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书第2部BY星零[高质言情]

帝皇书第2部BY星零
《帝皇书第二部》作者:星零【完结】·文案·二十年前,云夏大乱,帝盛天以惊世绝伦之才携挚友韩子安平定乱世,奠大靖天下··十年后,帝家满门被诛,唯留一孤女被禁泰山,帝氏百年基业烟消云散。
若是帝盛天知道有一日帝家会被她亲手教出来的弟子诛灭满门,当年她可还会以一半江山相赠,奠大靖万世基业·无论世人如何神往追忆帝盛天存在的年代,经年后,任安乐百无聊奈的蜷在她的土匪窝翻得这段野史时,只是笑言……·胜者王侯败者寇,世间定论如此,如今,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意曾经的云夏至强者会如何作答呢·十年死局,我若为皇,你当如何·韩烨,从你埋骨西北那一日起,这个答案,我便再也寻不出。
本文是帝皇书的下卷,故事延续·新读者要看帝皇书上卷,要不肯定捣腾不清俺在写些啥··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帝梓元、韩烨┃配角:洛铭西、温朔、莫霜、莫天┃其它:帝皇书完结卷·【陌香文库将分享完结好看的种田文,甜文,宠文以及各类宫斗文等,找好看的小说就来陌香文库?dudushuku?/】·第一章·灵位前燃烧的香烛将近燃尽,案桌上烛芯噼啪一声响,惊醒了宗祠内沉默而立的身影。
这人一身藏蓝儒服,背影微有佝偻,鬓角隐现几根白发·若不是他腰间挂着的盘龙绿佩,任谁都想不到这个平凡的老者就是大靖的君主嘉宁帝··一年半前,他还雄心万丈,意气风发。
嘉宁帝回转身,看着不远处的灵位出神·良久,他走上前,将快要燃灭香烛换了一根··微风吹进,小鼎内的尘灰被吹散在案桌上·嘉宁帝扶香的手一顿,然后抬手将桌上的尘灰拭净。
于一个帝王而言,这是极其罕见又不可思议的事··但于一个老父而言,他做的不过是拂去女儿灵位前的一抹灰尘··案桌上,大靖公主安宁的灵位赫然在列。
嘉宁帝看着灵牌许久,眼底恍惚浮过一抹悲恸·他低低咳嗽几声,手些微颤抖地抬起朝灵牌摸去··“陛下·”突然,宗祠外赵福恭谨的声音响起。
嘉宁帝收回手,背挺得笔直,双手负于身后,面容肃冷·“进来·”·一息一瞬,他又成了那个君临天下的帝者··吱呀一声响,沉香木门被推开。
赵福悄然走进,在离嘉宁帝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陛下,西北来战报了·”·“如何”嘉宁帝未回身,只淡淡问。
“靖安侯和太子殿下一西一东逼退北秦伏兵,十日前连夺两城,鲜于焕溃退三百里·”·至此,一年前被北秦夺去的五座城池已归其三,只剩下景帝山下的云景城和三国交界处的军献城仍在北秦手中。
嘉宁帝摆手,“朕知道了·”·看嘉宁帝如此淡定,赵福也不觉意外·自一年前安宁公主牺牲在青南城的消息被送回京后,西北军情再危急,陛下亦不曾失态;胜利再大,欣喜之情也不会溢于言表。
“帝家近来如何”·靖安侯远在西北征战,嘉宁帝问的自然是洛铭西·赵福微一沉吟,道:“洛铭西虽闭于府中养病,但依奴才所见,朝中有几位大人近日的政见颇合帝家的行事风范。”
原以为帝梓元去了西北,帝家定会阵脚大乱群龙无首,却未想洛铭西竟是明珠暗藏·一年来大靖朝堂风起云涌,帝王旨意已不像之前一般令下如谕,内阁和朝堂时有和嘉宁帝相左的意见出现,那些两朝元老和开国权将因帝家崛起观持而望,使得朝政更加动荡。
到如今赵福才隐隐察觉帝家十年来在朝廷埋下的暗桩怕是不计其数,更是潜藏至深·只可惜知道得太迟了些,如今三国开战,民心不稳,若将朝堂上的帝家势力肃清,不仅大靖国内必乱,亦会牵连到西北边境的战况。
如能将洛铭西遣返回晋南也好,偏偏他稳重至极,行事小心,皇家暗卫亦寻不到他半点错处,只能任由帝家势力在朝堂日益坐大··宗祠里重新安静下来·赵福心底忐忑,不由多说了一句:“陛下,长此以往,待靖安侯从西北还朝之时,帝家威势必会……”·嘉宁帝抬手打断赵福的话。
他回转身,面容冷凝,微一沉默后朝外走,“去江南把韩越给朕寻回来·”·赵福精神一震,看来陛下终于准备启用五皇子了·五皇子韩越自小向佛,不问朝事,三国大战前正好离京游历,到如今还未归来。
如今嘉宁帝的子嗣,除了远在西北的太子,就只剩下五皇子韩越和尚只有三岁的十三皇子韩云了··“是·”·赵福应一声,刚挪动脚,行了几步的嘉宁帝又停了下来,像是不经意一般吩咐道:“过几日送些新鲜的蔬果到宗祠。”
未等赵福应答,嘉宁帝已转身匆匆离去··再过几日是安宁公主的祭日··赵福回转头,案桌上安宁的灵位前,香烛之烟徐徐盘旋··安宁公主的亡故,终究成了陛下过不去的坎。
他叹了口气,只是怎么偏偏就是青南山呢就好像冥冥中有所注定一般··边塞西北··一年前尧水城得守后,帝梓元将唐石留在尧水城,她挥军北上,和山南城的韩烨遥相制肘北秦大军。
战事持续一年,转眼又到初冬时节·半月前北秦连失两城,元气大伤,退守晋河北岸的军献城·帝梓元率军休整,三日前回了青南城··初冬,几场大雪遮天盖地。
西北的天与地银白一片,像是连成一线·这几日天气格外冷冽,寒风瑟瑟·青南城虽不复一年前的战乱之景,却也因这场尚未休止的战争伤了元气,街道上百姓极少,反倒是随处可见的士兵让整座城的气氛愈加肃穆。
帝梓元出了城门,独自朝城外而去·路上遇见她的人像是知道她要去往何处,远远地弯腰行礼,神色中俱是尊崇敬服··一年时间,连退北秦大军的韩烨和帝梓元已经成了西北民众心中的军神。
帝梓元行行走走,停在一座山下·她一生中来过两回青南山··第一回是七年前她随帝梓元徒步万里而来,立下必夺韩氏江山的重誓·那时恰是初春,西北之上兵戈铁马不再,万物复苏,盛世和乐。
唯有山下巨坑里的累累白骨和腐朽落魄的帝家旌旗候她到来··【帝皇书第2部 星零】·第二回是现在·青南山下,数丈宽的万人坑外,一座孤坟,静静矗立。
它沉默地守在山脚,停留在那些十二年前亡于此地的帝家将士尸骨旁··大靖公主,一代名将安宁,葬于此··若是可以选择,帝梓元或许一生都不想踏进这座山周围一步。
今日正好是安宁的祭日·这一年帝梓元辗转战于西北各城,这是她在安宁死后第一次来青南山··大雪茫茫飘着,埋了厚厚一尺,踩在上面印出清晰的脚印。
帝梓元不远不近地立着,一晃便是一个时辰·安静寂寥的青南山下,素白的身影几近被隐没在冰雪中··一声叹息突然响起,像是突然划破窒息的天幕,毫无生机的世界陡然鲜活分明起来。
帝梓元行了几步,走到墓碑旁·她抬手将石碑上覆着的雪一点点拂去,直到碑上的字重新清晰地现于她眼中··“安宁,我来啦·”她蹲下身,敲了敲手里的酒坛,笑了起来:“唐石说你当年戍守邺城时藏了不少好酒。
你倒是不老实,一个人偷偷藏起了好东西·我这次回来,全给你带来了·咱们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今儿风景好,我多陪你一会儿,你说好不好……”·絮叨的声音轻快埋怨,可回答她的却只有风雪的呼啸。
帝梓元收住声,抬眼,愣愣看着墓碑··这个承载安宁在世间最后一息魂魄的地方,只剩冰冷荒芜··她恍惚间像是突然明白,安宁不在了·她再也见不到安宁肆意张扬的面容,听不到安宁爽朗的笑声,不能再埋怨她,指责她,也不能再弥补她,保护她。
安宁死了,死在一年前的青南城之战中,死在成百上千的北秦士兵手里··帝梓元倒酒的手顿在半空,毫无预兆地细细颤抖起来·良久,她稳住手,微微一倾,烈酒洒在地上,酒香散开,青南山下的孤墓前又重新陷入沉默静谧之中。
帝梓元坐在雪地上,重新开了一坛酒,一口连着一口,喝得又猛又急··“安宁,邺城、临城和惠安城我们已经夺回来了,鲜于焕退守晋河·你再多等等,等收复了军献城和景城,我带着你的盔甲来见你。
诤言上个月把东骞的军队逼到了大靖和东骞两国的边境,你放心,我让苑书去看过他,他很好,没有受伤,每天照吃照睡,上战场杀敌比谁都多·你皇兄也很好,每个月都会给我报平安,他现在在惠安城。
我也很好,西北民风淳朴,这里的将士都服我,现在我都代替你成为新的战神了……”·她知道没有人会应答她,可是她不愿让安宁的墓前只剩下苍白空洞的沉寂。
安宁一个人在这里睡了这么久,太孤单了··又沉默许久,一坛酒已入口大半·帝梓元面容微醺,她靠在墓碑上,望向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青南山下茫茫一片。
她忽而不甘,闭上了眼:“刚才我是骗你的,安宁,我们都不好·苑书回来说诤言都不会笑了,打胜仗了不笑,受伤了也不痛·你皇兄他在知道你的死讯后强行出战,鏖战五日五夜,差点死在山南城下。
我也不好……”·帝梓元睁开眼,莫名的悲意在冰冷的墓碑前一点点宣泄··“你就这么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好·安宁,你知不知道”·她眼底醉意浓浓,一双眼雾蒙蒙的,嘴角逸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雪地上倒去。
一双手突然出现,将帝梓元倒向雪里的身体稳稳接住··藏青的身影半跪在地上,肩头落着厚厚一层雪,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青年头微垂,一年光景,以往温润的眉眼染上了厚重的凌厉,但望着怀里的女子时,仍只有暖煦。
他端详帝梓元良久,抬首朝身前的墓碑望去,沉下眼底的钝痛··“安宁,现在我没脸在你面前说任何话·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再来看你·我知道你放不下韩家和帝家的恩怨,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就绝不让父皇和梓元有兵戎相见的一天。”
·话音落定,大山深处,突有鸟鸣,像是应答·终使为着这千里孤坟而来的两人不至太过孤寂寥落··韩烨朝安宁的墓碑深深望了一眼,把喝醉的帝梓元背在肩上,转身循着来时的路朝青南城而去。
苍茫雪地里,两人的身影淹没在皑皑白雪的尽头··大靖和东骞的边境,北陲城··施诤言独自立在城头,神色中隐有风霜之意·他腰里别着一支染血的火红长鞭,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西北,身影萧索而坚韧。
第二章·连降大雪的西北难得出了个晴日··帝梓元睁开眼,盯着窗外的暖阳有些晃神·她从榻上坐起,额头抽痛感一阵阵袭来,有多少年没这么失态过了想起自己在安宁墓前说的荒唐话,帝梓元揉了揉眉头,她是怎么回来的……·“你胆子倒大,连十几岁孩童都不如的酒量,也敢在雪地里喝醉”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青色擞白呓磕凇逆光下,来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帝梓元却识得出这个声音。
昨日安宁的祭日,他到底还是来了··藏起眼底的暖意,帝梓元仰头,“是你带我回来的”·韩烨把醒酒汤放到软榻旁的小几上,不温不火回:“正确来说你是被我背回来的。”
他说完坐在一旁,朝醒酒汤瞥了一眼··帝梓元难得有几分尴尬,咳嗽一声端起醒酒汤喝下·她的目光逡巡片刻才正儿八经落在韩烨脸上,这一瞧,微微一怔。
沙场喋血一年,韩烨眉间更为冷冽·纵使是她,如今也瞧不出韩烨眼底的深意·初入西北时两人关系正当缓和,如今横隔上了安宁的死,再见面时却只剩沉默冷凝的氛围。
“惠安城如何了”气氛有些沉闷,帝梓元放下碗问··“半月前一场恶战,北秦军队退回军献城,鲜于焕伤了元气,半月之内无再战之力。
有温朔在惠安城,暂时不用担心·”·一年拉锯战下来,老将牺牲不少,只能让资历尚浅的将领补上·唐石留守尧水城,总握潼关,温朔守惠安,归西驻扎山南,至于苑书,帝梓元把她留在了最危险的邺城。
论调兵遣将,这几人都比不上自小跟着帝梓元在军中打滚的苑书··两人都没有提起战乱之时还回到青南城的原因·有时候,不言反而更好··帝梓元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沙盘旁,“鲜于焕毕竟是北秦老将,若不是我们一东一西牵制于他,这一年也难让他退败。
西北冬日寒冷长久,北秦国内少粮,他们的军队深入西北,粮草不足,这场战争持续一年,北秦朝堂上也不是初战时的铁板一块·但如今的状况对我们来说也非全利,大靖将士多来自南方,不熟悉西北地形,扛不住恶劣的天气,骑兵的战力也不如北秦人。
再加上两线作战,兵士不足,去年水灾江南粮仓十损其八,打了一年仗,怕是朝廷的存粮也不多了·”·【帝皇书第2部 星零(2)】·帝梓元和韩烨身为西北的最高统帅,早在一个月前就知道江南和中原的粮草已经全都运进了西北,如今再也挤不出一点存粮。
这个消息一旦被北秦探子得知,西北军心定会涣散··韩烨神色肃穆,点头,“北秦王的皇叔德王莫云一直觊觎北秦王位,他已经在北秦朝堂上三番四次提出罢黜鲜于焕统帅之位,好让自己手下的将领接掌兵权。
如果三个月内鲜于焕未在大靖取得战功,北秦朝堂又内讧严重·梓元,你猜北秦王会如何做”·将鲜于焕换成莫云的人,就等于将最后的战功和北秦边疆的兵权也一并交到莫云手中,北秦王除非是个傻子,否则绝不会下这种二愣子圣旨。
“还有三个月时间,如果鲜于焕重立战功,北秦王一定会力排众议,将这场仗打下去,也拖垮我们大靖,和东骞蚕食中原·如果鲜于焕不能重整旗鼓,三个月后北秦若还掌控着云景城和军献城……莫天极有可能以这两城为挟,向大靖送来和书,让大靖赔偿数以天计的武器和粮食,以平北秦国内的异议”·北秦王一向注重大局,如知道大靖短时间内不可夺下,定会选择最有利于北秦王朝的决定,当舍便舍。
一旦他提出议和,西北战场的局势就不是帝梓元和韩烨再能掌控,必须等千里之外的嘉宁帝颁下御旨,是战是和是两朝统治者才能做下的决议·这场战争伤了大靖的元气,却未动摇晋南的根基,她在西北的军功越大,日后对韩家的威胁也就越大。
如果北秦甘心放弃两城,以嘉宁帝如今的处境,未必不会同意议和··对韩仲远而言,有帝家在,北秦就不是大靖和韩氏皇朝最大的威胁··帝梓元不是天生的战争狂,也从未想过依靠军功和鲜血来立下夺位根基,可是西北五城无辜枉死的百姓,十来万战死的将士……·如果到最后这是一场战败求和的战争,她如何面对在青南城下战到最后一口气的安宁,又怎么对得起惨死在军献城的施老将军·“梓元,三个月内我们必须夺回军献城和云景城,否则三个月后等着我们的只是一场战败的议和。”
韩烨的声音重重响起,打断了帝梓元的沉思·她抬首朝韩烨看去,皱起的眉角松开,颔首,“恩,还有三个月时间,就算是鲜于焕在,我们也不能输。”
她顿了顿,又道:“三日前我修书回了晋南,让洛叔在晋南民间以靖安侯府的名义借粮,一个月内粮草便会入西北,这批粮刚好可以支撑三个月时间·”·帝家已经到了以侯府名义向百姓借粮的地步,可见存粮早已告罄。
这一年晋南出兵出粮,几乎是竭尽全力来打这场仗·就算是他这个大靖太子,在这场国难里,也未必会比她做得更好更多·只是这些事落在父皇眼底,怕是他只会以为梓元是在拉拢民心,争夺军功。
韩烨心底思绪暗涌,面上却只点点头,道一句“如此便好”后问:“晋南运粮这件事瞒不了北秦探子,以鲜于焕步步为营的手段,为了抓住最后三个月时间,他一定会阻止这批粮草送到西北各城。”
他拿起木条在沙盘上从潼关之处划向惠安城,“粮草过潼关后必须尽快兵分两路送到惠安城和邺城,惠安城一路只经平原之地,且有各城守军接应,并无鲜于焕可乘之机。”
木条停在偏北之处,韩烨微一沉吟:“去邺城必过虎啸山,此山在北秦大靖交界处,路径偏僻险阻,如果鲜于焕布兵埋伏,必在此山之中·我修书一封去山南城,让归西去潼关接应运粮队伍,亲自押送这批粮草去邺城……”·“不用,我已经定好了运粮人选。”
帝梓元打断韩烨的话,朝自己一指,“我比归西合适·”·“胡闹”韩烨神色一凛,心头微怒,“梓元,你是东部统帅,岂能轻易涉险靠銮夷闵⑷サ墓αχ换指匆话耄缃窆槲鞯慕J踉对谀阒希耆茏枳∠视诨赖姆·“我自然知道这批粮的重要,邺城百里之外就是云景城,如无粮草,云景城这场仗根本不用打。
虎啸山是西北禁地之一,瘴气密布,山中小径盘根错节,一个不慎就会迷失其中,不是死于北秦兵的埋伏,就是亡于山中猛兽之口·归西剑术虽高,却只能御敌,不能领路,运粮草的将士若中了瘴气,逃不过一死,凭他一己之力,如何能将百辆粮车运送出山”·“你既然知道此行对归西也非易事,凶险万分,遑论是你”·见韩烨疑惑看来,帝梓元压低声音:“韩烨,我数年前来过西北一次,姑祖母领我自晋南入西北,带我在西北地域上行走三个月,西北各处山地城池,我都亲自走过一遍,也包括虎啸山。”
韩烨神色一震,眼底复杂难辨·行走疆土,记住每一处城池和山地……她早就知道韩帝两家迟早一战,竟连这种准备也做好了··“你何时来的西北”韩烨的声音有些低。
“十二岁·”帝梓元匆匆回他一句,不欲再提起这个话题,道:“就由我来运送去邺城的粮草,北秦伤了元气,他们的粮草补给也不足,一个半月内无可战之力,我们正好趁此时将粮草运至各城,以备万全。”
帝梓元意见坚决,且说得在理,韩烨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沉默片刻颔首同意,“此事依你所言,明日我回惠安城让人接应粮草,邺城就交给你·”·他说完朝外走去,临到门口,帝梓元的声音轻轻传来:“韩烨。”
韩烨顿住脚步,回转身·沙盘边立着的帝梓元微微垂首,面容藏进阳光逆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出声,等着帝梓元开口··“如果……”帝梓元抬头,手不自觉握紧沙盘边缘,“如果当时我没有让安宁去青南城,或许她就不会、就不会……”·气氛陡然凝滞下来,让本就沉闷的书房失了最后一丝缓和的余地。
“和你无关·”韩烨截断帝梓元尚未出口的话,“当初是安宁主动请命,没人知道鲜于焕会增兵青南城·战场瞬息万变,她是一军将领,也是一国公主,守护百姓和国土是她的责任,自踏进西北,她就应该有马革裹尸的觉悟。
不止是她,就算有一日我们两人亡在西北,也是早已注定之事·”·韩烨说这话时,很是平静·不是淡薄血脉亲情的那种,而是看惯生死渐渐麻木的眼神,还有谈起安宁时对帝梓元突然的漠然。
·“况且……人既已不在,多说无益·梓元,她的死和你没有半点干系,不用介怀·”韩烨说完,再也没看帝梓元一眼,转身出了书房。
【帝皇书第2部 星零(3)】·脚步声渐行渐远,帝梓元唇角轻抿,缓缓松开紧握沙盘的手··韩烨不是不介怀,安宁和他自小亲厚,连她都无法面对安宁的死,何况是他这个兄长。
就算隐藏得再好,帝梓元也能瞧出韩烨眼底隐隐逸出的情绪·他在怪她,不是怪她当初让安宁戍守青南城,而是怪她逼得安宁远走西北,至死都在为韩家赎罪··韩帝两家恩怨,说到底,又与安宁何干·安宁死后,帝梓元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曾经将她卷进两家之怨,逼她在仁德殿前指证至亲。
慧德太后再错,嘉宁帝再狠毒,他们之于安宁,就如枉死的帝家先辈之于自己··只是时至今日,就如韩烨所言——人已不在,多说何益·终究是她亲手毁了安宁一生……·低低的叹息声在书房内响起,久久难以消散。
小院外,韩烨顿住脚步·他回转头,隔着层层叠叠的梅花浅影,望着书房里背对而立孑然萧索的帝梓元,眼底的冷漠指责一点点消逝,漆黑的瞳孔中瞧不出半点情绪。
·第三章·也是这一日,皇城上书房··嘉宁帝望向下首半跪的赵福,神色如鹫,“你说什么韩越下落不明”·赵福心如惴惴,忙回:“陛下,五殿下已于一个月前和王妃离开江南,暗卫回禀五殿下和王妃出海游历后一直未回。”
赵福本以为有五殿下帮持,朝廷也可稳妥些,哪知五皇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出了海·南海海域辽阔,又一向在帝家把持之下,要想寻个扬帆远洋的五殿下,无异于大海捞针·“出海未归”嘉宁帝神情莫测,抬手轻叩在御椅上。
“陛下,奴才已着暗卫入南海寻五殿下……”·“不用了,把人都召回来·”·赵福一愣,“陛下”·“韩越和太子一向亲厚,他的性子再淡薄,也不会在三国交战时顾自入南海游历,放下大局不顾。
这半年朕收到消息,他一直辗转江南为太子搜集粮食和民间兵甲异士,西北的仗没打完,他怎么可能出海”·“陛下是说五殿下犯了险”赵福期期艾艾道,不敢直言。
陛下五子已亡其二,太子远在边疆,战事一日不定,性命便一日不得万全·十三皇子还只是一介幼童,成年皇子仅剩五殿下一人,如今五殿下下落成谜,若是太子再出了点事……皇室二十年内难出继承之人·嘉宁帝颇有深意瞥了赵福一眼,神色微沉,“怎么,韩越怎么出的事,你难道猜不出,还要朕挑明了说不成。”
赵福脸色一白,急忙叩首请罪,“陛下恕罪,奴才、奴才没寻到证据……”·嘉宁帝哼道:“除了帝家,还有谁敢动皇家的人”·“莫非是靖安侯”赵福抬首,颇为疑虑,“可靖安侯远在西北……”·嘉宁帝挥手打断他,靠在龙椅上,露出一抹疲惫,“是她入西北前就做好打算,或是洛铭西瞒着她动的手,有什么区别他们所做,皆为帝家。”
赵福默然,惴惴开口:“陛下,奴才这就派暗卫去寻五殿下·”·“不用了·整个晋南铁板一块,韩越既被掳到了晋南,除非他们放人,否则就算是皇家宗师去了,也带不回韩越。”
有帝盛天在,皇家的人在她有生之年怕是都不能再入晋南··“那五殿下的安危……”·“看在太子的份上,韩越性命无碍,不过……韩帝两家相争尘埃落定前,帝家不会让他回朝。
赵福,再派一组暗卫入西北保护太子,太子出了事,你和你一手训练出来的暗卫提头来见朕·”·浓浓戾气迎面而来,赵福知嘉宁帝因五皇子一事震怒,越发看重太子安危,肃眼领命退了下去。
上书房内,嘉宁帝行到御桌旁置放的沙盘处,右手在沙盘上拂过,抬手握起一把细沙,任细沙从手上落下,在沙盘上从晋南一路洒向一座地势险峻的山坳,然后停住··嘉宁帝盯着那处,神色莫测,沉吟良久。
寒风吹进书房,他重重咳嗽几声,收回手入了暖阁休憩··御座上一纸密信被冷风扫落在沙盘上展开,密信上北秦王印正好落在嘉宁帝刚才抬手停驻的山坳上··安静的上书房内,那封秘密送来的议和书和虎啸山重重叠和,风吹过,纸屑声闻风而动,沙沙声说不出的轻描淡写,仿佛在嘲笑着西北仍在固执雪恨的数十万大靖将士。
其实所谓天下,不过皇者博弈,权者握盘,如此而已··西北战局虽缓,却暗流涌动,大战一触即发·两人统筹万军,都不是能缓口气的主,帝梓元本以为韩烨祭奠完安宁后便会回惠安城相助温朔,哪知他像忘了西北局势,在青南城住了下来。
两人这一年奔波西北各城,难见一面,安宁死后两人心结更甚,三月后战局便会结束,将来结局难以预料,是以纵知局势严峻,她亦罕见地忘了一军统帅的职责,没有将韩烨轰回潼关。
青南城的将营驻扎在城外百米处,帝梓元以往皆在军营里操练士兵传达军令,非必要很少回城·这半月,青南城的将士百姓们发现他们重令如山的统帅不再喜欢泡在军营里了,总是在正午操练完士兵后便匆匆扛着一摞子令折快马回了城主府,骏马上那冻了半年的冰冷肃穆的脸总算化了开来。
若不是处在这严肃的战局内,靖安侯君又是个实打实的大姑娘,这一城百姓恐都以为他们的统帅藏了个佳人在府里头·其实这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韩烨不是佳人,却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佳婿,除了帝梓元··韩烨的安危干系大靖朝堂安稳,潼关兵力最盛,也有保护他的意思·他来青南城是桩秘事,除了戒备森严的城主府,他也不能随便乱跑。
每日帝梓元顶着寒风抱着一垒密折回府的时候,总会在内院长长的回廊里放缓脚步,漫不经心朝屋檐下抱着暖炉练字画的人瞅上一眼,再匆匆折到对面的书房里推演兵法。
自从上次谈及安宁后,即便韩烨仍留在城主府里,两人却再也未说过话··书房和韩烨休憩的小院,隔着一条回廊和一片盛开的冬梅树·透过书房的窗户和稀疏的枝条,总能瞧见那抹青色身影。
帝梓元说不清自己每日跑回府的原因,就跟闹不明白她每日坐在窗下不时回头望上一眼到底是为了哪般··【帝皇书第2部 星零(4)】·明明她最清楚,她和韩烨在十二年前就只剩下一副死局,此生无解。
但历经了这么多事,她更明白自己没办法憎恨这个人·她只是不知道,韩烨之于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帝梓元有个优点,一惯想不明白的事儿总是懒得折腾清,觉着到明白的时候自然能明白,现在心里头痛快就好。
所以她每日里照旧在府里和军营里来回折腾,习惯地抱着一大叠兵书密折奔波匆匆,不经意又频繁地偷瞄对面屋檐下懒懒散散不知道在干些啥的韩烨··他们只隔着一院之地,仿若一体,却又如相隔天壑。
帝梓元那样唯我独尊盛气霸道的性子,竟也这样一日日忍了下来,心底还有些隐秘的高兴和安心··直到半个月后,她在青南城外摘了几颗冬枣打算扔给院外每日悠闲沉默的青年试着说说话,却在跨过回廊那一瞬生生顿住脚步时,才知道自己终究放纵了些。
屋檐下,画笔纸卷仍在,茶具犹冒着热气,但那木椅上,却没了侧身而坐低眉执笔的青年··韩烨走了,早该如此,却又毫无预兆,连声告别也没有··怀里抱着的密折太多,手里捏着的冬枣不小心掉落在地。
帝梓元低头,看着冬枣在安静的回廊里滑走,垂下眼,良久,一声叹息落下··第四章·韩烨走后,帝梓元照旧厉兵秣马,照旧会在同一个时辰回城主府,照旧坐在书房的窗下推演兵法,照旧不时抬头望向梅树后的屋檐下,就像韩烨仍在时一般。
直到三日后,归西的一纸密信送到她手里··“太子出潼关了”帝梓元眉一皱,眼扫向送信的侍卫··“是,侯君。
太子殿下昨日已过潼关,一路未停向北而去·”将士被扫得心底一怵,木着脸回··潼关以北是军献城,乃北秦重兵把守之地,韩烨怎会突然出了潼关·“军献城出了何事”帝梓元合上密信,摩挲着边角,淡淡问。
密信只写韩烨出了潼关,却不言原因·归西受姑祖母之令保她平安,任何险地都不会主动让她介入,可他和韩烨七年君臣,同样担心韩烨安危,若不是韩烨此行涉险,他不会无缘无故送密信来青南城。
传令将士一怔,不想帝梓元猜得如此通透,立马回:“侯君,五日后是北秦霜露节,连澜清十日前在军献城贴下告示,说他会在军献城举办祭祀大会,把北秦战死士兵和……”这将士顿了顿,才干涩着声音把话说完:“施老将军的骨灰一齐置于城墙上供大靖的百姓和北秦将士瞻仰,等祭祀完后一同运回北秦王城安葬,以示他北秦敬重施老将军、体恤军献城子民之谊……”·连澜清是近几年北秦军中崛起的新秀,用兵狡猾如狐,恶毒如蛇,深受北秦王器重。
他话音还未落,砰地一声巨响,帝梓元身前的木桌连着她掌中的密信一齐碎成粉末··将士神色一重,抿紧嘴不再言语·即便他只是个小将,也知一年前被破的军献城是何等惨况,五万将士守城而亡,三万百姓被坑杀,守护西北二十余年的老将军战死在城头。
北秦之罪,罄竹难书·如今他们竟将施老将军骨灰置于城墙上任人观赏,还要带回北秦王城,若真如此,施老将军的骨灰永远都难归故土·“回潼关告诉归西,就说这件事本侯知道了。”
良久,传讯的将士只听到这么一句过于平静的吩咐·他点头称是,退了出去··书房里归于安静,帝梓元起身,跨过一地碎末,行到窗边··停歇了战歌号角,一年后的青南山重回安乐,可这和平之景是安宁用命换来的。
安宁在青南城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这一生若还有遗憾,必只有施诤言··“梓元,诤言向我求亲了,他说要带我回西北过日子,我没有答应·”·那时帝家冤案昭雪,安宁身为长公主知冤情而不报,受京城百姓口诛笔伐,却未应下施诤言的求婚,只一心留在京城缓和她和韩烨的心结。
帝梓元走出书房,踩着积雪停在梅树前,透过满枝梅花,神情渐渐恍惚··“梓元,刚才送走他的时候,我总觉得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一年前三国大战,入潼关前,安宁望着施诤言领军远走的背影,只说了这么一句。
一语成鉴,潼关一别,等着他们的竟是生离死别··帝梓元回过头,望向书房正中殷红血迹未散的银白盔甲,缓缓闭上眼··“梓元,答应我,无论将来如何,你和皇兄,都要好好的。”
“替我告诉诤言,如有来生,我不为大靖公主,必与他相携一生·”·我不为大靖公主,必与他相携一生相携一生·安宁离世一年,施诤言驻守东骞战场未离半步,如今他亡父尸骨难安,九泉下的安宁何以安息·帝梓元猛地睁开眼,折断一枝寒梅朝书房走去,停在那副银白的盔甲前,将花放在盔甲面前。
半晌,她拿起一旁悬挂的佩剑朝外走去··韩烨或许要全施老将军教导之恩,施诤言兄弟之情·可她为的,只有一个安宁· ·这一生,只要是安宁所愿,就是她帝梓元所愿。
军献城是西北重城,城池坚厚,兵甲凛冽,拥五万大军,八万百姓·大靖立国二十年,此城得施元朗镇守,御北秦大军于国外不计其数,得“大靖第一铁城”的美名。
云夏曾有言,军献不破,大靖永安··可惜一年前,北秦东骞以两国皇室子嗣丧命大靖都城之名讨伐大靖,二十万北秦铁骑一夜突袭军献城,城中副将叛变,于深夜大开城门迎敌。
施老将军匆促迎敌,只来得及在城破之际布兵御敌护送一部分妇孺幼童离开,三日后军献城破,五万将士战死城头,尸骨埋了城外三尺高,七万百姓除却一万幼童,四万壮年被坑杀,昔日繁盛向荣的军献城,如今只存活不足两万老者妇孺,以及那气势汹汹占据满城的数万北秦铁骑。
只是倒也奇怪,两个月前军献城守将连澜清大开城门,开始允许临近村庄逃亡的大靖子民回城寻亲,并贴出告示不再屠杀大靖子民·到底血脉连心,这些日子不断有牵挂家人的百姓从其他地方赶回军献城寻找亲人,只要能说出曾住在军献城何处,且有亲族来接,守城的北秦副将并不为难,一律放行。
·是以最近军献城百姓脸上多了不少笑容,连带着整座城池都焕发起生机·直到八日前连澜清决定将施老将军的骨灰放在城墙上祭拜并要带回北秦王城的告示贴出,留在城内的百姓欢喜之心顿时灭得一点不剩。
但北秦五万铁骑守城,城内的百姓除了愤怒,一点办法都没有··【帝皇书第2部 星零(5)】·这一年军献城被北秦占领,城内着异族服饰从漠北而来的北秦人也多了不少。
站在街上放眼看去,沉默颓丧行色匆匆的大多是被困围城的大靖百姓,嚣张狂妄横行霸道的皆是北秦子民··两国积怨已久,血仇难解,除非一者亡国,否则世代难相容。
军献城内有一家君子楼,掌柜姓君,祖传的君子茶清香飘百米,乃西北一宝,往年这家茶楼吸引云夏之上的访客不知凡几·连澜清好茶,对此楼手艺独独欣赏,城破之际下令不得为难君家人和君子楼,是以君子楼得保,并在森严萧条的军献城还能经营下去。
此时,君子楼二楼·一布衣男子在厢房内临窗而坐,望着街上稀落的大靖百姓和不时挥着马鞭扬长而过的北秦人,眉微微拧住,摩挲茶杯的手一直未停··这人模样普通,衣饰简单,却偏生生了一双威仪深邃的眼,只这么随便一坐,便令人心生忌惮,不敢在他面前放肆胡为。
厢房门被推开,一侍从悄然走进,朝坐着的男子低声回禀··“殿下,暗卫传来消息,连澜清把老将军的骨灰置于施府大堂,只留下五个侍卫把守·”·“施府怕是早就布满重兵,只等孤自投罗网。”
男子将瓷杯放下,碰出清脆的响声·说这话的人正是带了面具的韩烨,他只带了一个侍卫,三日前星夜兼程赶至军献城··韩烨眯着眼,心有所想·三国交战已近一年,连澜清若想把施老将军的骨灰带回北秦王城多的是机会,根本不必拖到这个时候。
漠北局势大变,三个月内这场战争必出胜负,否则只有议和一途,这不是韩烨和帝梓元乐于见到的结果,也不是一心逐鹿中原的北秦大将所想的结局·连澜清想扭转战局,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将他这个大靖太子生擒军献城,进则摧毁大靖士气,继续南下,退也可手握他的性命增加两国谈判的筹码。
连澜清有这个打算非一日之计,数月前允许大靖百姓入城寻亲便是第一步,韩烨比谁都清楚,可他却不能不来··施老将军待他,如子侄·施诤言于他,是兄弟。
还有安宁……·连澜清设下一个天下人都能瞧明白的棋局引他入瓮,怕是任谁都以为他不会来··韩烨站起身,望向城北施府的方向,手负于身后,眉峰凛冽。
他有什么不敢的,这是大靖的国土,他是大靖太子,有何不敢踏进这座城池,带他的师长回故土·这时,二楼大堂临窗处,一男子饮下一杯清茶,看向一旁笑道:“阿清,果然是好茶,不枉你心心念念这么些年,破城之际还想着保下这座茶楼。”
他身旁立着的青年长身如玉,面容俊秀,一双眼极为内敛,一观便不是常人,听到这话神情未有波动,只对着坐下的人恭谨行礼··“陛下,军献城虽有重兵把守,但这些日子不太平,您身份贵重,还是先回王城吧。”
第五章·二楼大堂里除了他们这一桌,未有其他客人,是以两人言谈倒也放心··“怎么你怕擒不住韩烨,还把朕给赔进去了放心,谁会猜出朕会亲自来军献城”北秦王莫天笑笑,不以为意。
莫天不像大多数北秦人一般粗犷蛮横,他模样俊美,一双眼很是冷沉凌厉·他着一身北秦锦衣,承袭生母的祖绿色眸子乃塞外人独有,一观便不是中原人士·如今出入军献城的北秦贵族不在少数,他的打扮并不显眼。
连澜清皱眉,劝道:“陛下,臣听说山南城守将归西是中原第一剑客,即将踏进宗师之列·当年他化名宋简在东宫七年,和太子韩烨情谊深厚,这次韩烨如果来君献城,他或许会跟随,您此趟未带国师出行……”·莫天抬手,打断他的话,笃定道:“如今两国正值交战,以韩烨素来的行事做派,如果他真的入军献城,必会独身前来,绝不会调遣守将,何需担心再者……”他抬眼扫向连澜清,“韩烨一个大靖太子敢踏进驻扎五万铁骑的君献城,难道朕会因为顾忌一个中原剑客就逃回王城”·莫天君威向来甚重,此话一出便有些不轻不重的怒意。
连澜清心底一怵,低头就要跪下:“臣妄言,请陛下责罚·”·莫天随手托住他,朝楼下饮茶谈笑的客人和厢房内扫了一眼,淡淡开口:“人多,嘴杂。”
连澜清知自己差点露了行迹,立在一旁不再言语··“阿清,等霜露节祭祀完后,你把施元朗的骨灰就埋在城北外郊的施家陵园里吧·”·静了片刻,莫天的吩咐突然传来。
连澜清神情未变,朝他看去··“施元朗虽是大靖悍将,但朕向来敬服他,把他埋在军献城,也算了他心愿·”莫天话止,微叹:“十年前你父亲战死沙场,朕知道施元朗和你有大仇,所以当年才没拦着你潜伏在大靖,化名秦景留在军献城。
不过这些年他悉心教导你,总归于你有恩·他既已死,你便当世事皆过吧·”·此话石破天惊,却能解韩烨和帝梓元将近一年的疑惑··世人只知连澜清是数年前的北秦统帅连宋之子,十年后横空出世得北秦王看重。
一年内从三品副将爬到一军副帅之位,在北秦军中的地位只在老将鲜于焕之下··一年前军献城城破,世人皆知除了北秦倾举国兵力逼近城池让施元朗猝不及防外,也因为军献城周郊和城内的布兵图被盗,城门被叛将秦景打开所致。
军献城一役后,帝梓元和韩烨曾遣探子细查秦景,得知秦景十年前投奔施家军,因天资聪颖被施老将军重用,且亲自教他兵法谋略·数年前施老将军将山南城交予他驻守。
秦景在山南城一呆就是五年,直到施诤言随安宁回京,军献城无副将可守,施元朗才将他调回·当初韩烨入西北统兵三年,只听闻此人,未曾见得一面·却不想数年后这个施老将军曾引以为傲的弟子竟会背叛大靖,毁了军献城。
·当时探子查出秦景战死在破城之日,帝梓元和韩烨以为没了手诛此人的机会·但听莫天刚才此言,连澜清就是秦景,秦景就是北秦副帅连澜清··此人到底如何倒也难下定论。
国仇家恨里,孰是孰非,孰对孰错,本就不易说,亦难说··毕竟权谋博弈里离间乃是常事·一朝他身份大白,受大靖子民唾弃辱骂不假,可他同样也会成为北秦人的英雄。
只不过他与施元朗虽有滔天大恨,也有十年师徒之谊·北秦为其故土家国,可这些年他在大靖也有知己良朋··至少十年时间,他不是连澜清,而是秦景··【帝皇书第2部 星零(6)】·连澜清一惯清冷的眼底闪过一抹和缓,只是悄然而逝,微不可见。
“臣本就没打算将他的尸骨迁往王城,不过是激将之法,让韩烨自投罗网·”他低头,沉声道··莫天一愣,瞥了他一眼,抬手替自己续满茶,“你是为了朕和德王的三月之期”·连澜清点头。
大靖内乱不休,帝家崛起威胁皇权,这次两国联手攻下大靖本是十拿九稳之事·德王莫云想拿下大靖后扩充领地,方才甘心将手中的西军投入战场·哪想帝梓元竟舍了帝家仇恨奔赴西北,和韩烨联手抗敌,生生止了韩家大厦将倾的灭国之势。
如今战局僵持,北秦国内耗损巨大,朝野中渐有停战之声,德王觊觎兵权,上书鲜于老将军领兵无方,欲撤回西军·若此时撤军,北秦必败无疑,一年之战毫无意义。
莫天无奈下只得同意三月内战局若无寸功便停战议和,除将西军统辖权归还外,还将德王的领地扩充三城·但如此一来,莫天的皇权定遭削弱,北秦内乱必生··连澜清和莫天一起长大,情分深厚。
当年连父战死沙场,连澜清潜伏大靖一去十年,连家无人支撑门庭,只剩一母一女,亏得莫天扶持才未败落·连澜清对莫天忠心耿耿,为了守住兵权,想出此法并不为奇。
“没有你,军献城百年难破·如你肯坦诚这十年的身份和经历,以你对北秦之功,朕封你为侯也不为过·就算德王想夺鲜于焕的军权,朕也能让你顶替,朝堂上无人会反对。”
莫天抿了口茶,道··鲜于焕是先皇留下的老将,莫天虽倚重,但显然更信任连澜清··连澜清皱眉,“陛下,您答应过臣不再提这件事·”·莫天放下瓷杯,沉默半晌,开口道:“阿清,军献城一战大靖死了几万百姓,你可是不忍了”·军献城一直是大靖防御北秦的壁垒,城中百姓自来悍勇。
一年前开战时施元朗虽送走了大部分老弱妇孺,但城里的年轻人却没有一人离开·这些百姓扛着大刀跟着施家军守城,北秦大军攻入时,虽下令不杀平民,却不得不将护城的青壮年坑杀,否则北秦绝无掌控军献城的可能。
这数万大靖百姓,曾是秦景过往十年守护的子民,也是曾经将他奉若战神、忠心爱戴的子民··连澜清眼底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望向军献城外朝北而去的方向,眉间带出凌厉的刚硬,冷声回:“十年前施元朗攻入景阳城,父亲拼死一战,让副将护卫连氏族人逃命,最后连家五十余口全都惨遭施家军残杀,最幼者才三岁。
当年他们没有半点仁心,今日臣又何须顾惜·陛下放心,臣是北秦人,绝不会对大靖任何一人心慈手软,误了大事·” ·连澜清一席话落定,莫天面上划过一抹复杂,半晌颔首道:“算了,不必多言,朕信得过你。
走吧,先回城主府·”·他说完起身,率先朝楼下走去,连澜清一声不响跟在他身后··两人刚下楼梯,一楼内堂里走出一名女子·这女子着一身素衣,模样柔婉,观其步履颜态,却似有一份铿锵的韧劲契在骨子里。
这名女子便是君子楼如今的掌柜,君玄··君子楼传家已有百年,在西北产业雄厚,历任掌柜宽厚仁德,凡遇灾害便会开仓赈粮救济百姓,战事告急之时亦会送粮入军营,与百姓同进退。
君家虽巨富,仁义之名却广传西北,乃西北第一好善之家··一年前连澜清攻城时言他久慕君子楼大名,令军队不能损君子楼一人一瓦·两军交战,北秦铁骑攻破城池,难免误伤百姓。
君玄得知此令后,大开君子楼楼门,凡入君子楼避难的百姓,她皆护入羽翼之下·此一战后,军献城内保住性命的老弱妇孺,多为当日君玄所庇··只可惜君玄纵使救了不少百姓,君家名声却不如当初。
无他,只因君玄三年前说的一门亲事——她是军献城曾如日中天的副将秦景未过门的妻子··君家家大业大,上任家主君鹤发妻早逝,未曾续弦,膝下只得发妻留下的一女君玄。
君鹤对其悉心栽培,待百年后将家业交付她掌管·君玄虽是女子,因少执家业,养成了坚韧有主见的性子·君老爷为其遍寻佳婿,皆不入她眼,只得将婚事搁置。
君家和施家乃军献城两大家族,因君家乐善好施,两府自来关系亲近·三年前施老将军做主,为爱将求娶君家小姐,君老爷这些年也算看着秦景长大,见他才智非凡又忠心为国,便应下了这桩亲事。
两年前两人本该成亲,奈何成亲前三月君老爷猝然病逝,君玄守孝,将婚事押后三年·三年之期未到,秦景却一夕叛国,让军献城为北秦所夺··秦景虽死,百姓亦感念君家庇佑之恩,活下来的人一开始却无法谅解君家。
毕竟数万百姓、五万大靖军士、施老将军满门皆因此人血染军献城,谁能在一时间释怀··但因连澜清对君子楼的格外开恩,使君子楼成了军献城唯一的清净地·活下来的大靖百姓为了躲避嚣张跋扈的北秦人欺辱,只得来这里。
当初城破时众人愤愤难平,一股余怒发在君家身上,来君子楼时难带善色,如今百姓心绪平复,念着君家百年来的恩绩和君玄对百姓坚持不懈的善意,总算无人再提此事,待君家也渐渐回到当初。
百姓如今也想明白了,说到底君家也是受了秦景连累,君玄至今未嫁,一介孤女掌管家业,还要承受满城骂名,也是悲凉··君玄从后堂走出,和座上客人打过招呼,看见连澜清陪着一人走下楼梯,朝他微一颔首后径直走向柜台,未有太多寒暄。
若非连澜清对君子楼的看重能让城中的北秦人和士兵忌惮一二,以君玄素来的性格,不让厨子拿大刀把他砍出门已是怪事··连澜清在瞧见君玄冷漠的面容时步履一顿,他朝君玄看了一眼,默不作声随在莫天身后出了君子楼。
上了马车,莫天朝连澜清笑道:“阿清,听说施元朗为你说的媳妇儿就是这位君家小姐,难怪你对君子楼多有照拂·你要真喜欢她,把她带回北秦做个侧夫人也不是不可,芷冉向来大度,不会介意。”
·连澜清幼时便和吴王长女芷冉郡主定亲,待这场战事完结,便是二人成婚之期··连澜清垂下眼,摇头,轻描淡写回:“陛下多虑了,这桩亲事完全是施君两家一厢情愿,当时臣在山南城来不及拒绝。
臣一向不愿欠人恩义,君玄因我受累,臣才下令护君子楼一二·”·听见此话,莫天笑笑,如有所思看他一眼,并未再多说··马车驶离君子楼,在前柜专心致志查账的君玄突然抬头望向街道尽头快要消失的马车,她翻动账本的手猛地握紧,娴静的面容冷寂下来。
【帝皇书第2部 星零(7)】·二楼,厢房门被推开,两人从里面走出,行出了君子楼·为首的一人一脸市侩,跟随的侍从木讷卑屈,再普通不过·这些日子从南边进入军献城的人都会有暗卫跟着细查,但这两人面目太过卑微,实在和大靖太子搭不上半点关系。
君子楼门口的暗卫望了他们一眼,未瞧出不妥,不再跟踪两人,转身回了城主府复命··人群中,韩烨回转头看了消失的北秦暗卫一眼,佝偻的身躯挺直,嘴角卑微的笑意敛起,和侍卫消失在街道尽头。
离霜露节只剩两日,按北秦庆祝三夜的传统,这日夜里就有不少北秦人在城内狂欢·大靖百姓虽不喜,但如今形势比人强,大靖人不能出城,为了生存,他们只能从北秦商贩手中购买粮食,没有银子只能活活饿死。
而这种举城同庆的日子,正是赚北秦人银子的好机会··月上枝头之时,军献城的大街小巷里已是一派热闹··莫天瞒着连澜清领了一名侍卫出府·他着一身常服,在挤满北秦人的军献城街头并不显眼。
“陛……”侍卫被莫天一瞥,忙改口道:“公子,今晚街上人多,连将军又去了军营,只有属下跟在您身边……”·“无妨,走走便回。”
莫天摆手,一派淡然·他其实并不信韩烨会来军献城,韩烨为一国太子,若为了区区一个老将的尸骨冒险犯难,就让整个西北战局逆转,实在有些荒唐他来西北有他的打算,连澜清设下这个局虽不在计划内,但总归有些用处。
正街上有一处人潮汹涌,叫好吆喝声不断·莫天循声前往,瞧见一群北秦人围在一个小摊前·莫天一身华服,气度非凡,一双祖绿眸子乃北秦贵族所有,众人见他走近,自觉让开一条道让他近到摊前。
摊主是个粗犷利落的北秦汉子,写了些字谜挂在布线上,小摊上摆放着几把弯刀,想来便是彩头·倒不是彩头有多好,只是北秦人素来不善中原文化,难得有北秦人能出个字谜,即便出题粗俗简单,也引了不少人驻足。
“公子,还剩最后一题,您也来凑个热闹”莫天气度不凡,那摊主当即生了交好之心,只是莫天对桌上的彩头明显不敢兴趣,他只得忍痛拿出点好东西来,“公子,连将军后日在城主府里办宴,我兄长在里头当差,赠了张请帖给我。
我这种粗人去了也没用,干脆给公子拿出来当彩头算了·”·“哦还剩什么题目”莫天纯粹只是闲来无聊才凑个热闹。
摊主拿来一张白纸放在桌上,又取下布线上的最后一题字谜摊开,笑道:“不是啥难题,人人都能猜得出,公子您正赶巧了·”·一道字谜能猜出不难,可要人人都能猜出,却不是个简单事。
众人被勾起了兴趣,闻言朝桌子上瞧去,观那字谜,皆大笑出声··“牝鸡司晨”——这四字虽歪歪斜斜,却清晰无比··果真是个人人能答的谜题,何须用猜,三国里如今女子能干涉朝政的,不过一个大靖帝家的靖安侯君帝梓元。
云夏女子地位虽高,但女子掌政百年来未有·两国交恶,帝梓元在西北战场上战无不胜,北秦子民惧她恶她,便将她作为谜题让人笑话··莫天挑眉,来了点兴趣,抬手欲提笔答题。
恰在此时,一只手出现在他视线里,这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微捻握起笔杆起势径直落在纸上··不过一瞬,“帝梓元”三字跃然而出,笔力如铁划银钩,墨迹沁透纸背。
那握笔的手轻轻一提,笔身在半空划了个圈被重新放在桌上,整个动作强势凌厉,又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笔杆轻叩砚台的声音清脆有力,惊醒了视线仍停留在那双手上的莫天。
莫天做了这些年皇帝,从未被人如此自然又强势地抢占过先机,他按下心底淡淡的别扭,循着那只手朝上望去··只一眼,莫天收回的手在半空中不自然地一顿,眼底浮现毫不掩饰的意外。
第六章·莫天面前立着一个容貌盛华的女子,但这不是他这个堂堂北秦帝王错愕的原因·这女子负手侧身而立,墨黑的眼深不见底,身姿清隽如松·唯观一眼,如此气势凌锐之女,乃他平生仅见。
连莫天都被帝梓元浓浓渲染出来的霸道之气唬住,更别论其他普通百姓·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帝梓元身上,赞叹之余亦只敢小心打量··莫天朝女子身上奢华的戎服瞧了一眼,暗自诧异北秦公侯之家里何时养出了这样一位闺秀。
若是韩烨在此,怕是抡起袖子就把这不怕死的闺女拧回去了·这个霸气侧漏立在军献城街头耀武扬威的女土匪不是帝梓元又是谁·韩烨入城好歹易装换容,她倒好,顶着一副真容大喇喇地立在北秦皇帝面前,坦荡自在得不得了·“怎么我答得不对”·这声音慵懒七分,霸道三分,毫不软绵地传进耳里。
莫天抬首,见那女子轻飘飘指着摊主手中的请帖,下巴微扬,眼带愠色,整个人袭着漫不经心的随意和强势·奇妙的审视感直传心底,他竟只因一个女子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便生出了对她毫不掩饰的探寻之意。
“小姐答得对,只是……”摊主巴巴地在莫天和突然出现的女子间张望,面色惶恐不知如何作答·两人一看都是北秦贵族,他先攀附了莫天,此时将彩头易主,自然怕引莫天不悦。
“无妨,既是这位小姐答对了,彩头便该归她·”莫天向前迈一步,接过摊主手里握着的请帖,递到帝梓元面前··一旁的侍卫见莫天这般和气忍让,暗暗稀奇,悄悄打量着帝梓元。
“多谢割爱·”帝梓元接过请帖,敷衍地道了声谢··这时,她身后窜出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侍女,替她系上乌黑柔顺的狸毛大裘,复又安静地立在了一旁。
她出现时无声无息,很有些内功底子·莫天和那侍卫瞧得分明,更是诧异·如此稀罕的丫鬟,一般的人家可调教不出··帝梓元倒是一副坦然受之的模样,弹了弹手中的请帖,随意朝一旁的丫鬟丢去,然后正眼都没瞧莫天一眼转身便走。
居然敢这样对陛下那侍卫望着帝梓元目瞪口呆,见莫天神色古怪,他一贯养成的护主心态瞬间爆棚就要呵斥,摊主却抢先一步朝帝梓元喊去··“哎这位小姐,霜露宴是连将军举办的盛宴,易换请帖要提早报送将军府,您这请帖是从我手上领走的,循例我得给将军府说一声,您留个名讳府第给我,也让小人好去交差。”
摊主从摊位里跑出,朝着远走的帝梓元使劲招手·他喊这话时,浮于表面的惶恐微微收敛,倒是眼底精光一露,溢出几分谨慎和探寻· ·【帝皇书第2部 星零(8)】·能拿着将军府请帖的人,想来不只是个寻常商贩如此简单。
为引韩烨入局,连澜清可谓煞费苦心··众人一听,这摊主倒说了实诚话,连澜清定的规矩军献城中尽人皆知·这姑娘若想持贴参宴,还真得留下只言片语自报家门才行。
也不知是哪家养出的尊贵女儿·“塞外朗城,西家云焕·”·灯火闪烁的街道尽头,女子懒散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翘首盼着的众人终于等到了这句随意又爽朗的回答。
西云焕,乃此女之名··大靖百姓还好,北秦子民却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名讳的一瞬间,便对那远走的背影露出了肃穆之色·不为其他,朗城的西家在北秦的地位一如施家之于大靖。
百年间,西家朝朝代代的嫡系子弟皆入军为将,北秦帅令就是西家的掌印,西家是北秦名副其实的将门世家·只不过二十多年前中原大乱,当时的西家家主受北秦王所令征伐中原,却败在了帝盛天和韩子安手上。
此一战后,西家嫡系子弟大多战死中原,西家血脉自此凋零,无力再执掌三军,西家族老便辞了帅令领着剩下的族人回归领地朗城··朗城位处北秦极北之地,虽偏远,民风之悍却是北秦最盛。
二十几年时间西家休养生息,秣兵厉马,朗城如今坐拥的五万铁骑已是北秦最精锐的军队·只不过当年一场大战致使西家族人伤亡殆尽,这一辈的家主西鸿淡了争斗之心,只安安稳稳守在领地,再未率领西家军队踏足战场。
这次北秦东骞齐攻大靖,莫天本有意令西鸿挂帅,却被他委婉拒绝·西家在北秦声望极高,当年惨烈亦举国皆知,莫天无法强求,只得作罢··西鸿得一子一女,长子早年死于霍乱,现今膝下仅一女西云焕。
难怪此般芳华,虽意外了些,西家养大的女儿,倒也说得过去·见那身影即将隐没在街角处,莫天身形一动,抬步跟了上去··哎,一个甩冷脸的姑娘居然就把陛下的人给勾走了,虽说那姑娘威严了些,不凡了些。
侍卫想起连澜清这几日的嘱托,苦着脸忙不迭跟上了前··临近北秦霜露节,连澜清有意将整座城池营造得和宁安乐,故军献城虽经战乱,却依旧有热闹之像·只不过……威武慈和的军献城到底已经不在了。
失了施家和大靖将士,没了王朝的庇佑,国已不国,这座曾经无坚不摧的城池已有衰败之景,更随处可见哀容落魄··帝梓元行得极慢,她整个人裹在大裘里,只露出一双漆黑又沉默的眼打量着这座城池。
当年她行漠北时同样来过军献城,经年不见,已差之千里··帝梓元懒懒散散沿着街道走了半个时辰,横跨大半个城池,她身后的丫鬟始终离她三步远··冬日的漠北很是严冷,寒风刮过,沁进人骨子里。
几人且行且走,不知为何,莫天从那墨黑的背影上,竟觉出了点点悲凉之意·脚步声突然和呼啸而过的冷风一齐停住,万籁俱静·他抬头,看见西云焕驻足的地方,微微一愣。
这里是军献城这座城池最古老伊始的所在——护城城墙··百年雨雪风霜,在这座边境城头上,最显眼的是墙上的将士之血,兵刃之痕··西云焕望着的,正是墙上日渐沉染的血渍和印痕。
她的眼比刚才更沉更冷,莫天一语不发,心底明了·西家大半族人尽丧于沙场,西云焕想必如她父亲一般极厌烦战争血戈·即是如此,她又何必万里迢迢入边境城池西鸿又如何放心独女只身涉险·莫天到底是帝王,即便久闻西家之名,也不会尽信这突兀出现的女子就是西云焕。
“你跟着我做什么”·莫天被这声音打断思绪,抬首望去,见那女子转身抬眼,淡淡看着他··“你真的是西家的小姐西云焕”莫天一点未被西云焕的冷淡骇住,反倒直接将疑惑问出。
“我是或不是,干你何事”西云焕眉一挑,有些不耐烦·像是没瞧见莫天眼底的犹疑,很是有几分傲气道:“我西家纵退极北二十年,也不是谁人都可随意冒充的。”
这口气神态,倒真不是冒充之人能说得出口的·莫天心底疑虑放下一分,笑道:“小姐莫气,我父亲和令尊早年有过几面之缘,听闻西家族人久不出朗城,今日突闻小姐来了军献城,有些诧异,故冒昧一问,无意冒犯,小姐见谅。”
虽未行礼道歉,但这话已经是莫天难得的低姿态了·他身后的侍卫诡异地瞥了一眼淡然受之的西云焕,默默缩到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哦父亲二十年不见外客,竟还有人记得我们西家。
你府上是……”听见此言,西云焕眉角的冰诮消融,眼底露出一抹意外和缓和··“小门小户,早已没落,不敢攀谈老将军交情·西家满门皆烈,我素来敬重,有此机缘遇到,小姐若不弃,不如以友相交,如何”莫天淡笑回答,虽是自贬之话,神态却极是自然坦荡。
莫天一身打扮浑不似个没落贵族,这么一说便是不肯言明身份了·北秦派系复杂,西家又手握重兵,子弟间不言身份相交倒也正常··帝梓元此时是西云焕,就要有西云焕该有的反应,她笑了笑,“即是有缘,不无不可。
不过你跟着我走了大半个城池,就是想问一句我到底是不是西云焕”·“自然不是·”莫天摇头,道:“我只是想知道,小姐为何要在灯谜下写帝梓元之名牝鸡司晨的真意并非弄权如此简单,而是……”·“替代皇权”西云焕打断莫天的话,唇角一勾,轻描淡写接了四个字。
莫天目光一凝,“你既知道,为何要选帝梓元云夏中原之地的风俗不比我朝和东骞开化,数百来所建之国从无女子承权的先例,比起对皇权的把持,我朝的莫容大长公主和东骞太后更胜于她。
帝梓元如今在大靖一呼百应,民心得尽,她不过二十岁便有如此成就,确实天纵奇才·但她只是一介臣子,若争位,便是谋逆,有动荡王朝之罪,帝家几代忠君卫国的名声难再,帝家若失了朝臣百姓的拥护,如何争权”·“更何况论威望才智,大靖太子韩烨半点不输于她,又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她要如何越过韩烨去谋帝位帝梓元为臣容易,要颠覆朝堂,或是想更进一步坐拥皇位,根本不可能……”·莫天将手负于身后,走近西云焕几步,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自觉拿出了平时帝王的威严霸道,以绝对肯定的语气朝沉默立着淡望向他的女子盖棺定论了一句。
【帝皇书第2部 星零(9)】·“在我看来,纵帝梓元有遮天之能,也无逆天之命·”·第七章·“天命啊……”似有若无的叹息从西云焕口中逸出,她忽而问:“不知公子说的天命究竟为何”·被西云焕墨黑的眸子凝视,莫天突然豪气干云,负手于身后,定声回:“普天之道,帝为尊,自然帝王令即是天命。”
他是皇帝,一直遵行的天命还能为何但即便是他那个功绩远超北秦历代皇帝的父亲也不会随意在这个由氏族构系天下的时代说这句话·此时的莫天,毫无疑问充满了马踏中原开疆辟土的野心和自负·这话落地,对面立着的女子并未如他想象中般动容惊讶,西云焕只是若有所思望了他一眼,转眼眺望热闹喧嚣灯火璀璨的城中,道了一句:“你说的没错,帝为天,黎明众生都信天命,尊天命。
看来公子你也是遵循天道之人·”她回转头凝视莫天片刻,开口:“却也有些人不信命,我觉着那帝梓元就不是个信命的人·”·“哦”莫天声音微挑,饶有兴趣问:“小姐久居朗城,帝梓元乃大靖朝官,你们二人素未蒙面,何以对此人有如此定论”帝王皆多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带了一抹自己都未发觉的警惕郑重。
西云焕像是没看到一般,稳稳当当道来:“当年我西家大军败于帝盛天之手,族人死伤无数,这些年西家虽居极北,但一直在意帝家动向,帝梓元是帝家孤女,对于她我打听了不少。
她若真尊天命帝命,做个服服帖帖忠忠诚诚的一品上将足矣,何必用回帝家姓氏在大靖和嘉宁帝打擂台”·听及此,莫天心底疑窦渐消,回的却颇为冷沉:“帝梓元确实是三国异数,若非她把晋南十万大军调入漠北,和大靖太子韩烨东西相持,我北秦早已夺下潼关,长驱直入中原,拿下大靖了。”
莫天遗憾的声音伴着湿冷的寒风回响·西云焕抬眼拂过印着战火痕迹沉寂冷暗的古城城头,瞳中的冰冷一闪而过,回转头时已是风轻云淡的赞同:“公子说的不错,若无这二人,大靖边塞已破。
但……”她略一沉顿,却道:“即便破关,北秦要亡大靖也绝非朝夕之事,而且北秦也未必能做到·”·“哦”莫天虽不是刚愎之人,但作为北秦帝王,当他野心勃勃意欲一统云夏、在朝堂指点江山时,附和的大臣股肱绝不在少数,或者说几乎从来没人敢对他说要完成一统大业是件不可能之事。
“我北秦蓄国十载,兵强马壮,将士铁血彪悍,只要能破潼关,必能长驱直入,缘何不能亡大靖,夺中原你为北秦子民,如何能长他国士气,灭本朝威风”或许因为说这话的是西云焕,莫天话里便带了隐隐怒意。
西云焕头一次收了云淡风轻的笑容,正色道:“公子,天下兵灾,覆巢无卵·西家虽居朗城,不理朝事,可动乱若至,西家岂能真正置身事外西家不兴兵,并非不解天下事。
公子说北秦若叩关必能灭大靖,在我西云焕看来,就算是国主言此话,却也是妄自尊大,过于张狂了·”·或许是西云焕眼中那一抹否定激怒了莫天,他神情一冷,朝西云焕的方向大跨两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紧紧握起,怒视她:“你”·盛怒的话语在西云焕皱眉低头凝看的墨瞳下悄然定格,触手的肌肤温热细腻,莫天循着她的眼望去,瞧见西云焕手腕处被他勒出的红痕,正欲放下手,西云焕已先他一步将他甩开,冷冷看着他。
西云焕这一甩带了几分劲道,莫天在毫无预兆下被震得有些发麻·他也不在意,讪讪收回手,咳嗽一声:“我一时失态,西小姐莫怪·只是……”他一顿,继续道:“妄议国主,小姐这话也太放肆了。
不知小姐为何言之凿凿说北秦不能灭大靖”·西云焕后退一步,没半点回应解释,一本正经地开始揉捏手腕处的红印来,摆了一副老子不想理你你有多远滚多远的冷脸色。
·横看竖看这西家的闺女也不是个娇弱的主,莫天对着她却撒不出半点脾气,但却有话相激:“西小姐,你既然能说这种话,就要说个明白,小姐难道今日要毁了西家门人耿直忠君的名声”·西云焕脸色微变,凌厉出挑的凤眸一挑,扫了莫天一眼,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明显的怒意:“如你所言,北秦叩关,踏马中原,可即便如此又如何二十年前西家早在中原尸骨尽埋折戟而回,你忘了不成”·“当时大靖有帝盛天和韩子安……”莫天神色一正,就要辩驳。
二十年前韩子安和帝盛天如彗星升空,威震云夏,有此二人在,谁能撼动大靖一寸山河·“中原一战前,先帝在云夏之威并不弱于他二人·”西云焕截断他的话,不让半步。
北秦先王莫景十五岁即位,诛佞臣、兴科举,安内攘外,二十年时间将羸弱蛮荒的北秦中兴至顶峰,如今莫天有底气打进中原,还不是得了他老子当年兴国的福荫··莫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先王莫景得北秦万民敬仰,在他心里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这个神唯一一次被拉下神坛,便是二十几年前令西家兴兵南下,却让帝国军队被帝盛天韩子安联合中原氏族打得灰头土脸,狼狈而回之事。
莫天不语,西云焕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她冷哼一声:“韩子安和帝盛天虽有盖世之才,却也只是人,当年西家统三十万铁骑南下,又岂是他两人、韩帝两族就能屠尽公子莫不是忘了中原除了这两家,还有那另外传承数百年的五族”·云夏古来三分,极北蛮族,极东骞族,中原夏族。
三族朝代兴衰,帝国交替乃常事,但三族之中流传下来的氏族虽此消彼长,却鲜有灭绝·到了这一代,蛮族以莫家独大,骞族以东姓为尊,中原尊韩氏为帝、帝家为贵。
但中原除了韩帝两家,还有其他五族——漠北施家,岭南云家,阮东白家,晋西梅家,蜀中赵家··此五族二十年前实力不如韩帝两族,中原逐鹿时选择依附两家,皆有从龙之功,韩子安建国时分封天下,除诸王外,便是这五家异姓侯。
其中施、梅、白世代行伍,赵、云诗书传世,子弟满天下··当年大靖朝未立,西家领军南下,破潼关时先遭施家阻挠,入关后在晋西被梅白两家夹击,仓皇御敌后于峡天谷被韩子安帝盛天联手诛之。
说到底对夏族而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中原大乱时北秦入侵,反倒让动荡不安的夏族拧成了一股绳,共同御敌于国门外·北秦二十几年前其实是败在了整个中原氏族的手上,只不过北秦人宁愿他们举世称颂的皇帝是败在了名声盖世的韩子安帝盛天之手,也不愿承认这是一个族类对另一个族类的彻底击败。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0)】·西云焕声音不大,却让莫天整个人都沉默下来·他并不是不明白当年北秦失败的原因,但他踏马南下的野心却不允许他有半点迟疑,否则年复一年,他会如他父皇一般失了争霸天下的雄心,只能在冰天雪地的北秦皇宫内日益苍老,抱憾终身。
莫天沉沉盯着西云焕,藏起了眼底的复杂·他从未想过,他想瞒尽北秦子民大臣甚至是自己的真相会被西云焕这样毫不留情地揭开·北秦国内,能把这一切看得这么透彻的怎么偏偏是西云焕呢不过,也幸好是她。
看来她还还不知道那道密旨,否则也不会任性得在这个时候远走边境··好半晌,莫天才沉声开口:“你说的不错,当年一战,西家确实不只是败在韩子安和帝盛天之手。
但……”他话锋一转,“先帝是先帝,当年先帝犯过的错,今上未必会犯·况且二十几年前中原动乱,各族善战,我北秦才功亏一篑·如今这些大靖人过了几十年舒坦日子,又被大靖皇帝打压,早就没了当初的血性,你看施家和我朝作对,又得了个什么结局”·莫天少有与人争论,他说得掷地有声,却没瞧见西云焕眼底瞬间的冰冷和藏在身后突然紧握的双手。
施元朗是怎么死的军献城是怎么破的面前的这个人难道不知道吗他亲手主导了这场战争,害死了无数大靖子民,害死了安宁,居然还敢在她面前说出这种话·她微微抬眼,终于认真朝莫天看去。
莫天生了一副好相貌,锐眼如鹰,眉目如峰,唇薄而凛冽,但西云焕瞧他的时候,却几乎看不到这些,落进眼底的只有他那双充满野心的组绿色眸子··这是一个帝王,和韩仲远一样坐在皇位上坐拥皇权的真正帝王。
十七年前,为了将帝家威胁消除,韩仲远一手主导了帝家惨案,就和如今的莫天一样·对他们而言,天下万民不过蝼蚁,谁阻了他们登上权力顶峰的路,谁就不该存于世上。
西云焕面上依旧是冷冷的,好像丝毫未被莫天信誓旦旦的话感染,“不管公子如何说,我都不认为攻破潼关灭大靖是一朝一夕之事·”·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连刚才和缓的口气也不在。
若非知道莫天死在军献城只会让整座城池的大靖百姓陪葬,她早就挥剑劈了这个皇帝··看来西云焕还真是极厌烦战争,只可惜她生在了西家,却又最不可能逃避·莫天难得生了计较之心和人争论,却遇上一个油盐不进的西云焕,着实有些泄气,瞧着西云焕微冷的面容,他叹口气转移了话题:“西小姐既然不喜战乱,又在郎城避世已久,何必在两国交战时来边境西家主又怎会放心小姐独身出郎城”·西云焕微微眯眼,听着莫天漫不经心的询问,心底道这个狡猾的皇帝铺陈了半天终于问出了口。
西云焕作为西家唯一的女儿,在那道密旨下后还远赴边境实在太不正常了·如今军献城波谲云诡,莫天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横空出世的西云焕抱了极大的疑心,若不是帝梓元坦荡得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疑点,恐怕她早就被擒回去审问了。
“父亲一向不拘束我,这次我来军献城,是为了……”西云焕微一停顿,像是有所避讳,道:“解决一件旧事,见一位故人·”·她回得迟疑,一点不似她刚才利落的性子。
莫天挑眉,开口:“西小姐有何旧事要解决,在下虽不富贵,倒也在皇城继承祖上家业行商了几年,和城中几位将军是旧识,有几分交情在·西小姐不如说一说为何而来,看在下能否尽一份心力”若真是西家小姐,这个时候奔赴敌国边陲要见的故人倒真让他有些好奇。
西云焕眸光一闪,“公子来自皇城”见莫天点头,她抬首一挥道:“多谢公子好意,不过我刚才拿了请帖,两天后就会见到那人,不用公子再操心了。”
莫天一愣,这请帖是连澜清的,难道西云焕千里迢迢来军献城要见的是北秦故人是……·“西小姐是为了见连将军而来”莫天的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沉摄人。
西云焕毫不避讳点头,笑道:“公子猜得不错,我这次出朗城,正是为了见连澜清·”·瞧见西云焕提起连澜清时的笑容,莫天俊逸的面容有瞬间的僵硬不快。
这个该死的连澜清,在皇城有个青梅竹马的郡主媳妇儿、在大靖有个藕断丝连的君家小姐还不够,怎么连藏在朗城十几年的西云焕也和他扯上了关系,他难道不知道这个西家的闺女是他内定的皇后吗·帝梓元没有错过西云焕面上的神情,她唇角微勾,露出点点弧度。
第八章·“我倒是没听过西家和连将军府上有交情,不知道是两位老将军是旧识,还是西小姐认识连将军”·还真是个做皇帝的,对自己所有物的主权意识一点不含糊,明晃晃把疑问给摆了出来。
西云焕瞧着莫天压下不快貌似云淡风轻的询问,道:“都不是,我这次来,与战事无关,也不是两家之事·”·“那西小姐见连将军……”听这口气,西云焕莫非根本不识连澜清·西云焕道:“也不算什么不能说之事,公子可还记得当年景阳城一战”·莫天神色一动,朝西云焕看去,“,当然记得,当年连老将军败于此战,死在施元朗手里。
西小姐来军献城莫非和老将军有关”西云焕怎么会突然提起十年前景阳城的旧战罕见地,莫天心底升起莫名不安··“公子猜对了一半。”
西云焕点头,面上露出零星追忆,怅然开口:“我来军献城,是为了一份嘱托·”见莫天神情惊讶,她拢了拢被风吹散到额前的碎发,盯着莫天徐徐道:“我九岁那年在无名山下打猎,遇到一群人被贼匪追杀……”她清晰地瞧见莫天眼底重重一沉,西云焕面上沉痛,心底却越发舒坦。
哪朝皇室没有一点阴私鬼魅不能见人的东西,大靖有诛杀忠良的皇帝,北秦自然也有构陷栽赃的君主··西云焕停顿的时间不长,恰好在莫天可忍受的时限内,“可惜等我带领护卫赶到时那群人已被劫杀,只剩个奄奄一息藏在死人堆里的老者。
我上前询问才知他们是景阳城连家的族人,景阳城一役施家破城而入,连老将军让族长领着幸存的连家妇孺回皇城避难·哪知众人离城不过两日就死在沿路追来的大靖铁骑之手。
那位族老临死前把连家家主掌印托付于我,恳请我入京交还到连家幼主连澜清手上·当年我尚年幼,遇此事后生了一场大病,被侍卫带回朗城休养,待养好病后想起那位族老托付,本欲入京亲手将掌印送回,哪知京城传来消息说连家败落后连澜清离家潜心拜师,行踪不明,我便将此事搁置下来。
一年前连澜清受陛下令随军出征,我方知他回了皇城,但那时三国交战我不便寻他,最近我父亲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再过数月便要嫁入夫家,以后不便相见,故我才亲自走这一趟,将掌印交回,遵守当年对连家族老的承诺。”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连氏族老的临终嘱托,这个理由足够重要,也确实光明正大,占了这份大义,即便西云焕远赴边疆会连澜清的事传出来,世人也只会称赞她守诺重义。
可本该大感欣慰的莫天却半点轻松之意都没有,他实在料不到西云焕千里而行居然为的是这桩事·他定定瞧了西云焕半响,心底一叹,颇为唏嘘,这桩往事终究是被翻了出来。
此事虽过十数年之久,莫天却最不愿提及·十年前,连氏妇孺在无名谷死于大靖铁骑之手的消息被送入宫后,先皇连夜召见连澜清,之后这件事便被北秦皇室有意压制下来,是以这件事并未被天下人所知,只连家人知晓。
但世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当初先皇曾言连氏众人离城一日被截杀于无名谷,并非西云焕所说的两日· ·一日、两日,看似毫无干系的时间差,于这桩事里却是不能提的辛秘。
当年云景城在连氏妇孺离城后只混战一日便分出了结果,施元朗夺城的消息于次日凌晨传入北秦,北秦各城随即戒备森严,飞鸟难过,更何况是数百追杀连氏妇孺的大靖铁骑,按这个时间算,连氏族人根本不可能在两日后死于施家军之手。
莫天微微眯眼,如果连澜清见到带着连氏族老遗命而来的西云焕和家族掌印,知道两日之期,连澜清必会相信西云焕所说为事实,那当年的真相……莫天沉沉思索,竟罕见的有些晃神。
北秦建国百年来,因鼎天城附近的无名谷方圆百里之地人烟稀少茂林密布,一直为盗匪肆虐·数年前鼎天城守将肖荣在云景城城破的第二日送密信入京,奏捕获一支冒充大靖军士的盗匪。
肖荣审出这群盗匪前一日在无名谷烧杀掳掠,劫杀了一族人,肖荣认出抢来的珠宝中有连氏族印,感事态重大,遂将连氏妇孺被劫杀之事连夜奏达天听·先帝在知晓此事一个时辰后,同时下了两道密旨。
第一道令暗卫首领桑岩率一队暗卫密赴鼎天城秘密处置这群劫匪,第二道便是将连澜清召入皇宫··没有人知道先帝到底对连澜清说了什么,只知三日后,据连府中人说,连澜清离开王城学艺,此后十年销声匿迹,直到一年前横空出世依托连氏先辈威名接掌先锋之位,一年时间连败大靖名将,官拜二品征北少将。
至于鼎天城守将肖荣,也是从那一年起受先帝重用,一路升迁,如今已位极人臣,和鲜于焕在北秦军中两分天下··莫天垂下眼,当年真相不必明说也能猜出,先皇有心将连澜清送入大靖潜伏,为怕他在大靖时日长久忘了本分,才将连氏满门之死嫁祸于施家,激起连澜清的滔天仇恨。
这件事算是北秦皇室近十年来最大的秘密,莫天也是在先皇弥留之际才得晓··只是他们都未想到连澜清竟能被施元朗看中,还收为入室弟子亲自教养,待他如子,更是亲授兵法韬略,将他培育成不世名将。
莫天也曾想过,当年若不是先帝布下这局棋,怕是连澜清就算会愿意回归北秦执掌三军,也不会偷出布兵图,打开城门让二十万北秦军长驱直入,让北秦军队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牢不可破的军献城。
当年连老将军死于施元朗之手不假,可连澜清同样也受施元朗十年教养之恩,若他知晓连氏族人被灭的真相,以他的心性,怕是再难领军迎战,在大靖沉寂了十年之久的连澜清对备战数十年即将马踏中原的北秦而言太重要了。
更何况如今正是两国交战的危急时刻,德王亦蠢蠢欲动,他决不能在此时失去左膀右臂··这个西云焕,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莫天眼眸深处一抹杀意顿现,他沉吟半晌,见西云焕面色毫无变化才将这份微不可见的杀意敛去。
西云焕,不能动·西云焕乃西鸿独女,唯有娶她为后才能将朗城数万铁骑纳入羽翼,来抗衡日益坐大的德王和上将军肖荣·况且她迟早要嫁入皇室,皇室的权柄就是她的尊荣,夫显妻荣,到时告诉她真相后她自然知道轻重,必会为皇室和西家以后的荣耀掩住此事。
但现在又绝非和盘托出之机,现在的西云焕还不值得相信··决不能让西云焕在嫁入皇室前见到连澜清,一瞬间莫天就做出了决定··“想不到只为了一句嘱托,西小姐便奔波千里,小姐确乃重义守诺之人。
只是近日边疆战事连连,军献城原本又是大靖属城,城内危机四伏,小姐今晚得了连将军请帖,明日小姐的身份便会传得满城皆知,若被大靖探子得知,少不得会横生波澜……”莫天朝西云焕身后的丫环看了一眼,“小姐身边的人武艺高超,若小姐相信在下,不如将掌印交给她,两日后的晚宴在下定将这位姑娘引至连将军面前交还连氏掌印。
小姐身份贵重,不宜久留军献城,免得西将军担忧·”·这话说得漂亮,像是个实心实意为人打算的·但西云焕也没错过莫天眼底那一抹极快沉下的杀意,但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只看着莫天摇头,淡淡加了一句:“多谢公子好意,不必了,我身受十年前年氏族老临死托付,实不能将连家族印托于他人,别说我身边有西家护卫,即便没有,军献城已是我北秦囊中之物,有数万大军驻于此城,护我一个小小的女子,应是没有问题。”
莫天一怔,不想西云焕拒绝得如此直接,毫不给人留余地·但他贵为一国之主,总不能反驳说他的几万铁骑拦不住几个大靖探子和刺客吧……还未想好转圜之词,利落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响起,他抬首,看见西云焕领着那个木着脸功夫深的丫头已经在朝城中行去。
“公子既无事,西云焕便告辞了·相遇即是有缘,后日将军府晚宴,待还了连家族印,对连将军有所交代后,定和公子你喝上几杯·”·西云焕的声音不轻不重传来,莫天望着她懒洋洋摆着的手和愈行愈远的背影,沉下了眼。
看来为了让西云焕不出现在两日后的宴席上,必须得用点手段了··“桑岩·”莫天随意抬了抬手,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这人四十岁上下,唇下一冉白须,生得又白净,温文尔雅,倒有几分谋士之态,但若观他天庭,便知此人定是不出世的高手。
此人为北秦暗卫首领桑岩,一身功夫惊人,即将跨入宗师之列,在北秦的功夫仅此于国师之下,是北秦的第二高手·他是先帝留给莫天的保命符,一直隐于皇宫,莫天身为一国之主远赴边疆,身边自然有些倚仗。
“你看这个西云焕,如何”莫天问··“这女子眼神坦荡,不似作伪之人·陛下刚才以内力试探,她并未遮掩会武的事实,她一身军伍之气,确实像是将门世家能养出的小姐。
况且陛下和西家定下婚约之事尚只有西将军和几位重臣知晓,寻常人根本不会得知,她刚才言家人已为她定了亲,想必说的是和陛下的婚事·”·【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这话便是认同刚才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西云焕无疑了。
莫天皱眉,“但她这个时候来军献城,还和当年连家的事有牵连……”·当年是桑岩领人去鼎天城将那群盗匪灭口,他自然知道莫天的顾虑,“或许只是凑巧,若她真的有所图,又怎么会在陛下面前毫无隐瞒地道出此事”·莫天点头,他刚才试探半晌,也和桑岩想法相同。
如果这个西云焕真是大靖人所扮,她直接将先帝栽赃施家的消息在军献城散布出去,便能动摇连澜清领军之心,何必多此一举,打草惊蛇··“桑岩,去为朕做一件事。”
莫天开口··“陛下有何吩咐”·“西云焕身边的那个丫鬟是个高手,寻常侍卫恐怕近不得她的身,你去跟着西云焕,后日晚上之前将她擒住……”·“陛下,此乃边疆重地,臣不能离您半步……”桑岩不赞同地摇头。
“无妨,朕知道轻重,你不在时,这两日不会离开将军府,你只管去便是·此事事关重大,需你亲自去办·”莫天声音一重,沉声道··桑岩知道连澜清对这场战争的重要,略一沉吟后点头,“是,陛下,那西云焕擒住后可要……”·他话还未完,莫天已摆手打断了他:“西家重兵对朕至关重要,你擒住她后不要伤她,朕会修书一封,你派人将信和西云焕一起交给西将军。”
莫天这话说得有点急,不似平常那个喜怒无波的帝王·桑岩一怔,悄悄朝神情异样的莫天看了一眼,心底微微一动,看来陛下对西家小姐上了心,他还要小心去办此事才行。
桑岩心底有了决断,低声应是,隐在月色中,朝西云焕远走的方向追去··城中,一座灯火华盛人声鼎沸的茶楼里··已换下一身北秦华服的帝梓元对着推门而入的人扬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哒,迟来的新年祝福送给大家·会恢复更新,么么哒·看到有个姑娘给上古写的评,搬过来给你们看看,不是俺在自我炫耀啥的,俺只是看到了很感动,想告诉这个姑娘,谢谢你喜欢我写下的故事,还有告诉我,我曾经写过这么感人的东西,在我快要忘记写文的感动和乐趣的时候。
以下:·“那个时候的白玦,是她最好的挚友,如今的白玦,是她永世永生都无法再面对的人·她从来不曾唤过梦里的白玦,每一次都只是淡淡的望着那个背影,直到她醒来。
她也从来不肯承认,她不敢动…或许只是害怕梦会在一瞬间惊醒,随后便是漫长孤寂的空洞和茫然··——也许是因为上面这段文字,我想写篇回忆给《上古》。
白色的仙力自他身上潮水般涌出,和悬于天际的内丹台二为一…他护身的仙甲一寸一寸碎成粉末,化为虚无…他举着仙剑冲进漫天的赤红妖力中…白色的神力笼罩在罗刹地,昏暗的世界如阵白昼…无可比拟的恢弘耀眼,一世一瞬,却是由死亡来筑基。
——也许是因为那篇有关景涧的离歌太动人,让我深夜读到时竟有久违的忍不住的泪如雨下,我才想写这篇回忆给《上古》··问生活中,能有多少让我们如此情不自禁的动容时刻呀遇见喜欢的故事要感恩,所以,以这些文字感恩。
我是花三个晚上的时间,忘记时间,读完《上古》的··《上古》不算一个太完美的故事,却足够引得我看的又不要睡觉了,反而嫌作者星零写了六七十万字,还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讲透,比如常沁后来如何了,比如景涧凤染的交集描写还少了点,比如可以多讲些月弥御琴的事迹,让这些可爱的人物们更有血有肉形象丰满些。
可能星零觉得要骨感,很多故事穿梭在几万年甚者无数万年的回忆里点到而止··却,也够我爱上那些人物们··我总不知道该按什么样的思路谈喜欢的人物们,所以,照习惯,想到谁就先谈谁。
先讲挤出我眼泪的那个人物——景涧··景涧,应该是里面最值得读者记忆的最帅的男配角,他能担此重任的一个主要原因,也是因为他喜欢着里面最值得读者记忆的最帅的女配角,凤染。
和凤染那长长的一段万年打架时回顾的绚烂夺目的出场介绍相比,景涧,这个天帝的第二子,被提及地非常地低调温润,同时,他的人物感官,也是低调温润的··然后,一步步,对他的好感渐深。
他比他的大哥和三妹都冷静优雅明理,更尊重他人,也更尊重了自己· ·他隐瞒着他的实力,因为不想夺取不属于自己的神器。
他克制着他的感情,因为做不到情义和忠孝的齐全··他和凤染,初看,好像是《不能说出的秘密》,他悄悄地守候着一份放了八千年的惦记,一场无法言语的爱恋。
再看,好像是罗密欧和朱丽叶,只不过这里是他父母对不起朱丽叶和朱丽叶的朋友,女王气场十足的朱丽叶拒绝了他,于是,他自我放逐到极西的罗刹地,把遥远的守护当作可以为她所做的最好的事。
然而,当他牺牲仙途化作那只雪白的凤凰带着薄如蝉翼的护翼一冲上天时,他和凤染之间的感情却也似有了蝉翼从此可以自由飞翔··可是,太晚了。
原来他不仅只是抛却仙甲,原来还是要抛却仙丹·他要把情义和忠孝都守护,让自己成为仙障,坚守身后有他父母兄妹等众多责任还有凤染他的最爱的这片天地··“只是再也来不及告诉你。
我遇见你在最好的年华,可惜却不是最恰当的时间·”·当那片火红的凤羽从空中落下,落到凤染的手里,我们才和凤染一起知道,原来他把她如此地珍藏藏了八千年。
只是,只是,天地间,从此再也没有他那令人温暖的笑··眼泪,就是在那个时候汹涌··为景涧的消失,为凤染的涅磐,为来不及说出口的我爱你,为从此生死两茫茫。
火凤凰,上古凤凰一族之王,天赋异禀,一生有三次涅槃机会,第一次降生,第二次晋位,第三次圆寂··凤染,就是这只唯一的火凤凰,也就是凤皇··可凤染出场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嘻嘻,虽然我作为一个非常智慧有想象力的读者会猜到她一定不简单——凤染自己也不知道。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3)】·明明是最尊贵的,却被当作最妖孽而遭到遗弃··凤染的经历本来足够暗黑,她走得非常光明··洲岭沼泽,这样的荒蛮之地,她在老树妖的庇护下,如鱼得水地生长,生长得潇洒、好心,所以才会在某一天,看到重伤的景涧时好心地把他救出,然后潇洒地忘记他。
这样的日子因为老树妖的不幸身亡而结束,她为了报答养育之恩,不在乎得罪仙妖两界,或者说,她的眼里从来没有住进过仙妖两界,极度恩义又豪勇地以伤了一个仙界的皇子灭了一个妖界的皇子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迹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不想多夸她,因为要一一夸起她那些可爱的事迹,估计这篇回忆就会写得长过一般小说了··我只想说,凤染是很通透的一个人物··这样的人物,一般讨人喜欢的小说里都会有。
他们性格开朗,爱恨分明,情感表达强烈又直接·他们做事可能很冲动,却不是匹夫之勇,冲动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他们有着异于常人的言行和一——由思想转化为行动中间所需要的反应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稍微有点不喜欢的可能还是凤染变成凤皇以后,一下子的沉静,让人有点不习惯。
但凤染终是凤染,始终耀眼,从头到尾喜欢··后池和上古,你喜欢谁·或许,这是个傻问题,因为上古就是后池,后池就是上古,只不过,后池只是上古那万万年都算不完的生命里的一段六万年时间,呃,其中的几万年时间还只是个蛋。
不过,我一开始喜欢后池这个角色多,因为很有‘扮猪吃老虎’的感觉,尤其是这只老虎,差不多是这里面事实上的最厉害的老虎··喜欢后池的懒洋洋,还有不留神色的护短。
我尤其喜欢一开始的她和凤染上东华上君那里拜寿的那段,值得偷笑的小情节太多了·再加上几万年后变成上古再去拜寿的那段,差不多是组成了整部小说里最闪闪发光的一个大段子。
不仅可供里面的各路神仙八卦个千万年,也让我看得非常过瘾,在夜深人静里笑出声来·——《上古》由此变成了一部令我哭过笑过的书,我怎能不记下。
除了那些扮猪吃老虎的段子一样的事迹,后池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自我放逐的那一段,比后面自我封印(自杀)更令我震动··“上神后池,盗聚灵珠、镇魂塔、聚妖幡,动荡三界,罪无可恕,今自请削去上神之位,以息众怒,维三界法规之重”·“上君后池,挑衅天帝、妖皇界主之威,致使两界不稳,罪犯天条,甘愿削去上君之位,以维三界法规之重”·“下君后池,为一己之私炼化三宝,难容于三界,愿放逐无名之世百年,以维三界法规之重”·这三句以最凛冽的豪气在众神面前放声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庄重,一句比一句震撼,一句比一句披靡所有听到的语言。
若你拥有威临三界的实力,你根本不必对着这三界众生低头·——这是那个时候的古君所想的后池··没有任何人可以处罚你,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你,除了你自己。
——这是那个时候我所想的后池,又一个昂立于整个天地无可摧毁的小说形象··这段后池的光芒太耀眼,以至于前面清穆求娶她的那段,反而在我的脑海里有点轻飘飘记不得了。
这段后池的光芒太耀眼,以至于我对所有的一切都得的理所当然的上古,反而说不出太多的话··上古,上古真神··整个故事里最最主要的角色,差不多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落到根源,都是因她而起,而灭。
但因为我把大多的喜欢已留给后池,上古,就不多论了··清穆、柏玄和白玦,你喜欢谁·这也是个傻问题,因为和前面一个问题的答案一样,他们也是同一个人。
我其实一开始对于男主角倒没什么大的感觉,有点不符合我通常看故事的代入感,可能一个原因就是清穆的出场平淡了些··千年来最为神秘出色的仙君,这个出场还不够光辉呀·可是在凤染的出场还记忆犹新的时候,这个稍微少了一点时间的类似出场的确引不起我的重视,甚至他抱着变小了后池闯了一回妖界见妖皇,都不能引起我的重视。
清穆开始从一个方块字构成的小说人物变成一个鲜明形象进入我脑海的时间要比较后面,差不多要一直到他在青龙台上经受天雷劫时,才令我动容··起码,为那天雷数动容,从一开始就超越一般的四十九道,到后来惊天地泣鬼神的九九八十一道,不仅证明了清穆的真身就是白玦真神以外,还证明了清穆和后池之间的深情。
不过,现在回忆整个故事时,反倒有点不想多说这些清穆和后池之间的情··可能因为我在书的最后,喜欢上了白玦··嗯,最喜欢白玦··或许,我和天启一样,在知道了整个六万年故事的真相,深深感慨,论爱上古这件事,谁都比不上白玦。
天启和白玦一样,喜欢了上古不止六万年,或许是几十个万年,或许是几百个万年,久到都不记得时间·因为时间对可以生生世世的真神来说,没有意义··天启说,他这一世,只有两个瞬间曾感觉到恐惧不安过:一个是上古殉世时,内疚绝望到生无可恋;一个是知道柏玄是的那一刻,不知原因,无分因缘,却呼吸到难以自持的明白,他失去了上古,永远。
·我其实蛮喜欢天启的,唯一的一身妖力的真神·不过,蛮喜欢也就那样,《上古》里可以达到这样的蛮喜欢的人物还蛮多的,它在我的眼里和出场没几百字的炙阳没太大区别。
所以,就像书里面写的那样的关于天启身上的所有发生,挺好,我爱你不让你知道,一直是朋友的距离,千万年前开始爱,千万年后开始放下,也不算太悲伤··因为白玦,所以一点不为天启悲伤。
把因果说成这样有点怪,可,就是这样··我喜欢白玦··他曾是上古的挚友··他曾是上古的陪伴··他有六万年的时间好像空气一直围绕在上古身边,不用被明白,却提供着她幸福生活需要的氧。
他比她更了解她,从喜欢的茶,到喜欢的世界··他,是最了解上古的空气··我喜欢白玦··尤其是桃林深处的白玦··不是因为他在里面说出“她若眷恋苍生,我便为她守住轮回;她若看重世间生灵,我便为她护下三界;她若愿九州繁盛,我便为她涤荡八荒;她若想四海安宁,我便让这天下无垢。
于她,虽千万人吾往矣·”时的颠倒众神,只为后来看到过的那一头白发的清静孤寂的身影,太苍凉,太苍凉··【帝皇书第2部 星零(14)】·所以,不能接受网络版里他灰飞烟灭的结局,非得找出印刷版里的那个他又回来了的合满结局不可。
既然都说最无奈之事是那一句“来不及”,那么,就别制造来不及,让一切,相见有期··我觉得最美好的一刻,就是看到最后的那一句:“上古,我是白玦。”
最最想念,最最奢求,最最动听,就属这一句··唯叹,此去经年,时间被遗忘起来,就是被遗忘了··还不能结尾,还没有怎么说那些人物们呢。
喜欢阿启··作为两个主角的后代,生下来就是真神的这么谁都不敢惹的角色,一定要表扬的··他的那段蹲在地上悲悲戚戚地哼那段“小白菜”的出场,真是太形象了,以至于让人看到反而会发笑,这个古灵精怪的,不知道记不记得他还是一个蛋时,父母有多宝贝他。
喜欢古君··有其父必有其女··我觉得是他,给了后池那样迷人的性格·所以,当他把本源之力还给上古自己消失于天地时,我才会和上古一样难过。
恨不得也给白玦一刀,不对,恨不得给星零一刀——幸好星零算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作者,最终,还是给了这个结果一个更好的结局··这个结局,也让我更喜欢白玦。
因为,他真的真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喜欢红日,白玦的神兽火麒麟··看到那一缕孤独地在瞭望山留了万年的神识,回忆起白玦那绝对苍凉萧瑟的神情,真真陷入了和他一样的回忆的伤感。
然后,非常意外发现他竟然还能变身成一只小黑狗,还继续听话地在瞭望上,继续不变的忠心等待··喜欢那只三首妖龙··倒不是在出场··虽然那时看到已经到了半神的他,不仅被破坏了晋级还被烧了一只头,觉得有点无辜的可怜。
是在他开始作为神兽伺候呆在三界的白玦身边的时候··那样狡猾的会见风使舵的一只龙,有点格里高利的影子,不由刮目相看,觉得这只宠物还不错。
喜欢碧波··老被称为胖鸟··每每看到他和阿启形影不离的那些时候,总会想起,玩仙剑游戏时,也养过类似的可爱的会飞的小仙宠··回看所有的人物,没有大爱,但很多喜欢。
愿所有的喜欢,你也喜欢··《上古》,挺好··我写的一定没有她说的这样好,但是感谢你们的喜欢,回见,我知道你们最想听这两个字··帝皇书完成之后,神隐再见。
第九章·番外一·三十年前,云夏之上群雄逐鹿,英雄辈出,以北方世族之首韩家韩子安为甚,隐有一统北方广裘之地的大势·天下一众豪杰中,十五岁之龄三退水寇守护南疆安宁的晋南帝家世女帝盛天横空出世,短短三载,名闻天下。
因群雄混战中原,尚无一家能驱兵晋南,虽帝盛天名传天下,却无人得知此女之容··只是有人笑言,能担此名者,天下少有,想来定是不凡··苍城地处晋南中原交界之地,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自云夏大乱后,庄家霸占此城已有十来年·此城为缓冲之处,南北群雄轻易不犯,是以保得安宁··三日后是苍家三少成亲的吉日,这位嫡出的小少爷庄锦是老城主庄湖五十上下才得的幼子,平日里疼得如珠如宝,年十七,今日的婚礼隆重而热闹,老城主广邀南北群雄,大摆筵席三日。
新娘子叶诗澜出自苍城寒户叶家,门第虽不富贵,在附近几城里却有些名声·这姑娘刚满十五,生得清隽秀丽,懂些文墨,隐有几首诗画流出,得了不少赞赏·听说新娘子的兄长叶丛和庄锦有些交情,一次庄锦登门拜访,偶见叶诗澜,一见钟情,不顾门第之别,硬是闹着上门求娶。
庄湖老来得子,见叶诗澜出身还将就得去,便无奈答应了这门婚事·叶家从天而降一门贵亲,自此飞黄腾达,自然没有不应的理··三月时间,定亲下聘成婚一气呵成,转眼便近了大婚之日。
庄湖早发请帖,因苍城地势得利,不少雄踞一方的豪杰少不得要走上一遭,是以这几日城中热闹非凡,敢横着走路的生面孔更是不少,连带着城里头的客栈也人满为患,一金难求。
海蜃居是苍城头号客栈,相较于其他客栈的鱼龙混杂,此楼位于城南,格外清幽雅静·无数搬着银子举着世家旗号的马车在门前车水马龙,都只被一句“早在月前就被人定下了”的话给打发了。
不少人费了老力也寻不出哪家如此阔绰,便一日日等着那摆阔的大爷出现,哪知临近大婚,却无人出现在大门处,让人好生失望··韩子安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后去了二楼临窗处小憩。
他如今权握北方近半之地,一个苍城幼子的婚事无需他亲临,只是苍城这一城生生将南北两方隔绝百年,他对中原以南之处有些好奇·近来无兵事,他便易装前来,以他如今的身份,终究有些冒险,他便混在了送礼的队伍里,并未告知庄家。
此处是海蜃居后堂二楼,不比闹市,临的只一僻静小街,街上青松直挺,景致不错,颇为怡人·韩子安本不是个附庸风雅的人,坐在此处也生了抿茶闲坐之心··一个二十多岁身材清瘦面容阴柔的青年立在韩子安身后,见他神情缓和,悄悄吐了口气,眼底有些喜色。
这是他头一次为主子办事,幸得未坏了夫人的好意··他名唤赵福,云夏大乱后自前朝宫中流亡而出,被韩家主母救下,安排在大少爷身边为奴·因他谨小慎微,在宫中耳濡目染,善外事,主母对他高看一眼,便逐渐将各府迎来送往之事交他安排。
这次本是寻常送礼,哪知一直驻守将营的主子竟生了来苍城的心思,才让这次差事变得烫手又重要起来··这是一次机会,若得了主子青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虽赵福是个阉人,却也有些壮志。
他暗自心喜之际,窗外陡然响起一阵怒骂,在宁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赵福端着茶壶的手一抖,忙不迭朝下望去··小巷尽头一户人家的门从里头打开,一个少年被家丁强行推搡出来,摔倒在地。
家丁们盯着少年的眼底满是不屑,面上有些嘲讽·少年几次想从地上站起来,皆被家丁踹倒在地··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从门里大模大样走出来,身着锦缎,瞧上去斯文,面容却是十足的傲慢。
他看着地上的少年,手中折扇一合,倨傲道:“宁子谦,你别给脸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居然还敢登我叶家的门·”·【帝皇书第2部 星零(15)】·叶丛手一挥,一旁的下人忙不迭递上一个布包,他往地上扔去。
布包散开,几个银踝子滚到少年身边··“这些银子够你再娶一门亲了,也免得你砸锅卖铁去讨媳妇·若再敢生非分之想,别怪我不念往日之情·”叶丛说着一拂袖摆就要进门,却被人突地唤住。
“叶丛,何为非分之想半年前我已向你叶府递了婚书,你也应了我和诗澜的婚事,如今怎能将她另行婚配”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叶府门前响起,虽是气急,却也有理有据。
海蜃居上的韩子安原本只是一场看戏的心,此时倒有点意外·偌大个苍城,这几日有婚事又姓叶,倒也只有一家,想来便是庄家定下的姻亲··但比起叶家,那有着清越儒雅之声的少年更惹得他好奇。
赵福见韩子安眼底来了兴致,心底一宽,上前添了热茶,立在一旁也看起好戏来··叶丛显是被抓住痛脚,他朝大门四下看了一眼,见空荡荡的无人,眉头紧皱朝那少年喝去:“什么婚书,只是你这小儿随便写的一纸书信罢了”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夹在指间晃悠,“虽是写了几句议亲的话,你当初连姓也不曾写上,只留了个名讳,我不过是受你诓骗,随意应了几句,谈何定亲”·叶丛说着拿出个火折子朝手中的信函点燃,少年刚要朝前扑,便被家丁拦住了。
待那信函被烧得只剩片缕,叶丛才洋洋得意朝少年一指,“如今你肯死心了快些拿着银子走人……”·“我要见诗澜。”
少年抬首朝叶丛望去,声音格外坚定,“庄家的婚事是你定的,诗澜定不会答应·”·叶丛瞅了少年一会,笑得格外高深莫测,展开扇子摇了摇,“宁子谦,你一介无亲无故的寒门子弟,凭什么和庄家嫡子争婚诗澜就是眼睛瞎了,也知道该怎么选,如今可是乱世,难道她要跟着你落魄一生原先我看你有几分才华,收留你在叶家,哪晓得过了半年你回来还是这么一副寒碜模样。
实话告诉你,这门婚事是诗澜自己应下的,你早早离去,莫再上门自讨无趣”·少年身子一僵,出口的声音不可置信:“不可能,诗澜怎么会嫁给庄锦,她亲口告诉我会等我回来……”·叶丛叱一声,眼底露出几许轻蔑,懒得再理这少年,挥手:“把他架走,免得在这撒泼,败坏我叶家名声”·叶家其实在苍城不过一小门小户,若不是攀上了庄家,还真没几个人识得。
如今倒也讲究起名声来了,真是有趣儿··少年显然是个死脑筋,全然不肯相信心上人背弃,顾自往里冲·他年纪尚轻,虽会点拳脚,却敌不过膀宽腰粗的家丁,不过片息就被摔倒在地,受了一顿饱揍。
但他显然是个有骨气的,即使被围在墙角群殴,却只咬牙受着,不肯哀求半声·片刻后,隐有行人从小巷而过,听得这里的声响,慢慢围拢过来··门口立着的叶丛面色一变,将家丁挥退,喝一声:“宁子谦,今日我放过你,他日你再出现在我面前,休怪我不念旧情”·说完叶府大门一闭,一众人全退了进去。
只剩墙角伤痕累累孤零零躺着的少年··围拢的百姓看没了热闹,也不想得罪叶家,观望了一阵便离去了··海蜃居二楼,韩子安抿了口茶,说出的话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庄家这回结下的亲家倒是有些意思。”
赵福耳朵一动,添了点热茶,凑上脸说了两句:“主子,听说叶家的小姐娴雅温顺,素有才名·庄城主这才没有计较门庭,允了这桩婚事·”·“是吗”韩子安转了转手上的青瓷杯,不置可否。
“如今看这架势叶家小姐早有婚配,倒是可惜这小哥了·”赵福叹了一句,难得韩子安不动如山地坐着观了整场戏,他心底踱了踱,小心翼翼问:“主子可是要插手”·“不必。
这少年丢了这门婚事,未必不是件好事·既是看见了,你拿些伤药下去·”韩子安淡淡摆手,话到一半却收了声,目光一凝朝楼下望去··那缩在墙角的少年不知何时起站了起来,他满身是伤,行到叶府大门前,盯着那堆被烧掉的纸屑。
他蹲下身将灰烬拨开,那封薄薄的信函只剩下一角,少年沉默半晌,将碎角拾起,捏在了手里··他立起转身,身形有些踉跄,扶在门口的青石墙上··这还是韩子安和赵福初见少年的容貌,一时皆有些惊讶。
这少年生得着实俊逸非凡,且带着一股子清冽之气·韩子安诧异的是少年脸上的一双眼,尽管刚才受尽欺凌,眼底虽有不忿伤感,却格外温和,不带半点暴戾怨愤之意。
韩子安自问以他如今的心性若遇此等事,怕也难做到如此··这少年着实有趣,他挥挥手,不容置喙地吩咐:“把他带上来,去请个大夫·”·赵福一愣,低声应是立马下了楼。
茶盅里尚留热气,音音袅袅飘散在窗边·韩子安此时尚不知,他这一句话,改变了云夏此后三十年的命途··有些事,果然是注定的··韩子安(二)·少年蹒跚着朝巷外走,被赵福拦在了小巷中间。
韩子安看着少年沉默半晌跟着赵福上了楼··片刻后,脚步声在身后木梯处响起··少年清越的声音传来:“多谢世兄赠药,但无功不受禄,子谦拜谢。”
一旁的赵福心底一怵,暗道不好:他家主子一看便是出身不凡,且年长十几岁,这少年的一声“世兄”着实胆大·韩子安眉一扬,回转头,嘴角的弧度挑得更高。
温润沉淀,翩翩少年·一身布衣,却掩不住灼华之态,难怪那叶丛半年前有意将叶诗澜许配于他·凭他这身神态举止,细细雕琢,他日必成大器· ·只可惜,即便再如何人才风流,出类拔萃。
一己之身终究比不过雄踞一城的庄家这块金字招牌顶用,叶丛大抵便是如此想,才会将这少年毫不犹疑地舍弃··“看你衣衫遍尘,想必是得闻消息匆匆而来。
现在一身是伤,又不肯受叶家的银子,难道要拼着这股硬气损了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家中长辈得知,岂会安心”·韩子安是什么人,二十岁执掌三军,久居上位,气势慑人,兼之这一番说辞又合情合理,谁听了都受用。
宁子谦见了韩子安的气度,亦是一怔,意外后不慌不忙行了半礼,道:“世兄说得是,多谢世兄赠药·”·【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宁子谦这时候也知道称呼韩子安略微不妥,这人浑身上下的气势一点不比他家里几位长辈弱,可他向来在族中辈分大,刚才只望得背影,一时误了口,此时倒不好换了。
韩子安一摆手,赵福低眉顺眼地下去请大夫了··宁子谦满身尘土脚印,脸上犹带着青紫之色,站在韩子安面前却不卑不亢··韩子安暗自点头,见他背脊僵硬,知道刚才定是受了伤,朝对面一指,“我没这么多规矩,你年纪虽轻,叫我一声世兄我也能受,坐吧”·几句熟络的话一出,韩子安自疆场里的不拘便带了出来。
宁子谦也不尴尬,坐了下来·他正好朝窗外一望,见斜对着叶家大门,便知刚才一幕被人尽收眼底,面上不免带了些许讪讪,有些发红··韩子安见他望着叶府的院落发愣,抿了口茶,开口:“小兄弟还想入叶府一问究竟”·宁子谦回转头,颔首:“就算叶丛悔婚,只要诗澜不是自愿,我就不会放弃当初于她的承诺。”
韩子安难得纡尊降贵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道:“你既然和叶家有婚约,只需拿出婚书,请来立婚的媒人到庄家走一遭,庄锦就算不愿,庄家执掌一城,也落不下强占他人新娘子的口实,以庄城主的为人,必会退了这门婚事。”
宁子谦苦笑:“世兄有所不知,半年前我途径苍城,身上盘缠用完,正好瞧见叶家延请西席,便在叶家为几位启蒙的小公子当了三个月老师·”·韩子安心底微微一动。
宁子谦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本就是个半大的小子,叶家就算是小门小户,好歹有几分薄名·他们肯心甘情愿花银子将宁子谦请入府,说明宁子谦是真的有本事··“诗澜好学,我在叶家授课时教过她几堂诗词……”宁子谦顿了顿,挠挠头,眼底有些少年人隐秘的羞涩,“她性子温婉,恭谨顺良,我倾心于她,三个月后离开叶府时主动向叶家提亲,叶家老爷和叶丛俱答应了。”
他们自然会答应,像宁子谦这样的少年才俊,若韩子安有闺女,也愿意交付于面前的少年··宁子谦眼底的喜悦期待渐渐褪去,垂下眼,清瘦的面容微沉,“当初我只是匆忙留下一封简单的婚书,并未请媒人。
他们若是不认,我也无他法·这门婚事是我私自定下,并未问过家中长辈,这半年我归家劝说长辈允下婚事,哪知……”他叹了口气,“还未劝下长辈,诗澜要嫁进庄家的消息就传到了老家,长辈震怒之下,更是不许,我便……”·“你便独自一人匆忙赶赴苍城,想问个明白。
谁料叶家翻脸不认,将你驱逐出府,肆意伤人,还烧毁了婚书”韩子安抿了口茶,慢悠悠接道··宁子谦停住声,沉默地颔首,并未因为自己丢人的事被韩子安尽收眼底而羞愤,只是眼底隐隐的不甘钝痛却浮了出来。
到底年少,热血当头,又是头一个想娶回家的女子,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忍不下来··“你打算如何做看来你是不准备放弃这桩婚事。”
宁子谦倏地抬头,眉头紧皱,“叶丛和叶老爷是允下了婚事,但诗澜一娇弱女子,不能违逆父兄之意,我会见到她,若是这桩婚事并非她自愿……”宁子谦长吸一口气,一双眼格外坚定,“我会带她离开。”
韩子安挑挑眉,并未阻了少年见心上人的一腔豪情··此时,楼梯口脚步声响起,赵福带着大夫匆匆而入··“主子,大夫请来了·”赵福先向韩子安行了一礼,然后将大夫领到宁子谦面前,“宁公子,后面有厢房,请跟我来。”
宁子谦身上被踢了不少瘀伤,自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就医,点点头跟着赵福去了··半刻钟后,赵福快步返回,见窗边坐着的韩子安没露不快,舒了口气,替他又添了杯茶,低眉顺眼道:“主子,大夫说宁公子伤了背上的筋骨,不是轻伤,好在没伤到肺腑,养上个把月就痊愈了。”
韩子安眉头一皱,难怪刚才宁子谦身形缓慢,想来是倔强,不想让他瞧出伤势来·他朝叶府里望了一眼,“这个叶丛手段倒是不轻,出手如此辛辣,想必是想阻了后患,怕三日后的婚宴横生枝节。”
“奴才看宁公子性子倔强,怕是不肯放弃这门婚事,主子打算帮他”韩子安从不做多余的事,既然收留了宁子谦,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出乎赵福意料,韩子安端起茶杯,摇头,“不用我出手·”·赵福一怔,有些不明··“赵福,你看这少年如何”·韩子安突然发问,赵福略一迟疑,回:“主子,奴才看宁公子谈吐不俗,不像是寒门小户,怕是有些家底。”
韩子安笑笑,伸手轻叩在桌上,“他刚才进门,随口之下唤的是“世兄”,南方大族里子弟之间多喜如此相称,一窥之下,他的府上何止是有些家底。
虽着布衣,却端方普华,半点不掩其瑜·年纪轻轻遇此不公还能耐下心来徐徐图之,这份内敛更是难得,此子非大族不能教出·”·韩子安鲜少夸赞于人,对这少年竟如此褒奖。
赵福心底一动,问:“主子,可是想将这少年招揽在身边”既然是大族之后,对韩家自会裨益不浅,这也是份好机缘··韩子安眯起眼,不置可否,“仲远比他年幼两岁,性子不甚沉稳,若宁子谦能陪在他身边辅佐,将来两人必会相得映彰。”
韩子安十八岁成婚,如今仅有嫡妻所出的长子韩仲远,年十三··赵福忙不迭道:“主子说的是,奴才看宁公子也非寻常人·也不知道他为何会独自一人落魄地出现在苍城。”
“我听说南方颇为久远的世族都有个规矩,子弟即将成年时需外出历练一年,宁子谦想必也是如此·”·赵福了然点头,如今可是乱世,有这个魄力把族中子弟单独撂在外的可不多。
他顿了顿,笑道:“叶家这回看走了眼,将来怕是有得后悔·”·韩子安嘴角一勾,若不是叶家嫌贫爱富,攀附权贵,未必不能成就一场佳话·他突然转头朝赵福看去,“前两日你不是说叶家小姐才情堪上,诗词出众,才得庄湖允下婚事”·赵福点头,“叶小姐的诗词这半年传出来不少,颇得大家赞赏,众人言其虽笔锋尚稚,却有丘壑胸怀,难得有之。”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7)】·“哦”刚才宁子谦对叶诗澜的赞赏却是“性子温婉,恭谨顺良”,两人相处三月,又谈婚论嫁,宁子谦一心倾慕,岂会不说出她的优点,除非……·“你刚才说叶诗澜的诗词是这半年才传出来的”·“是,主子。”
韩子安嗤笑一声,正好瞥见桌沿下一角碎片,这是方才宁子谦在叶府门前拾起的·看来少年的心境也没他表现的那般淡然从容,否则也不会落了这样东西。
韩子安弯腰捡起,瞥见上面的落款“宁子谦”,这几字笔锋虽稚,却凌厉与内敛并重,倒是真正应了那句“丘壑胸怀,难得有之”·他心底一动,明了几分。
傍晚,海蜃居后院咚咚的声音响起··韩子安休息够了,踱步到院门口,朝院内瞥了瞥·宁子谦脱了上衣,腰上和背部缠满纱布,拿着木剑敲击在一颗槐树上。
这一看倒是出乎韩子安意外,宁子谦虽饱读诗书,却不善武功,拿着木剑砍在树上摇摇晃晃,气喘吁吁,才一会脸便憋得通红,眼底浮起筋骨被拉伤的钝痛··“临阵磨枪,难道你还指望三日时间就能脱胎换骨,上庄府抢走新娘”韩子安走进院里,扬声打断宁子谦的挥剑。
宁子谦收了剑,沉默立在树旁··“如今云夏大族里子弟尽皆习武,你家中既有本事将你教得诗书皆通,怎不让你习武”·宁子谦握着木剑的手颓然弯下,“祖宅在南地,本崇尚武艺,只是我不喜习武,所以自小违拗长辈,并未练过。”
“为何不愿,吃不得苦”·韩子安是个气势浩然的主,这一句问来,即便并不熟识,宁子谦却未生敷衍之心·“若习武,遇事不遂人意,少不得会生暴戾之心,必以武伤人,不如不学。”
韩子安扬眉,手一挥,剑气扫过树干,一截树枝凌空落在他手中·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树枝,身形一动,朝宁子谦而来··这一势凌厉至极,且满含煞气。
宁子谦挥剑挡去,哪知树枝轻松破过木剑,直直朝他刺去·宁子谦脸色一变,气息停滞,剑势之下,竟被制得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木剑停在宁子谦胸前一寸处。
瞬息间,煞气散去,院里恢复宁静··宁子谦面色泛白·韩子安随手将树枝扔下,“今日叶府家丁不过略通拳脚,你已毫无还手之力·若遇我一般想取你性命之人,你能如何昂首待戮”·“武人如何,文人又如何太平年代文人手握笔杆,若心术不正,位居朝堂,寥寥数句亦能断人生死。
如今云夏大乱,群雄混战,不习武何以自保你空有满腹经纶,活不到太平盛世的一日,学来何用力量从无正邪,能区分的唯有掌控之人,人心正,手握之力必正”·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眉峰微扬,立在不远处,隐隐间已有放眼天下的霸主之气。
宁子谦望他良久,最后眼落在手中断成半截的木剑上,长吸一口气,将木剑掷于地上,朝韩子安深深一鞠,“永宁受教,请世兄……”·他话音未落,长鞭破空声猛地响起,殷红的长鞭从空中落下,卷起凌厉的气势朝弯腰的宁子谦而去。
这一击,竟是丝毫不比刚才韩子安的剑势弱·韩子安面色一微变,猛地将宁子谦拉至一旁· ·韩子安心底暗惊,以他的身手,这一鞭竟也躲得甚是狼狈。
一道墨黑的人影凌空落下,立在两人不远处··韩子安抬头望去,倏地怔住··帝盛天(一)·黑发锦颜,盛贵无双··除此八字,无言再誉··看着面前的女子,韩子安足足愣了片息之久。
此后经年,他再也不曾如此时一般惊讶过·因为在属于他的时代,除了她,他再也不能遇到能与他比肩之人··这句诳之盖天下,却是事实··“过来。”
小院内,突然出现的女子漫不经心瞥向韩子安身后的少年,轻轻吐出两个字··明明刚刚才使出了火气十足的鞭子,可她此时的声音却分外慵懒随意,兼又带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子安被这一声惊醒,见宁子谦默默行到两人之间的空地朝着女子跪下,眉一挑猜怕是这少年家中之人到了··如此骇人的内力和气势,也不知是南方哪家显贵·“姑姑。”
宁子谦低声一唤又沉默下来··“永宁,你今年多大年岁了”·听见墨衣女子一声问,立在一旁的韩子安眼中精光微闪,骤然明了。
以他的身份,就算从不过问他族晚辈之事,也知道晋南帝家当家人唯一的子侄恰好名为永宁··这女子,竟是雄踞一方盛誉满溢的帝家家主帝盛天··意料之中,这般风姿,实在舍她其谁。
“再过一个月就满十五了·”·“十五岁了……”帝盛天垂眼,将手中长鞭卷起朝腰中一插,冷冷道:“擅自逃离宗祠,一言未留离家千里,让家中长辈担忧,就是你长到如今的出息”·不轻不重一句喝问,帝永宁面色发白,垂在膝旁的手握紧,“姑姑,太爷爷将我锁在宗祠内不得离开,我若不来,诗澜定会被家中长辈逼压嫁与他人,我对她有诺在先,又已立下婚书……”·“这算理由”帝盛天冷冷一瞥,怒道:“不过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女子,就值得你忤逆长辈、私立婚约、将自己糟蹋成这幅德行”·见帝永宁抬首要反驳,帝盛天眉一扬,“怎么我说的难道有错你千里而来,以为你是布衣之身的叶家可有动容惭愧,履行和你定下的婚事你心心念念的叶家小姐可曾出现,给你半句交代”·帝盛天的话不可谓不重,帝永宁眼眶泛红,犯了倔,不肯接受自己满怀诚意忤逆长辈奔波而来只换得这么个下场,一时激愤开口:“如果我表明身份,这桩婚事叶家定不会毁……”·“你当初化名立婚,不过就是为了求一场真心。
以帝家名声换回一场婚事……”帝盛天一哼:“永宁,你不嫌膈应得慌”·有些人天生有一种本事,嫌弃人嫌弃得理所当然,且毫不违和,譬如帝盛天。
帝永宁和韩子安俱被这句话噎得一呛,未等帝永宁辩驳,帝盛天复又开口:“叶家在苍城不过有点小虚名,半年前想必是爱你之才,指望你将来出息了福蔽叶家,才将叶诗澜许配于你。
如今他们攀上高枝,便视你如猛兽,弃之羞之,如此见风使舵阴险下作的做派,何能与我帝家结亲至于那个你珍之爱之的叶诗澜……”帝盛天唇角一勾,声音更重:“你亲自上叶府讨要说法,众目睽睽之下于门口受辱,这是小事不成她是叶家小姐,是个主子,即便被父兄辖制,岂会毫无所知,她连一个交代都懒得做出,又如何值得你做到这一步”·【帝皇书第2部 星零(18)】·不愧是帝家的掌权者,她一身风尘,才刚到苍城就已将帝永宁遭遇的事查得清清楚楚。
帝永宁脸色通红,想为叶诗澜辩驳几句,却被这席话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帝盛天说完,不再管帝永宁,朝韩子安抬首望来,琥珀色的眼底通透睿智·她敛了刚才教训帝永宁的长者之盛,微一抬手,“晋南帝盛天。”
战乱年代,凡朋友之间相交时,必会详细报上家族发源之地,以便旁人知晓·有勇气如此的自我介绍,天下少有,但巧的是,这个院子里就占了两个··不知何时起候在一旁的赵福脸色一变,飞快瞥了帝盛天一眼低下了头。
北方仍在混战,南方却稳如磐石,此时的晋南帝家,算得上云夏第一世族·想不到他家主子不经意救下的少年,竟是帝家的小公子·韩子安面上没有半分意外,拱手相应,“在下韩子安。”
韩家乃北方巨擎,他如此应,足矣··帝永宁虽知今日救他之人非比寻常,却未料到竟是威震中原的韩家掌权者韩子安,一时颇有几分愕然··“永宁鲁莽冲动,这次得韩将军相救,这个情,他日帝某必会相报。”
帝盛天认真道··是帝盛天承他的情,而非帝家·不愧是帝家家主,一句话滴水不露·若不是她的身份天下无人敢冒,韩子安真不敢相信面前的女子不过比跪着的少年大了四岁而已。
“帝家主言重,区区小事,不过是见之不平,无需挂怀·”韩子安朝跪着的帝永宁看了一眼,道:“帝家主此来苍城,可会留几日”·帝永宁耳朵一竖,小心翼翼朝帝盛天瞅了一眼。
帝盛天意有所指回:“久不出晋南,难得出来,自是该多留几日·”·“帝家主若不弃,海蜃居是个好住处,我正巧带了几坛好酒出来,闻家主善酒,可愿一试”韩子安笑道,抬手朝前院引客。
以帝家护短的做派和帝盛天刚强霸道的名声,这回帝家的眼珠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帝盛天肯悄无声息地回晋南才怪·帝盛天不是扭捏的性子,颔首道一声:“韩将军盛情,帝某叨扰了。”
她行了两步,朝院中跪着的帝永宁轻飘飘丢了一句“跪一夜再起”后便随着韩子安去了外楼品酒··内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夕阳渐落·自帝盛天到后,帝永宁少年的盛气被磨了几分,他垂头跪在小院里,冷风吹过颇有几分凄凉。
赵福这般的韩家下人哪里敢看帝家小公子的笑话,早就退了下去··“哎,帝永宁,你家姑姑当真狠心,你还真准备这么跪一夜啊”·万籁俱静之时,少年青涩的声音突然在上空响起,颇有几分伶俐嚣张之感。
帝永宁皱眉抬头,微微一怔··院中高树上,不知从何时起挂了一个小少年,年龄虽比他小两三岁,眉目间却暗蕴锋利,如一把出鞘的利箭··海蜃居乃韩家家主所居之处,帝永宁还真不相信除了他的姑姑,还有谁敢闯进来。
这少年穿着考究精致,且模样和韩子安有几分神似,帝永宁一猜便得出了少年的来历·听闻韩子安有一子,年十二,想必就是他··帝永宁虽说在帝盛天面前短了气势,可从不示弱于旁人。
他眉峰微皱,瞥了少年一眼,淡淡回:“中原韩家,高门士族,偷听如此末流之事,岂是待客之道”·少年在小院外躲了半个时辰,看了整场戏,自以为帝永宁软弱好欺,此时被他一句话噎得不能反驳,眉一挑从树上跃下。
他落地轻盈,未沾尘土,倒是一身好功夫··“哟,不错啊,一下子就瞧出小爷来历了刚才对着你那姑姑,这一身硬气怎么就找不着了”少年一哼,蹲在帝永宁面前嘲笑。
“韩将军之令,你可有不从之时”帝永宁抬眼,对着面前少年正色问··少年被问得一怔,半晌爽利一笑:“我老爹一身臭脾气,我自然不敢。
交个朋友吧,帝永宁,我叫韩仲远·”他说着,一只手递到帝永宁面前··韩仲远虽只有十二岁,却也有了中原韩家的气势和锐利,他笑得坦荡,眼底犹带几分稚气。
帝永宁瞧他半晌,终于伸出手·哪知刚一握上,便被一股大力直直拉起来·他本就受了伤,这一拉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好在拉他的人将他扶住··“韩仲远”被韩仲远摆了一道,坏了姑姑的吩咐,帝永宁的好脾气被磨了个干净,头一次动了怒。
韩仲远掏掏耳朵,放开帝永宁,嬉笑道:“我看你姑姑的脾气,准是明日就要押你回晋南·你定婚的媳妇儿三日后就要嫁给别人了,你连一个究竟都不去问”·这话一针见血,直戳心窝。
韩仲远见他沉默,看了看天色插腰道:“小爷一身功夫,叶府和海蜃居只一街之隔,等过会儿入了夜,我带你偷偷潜进去·若叶家小姐真是被父兄所逼,你干脆亮出身份,保证叶家不敢再阻拦。”
堂堂晋南帝家独子,若是上门求娶,乃天下世家所求,何况区区一叶家·这个理,谁都知道·闹到这个地步,不去问个清楚明白,帝永宁这一世都不会甘心,他对挑着眉毛的韩仲远微不可见地颔首。
韩仲远见他愁大苦深的模样,一乐,推着他朝房里走,“去去,瞧你一身尘土满身药味,哪里能夺回佳人芳心,进去沐浴更衣,换身好袍子·那叶家的小姐只要不瞎,总不会撇了你去跟一个纨绔小子”·韩仲远一身力奇大无比,帝永宁毫无反抗地被推进了房里。
院里一时只听得见韩仲远急急嚷嚷的催促声··小院外,小心守了半晌听见两人对话的赵福轻吐一口气,放下心来悄悄离去··帝家家主这个级别的人物,只有自家主人才能结交。
但是小少爷若能和帝家公子有份交情,对韩家百利而无一弊·叶家和庄家,看模样要成两家交好的垫脚石了··海蜃居二楼,韩子安选了临街的位置,而不是下午靠近叶府的僻静之位。
暮色骤临,因着城主府将有喜事,街上熙熙攘攘,彩灯林立··帝盛天望向窗外,眉眼清冷淡漠··韩子安替帝盛天满上一杯酒,突然开口:“看来帝家并不喜叶家小姐,否则……庄家怕是连入叶府提亲的机会也不会有。
小儿鲁莽,性子跳脱,若坏了家主安排,韩某先在此为他请罪·”·他说着,将酒杯亲手递到帝盛天面前,眼底睿智清明,一如波澜不惊的帝盛天··【帝皇书第2部 星零(19)】·帝盛天(二)·帝盛天这才把目光从街外施施然拉回,落在韩子安身上。
她笑了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算是应了韩子安之话··“和帝某相见不过才半个时辰,韩将军何以猜出我所想”·“永宁是帝家唯一的继承者,他的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干系整个世族,他在外私下定立婚约,你族中长辈不可能毫无所知。
如果帝家承认了这门婚事,岂有庄家三日后的婚礼” ·帝盛天狭长的凤眼一眯,朝韩子安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以韩子安的脾性,竟也不觉得她这样做失礼·他摸摸鼻子,给自己倒了杯酒,“只不过家主你虽不欢喜这门婚事,却也没拦着永宁独自从晋南远赴于此,想必是想让他栽个跟头,经点事,不知家主原本是如何打算的。
犬子惯来喜欢胡闹,怕是会撺掇永宁生些事出来·”·以他们的身手,岂会察觉不出院外藏的韩仲远·帝盛天见韩子安不点破,自然也就猜出所藏之人是韩家子嗣。
帝盛天略一勾唇,冷漠的面容霎时如清风拂面,“韩将军何须自谦,听闻韩公子十岁即随你奔赴疆场,人人都道韩家一门双杰,后继有人·如今云夏战乱,永宁自小长于帝家,幼时虽经磨难,性子却过于温厚,他不见见晋南之外的山河,不多些历练,如何撑起帝家至于我的打算……只要叶家之事能让他心甘情愿再拾武艺,便值得我来苍城一遭。”
韩子安有些诧异,原来帝永宁手无缚鸡之力并非帝家长辈所愿,像是他自己执拗不肯学武,遂奇道:“现今乱世,他小小年纪,你们做长辈的怎不相劝”他倒是真喜欢帝永宁,遗憾他根骨奇佳却未学武。
否则刚才在内院里也不会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见帝盛天眉头轻皱,韩子安知道自己不经意窥探了帝家私事,刚欲解释几句,帝盛天已缓缓道来··“永宁根骨奇佳,长兄在他六岁时送他入泰山习武,四年内功力便有小成。
十岁时他下山探亲……”帝盛天顿了顿,声音里有抹微不可见的干涩,“那一年南海水寇成灾,我长嫂和长兄一同入南海剿水寇,后来都没能活着回来。”
晋南帝氏一家独大,享受荣耀和尊贵,自然也要肩负起守护百姓的重责·帝盛天如此一说,韩子安猛地想起五年前南海水寇齐攻晋南一事·当时帝家继承人帝南风携妻御敌,力抗水寇于南海外,保一方平安,却在最后一战中和妻子战亡,夫妻两人只留下一个十岁的幼童。
帝家向来注重嫡系,少有庶子庶女出现,在帝南风这一代只有一子一女,帝南风早逝,帝氏重责自然便落在了帝盛天肩上·帝家骤变时,不少北方氏族曾想借机攻入晋南,拿下帝家固守百年的十五座城池,哪知帝家易主,初登家主之位的帝盛天雷霆之势更甚其兄,半年内将晋南各势力整治得服服帖帖,还灭了企图进攻晋南的江南钟家和晋东苗家,一夕间威慑天下群雄。
“永宁经此事后就不再习武这么说他体内有内力”韩子安颇为惊奇,以他的功力竟没看出帝永宁曾习过武··见韩子安面色奇怪,帝盛天垂眼:“我大嫂出身晋南武将世家,好习武,平日里和我兄长共赴沙场,已是寻常事。
五年前她出征南海时,我们……都不知道她肚子里已怀了长兄的骨肉·他们夫妻的尸骨被抬回宗祠的那一日,正是永宁从泰山回来·他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后来一个人重回泰山,求净玄大师将他全身大穴封住,内力藏于体内,永不再习武。”
帝盛天复又望向窗外,一向凛然的面容上拂过几许叹息,“永宁一直认为若是他母亲不习武,就不会卷入战乱,也不会随他父亲一起亡于南海,母亲肚子里的弟妹也不会胎死腹中,他也不会父母同丧。
所以他不再习武,更是打心底里不愿接近将门世家的女子,随着他年岁渐长,反而更喜文雅贤淑的闺阁小姐·他是要继承帝家门庭的人,如此性格,如何交付”·帝永宁性格倔强,族中用尽办法也不能让他甘愿解开穴道,重新习武。
刚才在内院中,他却被韩子安一席话说动,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帝家秘事道出··力量从无正邪,能区分的唯有掌控之人,人心正,手握之力必正·帝盛天眯眼,有胸襟说出这番话,北方大局已定。
“看来帝家主为永宁寻了一块不错的试炼石·”韩子安笑笑·叶家和庄家,以及那位叶家小姐,不过是帝盛天股掌之物··“先前我并未想过要将叶家至于试炼之地,如果他们当初能拒绝庄家提亲,坚持招永宁为婿,只要永宁喜欢,我未必会阻拦。
永宁若有真心心属之人,或许同样能放下往事·不过叶家既然不是诚心定婚,那被我借来一用……”·说话间,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打断了帝盛天的话。
赵福小心走进,行到沉香木桌三步远之处,朝二人行礼后从袖中拿出几张卷纸放在桌子上,低眉顺眼道:“主子,这是您让我找的东西·”说完便退到一旁,等着韩子安的吩咐。
韩子安从赵福脸上的神色看出自己所猜不假,将厚厚一叠卷纸推到帝盛天面前,“家主先看看·”·“这是何物”·帝盛天抬手去翻,韩子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苍城皆传叶府小姐诗词画卷高洁隽雅,丘壑胸怀难得有之,这是我让赵福寻来的叶小姐所作的诗词画卷……”·“哦韩将军是想为叶诗澜说话……”帝盛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手漫不经心划过卷轴上所作之画和一叠诗词,指尖落在右下角的印章落款上,眸色头一次沉下来。
画乃苍城一阕楼阁,笔锋沉谧;诗赋万里山河,及眼天下百态·好画,好诗,若不是那画风诗意和家中书房里所挂的如出一辙,帝盛天定会如旁人一般对这个叶诗澜刮目相看赞赏几句。
原以为是个不谙世事胆小懦弱的闺阁小姐,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她的心思·帝永宁是帝盛天一手教大,他的画风帝盛天自然熟悉,桌上的画作诗词明明都是帝永宁所作,可是诗词却不是帝永宁的笔迹,甚至落款也是叶诗澜。
唯有画风无法抄袭,才让帝梓元一眼瞧出问题··如果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就算叶家众人逼迫,叶诗澜也绝不会在永宁留下的画卷上落款·更何况这些画卷已在苍城流传数月,绝非一夕之事。
从一开始叶家就未想过和永宁定婚,不过是借着定婚亲近于他,好将他留下的东西变成叶诗澜所有·就算有一日永宁重回苍城对所有人说出一切表明身份,也会被众人认为是遭弃婚后的激愤之言。
【帝皇书第2部 星零(20)】·晋南帝家,必会成为云夏的笑话··“一日之内连欠将军两个人情,韩将军饮下此杯,以后就是我帝盛天的朋友·”帝盛天亲执酒瓶,斟满韩子安面前的酒杯,举杯而起,诚意十足。
韩子安眼底不知深浅,意味深长一笑,抬首举杯一饮而尽,笑道:“有幸交帝家主为友,乃韩某之幸·”·晋南虽帝氏一家独大,但南海水寇成灾,穷凶极恶,牵制帝家兵力,否则帝家也不会百余年来未入天下战局,仅偏安一隅。
帝盛天纵使天纵奇才,到底年轻,北方近年来屡有大族挑衅,隐患暗成·至于韩家,北方局势混乱,更需盟友,帝家暂时和韩家毫无利益冲突·两家交好,百利而无一弊。
杯酒交盟,一句便隐晦定下了北韩南帝两家盟约·有此魄力者,天下唯这两人矣··城主府,庄湖刚从妾侍的温香软玉里回了书房,等候已久的总管庄泉步履匆忙迎上了前。
“出了何事”庄泉负责接待这次婚宴的来宾,庄湖对他的出现立刻提起了神··庄泉靠近庄湖耳边,小声耳语几句后退到一旁··庄湖眉一皱,神色颇有几分冷沉,“你说叶诗澜半年前已婚配他人,如今那定婚之人还闹上了叶家”·庄湖虽宠爱几个娇滴滴的小妾,可却极看重几个和发妻所生的嫡子,尽管庄锦整个一纨绔,他还是待得如珠如宝,否则也不会答应让寒门女子入门,更为其婚宴广邀宾客。
叶家素有贤名,怎么会做出如此落人口实的事来·“是,老爷,刚才叶老爷亲自来府里解说了此事·”·“哦是叶海鸣自己来说的”庄湖脸色缓了些许,问:“那婚配之人出自何处”·“那人名唤宁子谦,是南地小门小户的孤儿,听说有几分文采,叶老爷半年前招他入叶家为西席,后爱其才,将叶小姐许配于他。
哪知他远走晋南后就没了音信,如今这战乱年代,叶老爷以为他早已亡于他地,就将这件婚事给搁置了·哪知这几日临到婚期,那宁子谦却突然回了苍城·”·庄泉走进一步,低声道:“老爷,咱们府上和叶家一定婚,这半年不见踪影的人就冒出来了,依小的看,这人八成是个无赖,见城里各大世族云集,想借着咱们两家的名声,讹上一大笔银子”·庄湖看了庄泉一眼,也未应声,只端起桌上浓茶抿了一口。
叶海鸣是个聪明人,宁子谦大闹叶府之事虽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庄家·他早一步入府陈情,不管个中曲折是否真如他所说,到底也算是给了庄家一个交代·三日后就是大婚之日,天下宾客满至苍城,现在决不能悔婚,否则庄家颜面必会扫地,况且叶诗澜如今的才名誉满苍城……·也罢,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孤儿,让庄泉打发了便是。
庄湖定下心,朝庄泉吩咐几句,做下了决定··此时,夜色渐深,街上的喧闹未及染至海蜃居后面的小巷··隐隐绰绰的月色里,一个略矮的身影托着一个清瘦的人影越过安静的街道,跳进了静谧的叶府中。
帝永宁(一)·因下午帝永宁上门闹过,且临近婚期,叶府怕此事传出,特意从庄家借了不少守卫回府·即便如此,也拦不住一身是胆的韩小爷和思人心切的帝公子。
韩仲远将战场上练出的功夫使了十成十,在帝永宁地指路下成功摸到了叶诗澜居住的汀澜小居·这时节,梨花开了满院,依昔透出几缕灯火··帝永宁停在小院门口,望着月色下翘出枝头的梨花微微出神。
“诗澜,等梨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娶你·”·“恩,我在苍城等你·”·巧笑嫣然的少女期盼的眼神犹在脑海里浮现,不过半年,物是人非事事休。
“怎么不进去了不会临到头不敢去见叶家小姐了”韩仲远戳戳帝永宁的肩膀,取笑道··“半年前我走的时候,对诗澜说等满园梨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娶她。”
帝永宁希冀又叹然的声音让正要推他入院的韩仲远手顿了顿,以他的年岁,还不到感伤爱情的时候,但也听出了帝永宁话中的感慨·他挠挠头,又摸摸下巴:“帝世兄,你要真这么中意叶家小姐,实在不成,亮出身份抢回家,庄家还没有本事敢拦你。”
·帝永宁笑了笑,在张牙舞爪的小霸王头上一拍,从跃出院外的枝丫上折了一枝梨花,推开院门抬步走了进去。
韩仲远被帝永宁这一拍捣腾得一愣,尴尬地抖了抖身子,猫着腰跟着遛了进去··汀澜小居灯火依稀,人影微有攒动·两人悄然临近回廊,离正房不过几步之遥。
许是有些气闷,正房的纸窗突然被推开,房内光景透了出来··隐隐瞧见窗后软榻上靠着的熟悉身影,帝永宁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惊喜,大跨一步就要走近,却因正房里突然响起的话语顿住了脚步。
“小姐,这是庄少爷入夜前差人送来的,都是些好东西,您快来瞧瞧”房内,一绿衣丫鬟从内室走出,指挥两个小丫头将数个锦盒端出,放置在叶诗澜面前的桌子上。
她的手在锦盒上划过,脸上喜气洋洋眉飞色舞,“小姐,这是百绣坊刚织出的新样式,可是用价值千金的流云锦织出来的·还有,庄少爷把金喜楼上好的金银玉石全给您送来了,任您在大婚那日挑着戴呢”·绿衣丫鬟挥手让小丫头退下,走到叶诗澜身后替她揉肩,她看着锦盒里金光闪闪的首饰,满眼艳羡。
窗外的帝永宁唇角微抿,将身子隐在回廊后,隔着梨花的间隙望着房内的少女··柳叶眉,瓜子脸,叶诗澜生得一副好相貌,再配上一副柔弱温雅的气质,端是个惹人怜爱从画中走出的书卷女子。
她从软榻上坐起,漫不经心扫过锦盒,“他倒是有心了·”虽未如丫鬟一般激动,眼底却也很是满意··“小姐,庄少爷什么好东西都往您这送,等您过门了,还不定怎么疼您呢。
哪像那个宁书生,日日就会写些诗词画些画送给小姐您,也不嫌寒酸”·“绿莲”叶诗澜眉一凝,纤柔的面容冷沉下来,直直看向绿莲,眼底露出一抹凌厉。
月影里藏着的韩仲远听见了里头的对话,看着面前僵硬的身影,心底隐约有些后悔·他一心撺掇帝永宁抢妻,却未想到叶家竟是这般不堪的人家,连个丫鬟也能置喙主子的事。
“小姐·”绿莲脸色一白,朝叶诗澜看了一眼,小心翼翼讨好道:“奴婢也是担心您,前门的人下午来回,说是宁子谦闹上门了,您一直也没个话,老爷傍晚的时候去了庄家,庄老爷派了几个护卫一同回府。
奴婢只是怕……”·【帝皇书第2部 星零(21)】·绿莲话里话外事事为主,叶诗澜未再怪罪她,只眉一皱道:“怕什么,他自然乱不了,庄家在苍城一手遮天,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能撼得动苍天大树”话到一半,叶诗澜微一沉默,声音里有些叹然:“我原本以为他会更聪明些……”·“小姐”绿莲头一垂,看向叶诗澜,眼底满是疑惑。
“既知是蒲草移磐石,无力相抗,又何必回来·”·都说叶家小姐温婉柔弱,可就这冷冷淡淡几句话,便知其绝非是传闻中的性子·宁子谦寻上门的事,她不仅知,还看得颇为透彻。
回廊外,清瘦的人影埋在月色里,观不到他垂下的面容,只能悄悄瞥见他手中的梨花因握得过紧而一瓣瓣散落在地··“小姐,若是婚礼那日宁子谦闹上了城主府,可如何是好”在绿莲看来,宁子谦若执着一时意气,未必不会做下如此蠢事。
“婚礼在即,宾客已至苍城,听说连中原韩家都遣了礼来,如此盛事,庄家自会将隐患摈除,他们丢不起这个脸,此事不用叶家插手·”·“可是……”绿莲声音一低,隐有几分担心,“小姐,虽然您自己誊写了一遍,可流传出去的字画都是宁子谦当初赠与您的。
他长留苍城,若是机缘巧合知晓了此事,奴婢怕他不会善罢甘休·”·“住口”叶诗澜声音一冷,斥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件事给我咽进肚子里”·绿莲被骇得一跳,腿一软差点跪下来,只喏噎唤了一声“小姐”,呐呐不敢再语。
窗外的韩仲远几乎是在听到这几句话的立时就愤怒地抬步朝内房走去,却在跨过帝永宁的时候被一只手拉住·腕上之力如铁坚硬,如血灼热,一时间竟制得他不能动弹,韩仲远一惊,抬首看去。
帝永宁面上毫无表情,他的手拖住韩仲远,眼却望向房内灯盏下摇曳生姿的女子,眼底划过震惊、荒谬、失望、痛苦……最后只剩死水一般的宁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能爆发如此蛮力韩仲远在帝永宁眼底寻到了原因。
若非失望痛心到极致,他也不会如此··看来这位才名远扬、让叶府破格低娶的叶诗澜不过是个弄虚作假玩弄心计的女子,流传出去的字画皆出自帝永宁手笔·叶诗澜的名声半年前于苍城鹊起,算起来正是帝永宁离开叶府的时间,或许帝永宁从一开始就只是这位叶家小姐嫁入庄家的一枚棋子。
这回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本以为帮上帝永宁一把能拉进韩帝两家交情,哪知倒连累他成了助纣为虐的恶人·若非他坚持带帝永宁入叶府,也不会让帝永宁受这种屈辱。
韩仲远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得将满心愤怒撒在叶诗澜身上,对窗户里的女子横眉怒视··帝永宁仍然只是安静而沉默地看着屋内,仿似石化了一般··“小姐,奴婢只是怕那宁子谦再生事端……”·屋内,绿莲忐忑的声音又起,却被叶诗澜冷冷打断:“此事已过,去告诉父亲,把他阻于城外,别让他出现在苍城内,以后这个人休得再提。”
“是,小姐·”绿莲应了声,忙不迭朝外走,却又被叶诗澜唤住··“拦住即是,别伤他性命·”叶诗澜神色依旧冷淡,只是在不经意间回眼望向窗外瞥见满园梨花时,突然道了这么一句。
绿莲一愣,点点头退了下去,眼底不免有些感慨·即便当初小姐只是因为宁子谦的才气将其算计,可几月相处,未必没有一分真心·只可惜宁子谦太过落魄,比起苍城之主的庄家,低若尘埃。
叶诗澜行到窗边,从里间将窗户合上,不一会房内烛火熄灭,不闻风声··回廊后安静异常,在韩仲远差点被这阵沉默捣腾得窒息时,他身旁的人挪动脚步,转身朝院外走去。
僵硬的身影出了院门,韩仲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一片狼藉的梨花花瓣,突然觉得那个为了叶诗澜不惜跪在地上和帝家家主倔强相争的帝永宁和他身上那股子固守的坚持已然消失了。
·若帝永宁受不了打击一蹶不振,他这一生怕是都要毁在这个女人身上··韩仲远还来不及感慨,突然想起帝永宁身手平平,跺跺脚越过院墙追去··“我在这里。”
院墙外,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半空中的韩仲远兀地一惊,强行扭了身落在院墙外··帝永宁笔直立在门外,脸色苍白·韩仲远挠挠头,什么都没说,抓住帝永宁的手腕跃向半空,匆匆离了叶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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