的大少爷的威胁,没有··……·夜里,魏长安沐浴进来时,就见沈去疾正靠在床头发呆。
“坐着发什么呆呢”魏长安来到床沿坐下,她一手握着搭在肩头的半干的长发,并把另一只手里的干布巾递向沈去疾:“过来给我擦头发。”
沈去疾接过干布巾,坐起身来正好把魏长安圈在了身前,她边擦着手里的青丝,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姓沈的·”魏长安揪着自己的上衣衣角,轻轻唤了一声。
沈去疾:“嗯”·“堂兄利用楚家在京城生意上的势力把你逼来京城,如今他的- yin -谋计划破灭了,沈家生意上的事情你也解决得差不多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还是说,还有什么事是……”·“有,”沈去疾挑起魏长安的一缕头发轻轻捻了捻,嗯,干的差不多了:“下棋的人不想放过我,棋盘上的敌方棋子也想吞了我,桃花,我既然已经惹了一身骚,那就必定是要逮住这只老狐狸的。”
“什么狐狸啊棋子的,不想知道·”魏长安摇着头,没样没相地往后一靠,便直接把自己跌进了一方温暖的怀抱··她抬起一只胳膊,反手过去摸到沈去疾的耳朵,轻轻捏着她的耳垂,神色温温柔柔的,与平日里那个大大咧咧外向热情的少夫人形象截然不同。
她说:“但是姓沈的,要是你有什么心思的话,你可不可以试着告诉我我不想你总是什么话都自己憋着,不言不语的……我们是两口子,可我总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你,也看不透你,更不知道你整日都在想些什么……”·你太聪明,太睿智,也太过深沉,以至于我总是在猜着你的所思所想,总是揣度着你的所作所为,这样下去,我会累,也会……自卑。
片刻后,魏长安正不安地捏着那个温温软软的耳朵的手,轻轻被一方略带薄茧的温暖给捉了下去··身后的人握着她的手,语调平缓地开了口,这人的声音低沉悦耳,这人的话语,也通过胸腔得振动,毫无间隙地传进了魏长安的心里。
“冯半城给去病和叔胜叔写信,他许去病以沈家家主之位,许叔胜叔以遍布大江南北的沈家茶叶生意,邀他们共谋沈家之业·”·魏长安微微偏头,额头抵在沈去疾的颌骨下,脑袋枕到沈去疾的肩窝里,长发也随之散开,翠竹的清香气味徐徐侵占着沈去疾的感官,“二弟和三弟的身份实在有些特殊,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情谊,不能信口说什么。”
沈去疾低头,用脸颊蹭着魏长安光洁饱满的额头,用总是柔和的声音,轻声细语地给魏长安讲了一段故事——·沈叔胜虽天- xing -风流好色,但本质却是个好人,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年关,身为屠户的他应邀去离家五里之外的村子给人家杀猪,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一个昏倒在路边的姑娘。
沈叔胜把这个姑娘捡回了家,又花银子给这个陌生的姑娘请了大夫,抓了草药··后来,姑娘被救了回来,她说,她家乡闹雪灾,爹娘带着孩子们出来躲灾,走到这里后她病了,爹娘就趁着她睡着扔下她,带着弟弟走了。
再后来,姑娘为报救命之恩要跟了沈叔胜,沈叔胜一个穷杀猪的,住的仅有的一间屋子还是街坊邻居帮忙盖的,他知道自己穷,便不愿意凭白拖累了人家姑娘··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可他没管住自己裤/裆里的那玩意,酒后失德把人家漂亮姑娘给睡了,一来二去的,姑娘就没名没分地跟了他,没过三年,姑娘就给沈叔胜生了个儿子,就是沈去病。
那个姑娘,就是如今的张姨娘·张姨娘会过日子,短短三年不到,在沈去病还没出生之前,她就把沈叔胜手里的卖肉铺子打理的井井有条——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还凑和。
但是沈叔胜风流啊,张姨娘怀着孩子的时候,沈叔胜被本地的赌鬼秦二狗下套,睡了人家家里待嫁的黄花闺女,一击即中地留给沈去病添了个弟弟——沈介··沈去病和沈介的出生,虽然中间隔着一个新年,但其实就只是差了八个月。
再后来,沈叔胜被沈练找来当上门女婿,沈练问他有什么条件,沈叔胜说,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但能不能让他把张氏和秦氏带在身边··沈叔胜说,虽然都没有过门儿,但张氏和秦氏是他的女人,还冒死生下他的种,他不能对她们不管不顾。
说着,沈去疾吻了吻被她捉在手里的柔荑,笑到:“有一年,我动手打了州台大人家的小衙内……”·“这个我知道,”魏长安抱着沈去疾的胳膊,如数家珍到:“那年你十五岁,刚被人从大牢里捞出来,那小衙内背地里说了你难听话,你就把人给凑了,我说的对不对”·沈去疾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声带笑意:“也对也不对,你想啊,我那时候可是刚从牢里被放出来,夹着尾巴做人还怕不够呢,怎么会去招惹州台大人家的宝贝儿子”·“那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呀。”
魏长安从沈去疾怀里坐起来,转而钻进被子里,俨然是打算让姓沈的给自己讲睡前故事··沈去疾脱了外袍,放下床帐后也躺进被子里,枕着胳膊,回忆到:“其实是我先被那小衙内给打了的,那时州人对我的身世众说纷纭,小衙内当着我的面讥讽我,但他激我不成,就恼羞成怒地动手打了我,回家后,娘不在家,叔胜叔气的跳脚,他说,他的儿子不能平白给人打了,就算是天皇老子也不成。”
“最后,叔胜叔带着下人在旁边给我撑腰,让我把小衙内堵在一个胡同里揍了一顿·”沈去疾侧起身来,将胳膊搭在了魏长安的腰腹间··故事讲到这里,魏长安已经明白了沈去疾对沈叔胜和沈去病的那份扎根内心的信任。
“那冯半城还能对你使什么招数呢”魏长安把玩着沈去疾修长有力的手指,随口问到··“还能有什么招数啊,只要他找不到沈有利,他手里就只剩下了倾城。”
沈去疾闭着双眼,困意不知不觉中已然袭来,“桃花,不猜了,好困呐……”·困了魏长安扭过头来,极快地在沈去疾的下巴上啄了一口,然后向床里侧翻身,背对着沈去疾,心情愉悦地入睡去了……·翌日一早,沈去疾是被手臂上- shi -乎乎的凉意给弄醒的,她眯着眼看了看,哎呦,抱着她胳膊睡觉的她的夫人呀,原来睡觉也会流口水。
不忍吵醒魏长安,沈去疾就干脆扯过来另一只袖子,忍着笑意,小心翼翼地给魏长安擦那还挂在她嘴角处的晶莹··“……你干嘛呀……”一直都觉浅的人还是醒了过来,只是依旧睡意朦胧,她努力地睁开一只眼,然后松开沈去疾的胳膊,习惯- xing -的去摸枕边的手帕擦嘴。
没办法,只要她夜里睡得踏实了,就准会流口水,许多年的毛病,改都改不过来··沈去疾嗤嗤地笑起来,一点也不厚道地笑话到:“桃,桃花哈哈哈哈……你睡觉,你这么大了还流口水啊,哈哈哈哈——哎呦——”·呃,偶尔嘴贱的沈家主被人从被子里踹了一脚。
然而,魏长安的这一脚非但没有把姓沈的踹怂了,还把她踹得更高兴了··她坐起来,脱掉了身上被口水- shi -透了一处的中衣,乐呵呵地说:“我当魏三哥诓我呢,原来是真的,哈哈哈……”·“我三哥给你说什么了”魏长安沉着声音问到。
看着沈去疾那笑容灿烂的侧脸,她简直又羞又恼··沈去疾偏过头来看着她,幽深却清亮的墨眸里星光点点:“为什要告诉你”·“你说不说”魏长安伸出手,毫无阻拦地捏在了沈去疾白皙劲瘦的腰间。
沈去疾掀开被子就要溜,结果被眼疾手快的魏长安一把拉住了裤腰··半爬起床的沈家主立马乖觉地定住不动了,她一手按在床沿上,一手紧紧地提着裤子,回过头来看向魏长安,似笑非笑,别有深意道:“桃花,你这个样子,我会误会的……”·“呦呦呦,打人了,沈家大少夫人打人啦……”狐狸崽子沈去疾到底还是提着裤子,笑声奶甜地从某位姑奶奶的魔爪下成功逃脱。
清冷了二十多年的宅子,一大早的就先从家主住的屋子热闹了起来··人老觉少的高老头原本在扫院子,在听到侧屋里传出来的嬉闹声后,他捋捋胡子,乐呵呵地拎着扫把去扫大门口了……·当沈盼这家伙慌慌张张地拍响侧房的屋门时,被夫人撵得光着脚在屋里跑了好几圈的沈去疾,才刚穿好鞋子。
“何事”沈去疾边帮魏长安拿来件褙子穿上,边沉声问门外的沈盼··跟在沈去疾身边多年的淡定小哥沈盼,这一回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手足无措的慌张:“大少爷,大少夫人,二位快出来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可还行·来个娃娃可行不· ·☆、弃婴· ·沈去疾打开门房门后,入目的先是沈盼那张写满了“怎么办”的焦急脸,然后就是他身后,吉祥怀里抱着的,水绿色的绸缎襁褓。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这,这是……”随沈去疾后面过来的魏长安,不解地看着台阶下的三个大人··吉祥和沈盼两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高老头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一些。
他恭敬地给台阶上的年轻家主和主母拱手揖礼:“回家主,主母,老头方才到府门外扫地,这婴孩,就,就被放在咱们家门前的门墩旁,哦,这是从襁褓里发现的·”·高老头扬扬手里的信封,他刚准备给沈去疾呈过去,沈去疾就三两步走下台阶,伸手将信接了过去。
她偏头看一眼同样跟着过来的魏长安,信封上面赫然写着“沈夫人亲启”五个字··魏长安接过信,拆开信封,打开信纸,娟秀清丽却有些笔力漂浮的字体赫然入目——·“无名氏谨拜沈夫人足下:·走投无路,孩儿无辜,乞望收留,不至身死街头,再拜高义沈夫人,恩同再造。”
魏长安抬头,示意吉祥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吉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魏长安,低声到:“少夫人,这孩子在发抖呢,嘴唇都冻紫了……”·魏长安二话不说,抱着孩子就进了屋。
沈去疾自然没有意见,她先吩咐吉祥去打些热水来,又让沈盼去请大夫,然后就到床边帮魏长安··面对这个看起来才出生不久的,软得像宣纸一样的婴孩,沈去疾有些不敢碰她,魏长安却动作熟稔,有条不紊。
·襁褓打开,是个女婴,脐带血弄脏了襁褓的内里,女婴的排泄物也很脏··“吉祥该是做好早饭了的,你去弄盆暖碳来·”魏长安边吩咐着沈去疾,边扯过来沈去疾换下的纯棉中衣,擦着女婴身上的脏东西。
墨眸半眯的沈去疾刚要应声,一旁的高老头连声说着他去弄,然后就转身出了侧房··魏长安将擦干净的女婴抱在双臂间,对沈去疾道:“柜子里有一个大红色的小棉褥子,你帮我拿来铺在床上……”·沈去疾刚把女婴原本的襁褓放在一旁的地上,吉祥就和高老头一前一后推门进来了。
吉祥在沈家家仆小六子的帮忙下,弄来了喝的热水和洗漱用的热水,高老头和另一个沈家家仆德顺一起,端进来一盆暖烘烘的炭盆··深秋清晨的屋子,因为这盆暖碳,登时就暖和了起来。
吉祥去照顾这来历不明的孩子,沈去疾和魏长安这才腾出手来洗脸净牙··很快,沈盼请来了大夫··大夫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后,对沈去疾和魏长安拱手到:“回二位的话,小小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深秋天寒,又腹中饥饿,一时之症罢了,屋里既添了炭盆,小小姐腹中又进了吃食,那便是无碍,无碍了。”
末了,大夫看见桌子上的稀饭,好心提醒说女婴出生不过才一两日,暂时是不用喂这些的··吩咐德顺驾车送大夫回医馆后,看着魏长安满目心疼地抱着那个小东西的模样,眉心紧蹙的沈去疾终是来到了院子里透气儿。
“大少爷·”坐在院子里吃早饭的沈盼和小六子,见到沈去疾出来,紧忙一齐起身给她拱手问礼··“嗯,”沈去疾挑挑眉,委身在那二人坐的石桌前撩袍坐了下来。
沈盼十分有眼力价,他平平板板地支使小六子到:“小六子,麻溜儿地去给咱家大少爷添副碗筷来·”·小六子抹一把因为吃大肉包子而蹭在嘴上的油,脚下生风地奔去厨房取来一套干净的碗筷:“大少爷,六子给您盛碗豆腐脑呀”·盛好一碗豆腐脑,小六子把放着肉包子的盘子往沈去疾手边推了推:“大少爷,刚买回来的皮儿薄馅儿足的大肉包子,热乎的,您尝一个”·不知道沈去疾蹙着眉头在想些什么,小六子的话说完,她一时坐着没动。
沈盼抬手在小六子脑袋上闷了一记栗子:“臭小子,倒会献殷勤,咱家大少夫人也还没吃呢”·十六岁的小六子嘻嘻一笑,咧着嘴挠了挠头,说:“这个好办,大少爷,您吃着,小的这就给大少夫人送饭去……”·“六子,等等,”沈去疾唤住小六子已经迈出去的步伐,温声到:“你去问问高老头,然后到外面雇个奶妈回来,雇钱什么的都好商量。”
“是,大少爷·”小六子回过头来,抓起桌子上那个自己才吃了一半的大肉包子,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沈盼挠挠眉梢,终于把盘桓在心头的疑惑问了出来:“大少爷,咱真的不派人找找这个孩子的亲生父母吗”·沈去疾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挑眉到:“不用找,咱们只管先照顾着这孩子就好,到时候自然会有人主动找上门的,再说,你看看少夫人那欢喜的样子,要是这时候我同她说这个,保不齐夜里又让我睡暖榻……”·沈盼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侧房房门,还是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
“笑什么”沈去疾低着头,学着京城人的吃法,在碗里的豆腐脑里滴了香油,又撒了点葱花——别说,还挺香的··沈盼觉得自家大少爷长了天眼,不抬头都知道自己偷笑了,于是,他稍微往沈去疾这边倾了倾身,低声说:“其实大少爷,就算您不和少夫人说找孩子爹娘的事情,我觉着今儿夜里您保不齐还是会睡暖榻。”
正在琢磨豆腐脑的沈去疾,终于抬眼看向了沈盼··见自家大少爷神色温和,眉目静逸,沈盼那被风吹日晒得有些黑的脸上,绽出一个肆无忌惮的笑容:“我们都知道大少夫人喜欢孩子,少夫人夜里也准是要同那小不点一起睡的,大少爷您……”·呃……沈盼声音渐消,终于还是埋下头去吃饭。
“盼啊·”沈去疾和煦地叫了沈盼一声··“哎,大少爷·”沈盼抬起头,回沈去疾一脸正色——哎自己怎么能因为“笑面虎”三个字里有亲切的“笑面”二字,就心大地把虎当成猫了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自家大少爷那可是河州城的富家子里出了名的蔫儿坏呦。
“快些把剩下的这两口饭吃了,赶着城南刚开市,你去给屋里那小不点置办些用品,”沈盼家的大少爷,极其认真地对沈盼说:“然后把侧房旁的耳房收拾收拾,等六子寻来奶妈,就先住那里,对了,等会儿喊上吉祥,让她同你一起去买东西。”
沈盼顿时就有些脚软——昨儿下午上街市买东西就逛得他腿疼,今儿还去的话他的腿可能会废了,还不如让他跟着大少爷跑生意——老天爷啊,真不知道女人们为何都喜欢上街,明明就累死个人……·///·魏长安喜欢小孩子,自幼就喜欢。
她打小就一直想有一个妹妹,可她一直都是父母最小的孩子,及笄之后,她就想有一个女儿··要是有一个女儿的话,自己会教她识字念书,教她穿针引线,自己还会给她缝制漂亮的衣裳,给她佩戴好看的发饰,而小小的她,也会跟在自己身后,糯糯软软地喊“娘亲”……·那时候她一心念着沈家的大少爷,女儿家闺中怀春时,她甚至还想过,若是自己同沈家大少爷有了一个女儿,那么这女孩儿必是极漂亮可爱的。
都说儿肖母,女肖父,她的女儿应该会有一副同她爹爹一般的浓眉大眼,小家伙也会同她爹爹一样,皮肤白净,笑容清澈,就像,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她爹爹··后来,在父亲魏荣的谋划下,她如愿地嫁给了沈家大少爷,但让她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她心心念念爱慕多年的沈家大少爷,其实不是“沈家大少爷”。
她曾偷偷问过医术高明的董明/慧董大夫——两个女子能不能有孩子呢·董大夫说,能,不过就是过程有些痛苦,非常人所不能忍,并且,后果……·有一天夜里,她给姓沈的说了这件事情,被姓沈的直接拒绝了。
如今,看着怀里这个魇足地睡着的小家伙,魏长安的心里再度波澜起伏··“你都照顾她一整日了,桃花,”沈去疾坐在圆桌前,目光在魏长安怀里的襁褓上落了许久,终于压低了声音,试探着说:“把她交给奶妈,让奶妈把她抱下去歇着吧”·一旁,方二十出头,生下二胎不久的奶妈抿嘴偷笑——她是早上被雇来这家的,来了后就一直见少夫人抱着孩子照顾孩子,眼下大家晚饭都吃过了,少爷都洗漱过准备歇着了,夫人那可不都冷落少爷一日了么·终于,等奶妈抱着那孩子离开,沈去疾关房门,搭门闩,转身将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前的人打横抱起,来到了床沿坐下。
“我以为你今夜会抱着她不放呢……”沈去疾把脸埋在魏长安的肩窝里,声音带着些许的小委屈··魏长安抬手摸摸沈去疾的脸,有些疲惫地问:“你派人去寻这孩子的亲生父母了没”·沈去疾一手揽着魏长安的腰,一手按在她的大腿上,偏头在她颈子上细细地亲吻着:“我以为你不想知道这些呢……”·“真是饭饱思- yín -/欲……”魏长安偏过头躲开沈去疾的吻,不轻不重地捏住了这人的耳垂,佯装生气地嗔到:“先不准亲我,姓沈的,你给我正经点。”
“好,正经点,”姓沈的停下动作,干脆抱着怀里的人侧身倒在床上,然后一个翻身,将人压倒了身下··她看着魏长安,从来深邃的墨眸里明光点点,好像盛满了夜幕星辰。
她贴近一些,凑到魏长安耳边,同她低语到:“你既喜欢孩子,那我们就把她留在身边养着,好不好”·魏长安被这人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弄得耳朵发麻,她不舒服地扭扭头,抬起手来拍了拍沈去疾的后背:“要是我们养出感情后,人家的亲生父母又来把孩子要走了怎么办”·“不给。”
沈去疾翻身在魏长安身边平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说:“出不了三日,孩子的生父必会寻来,咱就把孩子还给他,他肯……”·“沈去疾”魏长安翻身压在了沈去疾身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眉眼带笑的人,认真到:“我想生一个咱们自己的孩子。”
沈去疾眸子里的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深邃:“桃花,我说过,董大夫只是同你逗闷子呢,不能当真的,你想想啊,生命之道,孕于- yin -阳之理,我虽然是这副样子,可我毕竟不是个男人,我,我知道我愧对于你,可你若非得要孩子,只有两条路走。”
魏长安把下巴支在沈去疾心口上,眨着眼睛问:“哪两条路”·沈去疾咧嘴一笑,吊儿郎当到:“要么过继或收养,要么,离开我,你找个真正的男人嫁……”·话没说完,沈去疾就被魏长安捂住了嘴,她秀眉微蹙到:“姓沈的,你为何不信董大夫呢公爹的那封信里不就说了吗,长公主怀胎十月,产下你与余年”·被捂着嘴的沈去疾没出声,只是沉静地看着魏长安——桃花,非我不信董大夫,也非是我不想要一个你我二人的孩子,只是这后果,太过沉重。
“你说话呀·”魏长安松开手,转而摸到沈去疾的下巴上,手指在那处不光滑的地方细细地挲摩起来··“我已去信问过了董大夫实情,她回信说,她是以针灸之法,从咱娘的脊骨里取了几滴髓精之血,然后再用针封住长公主全身的经脉,独留宫胞一处,再将髓血送入,前后半年,此举共施六次,乃成。”
魏长安平躺下去,语气平和:“若是如此,我不怕,不怕针灸,不怕封住全身经脉·”·沈去疾拉过被子给魏长安盖到身上,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她们失败四次,长公主小产一次,最后才有了我和余年,桃花,你可知,我与余年出生之后,若不是我父亲亲赴某处避世之所,请来董大夫的师父,我和余年,还有长公主,早已命归黄泉——可命是救回来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说着,沈去疾侧起身来,借着昏黄烛光细细地看着魏长安朦胧的轮廓:“长公主此生都不能再直立行走,大夫用重药将我和余年救回,那些药给我和余年留下后患——余年此生都不能生儿育女,而我,长大之后,首次月例来时,便是我命归黄泉之日。”
一些痛苦、疑惑、的灰暗过往,透过沈去疾不甚明了的神情,一点点铺开在了魏长安的眼前——·于是,为了保命,沈练接受董大夫的建议,在沈去疾和沈余年六岁的时候,先是用汤药配以针灸之法,强行将沈去疾的宫胞从她的腹中落掉,后来用药浴之术封住了沈余年的宫胞里的某个经路,使之终生不能有孕。
所以,便才有了今日的沈去疾,有了今日的一切一切··沈去疾沉沉地闭上了酸涩眼睛,夜色渐浓,思虑正深··桃花,你想要的是孩子,我想要的,是你一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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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返回&gt· ·☆、故地(1)· ·若非迫不得已,沈练绝不会再踏上京城的地界儿,无论内心里如何起伏,也更不管情感上怎样跌荡··纵使是梦中曾无数次神魂往之,她也真的一步都不愿意靠近京城长安——这个欣然给她希望,又无情地毁了她一切的地方。
鉴于那次有人试图从沈灵均身上打主意,沈去疾就派沈盼去忙一些暗地里的事情,于是,在运河渡口接到母亲一行人之后,沈去疾亲自驾车,将母亲沈练和芙蕖姑姑二人接回沈宅。
沈练是长辈,自然要住在宅子的主屋里··暖意融融的主屋正厅里,沈去疾和魏长安一起给沈练行叩首大礼··沈练端坐着,生受下二人的礼,当沈去疾方向微转,向站在沈练身边的芙蕖行叩首礼时,被芙蕖给拦住了。
“家主,长安,你二人快快请起,我不能受你们二人如此的大礼呀”芙蕖来到两人面前,一手扶着一个,想将二人从地上扶起来··拱着手的沈去疾跪着没动,只是抬起漆黑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母亲沈练。
看到“儿子”沈去疾的眼神后,沈练隐在袖子里的手,手指来回捻了捻,而后才不急不缓地说到:“阿芙,你便过来坐着罢,他们小辈们的礼,我受得,你自然也能受得。”
芙蕖只好坐到沈练身边,忐忑地受下沈家家主和主母的叩首大礼··只是沈去疾的一个叩首礼而已,芙蕖心中酸涩,忍不住地红了眼眶——自己跟在沈练身边多年了,可去疾这孩子,她本有父有母,虽一直对自己尊敬有加,可芙蕖知道,去疾从没有真正地接受过她。
同时,她能待在沈练身边数年,已经是不敢奢求的福运了,芙蕖记得,曾有个人,泣血以示,要沈练不得再回京城,可是时移世易,沈练还是又来了这里——芙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揣着这无尽的恐惧,强装镇定到何时。
此番到京城,包括在来的一路上,忧惧都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她芙蕖,沈去疾这一拜,算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接受了她,给她吃了一颗小小的定心丸··说是芙蕖喜极而泣也不为过——沈练不是个温柔细心的人,或许她知道自己的害怕,并且选择了视而不见,芙蕖也是无可奈何的,情爱之中的两个人,被爱的那个,有恃无恐,先爱的那个,卑微谨慎。
这些本该沈练在乎的事情却不被她重视或者上心,芙蕖都已经学会淡然处之了,没想到,她的这些尴尬,却被沈练的孩子悉数看在眼里,并给了她一剂心安,怎能不感动·“长安,你在家书中说的孩子呢”沈练半垂下眼睛,捧起放在手边的热茶暖手,脸上无波无澜,声音平平板板:“可方便抱过来,给我和你芙蕖姑姑看看”·魏长安颔首:“孩子在她屋里,有奶妈照顾着呢,儿妇这便去将她抱过来给娘和芙蕖姑姑看看。”
魏长安走出屋门时,隐隐听见了婆婆唤了一声沈去疾的名字,也不知她出去之后,屋里的人说了什么,反正,当她抱着灵均进来后,她明显感觉婆婆沈练的气场又冷硬了几分。
魏长安不敢冒失,怕冲撞了本就给人疏离之感的婆婆沈练,她看一眼沈去疾,而后识趣地将孩子抱来了芙蕖姑姑跟前··“咦孩子醒着呢”将襁褓接到自己怀里后,芙蕖惊讶地发现,小婴儿正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眼珠子好奇地乱转着。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看见这个模样的小灵均,魏长安的嘴角不由得就弯起了一抹弧度,她浅笑轻言到:“她只要吃饱喝足了,一般就不会哭闹的,奶妈说就没见过这么安生的小婴儿,白日里醒着,夜间睡,照顾她不费劲。”
“是嘛”芙蕖的脸上也带上了明显的怡悦之色,她眉开颜笑着:“那她可要比去疾幼时乖了,别看我们家主现在沉闷话少,你都不知道,去疾幼时比余年还要招人注意呢——”·说着,芙蕖把一个多月大的孩子往沈练跟前微微去了去,柔声到:“你看,多招人喜欢的孩子”·稚子多可爱,原本气场幽沉的沈练,在看到孩子后,眼角也是带着笑意极快地弯了一下。
“可给她取了名字”她抬眼问魏长安··魏长安恭敬地回到:“取了,家主给她取的,名唤怀瑾,闺字灵均·”·闻言,沈练眨了一下眼,又抬手摸了摸小婴孩稚嫩的小脸蛋,淡淡地说:“……‘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是个好名字——你同去疾,打算将她养在膝下了”·话是问魏长安的,沈去疾却下意识地手指一握。
屋子里的下人早在魏长安出去抱孩子时就被退了下去,魏长安便如是应答说:“娘您明鉴,我与去疾若想要个孩子,目前看来只能抱养或过继……”·“我们想养着她,还望母亲和芙蕖姑姑成全。”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去疾忽然站起身来,给沈练拱手揖礼,说··魏长安侧首看她一眼,随即也附和着说:“还请母亲和芙蕖姑姑成全·”·芙蕖自然是不会发表意见的,她清楚地知道,去疾这样问,不过是特意在给她面子罢了。
“如今你二人已是沈家的家主与主母了,万事由你二人决定就好,无须同我商量·”沈练垂眸与灵均四目相对,她一说话,襁褓里的这小家伙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接着,沈练不由得补充说:“既然是捡来的孩子,去疾,你要把这孩子亲生父母那边打理好,不至于日后留下什么麻烦·”·“这是自然,”沈去疾再次给沈练拱手揖礼,魏长安紧随之,“多谢母亲成全,多谢芙蕖姑姑成全。”
沈去疾早已让小家伙的亲生父亲写下了血契书,让他今生今世没理由来找这个被他抛弃的可怜孩子··或许吧,沈去疾觉得,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个恶人——她觉得,陈策既然能在当初让女人打胎,那他就不配为人父亲·又闲说几句话后,沈去疾以母亲舟车劳顿应当先休息为由,带着魏长安回了自己的侧房。
·……·今日下着小雪,外间寒冷之至,屋中多少暖和些,沈去疾亲自煮了一些驱寒的姜茶,分与众人喝了··而沈宅的主仆们,也就这样懒散地在家里待了一天,偷得浮生一日闲。
夜里,在主屋里用过饭,见母亲依旧神色不太好,沈去疾便早早带着魏长安回了自己屋子··闲暇时光总是过得悄无声息··侧房里:·沈去疾盘腿坐在暖榻上自己和自己玩着黑白棋,硬是把一盘残棋玩出了花似的,津津有味。
魏长安抱着灵均逗了一会儿,将孩子哄睡让给奶妈抱下去,又打来热水洗漱过后,她来到了沈去疾身边坐下··“娘她这次来,是有什么避不开的事情么”魏长安有些疑惑,婆婆沈练自从退下沈家家主之位后,就当真开始当一个闲人,带着芙蕖姑姑和小锦添在河州附近的地界儿游山玩水了。
沈去疾眉心微拢,修长手指间夹着一颗上好的白玉棋子,沉思着不知该往何处落子··听了魏长安的话后,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手里的棋子落下后,方不经意地说:“不过还是生意上的一些旧事情罢了,若是从头到尾都由我处理,母亲连面都不露,日后难免会落人话柄,说咱们家的人薄情寡义——你知道的,生意人最怕被人说这个了……”·说着,沈去疾轻浅却绵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世间万种,唯有‘人情’这个东西,易欠不易还——桃花,你去床上坐着吧。”
说着,她用手肘抵了抵魏长安的胳膊··然后,她将另一只手里的墨玉棋子丢进棋盒之中,棋子碰撞,发出一点清脆悦耳的响声··“做甚,难道我坐你身边你还不乐意了呀”魏长安眯着眼疑问着,又故意往沈去疾身上挤了挤。
沈去疾捏捏她的脸,转而从暖塌上下来,舒展一下筋骨,又伸了个懒腰,这人便闲闲地挑帘去了外间屋子··这家伙,要做什么·沈去疾出去后,魏长安又往榻上挪了挪,两手也撑在榻沿上,她晃着脚,仔细地听着外间的动静——有木盆触地的声音,有热水壶和小铁炉碰撞的声音,还有两三回倒水的声音。
唔,估计是姓沈的是要洗洗睡了··魏长安方才已经净过牙口也洗了脸和手,她正打算起身,却见沈去疾将兑好温度的热水放在了她脚边··“坐好。”
沈去疾将魏长安按回到暖榻上,而后弯腰从旁边拉过来一把胡床,委身在暖榻前坐了下来··“你这要给我洗脚吗”魏长安下意识地把双脚往后撤,躲开了沈去疾朝她脚腕处伸来的手。
坐在矮矮的胡床上的沈去疾,泯着嘴憋着笑,仰脸看着魏长安,似笑非笑地挑眉:“不可以么”·“当然不可以”魏长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颊上渐渐浮出淡粉色,她涩涩垂眸一笑,譬如桃花含春羞。
看得沈去疾嗓子发痒··“咳咳……”她清清嗓子,清亮幽深的眸子里盛满暖光:“那,敢问夫人,此有何不可”·魏长安泯着嘴,嘴角噙了娇羞,低声嗫嚅到:“脚怪脏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某人反驳:“就是因为脏了,所以才要洗呀。”
魏长安双手捂了自己的脸,嗡嗡的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半羞半嗔:“你这个人真的是,人家不想让你看脚嘛……”·坐在胡床上的人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浓眉大眼弯成眉清目秀的模样:“桃,桃花,你身上有哪儿是我没看过的啊,你怎么还突然就害羞唔——”·魏长安倾身过来,伸手捂住沈去疾的嘴,深呼吸了一下,嗔道:“你这个登徒子,休要胡言乱语——喏,要洗脚是吧,给你。”
说着,魏长安坐回身子,抬起一只脚伸到了木盆旁边··“这就对了嘛·”沈去疾挑眉,一手握着细细的脚腕,一手脱了绣锦的千层底棉绣鞋。
晁国女子和晋国女子一样不裹脚,可魏长安的小还是很小,堪堪只有沈去疾的一只手大··“桃花,我突然发现,你的脚好小啊,和我的手一样大·”挽起袖子的沈去疾边把热水往魏长安的小腿上撩,边认真地感叹着。
木盆里,小巧可爱的脚指俏皮地翘了翘,沈去疾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道满不在意的辩驳:“哪儿是因为我脚小,分明是你的手太大·”·沈去疾低低一笑,也不反驳,只是弯着腰,细细地给魏长安洗着脚——热水氤氲,水雾蒙蒙,手里的这双脚被染上一层浅红,惑得沈去疾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看着胳膊长腿长的人窝在小小的胡床上坐着,魏长安伸出手在沈去疾的头顶点了点,声音甜甜的:“喂,傻大个,咱娘的个子一般,那,那位的身量十分高挑吗”·魏长安说的“那位”,沈去疾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她抬头看一眼魏长安,继而低下头说:“不知道,见我的时候她坐在凳子上,不过看样子应该身量一般吧,怎么突然问这个”·说着,沈去疾拿来擦脚布,将这双- shi -漉漉的脚仔细地擦干,然后,她直接把魏长安打横抱起来,步履稳健地朝床边走去。
“没有啊,我只是有点疑惑,你怎么长了这么高的个子呀比一些男人都要高呢·”魏长安环着沈去疾的脖子,两只脚晃来晃去的。
“个子高些不好么”沈去疾几步来到床边,将魏长安放下后,又俯身在她额头上吻了吻,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的味道:“你先躺着,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你说的‘一会儿’是多久”眼疾手快的魏长安一把拽住沈去疾的衣衽,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慌措,被居高临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沈去疾握住抓在她衣衽上的素手,心里一酸,“我只是去外间洗漱一下,不出去·”算了,自己还是先陪着桃花吧,万事等她安睡之后再说……·只是可怜了沈盼,蹲在高老头的门房里,一直等到快子时,才等到他家大少爷从房里出来。
“大少爷·”沈盼拱手,将一领御寒的裘衣递过来··沈去疾的脚步不做停留,她边往身上披着裘衣,边沉声到:“这次得快去快回才是。”
·沈盼提前一步过来打开大门,闻沈去疾言,他回头看了自家大少爷一眼,问到:“大少爷,今次也是要跑两个地方的吗”·沈去疾回看沈盼,摇头:“不是,我怕大少夫人夜里醒了,见不到我的话她可能会害怕。”
沈盼:“……”·他家大少爷欺负他没有媳妇,嘤嘤嘤嘤……·“家主·”就在沈去疾一只脚踏出大门之时,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从门房的窗户处传了出来,是高老头。
沈去疾跨在门槛儿上,半回过身来,眯眼盯着那一扇被月光照得明亮的窗,沉声回问到:“何事”·“天黑路滑,行路当小心些·”高老头貌似不经意的话,在沈去疾听来,总是有些意味不明。
沈去疾应一声“嗯”后,不做犹豫地迈出了大门——但愿吧,但愿只是自己多想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可爱”在文言文里有一个意思是:值得喜爱。
比如周敦颐的《爱莲说》里: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繁··注释2:胡床,也就是类似咱们现在的小马扎·· ·☆、故地(2)· ·翌日一早,熟睡的人脑袋微微一动,便从梦中醒了过来,魏长安偏过头来,目光所及,身侧之人还在睡,睡脸宁静安详,呼吸平稳绵长。
魏长安习惯于醒了就起床,她蹑手蹑脚地坐到床沿穿鞋子,却不经意间看见旁边那双黑色的皂底棉靴下面,有一团不大不小的水渍,细细看去,那水渍倒像是鞋底沾上的积雪融化所致。
她侧过头去,无声地看着正在仰面熟睡的人——想来姓沈的昨日夜里定是又出去了,自己不会打扰她做事,可她这样子,自己总又免不了会担心··想着想着,魏长安伸出手去,悬在这张睡脸的上方,一点一点描摹起这人的轮廓来。
这人的眉,似远山镌刻,俊逸凌厉,可那微微下垂的眉尾,偏生又给这人平添了几分温良恭顺的模样,这双眉,当真是同它的主人一样,看似清冷淡漠,实则柔和善良··这人的眼,闭着的时候,羽睫乌黑浓密,在眼底投下一抹- yin -影,加上眼角微微弯着,这般模样,倒真是无害可爱极了,可魏长安知道,这双眸子若是睁着,它默不作声地盯着人看着的时候,好像能把人心看透一样。
沈去疾的这双墨眸,像一眼幽深的古井,看得久了,会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魏长安正在愣神,沈盼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地在门外响起:“大少爷,该起了呢,大少爷”·“知道了,这就起。”
回过神的魏长安不轻不重地回应沈盼一声,默了默,她才将手搭到沈去疾的肚子上,边摇着她,边柔声唤到:“姓沈的,该起床了,沈盼都来叫门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被人从睡梦中摇醒的沈去疾,不悦地将眉心倏然拢起,可在她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之后,微蹙的眉心又缓缓地舒展开来。
“唔……起,这就起床·”她抬手揉着眼睛,声音里夹杂着浓重的困意··她真的很困,忙活了一整个后半夜,又累又倦,五更鸡鸣的时候才回来的家里,这才睡了多久便又天亮了啊日头是在跟她作对吗为什么不晚一会儿再升起来呀……·就在沈去疾躺在床上不想起来的时候,魏长安已经将她要穿的衣物在炉旁考热拿了过来:“快起来,趁热把棉衣穿上……”·日头照旧升起,人便如常做事,早饭过后,眼底挂着青色的沈去疾,强打起精神,同母亲沈练一起出门去了。
魏长安今日,也是有事在身的——三日前,楚家如今的主母卫氏,约了她今日去楚家吃茶··冬季里哪有什么好茶可吃的魏长安知道,卫氏不过是随便寻个由头,想从她这里探听沈去疾的口风罢了。
楚家如今是楚叔鼎当家,卫氏同夫君楚叔鼎一起打压报复楚伯鼎一家人,沈去疾看不惯卫氏的行事,前阵子出手回护了楚伯鼎的女儿楚怡人,卫氏害怕沈去疾还有心同楚家抢什么,便果然开始了一些试探。
这次叫魏长安来楚家,卫氏就是想探探口风,看魏长安同不同意给沈去疾纳一房小妾··卫氏娘家有一个侄女,如今正值二八年华,她想,如果让自家和沈家,再连上关系,那就真真是再好不过的——楚家如今大不如前,河州沈家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结实的靠山。
本来嘛,按照楚家和沈家的关系,卫氏是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可正是因为清楚沈家家主沈去疾薄情寡义的- xing -格,卫氏才想了这么一出来,想让沈去疾和三房的关系更亲近些,也防止以后楚伯鼎东山再起。
一般的人,一旦尝过权力和金钱的滋味,体验过地位和尊荣带来的优越感,便如罂粟之毒附骨,再也难撒手··而卫氏,正是这样的人··于是今日一早,她就特意收拾一番精致的妆容,在家里等着魏长安了。
魏长安来的不早也不晚,正好是半晌的时辰,她一进门,就被卫氏热情地迎了进去··难免一阵寒暄··瞧着面前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卫氏,魏长安心里也是颇有感慨——初见之时卫氏温婉低调,只言片语间也都是与世无争的淡泊,这才过去多久卫氏方当了多久的楚家主母缘何就成了如今这般能说会道,拐弯抹角的人了·魏长安不似沈去疾那般有耐心,她向来不屑在言语上与人虚与委蛇,见卫氏东拉西扯没有正话,魏长安突然说了一句挂念家中幼女的话。
这话说的明白,显然是不想多浪费口舌,卫氏有求于人,只好赶忙收住原来的闲话,赔笑到:“你看看,都怪我这老妇人,拉着人叙起旧来没完没了,长安,你可莫要嫌弃三婶,人老了,都爱念叨念叨,都爱挂心着孩子们的一些事情……”·说着,卫氏禀退左右,借着魏长安收养的这个婴孩之事,问起了以前就问过的话:“长安,你可是得给三婶一句实在话,你们两个至今都没要个自己的孩子,怕不止是不想要吧”·这话问的,太过露骨,当初的胡氏也曾问过,如今,就算卫氏是沈去疾名义上的三婶,听到这些话后,魏长安的心里也不免有些恼怒,奈何卫氏到底是长辈,面子上不能过不去。
既然卫氏如此问了,魏长安便将问题拦在了自己身上,说是自己的毛病——沈去疾担着男人的身份,若是被人说他不能有孩子,那是万万不可以的··魏长安的答案,正中卫氏下怀,她给魏长安说了一大堆女子教化,无非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女人要大度等等之类,最后,卫氏理所当然地将她娘家的侄女拿了出来。
“锦年也是见过我那侄女的,锦年还夸她是个俏丽可人儿的姑娘呢,今次若是你应允了,三婶这就让人给定日子去,保证锦年来年就能抱上大胖儿子你来年就能当上嫡母亲”卫氏越说越激动,好像沈去疾已经答应了要纳她侄女为妾一样。
魏长安虽然也是足智多谋,可她到底没有沈去疾的那份深沉,她忍了又忍,最后迫不得已,勉强应下卫氏,说要回家问一问沈去疾的意思··沈家主母这一松口,差点把卫氏给高兴坏了——男人嘛,哪个不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又哪个不喜欢年轻稚嫩的新人笑盖过旧人哭,卫氏坚信,同沈家攀亲这事,算是成了·该说的话说完,魏长安一刻也没多停留,径直回了城南沈宅。
城南沈宅:·魏长安推门而入,坐在屋里的人不禁抬头向她看去··“这是怎么了楚家人欺负你了”见魏长安颇有些面带菜色地进来,沈去疾起身迎上来,将满身冬月寒意的人揽在了怀里。
“你不是同娘亲一起出去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在家啊”魏长安把脸贴在这人温暖的心口,身上的寒意,渐渐被这人的温暖驱散。
沈去疾低首蹭蹭她的冰凉额头,沉声说:“你不要岔开话题——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是·”魏长安的声音闷闷的,不甚明快。
“被谁欺负了”沈去疾抬手覆住魏长安凉冰冰的耳朵,模样认真,底气十足到:“夫人尽管告诉我此人姓甚名谁,待为夫去为夫人出气去——敢欺负我沈家的大少夫人,我看这人是欠收拾了。”
明知道姓沈的这是认真地在给自己胡说八道,魏长安还是忍不住在她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委委屈屈地说:“沈去疾”·“嗯”沈去疾扬眉,不知桃花为何突然连名带姓地喊自己:“桃花你不必惧怕,被人欺负了就要告诉我——哎呦,干嘛又打我”沈去疾的后背又挨了几巴掌,她边笑着边问魏长安,模样温柔极了。
魏长安被逗得简直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甜糯地假嗔到:“还不都怪你要不是你,三婶……”·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女扮男装宅斗·后面的话,突然被魏长安拦在了唇舌之间。
“三婶三婶怎么了”沈去疾在圆凳上坐下,将魏长安抱在了腿上:“今日去三婶那里吃茶,难不成你竟是被三婶给欺负了”·魏长安瞪她一眼,最终还是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从沈去疾腿上离开:“我不同你浪费口舌了,我去找我的乖女儿去……”·说着,魏长安果断去了隔壁屋子,她出去后,沈去疾坐在原处,眯着眼睛细细地思量起来。
思绪翻涌··///·其实,今日早上出门后,沈去疾同母亲沈练一起,在一个妇人的引领下,从一个城东的一家民宅里,左拐右拐地来了京城第一赌坊【一局赌坊】的后园之中。
一局赌坊的后面,是一座偌大的园子,她们这次是来应永嘉郡主之约,但沈去疾知道,她们其实是来见一位……见一位故人的··引路的妇人要她们在廊下稍等片刻,然后妇人就恭敬地退离,独留沈练与沈去疾在这曲折的回廊下,伴着一园子的银装素裹,孤寒独立了许久。
不见着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更不见永嘉郡主··“余年去了晋国许久,近来可曾与你通过书信”沈练负手站在那里,神情冷然,与平常无异。
沈去疾却从母亲这些平常的话语里,听出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她站在母亲旁侧,揉揉被冻得发红的耳朵,又哈一口气搓搓手,漫不经心地说:“最近没有呢,她上次写书信回来还是刚到晋国没多久的时候,这臭丫头许是在晋国玩疯了,娘您也不用太过担心,有容昭在,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说着,恰有一阵寒风,卷着空中胡乱飞舞的雪粒,擦过了沈去疾的脸颊,她跺跺脚,伸手把母亲沈练又往回廊里侧拉了拉,自己站在母亲身前为她挡住些寒意:“娘,风雪太大,您仔细些。”
沈练微微抬眼,恰好正对上沈去疾幽深沉静的眸子——这双漆黑的眸子太过深邃,一不留神就让沈练掉进了某个回忆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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