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书第2部BY星零(6)[高质言情]

帝皇书第2部BY星零(6)
·李崇恩深感此事重大,秘密向侍卫问询了阅卷的全过程,发现每日都是一同和右相进入崇文阁批阅考卷的龚季柘,在第二日阅卷时比右相早了半个时辰入卷阁··这半个时辰,就是整个恩科阅卷过程唯一无法解释的漏洞。
·巧合的是恩科之前,李崇恩正好接了个案子,这案子不大不小,绝对上不了朝堂的台面,可偏偏却因缘际会牵出一些事来··数日之前齐南侯府来报府中有窃贼出入,偷走了侯府内好些贵重的珠宝字画。
齐南侯府的老侯爷德高望重,齐南侯世子亦是朝堂股肱,虽案子不大,李崇恩亦慎重处理,即刻命人全力缉拿窃贼,不过七日便将那贼人捉住·好在侯府的珠宝字画贵重,贼人难以脱手,便全都寻了回来。
李崇恩慎重起见,亲自清点失窃的物品,却不想被偷的字画中掺杂着侯府小少爷赵仁平日里的功课,李崇恩好奇翻起,竟发现靖安侯世子一个月前给赵仁布置的日常功课中竟涵盖了此次科考的试题。
一个月前尚未开考,靖安侯世子就已为弟子布下相似考题,不是泄题又是什么·两件事合在一起,李崇恩是个胆大的,拿着江云修被掉包的考卷和赵仁的功课,敲响了青龙钟。
帝梓元才做了几日舒坦的摄政王,帝家权威刚刚在朝堂树立,帝烬言却被卷入了这等大案中,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朝堂又陷入了一触即发的局势里·因为不管真相如何,任谁都瞧得出,这两桩案子是对着王座上摄政天下的帝梓元而来,而且还是最直接粗暴的侮辱方式。
四年前帝梓元在大靖声名鹊起,得了满朝文人钦佩,正是那桩得尽民心的科考舞弊案·当年她说过的话历历在目,全天下都等着看,如今科举舞弊案落到她亲自挑选的老臣和亲弟身上,她是否会如当初一般公正严明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0)】·案子被告上御状的第一日,帝梓元便下令由大理寺卿黄浦彻查此案,并令龚季柘和帝烬言全力配合黄浦查案,言一个月内必给朝臣和天下学子一个结果。
礼部尚书和靖安侯世子是触犯王法还是受人构陷满朝上下,都在等大理寺最后的定案··仍是春日,春雨延绵,上书房外淅沥沥雨水滴落,上书房内却是一片肃静。
“瑜安,这两件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帝梓元坐于上首,下面坐着大理寺卿黄浦和右相魏谏·青龙钟七日前被敲响,黄浦花了七日时间梳理案情,今日进宫向帝梓元禀告。
“殿下·”黄浦神情郑重,徐徐道来:“这两件案子,很有些棘手·”·“哦怎么说”敢告到龚季柘和帝烬言身上来,对方自然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黄浦精通典狱问讯,都说出了这种话,可见这两桩案子的难办。
“臣先从龚老大人的案子着手,臣仔细查探过科考试卷从考场运出到阅卷至尘封的过程,这批试卷本是臣亲自派大理寺护卫看守,除了老相爷和龚大人,没有任何人接触过。
老相爷每日和龚大人同进同出,自是没有嫌疑,确如李崇恩所言,整个阅卷过程中,只有龚大人在第二日提前半个时辰入过卷阁·”·“龚卿如何解释的”·“龚大人说他第一日阅卷回府,收到了老丞相的口信让他第二日早些去卷阁,他才会提早半个时辰到。
第二日老丞相未早到,他只以为是老丞相忘了时辰,兼又无什大事,便忘了向老丞相提起·”·“可老夫并未传过口信给季柘·”右相摸着胡子道。
“那传话的人是谁”帝梓元看向黄浦··“龚大人说告诉他的是他府上的管家,龚拓·臣连夜审问龚拓,可那龚拓说不知相爷府上有人来传话,也未让龚大人提早半个时辰出府去卷阁。”
黄浦顿了顿,才道:“臣让龚老大人和龚拓当堂对质,不管臣如何问,龚拓都咬定并不知知情·老大人性子刚硬,一时悲愤交加,在堂上昏了过去·臣已请了太医院院正为老大人调理身体,殿下不用担心。”
“如此说来,龚卿是听了府上管家的禀告才提早入卷阁,但如今管家抵死不认,那这件案子就成了一笔死账,就算不能确定是否是龚卿调换了试卷,但他的嫌疑最大,我们也没办法证明龚卿的清白。
况且今年的新科状元梁以彬本就是慕龚卿的清名才不远万里赴京赶考,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本是佳话,如今却成了老大人的欲加之罪·老大人一生耿直不阿,又被身边人算计,怕是打击过大,一时接受不了。”
帝梓元沉声道··黄浦点头,神情惭愧··右相更是脸色难看,对方以他为借口简直下作至极·若不是深知他和龚季柘交情深厚,龚季柘也不会毫无确认便被人骗去了卷阁。
“笔迹可比对过了那试卷确实不是江云修的”帝梓元问··“是·”黄浦点头,“臣让江云修当堂答题,然后和恩科中的试卷仔细比对,笔迹毫无相似之处,臣看那江云修的文采,确有三甲之才,若他的试卷被人掉包,实在是可惜了。”
“哦连瑜安也觉得此人有三甲之才看来坊间传闻不虚·”·“是·”右相在一旁摸了摸胡子,“老夫也曾听过,此次恩科有两人文采上不分伯仲,淮南士子梁以彬和汝阳士子江云修。
当时老臣未曾阅到他试卷,在三甲之外也未有此人之名,还以为是世人称赞过誉·”·“那照瑜安所言,江云修考卷被掉包一案陷入了僵局”·黄浦连忙起身告罪,“殿下恕罪,臣暂时还寻不到为老大人洗清嫌疑的证据。
臣虽不敢断言龚大人是清白之身,但十几年同朝为官,臣绝对相信老大人的人品·臣确信此事和世子的案子绝不简单”·“哦你为何会如此肯定”·黄浦抬首回:“因为两桩案子都太巧合了。
恩科考试囊括天下学子,人才济济,偶有落榜时运不济或是想法不合主考官的心意太过平常,臣当年也是落榜三次,才得中三甲·那江云修纵使再自负,也不敢当着天下学子的面妄言其必中三甲。
可他却执意去调阅自己的试卷,若非此人自负得狂妄,便是他一早便知自己的试卷已经被掉包·”·黄浦此言一出,帝梓元眼底露出满意之色·当年她选中黄浦作为大理寺卿确实没有看走眼。
黄浦性子中正,从不参与朝中争斗,也无派系之分,又心细如发,往往能透过案件看清背后的本质,称得上是掌管京城刑狱的不二人选··“臣想从江云修着手去查,看能否从他身上查出蛛丝马迹,找出那真正的掉包之人。”
“嗯·”帝梓元颔首,“你继续说,这件案子和烬言的又有什么关联”·“没有关联·”黄浦道:“殿下,这两件案子其实毫无牵扯,只不过都牵涉到科举舞弊,才会被李崇恩同时上报。
臣仔细推敲过世子和赵仁的泄题案,齐南侯府确实被盗,贼人被吏部所拿,赃物中有赵仁平日的功课,那功课是世子爷在科考前布置,说来此案顺顺当当,若是臣来查此案,也只会定世子爷泄露试题的罪名。
但臣查出几个疑点,那潜入齐南侯府的窃贼乃是京城惯偷,一直未被官府捉拿归案,他既然能在守卫森严的侯府来去自如,又岂会如此简单地被刑部捉住李崇恩身为刑部左侍郎,每日要处理的大案不计其数,即便齐南侯府位高权重,但不过区区一盗窃案,何必劳烦他亲自去查看丢失的物品,还细致到翻出了失物中赵仁平日里的功课,这就有些太过牵强了。
而且京城朝官无数,江云修大可将掉包的试卷呈给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可他却偏偏同样选择了李崇恩·”·黄浦顿了顿,才望向帝梓元道:“殿下,臣以为这两桩案子若真是有心人算计的话,恐怕那人针对的不是龚老大人和世子,而是您和帝家。”
黄浦所言也正是朝臣百官的猜测,这两件案子过于巧合,可偏偏也只是猜测,毕竟李崇恩的御状告得证据十足,若不是有心人算计,那犯了王法的龚季柘和帝烬言就该受大靖国法惩治。
黄浦办了十几年案子,还从未有一桩是如现在这般证据确凿,他却要为嫌疑人洗清罪名的··“殿下,科考试题是由殿下您、老丞相和龚大人所定,臣想知道,世子是如何在恩科前便知道试题,从而布置给自己的弟子的”·【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1)】·帝烬言数月前入崇文阁教学,不止是韩云,崇文阁的学子俱是他的子弟。
但这次科考崇文阁中只有赵仁年岁稍长,参加了春闱··见黄浦望向自己,帝梓元拍了拍手,“烬言,进来吧·”她朝黄浦看去,“本王知道你一直未让烬言过堂问案,为的就是今日本王和右相皆在时问个明白吧。”
黄浦颔首·上书房侧边小门被打开,帝烬言从门外走进,他朝右相和黄浦拱了拱手才立在案桌下,一副老老实实被询问的模样··“世子不必如此,这非过堂,世子坐下便好。”
黄浦受宠若惊,忙朝帝烬言道··“瑜安,这件事他身有嫌疑,站着答不无不可·”·见帝梓元如此说,黄浦只能作罢,这时帝烬言已开口:“黄大人,科考之前,我并不知道给赵仁布置的这几道试题是今年科考的题目。”
往年恩科考题都以治国为主,唯有此次恩科以“云夏一统”为题,云夏分裂数百年,向来诸国割据,尚未有一统之时,所以大靖十几年科考,亦从未出过类似考题。
黄浦皱眉,“怎会如此凑巧世子您布置的功课正好是恩科的试题”·“这个让本王来回答你·”帝梓元开口道:“恩科之前本王曾和右相及龚老大人探讨过这次考试的试题,试题一直悬而未决,月前本王和烬言聊天,聊到西北之战的经历,突发奇想让右相和龚老大人定了试题。
说起来这次恩科考试的试题是本王从烬言处得来,但本王也未想过烬言正好出了相似的题目给赵仁,说起来,题目相似只是巧合·”·黄浦一愣,更加头疼了。
帝烬言给弟子出的考题和帝梓元定下的科考题目恰好相同,只能说两姐弟心有所想,都记挂着当年西北之战的惨烈,可这不能成为证明帝烬言清白的证据·反而若以此为解释,只会让朝臣和百姓认为是摄政王包庇亲弟,刻意为其说谎。
黄浦开口:“殿下,试题相似虽是巧合,但左侍郎李崇恩把这件事作为考题泄露的御状上报却不是巧合·您不要忘了,齐南侯府的偷窃案在恩科之前,如果说真有人在背后筹谋,想要知道崇文阁内世子布置的功课并非难事,可那人是如何知晓恩科试题,进而提早布下齐南侯府的行窃案,将这一切嫁祸给世子的若找不出幕后之人,那世子爷将百口莫辩,清白尽毁。”
第六十五章·上书房内一时安静异常,尤其是帝烬言神情微动·帝梓元观在眼底,望向神情冷凝的黄浦和魏谏笑了笑摆手··“事情倒也没严重到这个地步,错的对不了,假的真不了,不是还有大半个月吗瑜安,本王相信你能查个水落石出,不过本王认为你与其去寻找幕后之人,不如从案子本身入手。”
见黄浦不解,帝梓元笑道:“若把这两桩案子从朝堂争斗中摘出来,回归这两件案子本身,本王想你应该会有所发现,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破绽,你不如从江云修和那窃贼处入手。
幕后之人在恩科三甲落定、琼林宴后才揭露此事,中伤的不止是帝家,更是龚老大人和原本已位列朝堂的新科三甲·派系争斗皇位之争古有之,本王敢坐在这个位子上,就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攻讦本王可以,但龚老大人和新科三甲何错之有,要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帝梓元朝黄浦看去,“瑜安,这两桩案子,本王不是要证明有人在幕后构陷本王和帝家,本王要的是这两件案子大白于天下,还龚老大人和此次春闱所有上榜的考生一个公正之名,这是他们应得的”·听得此言,黄浦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朝帝梓元躬身道:“臣必竭尽所能,不负殿下所托,查破两案,还龚老大人和恩科考生一个清白。”
黄浦和魏谏相携离开,上书房内只剩下帝梓元和帝烬言姐弟二人··帝梓元泯了口茶,朝帝烬言看去,“说吧,你有什么事瞒了我和瑜安,是不是和舞弊案有关” ·帝烬言连忙摇头,笑道:“姐,我哪有什么事敢瞒你,黄大人可说了这干系到我一世清名,要是我知道什么,一定对黄大人知无不言。”
“你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瞧不出有什么挂心的·”帝梓元摆手,“下去吧,案子水落石出前就不要去崇文阁教书了,免得朝臣上本参你。
但是韩云的功课不能断,你就每日进宫来为他讲课吧·”·帝烬言眼底闪了闪,点头,又和帝梓元打诨插科了两句才离开上书房··待他离开,帝梓元才抬头朝他背影看去,轻声道:“这孩子,倒是和韩烨一样心慈。”
一旁的吉利听不太懂,小声问:“殿下,您是说世子爷知道谁在构陷他那世子爷怎么不说出来”·帝梓元拿起笔批阅奏折,笑道:“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决定。
孩子大了,由不得本王给他做主·”·青龙钟被敲响的一月前,一辆普通马车从怀城出发,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跋涉,不急不缓地停在了军献城外··“公子,咱们到了。”
灵兆掀开了马车布帘,恭恭敬敬朝马车内的韩烨道··西北自来便是艳阳高照,不似怀城竹林清冷湿润·布帘被掀开,阳光猛地照进,韩烨显然还不习惯这日头,眉皱了皱。
韩烨从马车上下来,不远处军献城的号角吹响,城头呐喊声浓浓,正是大靖的乡音·韩烨在北秦国土里呆了两年,一时百感交集··“公子,可要我送您入城”灵兆立在一旁,小声道。
“不用了,你把我带到军献城,已经尽力·我还要谢谢你将我离开之事瞒住莫霜·”韩烨摇头··“公子,师父说过,您和公主的命令,以您为重。”
灵兆是净善国师的徒弟,两年来一直在韩烨身边照顾他·韩烨骤失武功和双眼,若不是有灵兆,怕是遭的罪不会少··“已经到了军献城,我不会再有危险了。
你是北秦人,能被人认出来,就不要随我进城了·”韩烨看向灵兆的方向,“灵兆,多谢你两年来照料之恩,韩烨铭感五内·”·“公子。”
灵兆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起来··韩烨摩挲着拍在他的肩膀上,转身欲走··“公子”灵兆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您一定要好好的,代替我师兄好好活下去”·韩烨脚步一顿,点点头,朝军献城的方向走去。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2)】·科举舞弊案大理寺仍在查证中,帝烬言未再去崇文阁授课,而是听帝梓元的旨意每日进宫为韩云在皇城内上课··这日授课完毕,时辰尚早,帝烬言来了兴致,让宫娥在崇阳阁上煮上温茶,并唤人去请帝梓元赏景,哪知帝梓元出宫狩猎,不在宫内。
见帝烬言有些失望,本已走到门口的韩云折返身来,默默跟着帝烬言上了崇阳阁··帝烬言瞧见了身后跟着的小萝卜头,眼弯了弯,没有出声·他刚上楼,跟在身后的韩云便咳嗽了一声,正儿八经地挥退了宫娥。
待宫娥离去,韩云迈着短腿把阁上的椅子搬出来放好,小桌上的吃食给摆得端端正正,更是似模似样地开始为帝烬言煮茶··帝烬言靠在木栏上,打量着忙得脚不沾地的韩云,眼眯了眯,突然开口:“十三殿下,您是陛下亲封的储君,这些事,有失妥当了。”
两人这几个月来虽有师徒名分,但在崇文阁授课时都谨守师徒之礼,在众人眼中更是君臣有别,客气得很,向这样单独相处的时候极少··韩云手一顿,没有回转身来,却扬了扬圆滚滚的下巴,“你和摄政王不是都没称我一声“太子”吗,我现在算哪门子的储君”·哟有点性格啊帝烬言眉扬了扬,还没开口,傲娇完了的韩云转过头来,“再说了,你是我老师,这些事我做了也是应该。”
帝烬言一愣,看着韩云忙碌的身影,忽然有些感慨·当年韩烨也曾带着年岁不大的他在宫内行走,那时他跟在韩烨身边,满是濡慕,每天给他端茶倒水陪他看书都会忒高兴。
他走上前,端起韩云煮的茶抿了一口,笑道:“手艺还不错,那就有劳十三殿下了·”·韩云眼底的惊喜一闪而过,小眼一弯,笑成了月牙,他顺溜地爬到椅子上坐好,自个儿倒了一杯舔了舔,得意地点点头,“我的手艺是长进了。”
帝烬言被他逗得大笑,眼底积聚的沉郁一扫而空··韩云看着帝烬言,想起这几日想说的话,小声道:“老师,前几日左侍郎李崇恩奏你泄露恩科试题,那日你给赵师兄布置功课时我也在,要不我去大理寺走一趟,跟黄浦大人说科考试题相同全是巧合,若你有心泄露试题,也会隐秘行事,怎会容我在场。”
帝烬言一愣,看着小心翼翼藏着担心又故作成熟的韩云,心底叹了叹··当时他布置试题时只有赵仁和韩云在场,如今赵仁的功课被有心人翻出,那幕后之人从何处得知,不言而喻。
韩云只有六岁,却过早的陷入了宫廷争斗中·韩云虽然聪慧,但到底年少,他若入大理寺为证,以黄浦的心思和手段,又岂会猜不到一切缘由从何处起若是在大理寺牵涉出了绮云殿,那韩云的遭遇和当年的安宁又有何异·无论绮云殿里的那位做了什么或是想做什么,韩云终究是无辜的。
“没事,这件案子臣会处理,不用十三殿下去大理寺作证·”·“若是黄浦寻不到证据证明老师你的清白怎么办”韩云有些着急,他今日执意跟着帝烬言来崇阳阁,便是为了单独相处时将此话相告,悄悄帮他去大理寺作证,哪知帝烬言对李崇恩告御状之事浑不在意。
帝烬言在韩云头上摸了摸,笑道:“我相信黄大人能还我清白,再说我一个靖安侯世子,就算筐上了泄露科考试题的罪又如何,顶多也就是削去继承侯爵的权利、再罚些银子罢了,日后再攒些军功起复就是,殿下不必在意。”
“老师您不在意名声吗”韩云神情讶异··“自是在意·”帝烬言的目光在面前肖似韩烨的小脸上一闪而过,唇角微抿,扬起弧度,“但有些东西比名声重要。”
当年太子为了救他不惜身受重伤,这么多年来更是悉心教导·若非太子,他只是无名岗上一坯坟土,何来他帝烬言的今日韩烨重恩于他,他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年少的韩云深陷宫廷争斗之中·帝烬言的笑容温暖澄澈,恰如三年前御花园里抱着他时一般,韩云鼻子一酸,低头轻轻道了声“噢”,压下了眼底的情绪。
崇阳阁上安稳祥和,一对师徒安静地品茶观景,倒也其乐融融··傍晚回宫的帝梓元听了吉利禀告,笑着说了声“知道了”便不再过问,倒是绮云殿里的那位久等不到上课归来的韩云,听说了此事,摔坏了宫里的一对琉璃杯。
西北,军献城··施峥言这日从军营练兵回来,刚入府回到书房,管家施俊便上前禀告··“将军,今日早些时候有人入府拜访,说是将军旧识,望将军能相见一面。”
施俊是施家旁系子弟,两年前才被施峥言带回施家,故对施家一些故友并不熟悉·这两年上门拜访的施家故人不少,施俊皆守礼相待··“来人可留了姓名”施峥言在里屋换上常服,从屏风后走出,一只手仍在系衣带。
“不曾·”施俊摇头,递上一封信函,“来人只留了这封信函,说是将军见信便知·”施俊想起那张格外清隽尊贵却目不视物的面孔,不免有些遗憾。
“哦”施峥言接过信函展开,眼一扫,然后目光凝滞,眸色愣住··凌厉内敛的“烨”字熟悉到整封信函都滚烫起来。
施峥言脸上的神情太过震惊,握着信函的手甚至颤抖起来·施俊心底一骇,不知出了何事,小声开口:“将军,那拜访的是何人”·“他在哪”施峥言被惊醒,猛地开口,顿觉不妥,看向施俊又急急问了一句,“那位在哪他有没有说过我要去何处见他”·施俊连忙点头,“说过说过,那位公子说将军若是愿意见他,他在君子楼凤临厢房等将军……”·施俊话音未落,施峥言已经朝外冲去,他望着施峥言消失在书房内的背影不知所措。
也不知来人是谁,竟能让统御西北三军的将军失态成这个样子··糟了,忘了告诉将军那人目不视物,也不知将军见着了,会不会可惜·第六十六章·十里长安景,琉璃夜光灯。
天下盛名负,东宫太子君··韩烨年少的时候,帝都的百姓们便把他和帝都盛景、天下鳌首作比,大靖立国几十年,虽疆土辽阔国强民富,可最让百姓津津乐道的却是那个高居东宫俊美出尘的太子韩烨。
大靖储君的睿智仁德,放眼云夏三国,谁能比肩·【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3)】·即使施诤言远在西北,少年时也是听着天下人对韩烨的赞言长大的。
后成好友后更是心悦臣服,甘心为其执帅效忠··三年前在尧水城离别、东上抵御东骞时,他从未想过,他们君臣再见面时会是此般光景··君子楼,凤临阁。
一袭青衣,临窗而立,那背影消瘦清隽,却熟悉得让人眼眶涩然··施诤言拂手关门,一步步走进阁内,朝着窗边立着的人影缓缓跪下··“臣,施诤言,见过殿下。”
嘶哑哽咽之声在房内响起,施诤言半跪的身躯被人托住··“诤言,不必如此,起来吧·”·清朗的声音一如往昔,多了当年不曾有过的平淡安宁。
施诤言随着韩烨的手起身,抬首,却微微一愣··韩烨虽然看着他,但目光空茫,眼睛似是不能视物··“殿下……”施诤言猛地抓住韩烨的手腕,失声道:“您的眼睛”·韩烨倒是平静得多,像是早就猜到了施诤言的反应,拍拍他的手,“两年前从云景山落下时受伤过重,孤内力尽散,这双眼也看不见了。”
施诤言一听,急急在韩烨脉门上探了探,果然如韩烨所说,他一身内力散得干净,施诤言一时酸涩不已·功力尽散,双眼俱毁,可见当初伤得有多重,也难怪殿下还活着,两年来却始终不曾出现。
“殿下,臣马上送您回京,让太医院院正诊治您的内力和眼睛……”·“不必了,诤言,我这条命是净善所救,他花了两年多时间都无法替我恢复内力、治好双眼,其他人怕是也不行。”
·北秦国师净善道长乃云夏有名的医术大师,且早已臻宗师境界,他如果都没办法治好太子,那太子这双眼……·施诤言心底黯然,韩烨朝窗边走去,熙熙攘攘的人声在他耳边拂过。
他的声音淡淡响起:“诤言,不必挂怀,内力散了,做个寻常人便是,双眼不能视物,习惯了就好·孤如今的身份,就算内力尽散不能看见东西也无大碍·”·听得此言,施诤言眼眶泛红,沉默下来。
两年前朝廷以为韩烨已亡,嘉宁帝册封韩云为太子,说起来如今大靖的储君是那个尚才六岁的十三殿下··三年时间,大靖朝堂风起云涌,江山早已不复当年··“殿下。”
虽然知道韩烨看不见,但施诤言仍然对着韩烨的方向缓缓跪下,膝盖磕地的声音沉钝而郑重,他跪得笔直,一字一句开口··“无论殿下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殿下愿不愿意再回东宫。
臣施诤言一生追随的大靖储君,从来只有殿下,当初是,如今是,将来亦是·”·无论大靖是韩氏掌权抑或帝家当道,无论位居东宫之位的是你韩烨还是皇十三子韩云。
只要你还活着,我施诤言这一生追随的君主,就只有你··当年他只是施家少将,来不及对尚是储君的韩烨说出这句话·如今韩烨以平民之身归来,他愿以施家帅印西北三军拱卫他一生平安顺遂。
凡他令所指,皆是他剑锋所向··凤临阁内一阵安静,韩烨回转身看向施诤言的方向,清冷的眼底泛起同样酸涩而激动的情绪·他长长吐出口气,压下心底的感慨,朝施诤言摸索而来抬起他的手将他扶起。
“诤言,咱们三年多没见了,今日不言天下,给孤说说这两年发生的事儿吧·”·施诤言颔首,分别了三年的君臣在君子楼内默默叙旧直到华灯初上··知晓了韩烨这两年境遇的施诤言也颇为感慨。
“北秦的莫霜公主居然还活着,当年三国之乱果然是北秦有意挑起·殿下,净善道长和莫霜暗中救下您却未禀告北秦王,您可知为何”·“孤至今尚不知道他们所图为何,但他们对孤有救命之恩却是事实。”
施诤言颔首,沉声问:“殿下,那您现在回来,可是愿意重回东宫”·韩烨摇头,“如今朝堂尚还安稳,韩云已是储君,孤没有再回东宫的必要,况且孤双眼俱毁,如何再为大靖储君当初在云景山上孤就已放下一切,诤言,权势也好,天下也罢,孤如今都不再执着了。”
施诤言默默点头,“殿下,那您是想……”·韩烨归隐两年后突然出现在军献城,总归是有想做的事··“身为人子,只要还活着,有些事就必须要去做。
安宁已经不在了,我总要代替她回皇城看一看·”韩烨望向窗外帝都的方向,沉声开口··提及安宁,施诤言眼底的沉痛一闪而过·他想起最近几个月京城里的传闻,神情不免一黯。
陛下的身体,怕是真的不行了··“殿下,您先休息一日,臣明日布好防卫后亲自护送您回京·”·“不用了,你是三军统帅,就留在军献城吧。”
“无妨,摄政王半月前召了臣回京述职,左右也就是这几日便要动身了·归西尚在西北,有他和苑书牵制北秦,不会出事·”·见韩烨点头,施诤言踟蹰良久,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您平安的消息,是不是要给摄政王传个口信”·从头到尾,太子都未提及摄政王半句,但这句话施诤言却不能不问。
“这两年摄政王一直没有放弃找您,如果她知道您还活着……”·“孤知道,诤言,不用告诉梓元·”韩烨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孤回京城看过父皇后就会离去。
韩帝两家的仇怨耗已经掉她半生时光,她如今是大靖的摄政王,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吧·梓元她……”韩烨顿了顿,“应该有新的开始·”·无论他弥补多少,无论他为她做过多少,韩家欠帝家的都不会消失。
既然此生无缘,又何必再耽误她一生·这些年施诤言把太子和帝梓元的因缘纠葛看在眼底,知道他们之间横着两家世仇,难以圆满·施诤言叹了口气,想起京城前几日传来的消息,把青龙钟敲响一事告诉了韩烨。
“敲响青龙钟是因为恩科一事”韩烨皱眉,他自是记得三年前正是帝梓元大破科考舞弊案得了世人称赞··“是,这两件案子过于巧合,臣猜着怕是有人故意针对摄政王而去。”
韩烨微一沉吟,从手上解下一只碧绿扳指放在桌上朝施诤言的方向推去,“孤修书一封,你飞鸽将这只扳指和信函送到京城,他们自然会知道怎么做·”·【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4)】·“是,殿下。”
韩烨起身,行到凤临阁窗边··“诤言,孤回军献城的消息瞒不过君子楼·你留句话给君家家主,就说……当年孤留给她一个念想,如今孤回来之事,无需她君家插手,就当还孤当年一份仁义。”
两年多前韩烨和帝梓元被困军献城,施家老仆李忠临死前执刀所写的“秦”字韩烨早已参透,若不是君玄在五里亭亲自诛杀连澜清,他绝不会放任秦景活到现在。
如今秦景已经死过一回,远离北秦兵权,再无染指大靖的可能,军献城和西北又深受君家大恩,他便不再过问连澜清的生死,算是给君玄一份念想··施诤言虽听得糊涂,但仍沉声应是,只是心里感慨,看来殿下是真的不打算让摄政王知道他还在人世了。
只是若殿下知道当年云景山巅摄政王一夜间华发半白,可还能如现在一样平静如斯·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注定,殿下此生,再也看不见了··第二日,西北统帅施诤言回京述职,威仪的西北仪仗军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默默跟随。
转眼科举舞弊案已过去大半个月,还有十日便是帝梓元定下的一月之期,但大理寺却始终未寻到有力证据来洗清龚季柘和靖安侯世子的罪名,摇摆不定的朝臣们也更相信李崇恩御状内所告,毕竟以黄浦历来审案的手段,若是另有乾坤,怎么也不该毫无进展。
黄浦倒真的有苦说不出,这两桩案子巧合无数,一眼便能瞧出不妥,却偏偏寻不出半点对龚季柘和帝烬言有利的证据··他细查了江云修,江云修只是一名普通的汝阳士子,从未来过京城,和朝堂各派亦毫无牵扯瓜葛,无论黄浦如何询问,他都言入卷阁调阅试卷只是心有不甘,不信自己名落孙山。
将诉状呈上李崇恩府也只是因为春闱前两人曾在聚贤楼有过一面之缘,才会托付于他··至于闯进齐南侯府的窃贼更是直接,承认入侯府行窃之事,连之前京城失窃的案子也一块儿认了,但他在堂上嚷嚷着自己大字不识,偷盗时看见字画就抓,并不知道自己偷出了齐南侯府小侯爷的功课。
至于敲响青龙钟的李崇恩,他本就是刑部左侍郎,兼只是将御状上呈之人,既非苦主,也非嫌犯,黄浦并无问讯他的权利··黄浦在大理寺断案十几年,还从未处理过如此棘手的案子,倒不是这案子有多复杂,而是无论他怎么去查,所有线索和蹊跷的地方都在江云修和那窃贼身上戛然而止,江云修试卷被掉包一事,更是成了整桩科举舞弊案的死角,若寻不出那试卷究竟是何时被人调换,龚老大人的嫌疑便洗刷不清。
想着至今仍卧病在床的龚老大人,黄浦整日紧绷着脸,头发都白了几根··这日,在大理寺磨了一整日毫无所获的黄浦刚一回府,管家黄安便跟着他进了书房··“老爷,今日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函过来。”
“哦”黄浦身居大理寺卿之位,掌帝都刑狱,对不明拜访一向很是谨慎,他眉头一皱,并未看信,“来者可留下府第名讳”·黄安摇头,“来人并未多说,只言知晓大人您近日为科举舞弊案奔波,说他亦是汝阳士子,或许有些线索可帮大人破案。”
汝阳士子那便是和江云修来自同一个地方··黄浦神色一正急急摆手,“把信函拿过来·”·黄安把信函递上前,黄浦展开,在信函上一扫而过,紧皱的眉头松开,半晌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如此,想不到这里头竟有这种乾坤·”·“老爷来人说的线索可对破案有用”·“有,自然是有”黄浦摸了摸胡子,“想不到本官自诩断案如神,却看不穿这小小伎俩。
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那人要真是汝阳士子生了公义之心倒还好,若不是……”黄浦顿了顿,“那究竟又是何人在帮本官破案那人又为何有如此能耐,短短数日内查出了连大理寺都查不出的东西”·黄浦望向月色正浓的帝都,神情凝重,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日夜,大理寺的奏折被隐秘地送进了华宇殿··帝梓元翻看黄浦破案的进展,有几分欣慰,“黄浦是个有能耐的,果然找出了龚老大人这桩案子的破绽来。”
吉利一听喜笑颜开,“恭喜殿下,黄大人可在那窃贼身上寻出了疑点来”·帝梓元摇头,“那贼子骨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殿下,奴才让暗卫仔细查过了,那窃贼在江湖中有些名声,轻功甚高,但他知道分寸,从不入勋贵世家行窃,平常所偷也不过是些金银珠宝,从未沾染字画等物。
这次入侯府行窃,绝非偶然·”·帝梓元颔首,“还查到了什么”·大理寺行事过于正统,有些事还是只有吉利手下的暗卫才能查出来。
“那贼子数月前曾入过少言庵,但时间过去得太久,奴才寻不到少言庵里的那位和窃贼接触的证据·”·少言庵里住着东宫唯一尚留京城的女眷,前太子孺人——帝承恩。
帝梓元神色一冷,“本王念在她东宫女眷的份上留她一命,对她前事不咎,她倒好,竟敢欺辱到烬言身上来”·吉利知道摄政王对东宫有愧,回朝后虽不喜韩氏皇族,却格外厚待东宫女眷,就连帝承恩也网开一面,任其居住在少言庵,甚至入宫和谨贵妃为伴。
“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理世子的案子跟着世子爷的贴身侍卫说那日在崇文阁内世子给齐南侯的小侯爷布置功课时,太子殿下也在场·” ·如今龚老大人的案子有了眉目,但帝烬言泄露试题之事却寻不到半点证据。
唯一的证据还是不能作证的人,以谨贵妃的手段,岂会让小太子为世子作证这本就是件巧合的事,被有心人算计,自然难以辩白··“烬言不想让韩云卷进朝堂争斗里来。”
帝梓元叹了口气,“他是想到了安宁,不愿让韩云遭受同样的事·”·吉利见帝梓元咳嗽,知道又提及了她的伤心事,急忙转移话题,“殿下,那帝承恩……”·“帝承恩不足为惧,她身后的人才防不胜防。”
帝梓元眸色深沉··【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5)】·若不是帝承恩身后有嘉宁帝和谨贵妃,她又何敢构陷烬言和龚大人,在这两桩案子上做到不留痕迹只是不知道嘉宁帝和谨贵妃在这件事上介入了多少。
想起韩云那张肖似韩云的脸,帝梓元合上奏折,目光深沉难辨,露出一抹深思··第六十七章·君玄从怀城赶回军献城时,施诤言已经启程回京述职·一行人刚回君府安顿下来,君家管家君祥便求见君玄。
君祥向来沉稳,还未有过这等慌忙之时·君玄心底讶异,让他在书房候着··待听完了君祥的禀告,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殿下只留了这么一句话”半晌,君玄才揉着眉角问。
她猜到韩烨尚在人世,却未想到韩烨竟先她一步回了军献城,还和施诤言一起回了京城··当年她以为把连澜清的身份瞒得天衣无缝,却不想韩烨早已猜出,恐怕梓元也早就知道了吧,所以离去时才会在五里亭打昏莫天,为的就是她能亲手了断这段孽缘。
这两个人啊,一样的聪明绝顶,也一样的心慈,君玄叹了口气··“是,小姐,施将军带殿下离开君子楼时,亲自对老奴说的·”·君玄听出了君祥话语中的重点,诧异问:“带殿下怎么了受伤了”·君祥迟疑了一下才道:“殿下入楼时手持竹棍,已不能视物。”
君玄猛地起身,“你说什么,太子看不见了”·见君祥沉默地点头,君玄神情凝重,喃喃道:“难怪太子不回大靖,而是隐居在北秦境内·”·“小姐,若是梓元小姐知道太子殿下的眼睛看不见了……”如意忧心忡忡。
“那也比他死在云景山上要好·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如意点头,“可是小姐,殿下说了不让您告诉梓元小姐他还活着,咱们要怎么办长青还在君子楼里呢咱们要把他留在西北吗”·长青只知道太子有可能活着,并不知晓太子已随施诤言回了京城。
如把长青留在军献城几日,等他赶回京城禀告帝梓元时,太子已经做完想做的事离开京城了··君玄未答,她抬首望向窗外京城的方向,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握紧,难以抉择。
皇城,绮云殿··帝承恩一早入殿的时候,瞧见谨贵妃正神清气爽地在园内剪花,她上前请安,“娘娘好手艺,满京城就数咱们绮云殿的牡丹开得最盛,就没有哪宫哪府的能比得上。”
谨贵妃听得受用,笑起来,“你这张嘴啊就是甜,过来吧,帮本宫好好料理料理这些花·再过几日是琼华宴,本宫宫里的这些牡丹可是要摆满整个仁德殿的。”
大靖自立朝来皇室每年都会在宫内举办一次琼华宴,以示君臣和睦四海升平,历来此宴四品以上朝官皆会出席·前些年琼华宴是慧德太后操持,太后甍后大战连连,这两年朝局动荡,嘉宁帝养病于西郊别院,谨贵妃在宫内谨小慎微,帝梓元亦是个不喜铺张浪费的,这琼华宴便停了两年。
今年春闱刚过,谨贵妃不知怎的下了一道懿旨,要在仁德殿重开琼华宴·这场宴会不止百官出席,谨贵妃更谕令今年恩科所有上榜的考生和远在封地的八位亲王在列,声势之浩大可谓从未有过。
这是谨贵妃掌后宫大权后下的第一道懿旨,虽然只是一场琼华宴,却让整个帝都观望起来·科考舞弊案尚未查清,靖安侯世子尚是待罪嫌疑之身,帝家政权动乱时,作为太子生母的谨贵妃宴邀百官,其深意不言而喻。
众臣都在猜测蛰伏了两年的皇室恐怕要顺势而起、大扬君威,以抗衡摄政王牢牢在握的监国之权··“娘娘,您这琼华宴举办得真是时候·华宇殿里的那人最近焦头烂额,正是娘娘和太子殿下在百官面前立威之时。”
帝承恩帮着谨贵妃修剪花叶,笑得踌躇意满··谨贵妃漫不经心开口:“靖安侯世子的案子,不会横生枝节吧”·“娘娘放心,我给了那窃贼一辈子都偷不来的财富,况且他一家老小都攥在我手里,如今他犯下的只是偷盗之罪,发配边疆几年也就过去了。
如果他在堂上承认是有心盗出赵仁的功课,那可是构陷齐南侯府和当朝摄政王亲弟的重罪,孰轻孰重,他自有分寸·至于江云修那边……”·帝承恩朝谨贵妃望去,江云修是谨贵妃安排的人,她没有插手的资格。
谨贵妃摆手,“江云修那你不用管,本宫自有安排·”·“是,娘娘·”·“琼华宴没几日了,帝梓元自诩公正严明,本宫就等着看证据确凿下她如何为龚季柘和帝烬言脱罪她敢让太子拜帝烬言为师,让皇家颜面扫地,本宫绝不放过帝烬言。”
·谨贵妃轻轻用力,枯败的花朵应声而落,雪白的花瓣散了一地,碾落成泥··当京城世族百官为这场琼华宴侧目时,华宇殿里的帝梓元却毫无所动,她除了将远在西北的三军统帅施诤言召回京述职,对于科举舞弊案并未多加问询,和三年前的重视大相径庭。
眼见着一个月破案之期将至,大理寺仍未拿出有力证据为两人洗清嫌疑·朝廷上依附帝家的朝臣不在少数,自是忧心忡忡,帝烬言要是背上了泄露科考试题的罪名,虽动不了帝家的根基,但日后帝烬言想更进一步,少不得会被文官参诘。
这些朝臣不敢猜测帝梓元的心思,只得日日去洛府叨扰洛铭西·洛铭西挂心案子的进展,再加上这场琼华宴声势浩大,明显针对帝家而来,担心之下入宫请安··哪知帝梓元清早便去了御花园射箭,他扑了个空转头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帝梓元一身火红劲服,长发束起,英姿飒爽··洛铭西走近的时候,她正拉弓半圆,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好些时间没见到这样英气勃勃的帝梓元了,洛铭西忍不住拍手,笑道:“八王被谨贵妃召回了京城,正在来的路上,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射箭”·“我是嘉宁帝正儿八经册封的摄政王,即未乱朝纲,也未挟天子,他们上京便是,我好酒好菜地供着,还怕他们不成”帝梓元哼一声,满不在乎道。
洛铭西挑了挑眉,头一次见到脸皮如此之厚的,嘉宁帝都被挤兑到西郊养病去了,这还不算挟天子·“倒不用你好酒好菜地供着,绮云殿里那位对八王翘首以盼,这几日忙得很呢。”
帝梓元眉一挑,“总归是她们老韩家的亲戚,她操心正好,免得浪费我国库里的粮食·”·【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6)】·“八王一同前来声势浩大,明显是为韩家小太子撑腰,若是他们再强势点,迎回了西苑的嘉宁帝……”洛铭西声音一沉,没有再说下去。
韩云年岁尚幼,谨贵妃不足为惧,帝承恩更是浮游撼树,帝家唯一忌惮的是在两年前被帝梓元强逼出宫在西苑养病的嘉宁帝·他主宰大靖几十年,又是国君,若八王抓住帝家把柄,重新迎回嘉宁帝,那帝家这几年的苦心经营将会毁于一旦。
“离了封地,没了守军,八王不过是无牙的老虎,至于迎回嘉宁帝……”帝梓元手中动作未停,拉弓至半圆,眼微眯,一箭射出,从靶心上的长箭穿心而过,“也要看我帝家答不答应”·见帝梓元心底有数,洛铭西神色缓了缓,“那两桩科举舞弊案大理寺查得怎么样了”·“洛大人的案子有了点眉目,倒是烬言的案子……”帝梓元搁下弓箭,眉头皱起,“科考试题和他给赵仁出的功课正好相似,这本就是巧合,黄浦寻不出证据来证明他的青白。”
御花园外,下了课回绮云殿的韩云恰巧路过,听见帝梓元提到帝烬言的名字,脚步停了下来··“既然是布置功课,那自然有崇文阁的学子在堂,让黄浦将他们召唤过堂,一问便知。”
“我问过烬言了·”帝梓元弹了弹袖摆,坐下抿了口茶,“他说为赵仁布置功课时没有崇文阁学子在场,让黄浦不必召他们过堂问案·还说实在运气背就担个泄露试题的罪名好了,反正他军功在身,日后也可凭军功晋升。”
园外的韩云神情一楞,眼底露出诧异之色··怎么会没有学子在场,他那日明明在··“胡闹,他如今是靖安侯世子,不是一身轻的温朔,他的脸面就是帝家的脸面,他本就是状元出身,担上了这种污名,日后满朝文官谁会服他再说就算他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赵仁,他不洗清嫌疑,赵仁不就坐实了科考舞弊的罪名,探花保不住不说,他以后要如何见人这件案子蹊跷得很,仔细想来崇文阁里知道烬言布下功课的人最有嫌疑,若不是提早知情,对方又怎么会提前布好局只要细查崇文阁那日在馆的学子,定会查出蛛丝马迹。”
洛铭西眉头皱起,声音不免重了几分,“烬言向来知道分寸,这回怎么如此任性”·“他如今主意大着呢,我这个做姐姐的可管不住他。
他一心担下罪名,我能有什么办法·”帝梓元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他这几日闲赋在府,我们出宫瞧瞧他·”·洛铭西颔首,两人相携离开了御花园。
御花园外,韩云靠着墙,小脸绷得老紧··那日在崇文阁里知道帝烬言给赵仁布置试题的只有他,回宫后他心心念念着帝烬言布置的题目,自个在宫里还费力做了几日答案,母妃有一日问他埋在书房里做什么,他随口便将帝烬言出的功课说了出来,却错过了母妃那一瞬间的深思。
他早该想到的,虽母妃无权过问,但父皇休养在别苑,摄政王未免落于朝臣口实,恩科试题定案前曾将试题送往绮云殿过目,母妃是除了摄政王和两位主考外唯一知道科考试题的人。
韩云年纪虽小,但长于宫中,又深处朝堂漩涡,心思聪慧,几句话便推敲出了这桩案子的真相来· ·他愤愤跑回绮云殿,欲寻谨贵妃问个明白,却在绮云殿外听到了帝承恩和谨贵妃的谈话。
“她敢让太子拜帝烬言为师,让皇家颜面扫地,本宫绝不放过帝烬言·”·谨贵妃的声音冷漠刚硬,让一腔热血跑回绮云殿的韩云愣在了殿外,再也难进半步。
那年母妃重病初愈,听说他冲撞九皇子差点被压到御前受罪,瑟瑟发抖地搂着他在定云宫一宿不敢入睡·那日之后,母妃再也没有了以前温婉柔和的模样,他被册封为太子后母妃更是日渐威仪,他知道,在这座吃人不哭骨头的皇宫里,母妃想护住他。
可母妃不知道,三年前如果没有帝烬言,他连在亲母身边长大的机会都没有··帝烬言不让大理寺入崇文阁问案,恐怕是因为他早就猜到了设局构陷的人是母妃吧。
想起那日崇阳阁上青年温暖畅快的笑容,韩云缓缓靠在墙上,眼眶泛红难以抉择··三日后,八王陆续入京,声势浩大的琼华宴让帝都氏族侧目··五日后,久违帝都数年的西北三军统帅施诤言叩响了帝都的城门。
安静数年之久的帝都,重燃喧嚣,风云再起··第六十八章·施峥言回京的第二日,邀他出席琼华宴的懿旨就被绮云殿大总管亲自送上了施府··施家数代戍守西北,手握重权,当年施元朗对皇室忠心耿耿,施诤言却和帝梓元在沙场上有过命的交情,若是前太子韩烨还在,施家效忠的对象自是毋庸置疑,可如今谁也猜不透施诤言到底是向着哪头的。
谨贵妃摸不准施诤言的心思,只得贵礼相待,尽力拉拢,不敢怠慢··“殿下,西郊别苑守卫森严,臣的人半点消息都探不到·”·施诤言从宫里述职后赶回府,一同把西郊别苑的消息带了回来。
韩烨却半点都不意外,西苑的守卫是当年的禁宫大总管赵福一手掌管,只要他还在父皇身边,别说刚回京的诤言,恐怕就连梓元这两年也未必清楚父皇的身体到底是好是坏。
“没有父皇和赵福的允许,怕是没有人能进西苑,见到父皇·”韩烨立在窗前,淡淡开口··“那臣这就去西苑见赵总管,他若是知道殿下回来了……”·“不妥。”
韩烨摇头,“你如今权掌西北军权,满京城的耳目都放在你身上,你去了西郊别苑,怕是第二日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谨贵妃就不只是邀你出席琼华宴这么简单了,怕是马上会宣你入绮云殿拜见韩云。”
韩烨顿了顿,“如今八王已经入京,琼华宴在即,这个时候不止你保持中立重要,也不能让父皇提前知道孤回了京城,否则琼华宴必会再起波澜·”·嘉宁帝的几个亲兄弟当年在诸王之乱里死得干净,只剩下安王这么一个富贵兄长闲养在京,分封各地的八王是嘉宁帝的堂兄弟,算起来只是韩烨的堂叔伯。
韩云尚小,若不是嘉宁帝犹在,余威尚存,再加上帝家如今风头盖过了皇室,这些韩氏亲王恐怕早已涌入京要监国之权了···【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7)】说到底殿下是怕这个时候施家的介入和他的出现会给摄政王添乱、让朝臣动摇臣心吧。
施诤言心底明白,暗暗感慨太子对帝梓元的用心··“那殿下您打算如何入西郊见陛下”·“琼华宴后第二日,孤会去西郊,会有合适的人替孤安排,你不用担心。”
施峥言颔首,“殿下,臣请了京城里的几位杏林高手来给您诊治眼睛,您这几日就安心在府里休养·”·见韩烨面色诧异,施峥言道:“殿下放心,这几人都不识殿下容貌,在殿下离京前,臣会把这几位老先生留在施府。
臣想着……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要放弃·”·施诤言不信韩烨的眼睛治不了,一入京就以自己旧疾复发的借口寻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夫入府··韩烨心底叹了口气,不愿拂了施诤言的好意,颔首应允。
琼华宴将至,韩家的几位亲王在京城里拜山头拉交情,闹得一阵热闹,一时帝家的权势被绮云殿和八王都分薄了几分··韩烨在施府呆了两日,施峥言请进府的大夫们问诊时磨刀霍霍,瞧过后都垂头丧气,韩烨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到头来还要安慰大失所望的施诤言。
琼华宴前夜,军中同袍约了施诤言饮酒,韩烨便唤了两个施诤言的亲卫和他一起出了将军府··“公子,您要去哪”·施诤言身边的亲卫金泽和徐江知道韩烨的身份,不敢违背,出府后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半点闪失。
“我好些年没回京城了,都不知道如今京城是什么模样·今晚只是出来随便走走,你们无需紧张,跟随在旁就是,到时辰了我自会回去·”·一别京城三年,虽然看不见了,韩烨却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帝梓元治下的大靖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公子,您小心着点,我和徐江给您指路,往前走是长云街,今儿正好有灯会,前面热闹着呢·”·金泽和徐江站在韩烨身后两步远,低声为他指路,一路上描述京城街头的热闹景况。
百姓吆喝声和街上的买卖声安乐而富足,传到韩烨耳里,他不免欣慰··虽说是金泽和徐江指路,但走着走着两人发现,太子像是有意识地朝着城东而去·两人不敢过问,只得小心跟在韩烨身边,时刻警醒四周。
路越走越偏僻,城东街头只有零星的路人走过,不远处酒香飘来,醇厚诱人·两人都是军中出身,一下便被勾起了酒瘾,见太子的目光遥望酒坊,不由交回了一个眼神。
不愧是殿下,果然是老京城,连这犄角旮旯里的老酒坊也寻得出··“都好些年了,这酒坊居然还在·”韩烨的声音低低响起,透出一抹怀念。
那一年安宁回京,拉着帝梓元闹赌坊逛青楼遛大街,韩烨大怒之下动用东宫禁军封青楼,亲自出宫寻两人,最后便是在这个酒坊里找到了她们··一晃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事事休。
“公子,原来您记挂着京城里的好酒呢,我这就……”金泽走近韩烨一步,低声开口,话还未完,不远处的酒坊里利落的女声突然响起··“掌柜的,你今儿这酒可比前几日的醉人多了,感情儿你藏着这么好的酒,平日里一直忽悠着我呢”·这声音慵懒里透了些许威仪,却又亲近温和,忍不住想让人瞧瞧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何般模样。
金泽却不敢再前一步,在韩烨听到这声音猛地顿住脚步身影陡然凛冽起来时,他和徐江聪明地低下了头,默然退后··殿下这反应,十成十是碰见旧识了··这里虽是皇城脚下,满地贵人,但能让太子殿下心绪大乱的,满帝都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单只听那声音做派,那人也能让人猜得八九不离十--大靖的摄政王,帝家家主帝梓元··金泽和徐江低下了头,没有看见韩烨的神情··韩烨远远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酒坊中声音传来的方向,努力地睁了睁眼。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眼里都只是灰蒙蒙空茫一片··她近在咫尺,他却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会觉得双眼不能视物无所谓呢哪怕只能再看你一眼,我再活一次才算没有遗憾。
“哎哟,任家大闺女,小老头的酒你都喝了好几年啦,哪有藏私的理儿再过几日我那二丫头出嫁,这是她出生的时候我给她酿的女儿红,昨日全给挖了出来,今儿你来,小老头高兴,给你搬了一壶出来”酒坊前忙前忙后的老掌柜咧着嘴朝帝梓元笑,一口大嗓门整条街的人都听得见。
帝梓元是他家酒馆的常客,每隔上十天半月的总能瞧见她一个人在深夜里坐在他的酒坊喝酒·这地儿偏僻,平时客人不多,夜半的时候大多只有帝梓元一个客人,唠嗑唠嗑着也就熟了。
·“哦你家的二丫头都要出嫁了前几年我见她的时候才是个女娃娃呢难怪今日这酒对我的脾性,原来是掌柜的你藏着的女儿红”·笑声温和爽朗,酒壶倒酒的声音响起,“掌柜的,你家的女婿是做什么的可要仔细着挑,让二丫头嫁个实诚人”·“任家大闺女你放心,隔壁街笔墨房家的儿子,和咱们是老街坊了,这娃儿是咱们老两口看着长大的,心眼好,人老实,还能识字,咱们家二丫头嫁给他是福气。”
不远处的笑谈声传进耳里,韩烨握着青玉竹竿的手缓缓收紧,修长的指节透出青白交错的颜色来··初春的风拂过,透着凉意,宽大的晋袍被卷起,吹过他单薄的身躯。
两年半前的云景山上,他跳下山崖时,从未想过有一日还能再听到她的声音··我还活着,梓元,我还活着··你呢,这些年,你可还好·只要可以再见你一面,哪怕只有一面……·韩烨眼底的怀念追忆潮水般浮现,瞳中惊涛骇浪的情感涌来,仿佛千难万难,他身体微动,朝着帝梓元的方向走去。
“任家大闺女,今儿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瞧见你家那位来接你回去”·小老头掌柜和帝梓元唠嗑,看着天色抽着烟嘴儿笑呵呵问··酒坊阴影里坐着的帝梓元一愣,随即笑道:“掌柜的,你说我家那口子啊,他呀,打小身体就弱,这天寒地冷的,我舍不得让他出门”·“哟,任家大闺女你和你们家相公也是青梅竹马啊”·帝梓元本就长在晋南土匪窝里,和市井百姓唠谈笑也就随着性子不拘小节。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8)】·“我身子弱还能弱过你每次不留个口信就跑出来,急坏了府里一群人·今天是不是没喝药就跑出来了”儒雅清澈的声音在酒坊外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洛铭西抱着披风走过来,一脸无奈。
洛铭西的声音一响起,韩烨的脚步便是一顿··洛铭西吗他和梓元……·韩烨望向酒坊的方向,眼底的无措甚至大过惊愕。
哪怕看不见,他也能听出两人之间的亲近和关心··韩烨掩住了所有情绪,默默退后几步,把自己藏在街道拐角处的阴影里··酒坊里的帝梓元起身,笑得一脸无赖,“这不是有你在,他们知道你一出来准能找着我。”
洛铭西替她系好披风,眼神宠溺··“您来啦,洛公子·”老掌柜笑呵呵站起来,“今儿酒不错,给您也倒上两杯”·“不用了掌柜,明日家中有事,今日要早些回去,我是过来接她的。”
洛铭西掏出两片金叶子放在桌子上,“老掌柜,这是今日的酒钱·” ·老掌柜一愣,连连摆手,“多了多啦,一瓶子酒,哪值得了这么多。”
“多的是我们给二丫头的添妆钱·”帝梓元起身,朝老掌柜笑道:“二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嫁得良人,我们瞧着也高兴·老掌柜,咱们今日先走啦,改日再来喝你的女儿红。”
“好、好,您二位慢走,下次我还给您留上好的女儿红”·笑声在酒坊前回荡,帝梓元和洛铭西相携离去,行了几步,帝梓元突然顿住脚朝酒坊的另一头拐角处望来。
那里一片黑暗,明明什么都瞧不见,可帝梓元偏偏觉得一股子揪心的疼痛从心底隐秘地划过,快得她抓都抓不住,却又真真实实的存在··“梓元,怎么了”·“没什么,走吧。”
帝梓元摇摇头,压下心底那微妙的感觉,离开了酒坊··打更的声音从远处的街道传来,深夜的帝都格外清冷安静··那个消瘦的身影一直在酒坊拐角处静静地立着,他身上染上的寂寥仿佛让他整个人都没了声息。
金泽和徐江不敢上前,只得沉默而担忧地立在韩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殿下千里回京,怕是怎么都没想到会遇见这一幕吧·殿下如今瞧不见了,恐怕尚能心安些。
“殿下,时辰不早了,回府吧·”·空寂的街道里,几人身后,突然响起施诤言的声音,也不知道他从何时来,看到了多少,又陪了多久··“回去吧。”
干涩的声音响起,韩烨动了动,回转身,杵着青玉竹竿朝来路而去··他的神情淡漠而疏离,所有的情绪再也不见踪影··韩烨从未想过,他这一生,拔剑向前,从无退缩,唯一一次,却是在现在。
同样是这个时辰,帝梓元刚从酒坊离开,韩烨还未回到施府,西郊别苑里却是灯火通明··嘉宁帝休憩的房间里,慌乱的宫娥端着热水进进出出,一脸仓皇,双手发抖,那盛着热水的铁盆里,飘着触目惊心的血红之色。
房间里,嘉宁帝半靠在躺椅上,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而出··“陛下,陛下”赵福半蹲在地上,一脸惨白,“您保重龙体,奴才这就去把苏太医带过来”·他说完欲走,却被嘉宁帝死死拉住袖摆。
“给朕回来”嘉宁帝的手青筋毕露,明明病入膏肓,这一拉却力气惊人··“陛下·”赵福一个趔趄,连忙回转身跪下。
“朕的身体朕知道,不用再喊太医了,把这个送出去·”嘉宁帝伸出手,摸索着从一旁的暗格里掏出个东西递到赵福面前,“你亲自去,把这个东西送到她面前,就说……”嘉宁帝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就说朕有个问题十几年不得解,你告诉她,朕现在就要死了,朕在京城,候她一面”·赵福看着递到面前的传国玉玺,脚步一软,眼底惊惶难辨。
十几年了,陛下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第六十九章·第二日初阳升起,皇城楼阁上的皇钟被敲响,正式迎来了琼华盛宴··一大清早皇城里便热闹起来,宫人们忙里忙外布置,仁德殿外百花齐放,一派富贵之景。
绮云殿里谨贵妃一身浅红贵妃朝服,唇角带笑,清秀的面容含威,倒真有了点天家之象··她替身前的韩云理了理太子朝服,小声叮嘱:“太子,今日你那八位皇叔都会入宫,有他们在,帝梓元不敢再欺你辱你,帝烬言有失师德,母妃断不会再让他做你的老师。”
·见韩云低着头不语,谨贵妃在他的衣襟上拂过,声音一重,“云儿,咱们皇家只剩下你了,你是韩家太子,母妃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别再让母妃失望了,知道吗”·韩云点点头,唇角紧抿,到底没有出声应答。
谨贵妃只当他不舍帝烬言,在闹小孩子脾气,便未多说,牵着韩云乘御撵朝仁德殿而去··“殿下,您说陛下从西郊别苑出来,已经入宫了”·施府,正准备入宫赴宴的施诤言在书房门口顿住脚步,神情讶异。
韩烨本来决定琼华宴完后入西郊别苑见嘉宁帝,却在琼华宴开始的一个时辰前收到了嘉宁帝秘密从西郊别苑出来回宫的消息··韩烨颔首,神情微有凝重··“陛下这个时候进宫,难道是想参加琼华宴”·“尚不清楚父皇的打算,他今日出别苑,时间也太巧合了些。
诤言,我和你一同入宫·”·施诤言一愣,“是,殿下·”·仁德殿外,八王位列左席,居于安王之下,右相魏谏和洛铭西领着内阁位居右席,与八王相对,在他们下首朝官依官阶落座。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今年的新科三甲居然坐到了一品朝官之下,算得上是格外靠前了·朝官之下,便是今年恩科榜上有名的士子,往年这个时候榜上士子都已经分封职位或下放到地方上为官,今年因为两桩科举舞弊的案子朝廷迟迟未有诏令,他们也就被耽误在了京城里。
说起来,最希望科举舞弊案水落石出的便是这些人了··沉木为桌,金玉为器,百花相印,歌舞升平·今年的琼华宴之盛十几载来不曾有,足见皇室的看重。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19)】·琼华宴申时开始,此时尚还差得片刻·谨贵妃和太子韩云踏上主台时,诸王肃穆百官起身,行礼请安之声响彻整个仁德殿外··“众卿平身。”
谨贵妃抬手,面目含威,踌躇意满,朗声问:“琼华宴将开,众卿可尽数入席”·“回贵妃娘娘,施将军已入宫门,马上就到。”
一旁的绮云殿总管上前回禀,却又面露迟疑之色,“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摄政王昨日未在宫中休憩,奴才寻不到摄政王踪影,不知摄政王和靖安侯世子何时会到”·谨贵妃朝一旁的空位看了看,漫不经心开口:“摄政王忧国忧民,政事繁忙,想必本宫举办的小小琼华宴,未能入得了摄政王的眼。”
仁德殿外有片刻的静默,皇亲贵胄满朝文武都在这,摄政王还哪里有朝事需要商讨,贵妃娘娘言下之意不过是讽刺帝家功高震主,藐视皇家罢了··“贵妃娘娘说笑了,您举办的宴会,本王岂敢缺席。”
仁德殿宫门口,帝梓元一身绛红晋服,正踏步而来·她身后,跟着一身朝服的施诤言和帝烬言··帝梓元长发束起,眉目威仪,她踏上石阶一步步朝高台走来,凡她所过之处,百官皆起,躬身相迎。
这还是谨贵妃头一次正儿八经和帝梓元交锋,尽管早知帝梓元非常人,但唯此一面,谨贵妃心里便如惊涛骇浪·掌管后宫两年,谨贵妃阅人无数,却还只在面前的帝梓元身上瞧见了和嘉宁帝相似的帝王气蕴和杀伐之气。
难怪能逼得陛下退居西郊别院,将整个大靖王朝牢牢攥在手里看着石阶上站立相迎的文武百官,谨贵妃掩在袖摆中的手狠狠攥住,努力保持着矜贵的仪态。
“贵妃娘娘,本王入宫门时恰巧遇见了施元帅,便携他同来,本王没有来迟吧·”帝梓元唇角含笑,走上高台,施施然坐在和谨贵妃平齐的御椅上,朝她望去。
此时,皇宫上方钟声响,申时至··谨贵妃恢复常态,笑道:“琼华宴正要开始,摄政王和施元帅来得正好·”她朝高台下举起酒杯,“今日琼华盛宴恰逢八王回京、恩科初定,可谓喜事临朝,来,本宫敬诸位爱卿,愿我大靖得天庇佑,福祚连绵”·“愿我大靖得天庇佑,福祚连绵”百官一齐举杯,声势浩然。
谨贵妃挥手,丝竹管弦之月骤响,宫廷舞姬登台而舞,一时间仁德殿外笑声连连,好不热闹··帝梓元懒洋洋坐在御椅上,眯着眼欣赏歌舞,一副懒散模样··谨贵妃朝她举了举杯,她也轻抬手中酒杯,唇角含笑一饮而尽。
论兄友弟恭装模作样的道行,帝梓元在朝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她敢在嘉宁帝之下认第二,还真没人敢放言越过她去··“大靖历经战乱,陛下身体抱恙不能临朝,这两年多亏摄政王辅佐,才能朝政安稳。
今年春闱初定,摄政王为大靖选贤任才,更是劳苦功高·”·谨贵妃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盖过舞乐之声,“来,摄政王,本宫代陛下敬你一杯·”·谨贵妃声音这么一抬,台阶上的朝官听了个十成十,俱都放下酒杯朝高台上望来。
帝梓元眼微眯,暗道谨贵妃倒也不是个藏着掖着的,刀光剑影明着就来了·但帝梓元是谁,连嘉宁帝在她面前都讨不了半点便宜,她又岂会容忍谨贵妃在朝臣面前夹枪带棒的讽刺之言。
“娘娘过誉了,恩科虽然已经结束,但尚有宵小之事未查清·娘娘这杯酒,本王不敢受·”帝梓元朝谨贵妃望来,缓缓开口··谨贵妃唇角轻抿,挑了挑眉,收回手,“瞧本宫这记性,听说前段时间李大人敲响了青龙钟,说是有考生的考卷被礼部尚书龚大人调换,还说什么靖安侯世子泄露考题……”谨贵妃朝石阶上的李定坤看去,“李大人,可有此事”·谨贵妃身旁坐着的韩云猛地抬首,看向笑意吟吟的谨贵妃,他头一摆望向台下坐得一丝不苟的帝烬言,小脸骤然绷紧。
随着谨贵妃发问,仁德殿外安静下来,心底通透的大臣们俱都知道今日琼华宴的重头戏要来了,一个个正襟危坐静待事情如何发展··“回贵妃娘娘,确有此事,是臣敲响了青龙钟,向摄政王呈上了这两桩案子。”
李定坤从朝臣中而出,半跪于地回··“李卿,那青龙钟岂是随便可敲响的事关龚老大人和靖安侯世子的清誉,这可马虎不得”·“娘娘,若无证据,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敲响青龙钟,一个月前臣已将此案的证据移交给了大理寺。”
“哦”谨贵妃一听,果然朝帝梓元看来,“摄政王,时间倒是过得快,这案子眼见着一月有余了吧·本宫听说摄政王给此案定了一月之期,算算时间也到了,不知道大理寺把这两桩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听说因为这两桩案子,今年恩科的考生们还都耽误在京城呢,若是查清了,早日给龚老大人和世子还个清白,也好让考生们尽快奔赴各地上任才是正事。
摄政王……你说本宫说得对不对” ·谨贵妃笑得宽厚,更是一副为龚季柘和帝烬言担忧不尽的面容。
帝梓元心底实在纳闷,明明当年都是些单纯善良的女子,怎么在后宫这地儿浸染了几年,就变成了这幅样子··“娘娘自是说得对,这两桩案子早些查清才好。
今日正是本王给大理寺定下的一月之期……”帝梓元好整以暇地朝下首摆了摆手,“瑜安,一月已至,这两桩案子你是如何定案的”·大理寺卿黄浦见帝梓元询问,起身上前禀告:“殿下,臣无能,尚未查清这两桩案子的案情。”
黄浦这话多少让石阶上的朝官有些意外,黄浦查案向来雷厉风行,且定案果敢,像这样拖拉行事从未有过··不过牵涉到靖安侯世子,他推脱着迟迟不定案也情有可原。
毕竟摄政王当年对黄浦有知遇之恩,这些年更是将他依为股肱··“黄大人李大人刚才说这两桩案子证据确凿,你的尚未查清……是没有查清案子的真相,还是没有查到可以洗清龚季柘和靖安侯世子嫌疑的证据若是案情没有查清,本王倒还可以容忍,如若你只是想给龚季柘和帝世子洗清罪名……那本王倒是想问一问你,这大理寺难道是哪家哪府开的不成证据确凿下也不能对触犯王法的人定罪”·【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0)】·一旁八王之首的瑞王声若洪钟,开口便是不客气的诘问。
瑞王这话说得句句诛心,摆明了喝问黄浦徇私枉法、帝梓元包庇亲弟··“瑞王爷,并非如此,这两桩案子看起来证据确凿,却内有蹊跷……”·黄浦抬头解释,瑞王却手一摆,朗声道:“有什么蹊跷的,不过是两桩证据确凿的科举舞弊案,有罪的拿了定罪就是。”
他抬首朝帝梓元看去,沉声道:“摄政王该不是舍不得定帝世子的罪、才把这样一桩简单的案子拖到如今吧摄政王狠不下心本王也不是不能谅解,到底是妇人之仁,难堪大任。
不过若摄政王事事都是如此,日后如何决断国事,本王看还是将陛下从西苑请回,重新临朝吧”·仁德殿下,回廊深处,随施诤言一同入宫、担忧琼华宴而来的韩烨听到此言,眉不由得皱了起来。
第七十章·晋北阁,位于皇城最北端,一条长长的回廊延伸而出,其阁凌空建于城墙之外,要真算起来,这皇城极北之处的晋北阁一角,是唯一在京城外的建筑·当年太祖建此阁赏景,便是为了帝家主能眺望故地。
嘉宁帝已经在这阁上等了许久,他躺在躺椅上,面色苍白,眉眼紧闭··赵福立在他身后,半步也不敢离·他拿着嘉宁帝给的传国玉玺去了涪陵山,可帝家主只背着身冷冷听他说完请求,愣是连个正面都没给他。
到头尔,不过一句“知道了”便踏林而去,不见踪影·他赶回西苑将嘉宁帝带入宫来了这晋北阁,等了许久,可帝家主始终未来··“陛下,您不能再留在这了,还是宣太医快些入宫……”赵福轻声开口,嘉宁帝连眼都没睁,恰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赵福心底一凛,抬首望去,一袭墨黑晋衣落入眼底。
嘉宁帝睁开眼,他摆了摆手,赵福躬身退出了晋北阁··“朕、朕想着,你该来见朕一面·”低低的咳嗽声响起,嘉宁帝坐起来,半靠在躺椅上,望向那个墨黑色的身影,眼底闪着奇异的光芒。
“有什么好见的,不过是一个已经死了和快要死了的人·”淡淡的声音传来,清冷而慵懒,半点没把身后的国君放在眼底··“世上谁能耐你何”似是不忿帝盛天的淡漠无所谓,嘉宁帝猛地拔高了声音,“当年你功力散半,朕的十个准宗师都没在南海折了你的性命,你不屑与朕斗,给朕教出了一个旗鼓相争的娃娃出来。
帝盛天,就算世人都以为你死了,可这世上谁能耐你何”·“我孑然一生,早已出世,韩仲远,你要奈我何做什么”良久,帝盛天开口,声音叹然,她回转头,“那一年我在苍城见到的你,不是如今这般。”
数十年前,帝盛天和太祖相遇于苍城,那时的嘉宁帝不过十来岁,帝盛天也曾对其喜爱有加,尽心栽培··当年说起来,太祖喜帝永宁,帝盛天却更爱韩仲远的性子。
帝盛天回转头的瞬间,看着她毫无改变的容颜·嘉宁帝猛地一怔,手竟忍不住一抖·数十年过去,她竟还是当年的模样··大靖沉浮,时光变迁,唯有帝盛天,仿佛仍旧活在了那个铁血峥嵘的岁月。
“当年朕是如何的”嘉宁帝声音嘶哑,问··“如今再问,还有何意义·”·“你就不问我为何诛杀你于南海,为何逼得帝永宁自绝于帝北城,为何诸了你帝家满门”嘉宁帝眼眶通红,哑声问。
“你得偿所愿了吗”帝盛天不答,却问:“韩仲远,你做了这么多,到如今,你得偿所愿了吗”·嘉宁帝瞳孔猛地一缩,死死握紧软榻的棱边,喘着粗气没有回答。
他这一生耗尽所有,陷害挚友,屠戮帝氏满门,但到头却落个逼死嫡子长女,设计亲母,退居西苑的下场·帝盛天问他可曾得偿夙愿,真是笑话·“不能怨朕,当年若不是你和太祖有意立帝永宁为储,朕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们、是你们逼得朕如此”嘉宁帝吼道,埋于心中的怨愤和不甘心尽数而出,太祖早已死去,数十年后,他当年所受的委屈惶恐只能质问帝盛天。
“你知道当年的大靖是用多少尸骨建立起来的吗”帝盛天看着他,突然开口·“你八岁随你父亲入战场,别人不知,你应该知。”
帝盛天声音渐重,“氏族分裂,中原混战十八年,大靖的建立耗掉了中原各族几十万条人命,累累白骨换得一个天下太平的大靖王朝,韩仲远,你觉得,我和韩子安要如何锻炼继承者”·嘉宁帝一怔,心底陡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缓缓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是说当年父皇他……”·“你父亲戎马一生,为了统一中原竭尽全力,落得一身伤病,他自登基起便知自己时日无多,当年你年纪尚轻,踌躇意满,他却已经没有时间来教你如何为一国之君,大靖开国不过数年,根基未稳,无奈之下他只得在朝堂中锻炼你,让你迅速成长,当年有传他想立永宁为储,不过是为了看看你是否仁德宽厚善待天下。
可惜你却过于隐忍,性情日益多疑,慢慢失了平和之心·”·“子安看出不妥,他才真正生了立永宁为储之心,但我和永宁都言词拒绝·后来那封永宁亦有为储资格的诏书,不过是你父亲为了警醒你而已,可惜你看不清他的苦心,执拗地认为我们将你视为弃子,反而在朝堂树立派系,拉拢群臣。”
“你胡说如果他真的嘱意朕为储君,又为何在昭仁殿里为你留下遗旨,把废立国君的权利交到你的手中·朕半生战战兢兢,殚精竭虑,你现在才来告诉朕他是为了我,真是笑话你以为朕会信”·“废立国君的遗旨”帝盛天眼微沉,“你居然以为韩子安最后交给我的是废立你的圣旨。”
帝盛天从袖中掏出一道明黄的卷轴朝嘉宁帝扔去,声音凉凉,“韩仲远,我是大靖开国禅让天下的帝家之主,声势权威不在你父皇之下,登高一呼大靖便有换帝内乱之祸,韩子安死时,正是我声望如日中天之际,他一死,大靖已再无人能辖制于我。
岁月悠久,谁又知道我有一日会不会改变主意,挑起内乱,重新拿回属于帝家的半壁江山,这一点就连我自己也不敢保证·我和他都知道大靖真正的内乱之祸是我,帝盛天。”
“韩仲远,你觉得,你父皇驾崩之际,最想做的是什么我帝盛天最想做的又是什么对我们而言,大靖日后的安宁才是我们所要的。”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1)】·嘉宁帝垂首,望向胸前展开的明黄卷轴,看见上面所书,他瞳孔一点点放大,眼底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朕驾崩之日起,帝家家主帝盛天再不能踏足大靖帝都一步。”
太祖最后的遗旨,只有这么一句话,他弥留之际亲手交给了帝盛天,世人亦不得而知··这道圣旨是太祖为整个大靖而留,而帝盛天,是唯一的允诺者··这也是这些年来无论帝家遭受了什么,帝盛天始终不入帝都诛杀嘉宁帝,不过是因为,当年太祖弥留之际,她亲手接下了这道圣旨,为大靖安宁立下了一生的承诺。
嘉宁帝抱着遗旨,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眼底的浑浊一点点散去,似有血色溢出,他一口血喷出,猛地抬首看向帝盛天,嘴唇动了动,却仓皇地说不出一句话来··“陛下”赵福听得动响,从阁内冲出,看见两人的情形,一时惶惶。
“韩仲远,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至少你该相信,他最后选择了你,你就是他为大靖择下的储君·你不是问我,当年苍城里初见你时,是如何看你”·帝盛天垂眼俯身,看着嘉宁帝,一字一句开口:“那年见你,你尚年少,如朔朗晴空,耀耀灼日,我心甚喜,念江山后继有人,日后我和子安可瞑目而去。”
“仲远,你曾是我和子安唯一寄予厚望的大靖储君·”·最后一句落在风里,待两人再回过神时,帝盛天已不见踪影··嘉宁帝惶惶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又是一口血喷出,睁着眼直直朝躺椅上倒去。
我曾是,你们唯一寄予厚望的大靖储君吗·这句我求了一生执着了一生的话,何必还让我活着听到呢·而这时的仁德殿外,韩烨的脚步刚刚抬出一步,不远处高台上帝梓元淡然铿锵的声音已然响起。
“瑞王爷,你言重了·”帝梓元收起懒散的模样,声音一重,朝瑞王望去,眼中袭上不虞之色,“本王监国乃陛下旨意,若瑞王你质疑本王监国之权,不如亲入西郊求见陛下剥夺本王的摄政之权,只要本王一日还在摄政王位上,这大靖朝堂上的事,本王便还有做主的权利。”
瑞王被这眼神一望,心底一凛,到底是征战沙场的帝家女帅,不可轻视之··石阶上的众臣亦观出帝梓元动了怒,帝家筹谋几十载才将大靖朝堂牢牢握于手,将嘉宁帝困于西郊别苑,如今又岂会将嘉宁帝轻易请回,八王这次是触了帝家霉头了·“摄政王,你误会瑞王爷的意思了。”
·一旁的谨贵妃见瑞王被帝梓元一句“嘉宁帝圣旨”的大帽子压得吹胡子瞪眼,适时地打断了凝滞的气氛,笑道:“王爷只是担心这两桩案子,这才说了几句冒犯摄政王的话,谁不知道摄政王公正严明,当年的科举舞弊案严惩了忠义侯世子和杜庭松,传为一时佳话,摄政王更是得天下士子赞颂。
这次的舞弊案想必摄政王亦会秉公而断,瑞王爷,您实在是忧错心了·”·谨贵妃安抚了瑞王,转过头朝帝梓元看去,“本宫听说那被调换考卷的考生江云修在京城素有栋梁之名,这次科考却名落孙山,实在可惜,今日本宫特意将他召入宫中来见一见。
摄政王,此等贤才,咱们大靖可不能错失了·”·谨贵妃说完,不慌不忙拍拍手,朝石阶最下端坐着的士子堆里看去:“江云修,上前来回话·”·谨贵妃这么一唤,众人一阵惊讶,难怪今日谨贵妃破格允许科考士子参加琼华宴,原来是为了这个江云修。
若这个江云修真有大才,那摄政王脸上的耳光也甩得太响亮了些··正想着,台阶下方士子群里一青年踏步而出,锦衣素靴,端得一副好相貌··第七十一章·“学生江云修,见过贵妃娘娘、太子殿下、摄政王。”
江云修半跪于地,朝高台的方向见礼··“起来吧,你就是江云修”·“是,娘娘·”·“都说你有大才,本宫想问问你,那原本的考卷上你是如何答题的”·这是要当着文武百官考教江云修的文采了。
若江云修能一鸣惊人,这琼华宴上定少不得他浓墨重彩的一笔,三甲进士都被他光彩所掩·江云修虽说试卷被掉包,却阴差阳错得了当朝贵妃青睐,日后入朝后定能平步青云,一时众人都有些羡慕他的好运道。
江云修望向高台,眼神清明,他看向帝梓元,问:“学生听市井所传,今年的恩科试题乃摄政王和两位大人共同拟定,殿下,不知是否”·帝梓元挑了挑眉,道:“是。”
“云夏一统,云修入考场前,未想到今年的恩科试题会是如此·”·“哦出乎你所料”·“是,在学生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为何”·“云夏数千年历史,王朝兴衰不知几何,上一次大统还是七百年前的大夏王朝·大夏末代,北秦蛮族和东羌两族崛起,分裂云夏,此后七百年云夏北部、中原、东部皆是三国鼎立之势。
七百年间,我中原混战连连,诸侯分裂,历经数朝,直至二十二年前太祖才一统中原立我大靖朝·反观蛮族和羌族,他们日益强大,兵强马壮,早已不是当年的弱小氏族,如今我朝想灭两国,一统云夏,难于登天。
故学生才言,初观此题,实在意料之外,颇有猝不及防之感·”·江云修神情淡定,毫不怯场,对着帝梓元侃侃而谈,不少对他心生疑窦的朝官十分意外,打量他的眼神多了一抹重视。
“那你的情理之中又是什么”帝梓元仿似来了兴致,温声问··江云修停顿片息,才看向帝梓元··“我大靖立国不过二十二载,已历经九场战乱,皆是北秦或东骞挑起。
往近了数,三年前三国始乱,边关十城沦陷,施老元帅、安宁大公主战死沙场,太子殿下护国而亡,将士、百姓亡于战场上的已十万之数,我大靖举国共殇·殿下拱卫边疆三载,亲眼目睹种种惨烈之景,想一统云夏结束战乱,所谓情理之中。”
这话一出,甭说是朝臣,连八王都有些佩服江云修的胆子了·不愧是传言有状元之才的人,竟能在帝梓元面前谈起三国之乱··“这就是你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2)】·“说得倒也透彻,确实如你所言,本王历经战乱,最是痛恨战争·”·帝梓元身子向前倾,再问:“那你觉得战或和一统或分裂大靖究竟在哪条道上走得通”·这便是国策了,众臣见帝梓元对江云修满是肯定,心底想着摄政王出了名的爱才,怕是琼华宴后便会忍不住封赏,让其入朝了。
“学生认为,战不如和,一统或是将来天下大势,但绝非大靖今日所能为·”·江云修此言一出,连右相魏谏和洛铭西都忍不住朝他看来·内阁中曾探讨过对北秦东骞的国策,帝梓元主张兴兵而起,将北秦东骞两头猛虎彻底碾碎在卧榻。
其他人却觉得大靖刚刚平稳两年,百姓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再起兵灾不利于国本·江云修这话正好和魏谏、洛铭西所想不谋而合··“殿下,北秦、东骞虽在三年前的战乱里元气大伤,但其兵力强悍,仍不容小觑,我朝正是休养生息之时,贸然兴兵只会伤百姓乱国本,百害而无一利。”
江云修清亮的声音才在昭仁殿下响起,他朝帝梓元长鞠一躬,坦然无惧:“殿下,云修妄言,还请殿下恕罪·”·见右相忍不住点头,帝梓元似是被江云修的回答震得一声不吭。
谨贵妃眼底闪过笑意,声音微抬,笑得格外慈和,“本宫不懂政事,听着江士子的话也觉着很有道理,你果真人才拔尖,真是不负你状元文采的名声这段时日委屈你了,今日百官皆在,本宫定会在这案子上还你一个公道,只是可惜啊,恩科已过,三甲皆已选出,本宫纵使为咱们大靖惜才,怕也不能让你早日为父母官,造福一方。”
谨贵妃这话还未落下,一旁的瑞王已经开口:“娘娘,若这科举舞弊案是真的,那今年的三甲自然是做不得数的·本王建议重开恩科,再考一次,给大家一个公平的机会。”
瑞王此言一出,士子群里当即一阵哄闹,他们能恩科有榜心底自然有乾坤,谨贵妃拉拢和抬举的只有江云修一个,若是重考,他们未必能榜上有名·朝官中坐着的新科三甲面上露出愤怒之色,其中尤以齐南侯幼子赵仁为甚。
他年不过十五,在崇文阁一众子弟里文采拔尖,连院正和帝烬言也对其青睐有加,这次科考本能荣耀加身,一扫世族子弟纨绔无为的浊名·那科考试题和帝烬言所出功课相似时他也曾惊讶过,但亦想巧合而已未放在心中,仍以平常心作答,岂料竟被卷入舞弊案,不仅名誉扫地,更受人指指点点,若不是他心中坦荡,今日绝不会来这琼华宴受辱。
赵仁年纪尚轻,面色通红就要起身反驳,却有人比他早了一步··“瑞王爷,大理寺的案子还没定呢,你凭什么说三甲定得有错·本侯的儿子本侯知道,绝不会行那宵小之事,本侯今日当着满朝文武以我齐南侯府的爵位作保,证明我儿绝非乱朝纲祸科举之人”齐南侯一步踏出席位,怒目而视瑞王,朗声道。
齐南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一身犟脾气谁都不敢惹,他最是宝贝他这个老来子,如今赵仁被冤枉,自是像个爆竹被点燃起来·他从军得早,又是跟着太祖的老功臣,算起来比瑞王还要高上一辈儿,也就只有他敢这么对着亲王咆哮了。
赵仁被亲爹这么一护,眼一红,俊脸一板,顿时硬气起来··瑞王被齐南侯这么一吼,面子上挂不住,瓮声瓮气道:“老侯爷,本王瞧着别人家的子弟也有状元之才,难道就只有你家的小子是个宝贝疙瘩”见齐南侯又要发飙,瑞王又道:“再说除了你,谁能保证赵仁一定是清清白白的”·“臣能。”
朝官席上,突有声音响起··众人闻声望去,三甲席上,新科状元梁以彬起身行于高台下,立于江云修三步之远处,朗声道:“科举舞弊只能欺瞒一时,不能糊弄一世,文采学识亦是如此,臣与赵仁相交虽只有短短一月,但探花胸有乾坤,臣亦佩服,臣愿以头上这顶状元翎作保,证明赵仁确有实才,不负他探花之名。
臣也相信这次科举是他真才实学考下,绝无弄虚作假·”·梁以彬和江云修同出自淮南,两人名声不分伯仲,即便今日琼华宴江云修出尽了风头,但当梁以彬以凛然之姿立于百官前朗声说出这句话时,也无人上前反驳。
梁以彬是大靖三年恩科才择出来的状元郎,学识人品满朝公认,他若说谁的学识好,那人便断不是纨绔草包之流··“臣也能·”赵仁身旁坐着的榜眼方勋走到梁以彬身旁,声音朗朗,“臣和梁兄所想一样,探花年纪虽小,文采学识却让方勋敬服。
还请殿下查清案情,还探花一个清名·”·赵仁眼眶泛红,肃然行到两人身边,少年的锐气收敛,这就么半日时间,整个人都成熟了几分,他望向帝梓元,年少的脸庞真诚而执拗。
“殿下,臣虽生于世族,长于武将之家,但从小受儒家之教,老师也是真诚相待,遵循朝廷礼法,这次考试老师从未私相授受,功课与科考试题相似只是巧合,还请殿下明鉴。”
赵仁不愧是崇文阁最出色的弟子,更无愧帝烬言和崇文阁座师倾囊相授,整场博弈中,他虽年轻,却一句说道了武将世族的心坎上·为什么科举舞弊案一出,人人都怀疑赵仁弄虚作假、帝烬言私相授受,还不是因为大靖立国后京城世族内出了些纨绔和废物连累了整个王朝世族的名声,他此话一出,一些做高壁观热闹的世族们猛地一下来了神,望着帝梓元的目光都热切了些。
新科三甲和江云修就这么如两军对垒一般立在石阶上,一旁的瑞王和齐南侯犹在吹胡子瞪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差个做主的人出来定案情论是非,但高台上却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谨贵妃端着瓷杯的手都僵硬了起来。
她抬眼朝左边望去,帝梓元声音已响··“可惜了·”·只三个字,不轻不重,甚至带着些许遗憾·谁都没有想到,琼华宴上两派相争的关键时刻,摄政王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可惜什么又为谁可惜·众臣朝高台上望,帝梓元已敛了懒散的神情,她的目光,堪堪落在江云修身上··第七十二章·“来人,上笔墨。”
帝梓元抬手,声已响:“江士子好文采,刚才也未妄言,只是本王听得不太真切,还请江士子亲手为本王写下答案,让本王观上一观·”·众人被帝梓元突然的一出弄得摸不着头脑,刚才江云修的回答声声震耳,回音还响着呢,摄政王您老人家耳朵没毛病吧··【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3)】唯有谨贵妃和江云修眼底划过一抹慌乱。
谨贵妃不自觉绷紧了身子,眼神沉了沉··帝梓元话音刚落,吉利已端着盛放笔墨的方台走到江云修身旁,“江士子,请·” ·江云修手抬起,还没碰着方台上的笔尖儿,帝梓元不容置喙地声音传来:“用左手。”
江云修右手猛地一顿,突兀地停在笔杆半寸之处,只这么简单三个字,让刚才还对着满朝文武大论国策的江云修一下变了脸色··“江云修,本王让你用左手作答。”
见江云修始终未动,帝梓元声音一重,“怎么不敢”·“你区区一介白身,敢调阅科考试卷夜闯刑部左侍郎府喊冤,敢在文武百官面前谈论国策,敢对本王说天下大势,这些掉脑袋的事你都敢做,怎么现在连握起一支笔都不敢你在怕什么”·“学生、学生……”江云修声音干涩,一句话半天都未说完。
“大理寺耗一月时间层层审案,你以为真的毫无所得江云修,能在重重守卫下掉包试卷的人除了龚老大人,还有你”·此话一出,满殿皆惊,一时众人瞪大眼,等着听摄政王下文。
“学生、学生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江云修顾自镇定,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却始终止不住抖··“不知道怕是这仁德殿外,没有人比你更懂本王的话。
江云修,本王说,你才是那个将试卷偷天换日藐视科考的人·”帝梓元在群臣错愕的神情下微微前仰,一字一句道:“哦,不对,本王说错了,应该说根本没有什么试卷被掉的荒唐事……”·帝梓元挥手,吉利从方台宣纸下拿出一张纸展开在众人面前。
“这就是那道被你亲手送进左侍郎府作为呈堂证供的科考试卷……”帝梓元从一旁侍卫手上接过一张卷轴朝高台下扔去,长达一米的诗卷从石阶上滚落,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幅诗卷是在你淮南旧宅中寻出,大理寺辗转找出你几个幼时好友,他们指出这幅诗卷乃你幼时左手所写,虽略有不同,但这幅诗卷的笔锋和科考试卷上的极为相似。
所谓被掉包的考卷本就是你亲手所写,只不过京中无人知你左手亦练得一手好笔墨,更没有想到你会甘愿在恩科考试中会自毁前程,才认为是你考卷被人所换,至于考卷内容文采低劣……你以为本王真的是要考教你,本王是想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的学识,众人才会知,以你的能力答出一手草包文又有何难”·昭仁殿外,满场震惊,谁都没有料到这桩科举舞弊案竟会这样峰回路转。
那大理寺卿黄浦果真是有些手段,连江云修淮南旧宅里的笔墨也寻了出来·摄政王早已知道真相,才会有今日琼华宴上这出闹剧··到此时,众人才知,摄政王刚才一句“可惜了”究竟是为何所说。
可是江云修为什么会这么做嫁祸朝臣、扰乱科举有什么用殿下的哪个不是成了精的人物,心底一琢磨就看出了门道,这事儿怕是冲着摄政王和帝家来的……只是不知道幕后的究竟是哪一位,众人心里头琢磨,也不敢妄自猜测。
高台御座上,帝梓元目光灼灼,神情凛然,冷冷开口··“说,江云修,你不惜自毁前程放弃恩科、处心积虑诬告龚季柘,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一句才算一锤砸下,敲打在所有人心上。
一旁的谨贵妃唇角一僵,脊背不由得挺直了几分,她看向江云修,眼底深沉似海··到底还年轻,不如嘉宁帝沉得住气,帝梓元轻飘飘扫了她一眼,似没看到一般··韩云离两人最近,他默然看着谨贵妃僵硬的神情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心底轻轻一叹。
仁德殿上,众人都在等江云修的回话·半晌,等到所有人都不耐烦的时候他才动起来·他半跪于地,声音嘶哑··“摄政王说得没错,考场试卷是我用左手所答,我谎称试卷被换,入侍郎府喊冤,是想报复龚大人。”
众人等了半天,只听到江云修这么一句话,自是觉得不尽兴,都皱起了眉头··“是吗龚大人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诬告他”帝梓元朝后一仰,问得漫不经心。
“科考前我曾到龚府投拜名帖,龚季柘却令人将我名帖送出,我好歹也算名声不浅,他如此侮辱于我,我心生不忿,故而如此·”·“就这么简单,你不惜放弃前途,就为了报复龚大人”·“是。”
江云修抬首,众人只觉得他望着的是帝梓元,可唯有帝梓元身边坐着的那人才知,他如深渊一般的目光,是放在她身上··“我学识可比三甲,若是大理寺没有发现我左手能书的秘密,今日的琼华宴上,谁不为我叫屈,我虽不为状元,又有谁不赞我有状元才如此一来我名声定盖过三甲,更何况朝廷未尝不会破格录取于我,就算不通过科举,大靖朝堂上也该有我一席之位。
今日被揭穿我左手的秘密是我时运不济,我犯了死罪,随摄政王处置,左右不过一死,死前我江云修之名传遍云夏,倒也不枉来世上走一遭·”·江云修回得几近张狂,让众人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荒唐的想法·帝梓元目光凛然,丝毫不为江云修所动,看着他缓缓开口··“江云修,你学识高又如何纵有状元才又如何你瞒天过海,嫁祸朝臣,将整个大靖朝堂玩弄于鼓掌之中,随你妄言厥词又如何你这样的品行,纵使文采学识再高出百倍,本王亦不稀罕,我大靖朝堂也不需要”·“刚才本王还说“可惜”,现在本王看来,你不入我朝堂,才是本王和大靖之幸本王要你一条命何用,本王就是要你活着看看本王选出来的三甲如何造福百姓、鼎立朝堂,将来受万民所仰,成国之柱石”·帝梓元一声高过一声,如暮鼓晨钟直击人心。
梁以彬三人满面通红,豪情万丈,望着帝梓元眼底放光,敬仰之情溢于言表··江云修脸色惨白,刚才强撑的嚣张和无畏被击得米分碎·他是个读书人,满腹文采,也曾一心抱负立足朝堂为民请命,到最后却在这仁德殿下落得如此下场。
瑞王见不过一瞬局面被帝梓元立转,眼一沉朗声朝帝梓元开口:“摄政王,江云修这桩案子是他心术不正、咎由自取,此等败类,有辱士子之名,理应重罚·”·【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4)】·瑞王全然忘了刚才为江云修说话时的义正言辞,脸皮之厚也是罕见,他一本正经,强硬道:“可是赵仁的案子要撇开来,不能因为赵仁片面之词就认为帝世子没有私相授受的嫌疑,这种事,口说无凭,如果两句轻飘飘的话就轻易定了案,那以后不是满大靖的学子都只想拜在帝世子名下……”他朝帝烬言看去,眼底满是不怀好意的轻视,“毕竟不是谁都可以提前知道科考试题的。”
帝烬言目光一沉,却始终坐于其位,不辩驳,不动怒··瑞王这话虽难听了些,却也不是没道理,若是大靖科考成了帝家私物,那平民子弟何以选才·见群臣小声议论,谨贵妃轻舒一口气,这个瑞王倒也知道抓痛脚,帝梓元最是宝贝她这个弟弟,肯定是要护下帝烬言的,那帝家势必失了声望,帝烬言也再没脸面为太子师。
想到此处,她刚想开口,却被人打断··“瑞王叔,孤能证明,老师为赵师兄布置的功课和科考试题相同只是巧合,并非私相授受·”·清亮认真的声音响起,还带着些微稚嫩,却掷地有声。
谨贵妃错愕地抬首,看着韩云从王座上走下,行到高台边··整场琼华宴里一直不动如山的帝烬言神情一变,他抬首朝韩云看去,眼底隐有温热之意,轻轻一叹,到底是殿下的弟弟……·“太子殿下科举舞弊干系重大,您年纪尚幼,不可因一时意气袒护你的老师”瑞王神情一变,他怎么都没想到今日这琼华宴上竟是他韩家太子为帝烬言说话,一时又惊又怒。
“孤早想入大理寺为老师和赵师兄作证,是老师不愿让我卷入此事,劝我不必开口·孤虽年幼,却也知道是非黑白,那日布置功课时孤亦在场,如果老师有意舞弊,何以会让孤知道,这不是落人口实”韩云眉眼里尚有孩童的青涩,却已然袭上了皇家人的威仪,他的目光在八王和群臣身上扫过。
一字一句开口:“众卿若是觉得三甲所言当不得数,那孤就以一国储君的身份为老师和师兄作保,这桩案子不过是欲加之罪,他们堂堂正正,绝无私相授受之疑·”·韩云立在高台边,谨贵妃失望恐惧的目光如针扎一般落在他身上,他小脸绷紧,藏起眼底的内疚,努力站直了身子。
第七十三章·韩云这话一出,群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再蹦跶着跳出来指责帝烬言和赵仁科举舞弊,瑞王气得满脸通红,却不得不歇了气焰·说句实诚话,大理寺寻出一百个证据来证明帝烬言无罪,也比不上韩云当着满朝文武刚才说出的这句话。
韩家太子以储君的名誉为帝家世子作保,大靖上下,谁敢说一句不信·若说今日有什么比江云修愚弄百官、祸乱朝堂更来得让人惊讶,便是太子韩云在百官面前选择维护帝烬言。
韩帝两家携手立于朝堂之景,自帝家满门殁于帝北城后,十四年来,这是第一次·一些历经几朝的老臣遥遥望着高台上的帝梓元和韩云,心底生出的竟是感慨酸涩之意。
兜兜转转,历经沉浮的大靖两大开国世家还能有今日这般局面,简直就是奇迹··王座上,帝梓元望着韩云的目光悠久而绵长,她仿佛透过稚嫩幼小的韩云看到了当年那个耗尽数十年之功倾尽一生护下温朔和她的韩烨。
她长长叹下一口气,眼底浮现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释怀··“众卿都听到了”帝梓元缓缓起身,行到韩云身旁,望向石阶下:“江云修,你心术不正,汲汲营营,构陷朝臣,愚弄朝堂,万死不可恕。
本王不杀你,但京城刑狱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你这一生,都只能在牢狱中看着本王治下的大靖如何繁荣昌盛,却永不可踏足一步来人,带他下去,打入天牢即便将来大靖大赦天下,此人亦永不可赦”·帝梓元话音落定,一旁候着的侍卫把面如死灰目露绝望的江云修拖了下去。
谨贵妃早已没了刚开始的雍容淡定,她哪里想到帝梓元如此杀伐果断,竟在这琼华宴上就定了江云修的罪,还是如此刚烈霸道·看着被拖下去的江云修,谨贵妃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到此时她才开始后悔,惹上帝家和帝梓元到底会给她和韩云带来什么后果。
“这两桩科举舞弊案已经水落石出,不过是宵小祸乱朝纲·龚老大人一身清白,为人构陷,待老大人身体好转,本王会亲请老大人重回朝堂,执掌礼部·” ·她的目光落在梁以彬三人身上,“你三人学识堂堂,是我大靖千挑万选出来的新科三甲。
本王希望你们谨记今日踏入朝堂的初衷,为百姓谋福利,为大靖创盛世”·“是,殿下”梁以彬三人躬身行礼,声音郑重响亮,似是承诺。
“还有你们……”她抬眼朝石阶末座的学子看去,“今日之后,你们将各自奔赴大靖的每一处国土,记住本王的话,本王不需要你们聪明绝顶善诗赋懂谋略,本王只愿你们体恤百姓,尽人臣本分,做好一方父母官本王在这皇城里等着你们,希望你们将来每一个重回皇城的人都堂堂正正,不辱没头上这方大靖赐予你们的乌纱”·“谨遵殿下谕令,我等必竭尽全力,为民请命,造福百姓”石阶下方的学子神情激动,齐皆起身拱手而答,所有人竟不约而同向帝梓元行了弟子之礼。
三年前的任安乐,三年后的帝梓元,两榜恩科,大靖未来二十年的柱石,皆为她一人胸襟情怀所折服··帝梓元轻轻颔首,眼底亦有激荡之意·但她却没有回座,众臣心生感慨的同时,想着摄政王必是还有话要说,俱都不敢轻率。
·帝梓元沉默许久,看着石阶上的朝臣突然开口:“这一次的科举舞弊案,本王对众卿很是失望·”石阶上的朝臣心底一颤,纷纷抬首··“诸位,你们在朝为官数年,谁不历王朝起伏,谁不经朝堂祸乱。
龚老大人为官二十二载,他是何秉性,你们难道不知本王想问问你们,难道一个无名士子的中伤还比不上你们一起立在这乾坤殿上二十几年的袍泽之情这一次满朝上下有几人为龚老大人说一句公道话”·众臣一愣,一些老臣面上泛红,不敢迎上帝梓元质问的目光。
“本王知道朝堂之上派系相争、为权构陷不过是平常事·但……”帝梓元声音一重,“本王要的是一个睿智清明的朝堂,本王的朝堂只言天下,现在是,将来亦是众卿,听见了吗”·【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5)】·帝梓元声音一扬,如雷的喝问响彻在仁德殿外。
“臣等惭愧,日后必谨记殿下之言”·百官肃穆,齐皆起身,拱手而答,声音直入云霄,回荡在皇城里外··立于这仁德殿外的朝臣此时才真正知道,帝梓元和嘉宁帝是不一样的。
皇者之道,他们一个选择了权谋,一个却是心怀天下的阳谋··韩氏宗亲们神情僵硬,八王更是面容冷沉,却毫无办法··震天的气势朝高台上汹涌而来,谨贵妃望着不远处立着的身影,面上的愤怒张狂渐渐变成了苦涩胆寒。
这样毫不逊于一国之君的气势姿态,难怪陛下会退居西苑,甘愿让出天下大权,这样的帝梓元,如今大靖上下,谁能撼动其位,谁又能夺她光芒·她分明,已有帝皇之姿·谨贵妃闭上眼,沉沉又艰难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下来。
仁德殿下,石廊后,韩烨望着高台的方向,早已收回了踏出去的脚步··他明明空茫的眼底,溢满了无法忽视的骄傲和伤感··这就是梓元,他为他的子民选择的皇者。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将天下交付于她手中的决定,他知道她会是大靖最好的帝皇,却未想到这一日来的这样早,他的梓元,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牢牢守护这天下,强大到或许……早已不再需要他。
韩烨安静地立在回廊上,轻轻闭上了眼··梓元,若是能亲眼看看现在的你,我,再无所求··高台上,韩云仰着脸望着帝梓元,小手不知何时攥紧了她的衣袍,眼底情不自禁闪着敬服的神采。
帝梓元垂首朝他看去,韩云一愣,觉着丢脸,一个踉跄朝旁移了两步,却被一双修长的手稳稳抓住·帝梓元托着他的背,在他头上摸了摸,牵着他的手朝百官望去。
韩云怔住,温热的触感在手心摩挲,他眼眶一酸,挺直了背和帝梓元并行而立··不少朝官看见这一幕,惊得不能言语,互相对视了一眼满是深思··帝梓元朝百官开口:“今日本王还有一事要宣布。”
百官抬首,静待帝梓元下言··“本王回朝数载,觉独掌朝堂心力不慎,今日将迎我大靖股肱归来,他将和右相铭西共同执掌内阁·”·帝梓元此话一出,众臣面面相觑,实不知摄政王究竟选了哪位封疆大吏回来,竟能让那人直入内阁·“请晋王上殿。”
帝梓元看向仁德殿下宫门的方向,朗声开口··众臣一惊,俱都转头朝宫门看去·韩越一身皇子朝服,正拾阶而来·谨贵妃脸色大变,猛地从座上而起,死死朝殿门口看去。
晋王韩越三年前和晋王妃游历江南后便再也没有归朝的晋王韩越·朝臣们不知,她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当年为了保帝梓元在西北战场上无忧,晋王被帝家虏进晋南威胁嘉宁帝,她根本没有想过帝家会把晋王从晋南放回来。
两年前若是有韩越在,又岂会轮到尚才三岁的韩云来坐储君之位··不过这么一息时间,韩越已经走到高台前,他朝帝梓元拱手一礼,神情淡淡,似也是颇为感慨··“太子睿智,本王甚慰。”
帝梓元朝韩越颔了颔首,在韩云肩上拍了拍,“以后晋王亦为太子师,将和烬言共同教导太子·诸位王爷……”未等众人回过神,帝梓元已朝八王看去,“你们难得入京,这次既然来了,不如在京城多留些时日,也好和京中的老大人们叙叙旧。”
不顾八王陡然沉下来的脸色,帝梓元笑得温温和和,“晋王初回京城,半月之后本王将在乾坤殿为晋王摆宴,倒时候还请诸位王爷准时出席·”·帝梓元笑得格外纯良,群臣垂下眼,不敢看八王的脸色。
就这么一句话把八王强行留在了京城,难怪谨贵妃诏八王入京时摄政王半点异议都没有,原来她自始至终打的是这个主意··只是困八王在京,却迎回了晋王,摄政王究竟在想什么别说是韩家一派的朝官,就连归于帝家麾下的朝臣们,如今也猜不透帝梓元的心思。
一顿好好的琼华宴跌宕起伏,折腾了许久,这时已是日落西山·帝梓元看了看天色··“好了,想必今日的琼华宴众卿已然尽兴,众卿早些回府……”·她刚刚开口,殿下一个太监急急朝石阶上跑来。
这太监眼生得很,神情明明仓皇到极致,却胆大又不怕死地闯进了帝梓元和谨贵妃所在的琼华宴··“娘娘贵妃娘娘”这太监噗通跪在高台下,声音破碎地不成样子,却硬生生在所有人面前喊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句。
“陛下,陛下弥留,赵公公请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速去昭仁宫”·只这么一句话,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第七十四章·昭仁宫,太祖驾崩的地方。
从来没有人想过,嘉宁帝这一生最后选择的地方,会是这座宫殿··嘉宁帝只召了谨贵妃、韩云和刚回京城的韩越进殿··帝梓元领着群臣立在昭仁宫殿门外,不顾焦躁难安的韩家亲王,她沉默地望着殿门的方向,双眼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要死了吗扛不下去吗还没有等到看她治下的繁盛大靖,还没有把皇座从帝家手中夺回,你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了吗·帝梓元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觉,她这一生都是为了抗衡嘉宁帝而活,到如今他要死了,她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帝烬言立在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有他才会知道帝梓元对嘉宁帝是如何复杂的感情,就像他一样··没有人发现,从来不离帝梓元身边左右的内宫大总管吉利不在这昭仁殿外。
殿内,嘉宁帝躺在龙床上,眼睛微张,气若游丝··谨贵妃领着韩云跪在跪在龙榻前,她小声啜泣,一个劲地抹眼泪,眼底惶恐不安··嘉宁帝艰难地挪动手,在韩云头上摸了摸,眼底是罕见的慈爱,他朝谨贵妃望去,“谨妃,不要怕,朕虽不在了,但摄政王和韩氏亲王相互制衡,他们暂时还不敢动云儿的太子之位。
右相和一众世族都是韩家的臣子,他们臣服于帝家摄政之权,却不会篡位改姓,覆了大靖国姓·施诤言虽和帝家交好,却三代效忠皇室,不必怀疑他们的忠心·帝承恩手中的信物朕已经命赵福取回,以后皇城内的暗卫力量和皇城禁卫军就由你一人执掌了。”
谨贵妃哭着点头,有了些底气,仓皇的神情缓了缓··【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6)】·他顿了顿,歇了片刻才重了重语气,“帝梓元是什么样的人,过了今天想必你也知道了,像今天这等愚蠢事,日后不要再犯了。
成大事,必须学会忍耐,大靖的江山不是这么容易坐的·”·谨贵妃一愣,面色青了又白·原来她和帝承恩策划的这些事都在嘉宁帝眼中,他早就知道她们会失败,不出手阻拦只是想让她看看帝梓元的能耐,日后才能学会蛰伏。
“陛下,谨儿知道了,谨儿会好好护着太子,护着咱们韩家的江山·”·嘉宁帝点点头,朝身旁的韩云看去··“父皇”韩云到底年少,忍不住带了哭腔,眼泪憋在眼眶里,一双眼通红。
嘉宁帝在幼子的头上摸了摸,满是欣慰,“太子,你很好,比朕想象得更好,不要负朕所望,将来要做个好皇帝·”·韩云点头,没有忍住眼泪流了满脸,但他笔直地跪在嘉宁帝身旁,一直没有哭泣。
韩越立在几步之外,看着嘉宁帝交代后事,神情中亦有悲戚之感·三年前他被帝家掳到晋南,没想到他回京的这一日竟是嘉宁帝离世之日·当年安宁亡于西北、太子被逼在云景山跳崖都和嘉宁帝有关,这些年他甘愿留在帝家,未必没有怨愤嘉宁帝的意思,但如今嘉宁帝弥留,身边年长的儿子,却只有他一个。
见嘉宁帝朝他看来,韩越湿了眼眶唤了声:“父皇·”·“好、好……”嘉宁帝喃喃开口:“回来就好,你十三弟,朕交给你了”·韩越颔首,“父皇,你放心,儿臣会好好护着他。”
他不是帝皇之才,也明白嘉宁帝将江山交给韩云之心,或许父皇也觉得十三弟最像太子兄长吧,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华··不是没有失落,可韩越终究选择了释怀。
“你们都退下吧·”嘉宁帝朝三人摆摆手,在谨贵妃愕然的神情中开口:“让帝梓元入殿·” ·“陛下”谨贵妃神情诧异,面色一变。
嘉宁帝虽说把所有势力都交到了她手里,也允诺江山是留给韩云的,可却未下传位诏书,更何况他弥留之际,身边怎能留着帝梓元·嘉宁帝不再开口,赵福行到谨贵妃身边,恭声道:“娘娘,您还是听陛下的吧。”
谨贵妃起身,咬着唇牵着韩云不甘不愿地朝殿外走去··殿门开启,谨贵妃牵着韩云和韩越并行而出,焦急的八王见状就要往里冲,却被赵福拦在殿外··“陛下有旨,请摄政王进殿。”
赵福这句话,让昭仁殿外立着的所有人齐刷刷地怔在了原地··陛下这是疯魔了吧摄政王逼得陛下放弃帝位退居西苑,如今陛下弥留之际,不把韩家亲王召进去吩咐如何拱卫下任帝君的皇位,却只唤帝梓元。
若是下任帝王还来不及立,陛下就出了事,那大靖江山不是尽归帝家所有·“赵福,你说什么混账话陛下怎么会召她进殿”瑞王一马当先朝赵福吼去,面容暴怒。
“瑞王爷,这是陛下的旨意·”赵福沉声回,仍挡在八王面前··“胡闹,陛下糊涂了,你这奴才也跟着胡闹,这都什么时候了,本王要进殿面见陛下”·瑞王嚷着就要朝殿里闯,赵福面色一冷,抬首一挥,强大的劲力袭来,一声闷响,八王齐齐被推得倒退几步,半倒在不远处的侍卫身上。
“瑞王爷,还请慎言奴才说了,陛下有旨,请摄政王进殿·”暮鼓一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敲打在众人心上,赵福看着众人,神情冷沉。
赵福强大的武力震慑了八王,众人这才想起嘉宁帝身边这位大总管深不可测的身手,俱都胆寒,小心翼翼朝后退了两步··赵福见众人不再胡闹,行到沉默的帝梓元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摄政王,陛下召您入殿。”
帝梓元沉沉看了赵福一眼,抬步朝昭仁殿内走去··昭仁殿大门被重新打开,帝梓元入殿,随手一拂,殿门缓缓合住,掩住了里面所有光景··嘉宁帝半坐在龙榻上,面上已经苍白得毫无血色,却仍是灼灼地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帝梓元。
他弥留之际,面对谨贵妃和韩云时是嘉宁帝,现在,他是韩仲远··他死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但他死之前,突然想见一见帝梓元··这个本该嫁给他的嫡子,成为他儿媳的帝家女。
帝梓元停在他五步之远的地方··她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过嘉宁帝了·他面容惨白,比两年前更虚弱无力··她看得真切,嘉宁帝回光返照,已无力回天。
谁都想不到当年铁血悍勇的嘉宁帝会有这样一日,原来人到了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你来了·”·“为什么要见我”·“朕死了,大靖的江山还需要人来守。”
“不怕我夺了你韩家的江山,改朝换代”·“还不到时候·”嘉宁帝朝外看去,“外面那些人不会允许帝家现在称帝,无论是韩家的亲王,还是我韩家分封的勋贵。
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大靖还姓韩,他们就不会被追随你帝家的新贵所替代·帝梓元,你心里头比朕更明白·”·帝家十几年前被嘉宁帝连根拔起,朝中交好的世族多被嘉宁帝贬谪,这些年帝家崛起,更多的是依赖新贵,大靖开国的那些世族自是不能容忍新贵崛起,分薄他们手中的权利。
·“那怎么不把摄政权交到你韩家的亲王手里”帝梓元眼底划过嘲讽,淡淡回··嘉宁帝看着帝梓元,苍老的声音响彻昭仁殿。
“朕不能把大靖的江山交到一群权欲熏心的虎狼手里·无论是朕赢或是你胜,大靖不可乱,江山不可颓·”·帝元负在身后的手握紧,她面上露出一抹奇异的表情,似嘲笑似不屑。
“陛下,十四年前,你灭我帝家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大靖江山的安宁”·嘉宁帝沉默,没有回·今日之前他尚能说他是大靖的帝王,有何不能为晋北阁那席话之后,他无法再回答帝梓元。
帝梓元闭上眼,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那一年,我随父亲入京,父亲告诉我,将来我会嫁进皇家,为大靖太子妃,他让我谦良孝悌,好好辅佐太子,做韩家的好儿媳。
我问他,我在晋南胡闹惯了,要嫁的人家可会喜欢我这种性子·他说……”帝梓元睁开眼,朝嘉宁帝看去,“他说,你看着我出生,我小时候为了瞧我,你一日三趟地跑靖安侯府,最是喜欢我。”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7)】·帝梓元出生那一年,大靖刚刚立国不久,一切百废待兴,嘉宁帝和靖安侯在战场上是过命的交情,那时仍是情谊深厚··嘉宁帝眼底拂过淡淡光芒,柔和下来,似是想起了当年的光景。
“我一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自绝在帝北城·”帝梓元的声音缓慢而悠长,“直到有一天我想起来他曾经告诉过我,他说你仁德宽厚,睿智英明,是咱们大靖最好的皇帝。
我想起这句话那天才明白……”·帝梓元声音一顿,眼抬起,看着嘉宁帝,一字一句开口:“他到死都在向你证明他的忠诚,他到死都相信你还是那个仁德宽厚睿智英明的韩仲远。”
“十四年了,午夜梦回,你高坐在大靖帝位上,可曾想过,帝永宁一生愚忠,到底值不值得”·帝梓元负在身后的手死死握紧,她眼眶泛红,质问之意汹涌而至。
嘉宁帝仍是没有回答,只沉默地望着她··她长长的叹息声响起,悲恸到极致,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话··“韩仲远,我和安宁韩烨的这一生,不该是如今这番模样的。”
帝梓元说完,转身朝昭仁殿外走去,她身后始终只有沉默··昭仁殿的殿门被重新打开,殿外八王和朝臣的询问声不绝于耳,嘉宁帝却仿佛听不见,他空茫地望着前方,手突然抬起朝帝梓元离去的方向抓去,却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逆光下。
嘉宁帝伸了伸手,却没有力气再唤出一句,他眼底现出一种绝望的后悔和窒息,却始终开口说不出一句,只能看着昭仁殿的大门重新闭紧··已经到时候了啊,他没有时间了。
这一生,到最后,他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机会再说出了··嘉宁帝整个人朝龙榻下倒去,被一双手接住··温热的身体熟悉而滚烫,嘉宁帝抬首,看着半伏在身前的人,眼底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整个人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嘴唇张了张,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浑浊的眼底猛地爆发一种奇异的光芒·他死死抓住身前人的手,喃喃开口··“还活着啊,还活着啊……”·被抓住的人看不见嘉宁帝的神情,只能望着他的方向,眼眶泛红,点了点头。
“儿臣不孝,回来迟了·”·嘉宁帝发现他眼睛的异常,眼底的悲恸更是明显·他一遍遍地摩挲着嫡子的掌心,一遍遍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交给你了,以后都交给你了……”·他的声音一点比一点低,眼缓缓合上,手落在韩烨掌心,直到再也没有抬起,直到再无声息。
韩烨跪在龙榻旁,抱着嘉宁帝的遗体,悲恸难忍··他的父皇,大靖的帝王,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轻到极致的——·朕错了··这句话,是对谁说,谁又来听。
无论是谁,十四年后,都已来不及··第七十五章·嘉宁二十一年,帝崩··按嘉宁帝遗旨,将他和故去的孝仁皇后合葬于陵寝··举国大丧,帝都白幡蔽天,明王带领皇室子弟和文武百官守丧半月。
帝梓元并未出现在嘉宁帝的国丧上,未有人置喙她半句,除了她如今位高权重,万万人之上的地位外,还有一个理由··她病了·嘉宁帝驾崩那一日,帝梓元昏迷于华宇殿,太医院的院正和一众太医们前半夜守完了弥留的嘉宁帝,下半夜便被召集到了华宇殿为帝梓元诊治。
这一下,除了韩家那几位亲王,整个朝堂都心急如焚·三国之乱刚刚平息,北秦东骞虎视眈眈,嘉宁帝已然驾崩,小太子堪堪六岁,除了帝梓元,谁能驾驭朝堂、震慑邻国韩家的八位亲王戍守一方还够格,要让他们掌国权,显然威望和实力都不够。
况且若是韩氏亲王掌权,那废了小太子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储君一派自是不会乐意·是以在哀恸嘉宁帝驾崩的同时,众臣也翘首以盼帝梓元能生龙活虎地重临朝堂··甭管摄政王的身份现在合不合适,还是先安定了国家再说·好在第二日太医院院正下了病因:帝骤逝,摄政王哀恸过度,身体抱恙,需静养。
也就是摄政王身体底子不太好,需要好好休养些时日,没伤着根本·这病因一出来,臣子们就放心了,安安心心为嘉宁帝守丧··可守丧也是个劳累活儿,虽说大靖朝堂现在不会乱,可大家伙心里头没底儿啊·嘉宁帝驾崩的这一年,初春刚过,太子韩云堪堪六岁。
帝崩那一日,昭仁殿外守满了大靖的亲王臣子,却没能等到那一旨传位诏书·是,嘉宁帝没有立下大靖下一任国君便崩于昭仁殿··谁都猜不透嘉宁帝到底在想什么,他弥留之际有时间召见摄政王帝梓元,却没有替储君留下继位诏书。
明明是大靖最正统继位人的太子韩云,在嘉宁帝死后却成为了最尴尬的存在··嘉宁帝没立下传位诏书,帝梓元又没开口让小太子继位,大靖的下一任国君到底会是谁来坐论正统,非韩云莫属,可论威望,如今皇室凋零的韩家又岂能及帝家·一个月的大丧期尚未结束,摄政王也没从华宇殿里养好病出来,这大靖国君继位一事就这样诡异地给搁置了下来。
·华宇殿,平日清爽的殿内满是药香,太医院院正苏太医和一众太医在偏殿里想尽方子熬药,个个折腾得只剩半条命··帝烬言坐在床边守成了熊猫眼。
他望着榻上沉睡的女子,眉头皱成了川字··太医院对外宣称的没错,姐姐确实只是身体抱恙需静养,可百官不知,姐姐在华宇殿内吐血昏倒后便再也没有醒来过·明明不是性命攸关,可不论用什么办法,姐姐都无法被唤醒。
如今已过半月,如嘉宁帝一月大丧期结束,姐姐还不能醒来临朝,那失去了帝君和摄政王的朝堂必会大乱· ·“不用太担心,苏太医说了,梓元是心神耗损过度,好好养着就能恢复。”
洛铭西不知何时入殿,在帝烬言身后叹了一声,宽慰他道··“洛大哥,你说为什么姐姐还不醒”帝烬言摇头,满是担心。
洛铭西未答,当年帝梓元为救韩烨散了一身内力,还是帝家主强行在泰山求了几粒丹药回来为她固本,可她身子没养好又去了西北战场,后来更是差点丧命在西北·这两年众人为她费劲养着身体,本以为大好了,结果还是出了事。
可他们明白,太医能帮着养身,却不能养心··【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8)】·梓元醒不来,不是太医不尽心,而是……她自己不愿意醒··回想过来,她这一生,太艰难了些。
梓元幼年丧亲,满门被诛,自此孤孑一人,偌大的晋南和沉天的冤屈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披荆斩棘十三年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想堂堂正正地从嘉宁帝手中夺过大靖帝位,如今帝家和晋南的冤屈昭世,嘉宁帝已死,帝家已重新站在大靖顶峰,她十岁那年在靖安侯和帝家满门尸骨前许下的承诺已经做到了。
可这十几年漫长的岁月,她又失去了多少··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失去了童年,失去了身份,十几年喋血沙场,她更是在西北几乎亲手埋葬了安宁和韩烨的性命。
她如何能否认,如果她没有重回帝都,如果她没有夺天下的复仇之心,安宁和韩烨就算这一生不能展颜,可至少能活着··没有人比帝梓元更懂得,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如今慧德太后、嘉宁帝、左相、忠义侯、安宁、韩烨……当年所有被卷进帝家惨案和与她有关联的人全都死光了·那当年那个在帝家满门尸骨前许下诺言的帝梓元又有什么必要再存在下去呢·她累了,不想争了,或者说,背负了一生宿命的帝梓元没有再想活下去的心了。
“洛大哥,如果姐姐一直不肯醒,她的身体很快就会油尽灯枯吧·”帝烬言看着帝梓元苍白的脸,低低的声音响起··本就是费劲心血养着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么耗下去。
洛铭西冷静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无奈和担忧,他在帝烬言肩上拍了拍,“回府里休息吧,我来守着·”见帝烬言就要摇头,他语气重了重,“别胡闹,你也不想你姐姐一醒来你就倒下吧,况且你倒下了,帝家谁来担着你难道还忍心梓元继续这么扛下去”·“那洛大哥,姐姐就交给你了。”
帝烬言眼底露出愧疚,点点头,退出了华宇殿··帝烬言离去,洛铭西一直安静地立着,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帝梓元额前的发丝被吹乱·他被惊醒,俯下身,想替帝梓元把头发拢好,却在触到她额头的瞬间停住了手。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苦涩一笑,替她拢了拢被子,坐到了一旁的木椅上··“你啊,永远都不让我省心,还以为你这些年性子好些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任性,你这么不管不顾地躺着,让我和烬言怎么办我的身子我知道,还能帮他几年,他这么年轻,你真打算眼睁睁看着他扛起嘉宁帝和你留下的烂摊子”·“别以为他死了你倒下了,大靖就安宁了,嘉宁帝那种人,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大靖落在帝家人手里,你不好起来,大靖还是会乱。”
床上躺着人始终没有动静,洛铭西停住声,他的目光落在腰间的玉佩上,眼底露出一抹追忆和感慨··帝梓元出生那一日,靖安侯亲手把这枚玉佩抛到他手里,大笑着嚷着。
“铭西啊,梓元以后就是你媳妇儿啦,你可要替我好好照顾她·”·一晃二十二年过去,他陪在帝梓元身边二十二年,却从来没有开口告诉过她这句话。
他摸着玉佩,细细摩挲,很久很久,他抬头朝帝梓元看去,突然开口··“梓元,我知道你累了,等你醒了,我们安定了朝堂,这里就交给烬言吧,我带你回晋南。
我让我娘天天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把帝叔叔最喜欢的书房和伯母最喜欢的花园重新建起来,银枫爱吵爱闹,咱们把她接到身边来好好陪着你·”洛铭西伸手轻轻握起帝梓元苍白的手,眼眶泛红,仿佛了等待了一生,沉沉开口。
“梓元,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我带你回家·”·华宇殿内落针可闻,内殿尽头的屏风后,静静立着一个身影··他身后,吉利小心翼翼低着头,神情复杂,满脸错愕纠结,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洛铭西离去,吉利才扶着韩烨悄然入了内殿尽头书阁后的密道··华宇殿本是韩烨幼年居所,内殿书阁后有密道之事也只有他自己和嘉宁帝知晓·嘉宁帝驾崩后,韩烨本准备悄悄出宫离开京城,却不想帝梓元当夜就倒在了华宇殿,至今没有醒来。
华宇殿偏殿内有太医问诊熬药,床前更有洛铭西、帝烬言和苑琴连番守着,整整半月,韩烨日日通过密道入华宇殿,但都只能止步于内殿屏风后,静静听着太医的诊断和帝烬言洛铭西的担忧关心。
密道尽头的石室里,吉利点燃火烛端到韩烨面前,突然想起他如今用不上,神情一黯又挪远了些··“太医今日怎么说”韩烨出口的声音有些冷沉。
“殿下,奴才今日问过太医了,像世子爷说的那样,侯君前两年损了身子,要是再醒不过来,怕是会油尽灯枯·”自韩烨回来,吉利便重新唤回了当初对帝梓元的叫法,要不唤一声“殿下”,都不知道在称呼谁。
吉利心底叹了叹,“殿下,您去见一见侯君吧·”见韩烨扣在石桌上的手猛地一顿,他的声音干涩起来,“殿下,侯君等了您三年了,这些年她一直没有放弃过找您,您是不知道当年您从云景山上跳下去后,侯君她……”一夜发白……·“吉利,你当她今日变成这个样子,不是我韩家害得她”韩烨淡淡呵斥,打断了吉利最后欲说出口的那四个字。
吉利收住声,知道自己逾越了,小心翼翼立在一旁不敢再言·半晌才听到韩烨叹着气的声音··“寻个法子让御医回避,把洛铭西和烬言从宫里引开。
明日我去见她·”·吉利猛地抬首,眼底的担忧散开了不少,连连点头,“是,殿下,奴才这就去安排,明日整个上午都给您把华宇殿空出来·”·他说完转身离去,临出石室门的时候还磕了一跤。
韩烨安静地坐着,轻轻的叹声在石室里响起··“况且,如今她身边,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那个人没有怨恨,没有猜忌,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十几载的求而不得。
洛铭西比他,更合适留在她身边··第二日一清早,施峥言拜访靖安侯府,并邀帝世子同入洛府商讨西北守军调遣一事·华宇殿偏殿守着的太医个个累得只剩半条命,大总管一早好心地让他们回府休息一日。
守在华宇殿内半步不离的苑琴接到了涪陵山的一封密信后也匆匆离宫赶赴涪陵山··半个月来守卫森严的华宇殿一下子空了下来,除了仍然沉睡的帝梓元··【帝皇书第2部 星零(129)】·“殿下,侯君就在床榻上。”
华宇殿宫门紧闭,吉利引着韩烨从内殿出来后躬身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空旷的华宇殿内,只剩下隔着一座宫殿距离的韩烨和帝梓元··半晌,韩烨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他自小在这座宫殿长大,就算是闭着眼,他也知道梓元在哪里··脚步声在殿内响起,一步一声,犹若砸在心底·万里之遥,整整三年,到如今,终于只剩这短短几步距离。
脚步声戛然而止,韩烨停在床榻边·他垂着眼,望着帝梓元的方向,眼底一片黑暗··韩烨眼底毫无预兆地现出巨大的悲恸,寂寥悲哀到荒芜··他俯下身半跪于床榻旁,摩挲着触到帝梓元的手,一点点从指间抚上,拂过她修长的指节,落在她掌心,然后一寸寸将她柔软的手覆住。
他望着帝梓元的方向,轻轻开口:“梓元,我回来了·”·房间里似有风啸声吹过,韩烨扬了扬唇角,空荡荡的眼睛看着帝梓元格外柔和,“你看……”他的声音嘶哑干涸得惊人,“就算我回来了,连看看你好不好都不行。”
他握着帝梓元的手缓缓收紧,仿佛要把心底的信念和意志一齐传递过去··“可是,连我这个早就该死的人都活了下来,你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下去。
你这么躺着,我怎么安心地走·”·“听吉利说,东宫的长思开了,我在京城等了它们十年,它们始终没有开花,如今我看不见了,你代替我去看吧·”·“父皇已经不在了,梓元,你的执念是不是终于可以放下了……”韩烨闭上眼,唇角在帝梓元额头上触了触,低沉的叹声落在帝梓元耳边,“只可惜,我们之间终究太迟了些。”
床榻上的人影暖暖重叠,隐隐绰绰的床幔遮住了里面温暖的光景··韩烨没有发现,一直沉睡不醒的人眉角不自觉皱了皱,掩在被子里的左手细细颤抖起来。
晌午,吉利入华宇殿,韩烨已立在窗前出神··“殿下,侯君她……”·“她没有醒过来·”·吉利神情一黯,“那殿下您明日可还会再过来”·韩烨摇头,“不必了,送孤回施府。
等父皇的丧月过后,孤就会离开京城·”韩烨转过身,望向吉利的方向,“跟三年前一样,你留在她身边替孤好好照顾她,直到……”韩烨顿了顿,“她回晋南。”
“殿下”吉利还欲多说,韩烨已然转身朝内殿走去··帝烬言从洛府出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一日没见到帝梓元他终归还是有些不放心,辞别施峥言他就要往宫里赶。
分别时施峥言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多说摆手让他走了··帝烬言心底奇怪,没有多想,带着困惑回了宫·今日华宇殿的侍卫比平时少了许多,偏殿的太医也都一个个不见人影,问了宫娥才知吉利让太医们回府休息了。
帝烬言打着哈欠推开华宇殿的宫门,一步还没迈进腿便生生僵在了半空··月色下,窗前··就在韩烨上午站过的地方,帝梓元一身白衣静静立着,她披着墨黑的大裘,长发散在她肩上,柔和的月光印出她难得柔和的侧颜。
她身后,立着离京两年一直在西北寻找韩烨未曾归来的长青· ·帝烬言神情激动,眼眶一下便红了起来,还没等他喊出声,帝梓元已经转过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烬言,你说,都这么多年了,我的执念是不是该放下了”·第七十六章·帝梓元醒来的消息没有大张旗鼓地广而告之,京城里头却只花了一晚时间便都知道得透透的。
绮云殿里的夜灯亮了整晚,谨贵妃抱着嘉宁帝留下的扳指睁了一宿的眼··第二日清早,还没等她歇下来,华宇殿召见的口信便被内宫大总管亲自送到了绮云殿··谨贵妃沉默良久,对着屏风外候着的吉利回了句“本宫知道了”。
她的儿子还只是太子,她尚不是太后,亦用不得“哀家”二字·如今帝梓元想见她,甚至只需要派个太监总管来传口信··谨贵妃望着手里的碧绿扳指出神,心里头千回百转,苦涩难言。
“谨贵妃有什么好见的,你的身体还没好,怎么不好好养着,迟几日她还能翻过天去,净让我担心·”华宇殿外的回廊里,帝烬言跟着帝梓元打转,不停地碎碎念,手上端着的药倒是半滴没泼出来。
“她是先帝的贵妃,又是太子生母,况且……”睡了半个月,筋骨疲软得很,帝梓元手里拿着奏折在回廊上散步,不时接过帝烬言手中的药泯上一口,这派头,一醒来就摆得十足。
帝梓元拖长的声音,嘴角微勾,“况且好歹算计了我一回,她也当得我一见·”·听见帝梓元这么一说,念及韩云那个小娃娃,帝烬言倒有些忧心了,他陪着笑脸央求道:“姐,那好歹也是韩云的母妃,韩云那小子心肠还不错,看在他的份上,您等会可得手下留情,别把谨贵妃给吓住了。”
·帝烬言自小跟着韩烨在宫中行走,对宫妃的手段了解得很清楚,这次科举事件后,他更是知道谨贵妃绝非胆小柔弱的人·只是他了解谨贵妃,更知道帝梓元是什么样的人。
像他姐这样自小执掌一方浴血沙场的女子和那些生存在后宫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后宫的女人失了帝王的宠爱和庇护、外戚的拥戴根本一文不值,而他姐,天生的王侯将相,杀伐果断。
“怎么,你倒是做起我的主来了”帝梓元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姐,我怎么敢,得,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帝烬言膝盖一软,当即服服帖帖地把药端到这位祖宗面前,小心翼翼服侍着不敢有慢点怠慢。
自他姐醒来后,帝烬言恨不得把帝梓元捧在手心里护着,万事都由着她··这天头春日正盛,暖暖的阳光温煦可人··谨贵妃被吉利引着进御花园时,远远瞧见帝梓元背对着她坐在藤椅上,帝梓元一身浅白晋袍,下摆上绣着的竹叶隐隐绰绰,说不出的随性。
谨贵妃端正了脸色矜贵地上前,正欲开口唤上一句,却望见帝梓元对面坐着的人影,她神情一变,顾不得什么仪态,冲到了帝梓元面前,挡在她对面正襟危坐的韩云面前,声音都颤抖起来。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30)】·“摄政王,你有何事要问,唤本宫就是,云儿还是个孩子,何必为难他”韩云就是谨贵妃的命根子,她怎么都想不到嘉宁帝刚亡,帝梓元就敢打韩云的主意。
可帝梓元这么个泼天的性子,她又有什么不敢的·“母妃”韩云见谨贵妃脸色青白,忙从藤椅上跳下来抓住她的手,急道,“母妃你别急,摄政王只是唤我前来,没有为难我。”
谨贵妃紧紧握住韩云的手,一脸防备地看着帝梓元,显然并不信他的话··“吉利,请贵妃娘娘落座·”帝梓元慢悠悠抬头,端起一旁小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扫了一眼面前剑拔弩张战战兢兢的谨贵妃,然后朝韩云挑了挑眉,“你也坐吧,小胳膊小腿的,慢着些蹦跳,小心着别折了。”
谨贵妃这时缓过了神来,也知道满朝上下还看着,帝梓元不可能在嘉宁帝尸骨未寒的时候对付她们母子,不等吉利招呼,牵着韩云坐了下来··“摄政王,你要见本宫和云儿,究竟为了何事”·帝梓元朝她看来,嘴唇一勾,“贵妃娘娘,你这话问得有意思,连平头白身自认为受了冤屈都知道敲响青龙钟喊冤,本王受了委屈难道就不能找找气出”·谨贵妃脸色一白,“本宫听不懂摄政王在说些什么。”
帝梓元也不管谨贵妃装糊涂,反而朝头低低埋着的韩云看去,“十三殿下,本王有件事儿要问你·”·韩云抬头,望向帝梓元正襟危坐··“那日在仁德殿外,你为什么要为烬言说话他是帝家的世子,你可是韩家的太子。”
帝梓元敛了散漫的神情,认真地看着韩云,连吉利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难得的郑重··“朝堂无姓氏,老师没有私相授受,我只是说出实情·”韩云缓缓开口,小脸肃穆。
“朝堂无姓氏……”帝梓元细细品着这句话··“还有呢”她眼微眯,无声的威压自她身上而出朝韩云而去。
韩云面色轻轻一变,眼底现出几许挣扎羞愧·半晌,他从椅上跳下,朝帝梓元执手弯下腰··“还有,我希望摄政王能看在我对老师的相护上原谅母妃。
摄政王,您既然能查出江云修的底细,他为何如此作为您想必也已经知道了·”·谨贵妃神情错愕,她实在没有想到韩云竟然如此简单地就坦白了一切··“所以……”帝梓元问。
“我知道,母妃做错了,可无论如何,母妃所为皆为护我,摄政王若心不能平,韩云愿意一力承担·”·谨贵妃心底一寒就要上前,却被吉利不露痕迹地拦在两人几步之外。
“如何承担”帝梓元猛地向前,抬高韩云的下巴,灼灼看向他··“只要摄政王能平息怒气,韩云愿意自废储君之位,只望摄政王能放过母妃。”
“云儿”谨贵妃惊呼出声,眼底满是荒唐惊讶之色··“你当真愿意交出储君之位”帝梓元声音微抬。
“是·”·“韩家江山,你愿意拱手让出”·“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有一日会成为大靖的太子,但我知道这座偌大的宫廷里,母妃只有我,我是她唯一的倚靠,储君的位子没有母妃对我重要。
韩云愿意交出储君位,保母妃安·”·没有人想到韩云会这样回答,谨贵妃顿在原地,眼眶泛红,她捂住嘴,努力忍着才没让眼泪流出··“云儿……”·她以为她拼尽全力为韩云筹谋,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送到他面前,却没想到韩云竟然愿意拱手让出储君位,在帝梓元面前求她平安。
“韩云,除了保你母妃平安,坐在这个位子上,你还想过什么”帝梓元沉声问··韩云沉默许久,挺直了脊背,才回:“有一年秋狩,太子兄长手执长弓,一箭双雕,御马而回,朝臣同贺。
那日,我记得他在父皇面前说……”·“愿我大靖国运昌隆,百姓和睦,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受外族欺凌,不因内臣而乱,举太平之世,创盛世基业”·“摄政王,韩云曾想,兄长不在了,他想看到的大靖,我都会为他实现。”
御花园内因为韩云说出的话落针可闻··帝梓元看着韩云,目光悠长而温和,眼神深处拂过的情绪悄悄沉淀下去··半晌,她越过韩云,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把目光落在一脸震惊的谨贵妃身上,“谨贵妃,你听见了。”
谨贵妃眼底复杂难辨,一双手因为情绪激荡死死握住·许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迎上帝梓元的眼,艰涩地开口:“摄政王,你究竟要做什么”·“你从来没有问过韩云,在这座宫殿里,他想要的是什么,想护下的又究竟是什么吧。
今日,本王便让你好好听一听·”·不待谨贵妃答,帝梓元又道:“储君之位不是使些阴私之事便可以保得住,帝君更要能御大靖朝臣、世族、清贵,你以为你区区一后宫贵妃便可辖制朝堂一个六岁的帝君就能定天下所谓的少帝登位、后妃摄朝不过是让你们成为朝中权贵和韩家亲王的傀儡罢了你守不住最重要的东西,本末倒置,简直愚蠢”·谨贵妃被帝梓元的话气得直哆嗦,却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那又如何,总比你帝家登上皇位,不给我和云儿留生路要好”·“你怎么就知道我帝家要的是这天下至尊之位”帝梓元声音一重,冷冷打断她,“帝位就那么重要你当初也曾温婉纯良,为了身边的宫奴不惜得罪左相之女、当朝贵妃,惹得齐妃大怒,令宗人府断了你定云宫的供奉,你才落个恶疾缠身差点殒命的下场。
如今不过三年,你却已醉心权势、心狠手辣、构陷老臣、玩弄朝堂,这个帝位就真的这么重要”·自帝梓元有心让帝烬言教导韩云开始,她便差人仔细打听过谨贵妃的过往,这才知道如今这个不苟言笑仪态万千的谨贵妃当初曾是宫里出了名的木讷老好人。
“我是为了护云儿万全他已经是大靖的太子,如果不能成为大靖的天子,这天下谁能容他”谨贵妃猛地拔高声音,眼底俱是不屈服之意,“本宫和云儿好好的在定云宫度日,原本再过几年,他就可以出宫建府,本宫也可随他出去,晚年有依。
可是西北一战,九皇子战死,太子身亡,五皇子下落不明,我的云儿成了宫里唯一的皇子·先帝要立他为储,本宫又能如何他已成太子,命运已定,在这个皇宫里,他不为皇,将来如何还有活路”·【帝皇书第2部 星零(131)】·“只要能让他活,别说只是构陷朝臣玩弄朝堂,就是再不堪、再阴私的事,本宫一样可以做得出。”
谨贵妃望着帝梓元,坐得笔直,眉宇间竟有凛然之气··女为母则强,谨贵妃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在这座皇宫里护下韩云罢了··“本王知道,所以本王才会让科举一案止步于江云修身上。
若非看在十三殿下的份上,光你动烬言这一点,本王就容不下你·”帝梓元手上的杯盏落在一旁的小几上,碰出清脆的声音··她的神情冷冽而肃杀,谨贵妃神情一白,她抿了抿唇,长长叹了口气开口:“摄政王,你究竟意欲如何是死是活,给我们母子指条明路吧”·嘉宁帝已亡,她手上虽然有嘉宁帝留下的势力,可如今朝堂的局面,若帝梓元不点头,在嘉宁帝未留继位遗旨的情况下让韩云登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帝梓元若下定决心夺位,韩氏皇族只有一个下场· ·“本王不想如何,本王今日只想让贵妃娘娘听一听,十三殿下想要的是什么。”
帝梓元抬眼,目光灼灼,“谨贵妃,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如傀儡一般的天子之位,不是一个靠阴谋之术控制的朝堂,他想堂堂正正做大靖的天子,为万民造福祉,为天下启盛世。
你是他母亲,他如今年少,所有他不能做的,还做不了的,你都应该替他承担·”·谨贵妃一愣,眼底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你是说……你愿意让云儿成为……”·“本王什么都没有说,三年前本王对先帝说过,十年之内,帝家绝不还政于韩,一个六岁的天子如何担起大靖王朝。”
帝梓元打断她,坦坦荡荡开口:“本王和大靖要的是一个盛世明君·”·帝梓元朝韩云看去,“能不能走到那一步,日后全凭你自己·右相、烬言、你五皇兄皆为你师,他们品行端正、才识过人,会把最好的本事和御国之术教给你,韩云,不要负本王所望,不要再成为第二个先帝。”
韩云愣愣望着帝梓元,他今日前来本一心想自废储君位保母妃性命,却没想到帝梓元竟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韩云谨遵摄政王教诲,必行正事,秉浩气,不负储君之位。”
他朝帝梓元深深弯腰行下一礼,小小的身躯格外凛冽端正··帝梓元起身,半蹲下来,晋衣拂在地面,勾勒一地涟漪·她抬起韩云的胳膊,目光和他平齐,一字一句开口。
“韩云,也不要负你皇兄所望,这盛世,是他为你所建·”·那人可以为她抛却性命,天下相赠··她又为何不能拱手山河,亲手解开两人宿命中的死结。
韩烨,·君以天下待我,·我以盛世还君··第七十七章·谨贵妃带着韩云从御花园离去,洛铭西和帝烬言从假山后的石亭里走出·洛铭西神情复杂,帝烬言倒是更坦然感慨一些。
“烬言,你可会失望”帝梓元抬头,看向他道··“姐,失望什么失望我没坐上储君之位还是将来做不成大靖的君王”帝烬言笑了笑,一派坦然,他走到帝梓元面前,神情诚恳,“姐,当年我在东宫被殿下一手教养长大,毕生之愿就是成为他的贤臣,为他启太平盛世,当年所想仍是我今日所愿。”
帝烬言比谁都明白,韩烨对他的恩情重于泰山,如果没有韩烨,他三岁那年就死了,根本不会有日后的温朔和帝烬言··当年韩烨待他之恩,便是如今他还韩云的情。
“当初你让韩云入崇文阁拜烬言为师,便是为了今日光景”洛铭西坐在帝梓元对面,沉声问··帝梓元颔首,眼底对洛铭西带了一抹歉意。
洛铭西明白,她的歉意是因为瞒了他,而不是对如今所做的决定抱有歉意··帝梓元是真心想让韩云为皇··“帝家九死一生、十几载蛰伏才重回今日的地位,人心难测,你就不怕当年嘉宁帝所做的事将来有一天在韩云身上重演”·当年靖安侯和嘉宁帝这一对君臣也曾情深义厚,还不是落得飞鸟尽鸟弓藏的结局。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韩家势大,嘉宁帝位高权重,他逼得父亲自尽,尚能安坐在帝位上执掌大靖十几年·可如今韩家子嗣单薄,八王离心,储君年幼,只能依靠帝家才能稳定朝堂,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给韩家再反噬一口的机会。
况且这十年内,我不会把大靖交还给韩家,当初我对嘉宁帝说过帝家要十年执政之权,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证明给他看,他当年做的是错的·韩云是我选择的,铭西,我相信自己的选择。”
见帝梓元已然下了决定,洛铭西长叹一声,道:“韩云确实和嘉宁帝不同,既然你选择了他,在他亲政前我会帮你和烬言好好稳定朝堂,让帝家将来无后顾之忧。”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帝皇书第2部BY星零(6)[高质言情]】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