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书第2部BY星零(2)[高质言情]

帝皇书第2部BY星零(2)
·已近天亮,海蜃居二楼,韩子安早已离开回了后院,只帝盛天一人独坐··一灰衣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半跪于地,将在汀澜小居听到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永宁如何了”半晌,帝盛天眉目冰冷,沉声问。
“少爷出了叶府一路朝城外走去了,韩公子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帝盛天眼一挑,“怎么,当初千里迢迢来寻个说法,谁都拦不住,如今知晓了真相,倒是甘心回晋南了”·灰衣人听出帝盛天话里的怒气,谨慎道:“主子,可要把少爷带回来”·帝盛天挥手,起身朝楼下走去,大步之间,未有丝毫犹豫,“他若是连回海蜃居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何敢姓帝”·后院,得知帝盛天反应的韩子安眼底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何敢姓帝何敢姓帝帝盛天,怕是天底下,只有你敢说出这般狂妄之话”·虽是一句感慨,可不远处立着的赵福却听出了这话里淡淡的欣赏。
赵福眼底划过一抹担心,却终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唐,将此事暗暗埋下··帝永宁(二)·以韩仲远桀骜跳脱的性子,能如此耐心跟在别人身后留神照顾,是个极罕见的事儿,若不是摊上的是帝家世子,怕贸然回去被自家老子教训一顿,他还真没这个时间。
打了个哈欠,他望了一眼泛白的天色,又瞅一眼前面不远处默默走着的帝永宁,被磨得半点脾气都不剩··堂堂帝家子弟,放眼天下望去,谁家贵女不是趋之若鹜,竟被苍城一个小小寒门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荒唐韩仲远虽仅十二岁,但自小长于高门士族,历经疆场祸乱,心性比之帝永宁只怕更坚决果断些,自是不耐他的小情小爱。
眼见着帝永宁一直朝城外的方向走,韩仲远总算急起来·若他真想不开顾自回了晋南,自己身上一顿板子是少不了了·韩仲远微一犹疑,连走几步拉住帝永宁的袖子,“帝世兄,这眼看着都要出城了,你是要去哪啊”·【帝皇书第2部 星零(22)】·帝永宁身影一顿,垂头丧气吐出干瘪的两个字,“晋南。”
想到那个气势惊人的帝家家主,韩仲远心底一抖,急了,忙劝:“这怎么成,你姑姑还在海蜃居呢,你就是要回也不能抛下你姑姑一个人回晋南啊”·帝永宁听见帝盛天的名字,脸色更白,就要挣开韩仲远的手离开。
正在这时,人群熙攘声自不远处传来,喧嚣至极·韩仲远心底犯疑,这时辰够早,城门处嚷成这样也太奇怪了·帝永宁还没发现异样,两人拉扯着走了几步,转过街道,城门处的情景突兀呈现在他们面前,让两人顿住了脚步。
城门处,一群百姓被庄家的护卫队推搡着朝城外走,这群人老弱妇孺尽有,皆衣衫褴褛,面色蜡黄,身形瘦弱,一眼望去便知是乞丐流民·护卫队立在城门口,衣甲光鲜,眼神傲慢,和百姓映成鲜明对比。
他们不时将冰冷的长戟敲在流民身上,怒喝着让他们尽快离城·孩童和老人的哭泣求饶声交织在一处,让城门处喧闹不堪··帝永宁和韩仲远立在不远处,眉头微皱,显是不明白庄家如此大动干戈所为何·就在两人踌躇之际,一个麻衣老丈被人群挤压得摔倒在两人面前,他年老体衰,被汹涌的人流践踏,挣扎着难以起身。
帝永宁不忍,急忙将老丈扶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韩仲远朝不远处开着的店面跑去,替老丈寻了一碗水来··“多谢两位公子·”老丈缓过神才打量身旁两个忙前忙后的少年郎,瞧见他们的穿着,颇为受宠若惊。
此时,远处护卫队的驱赶咆哮声传来,老丈被骇得一抖,随即惶恐不安地喘着粗气就要起身,“老朽还是早些走,庄家的护卫跟豺狼一样,免得连累了两位公子” ·帝永宁拍拍他的手,将老丈肩膀按住,安抚道:“老人家别急,到底出了何事,护卫队要驱赶你们离城”·老丈满头白发,不停叹气,浑浊的眼底犹有惊弓之鸟之意,悲凉道:“公子不知啊,现今北方各阀混战,老朽的两个儿子年初的时候被晋北李家当壮丁拉进了军营,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我家孙子开年就十三岁了,迟早也得被李家盯上,咱们老唐家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晋北实在呆不下去了·半个月前我带着孙子一路逃难到苍城,原本以为可以喘口气,哪知庄家因为两日后的大婚,就要把我们这些流民全赶出城,如今天寒地冷,在荒郊野外里无蔽身之处,哪里还有活头哟”·唐老丈说着说着,眼眶一红,哽咽之音实在凄凉。
即便帝永宁和韩仲远出自武将世家,见惯战场生离死别,心里也难免凄凄··“老丈不必太过忧心,苍城南下三百里就是吴城,此乃晋南帝家所辖之处,应能庇佑老丈安稳,我这有些银两……”帝永宁说着就要从袖里掏银子出来,手一伸才发现袖子里空空如也,就连一身袍子也是韩家赠予的,正尴尬之时,韩仲远飞快地塞了两片金叶子在他手里,回转头假装没事人一样。
帝永宁看了韩仲远一眼,眼底露出温和之意,也没多说,将金叶子放到唐老丈手里,“老人家您拿着,快带着孙子继续南下吧·”·老丈还是摇头:“两位公子,我这把老骨头都带着孙子跑了几千里,哪里还怕这三百里,只是我家的小子一进城就生了风寒,动也不能动。
这几日我们藏在城南的破庙,今日我想去药房里讨副药,哪知被护卫队发现了,这才被驱逐到城门附近来,可怜我那孙子……”·唐老丈正说着,不远处的护卫队发现了此处异常,凶神恶煞提戟而来,骇得唐老丈一句话没说完就抖了起来。
“老丈,走,咱们先去城南·”·在苍城庄家就是土皇帝,韩帝两家做客而来,不宜直接起冲突,两人都不傻,帝永宁朝气势汹汹的护卫队看了一眼,朝韩仲远微一颔首,扶着唐老丈匆匆离去。
两人到底少年心性,颇有些义气,既然碰上了,便是缘分,总不能放任这一老一小自生自灭不是··海蜃居内,得知两人去向的韩子安和帝盛天居然都只向来禀之人留“知道了”三字,便顾自行事去也。
庄府,隔了一夜才从管家口里得知帝永宁存在的庄锦,沉脸吩咐“将人拿住好好关押”后,也未有过多反应·毕竟对他这个苍城少主而言,小小一个落魄书生,实在无需放入眼中。
城南的寺庙破檐漏瓦,冷风不时灌进,可就这么个破烂之处,却藏了十几个乞儿在里头·帝永宁和韩仲远跟着唐老丈回到此处,看见破旧的大堂里蜷缩的孩童时,都被惊得不浅。
他们脸色蜡黄,身上零星搭着几块发臭的破布,大多一脸脓包或咳嗽声不断,这些乞儿见到陌生人时惊惶恐惧的眼神让人不敢肆意走进·他们紧紧护住身前生锈的铁盘,一脸警惕,里面盛着剩菜剩饭,有几个盘中甚至有蛆虫爬来爬去。
帝永宁和韩仲远即便生在乱世,却从不知道人命如草芥到这般地步··良久,帝永宁才沉声对韩仲远道:“我去给他们抓药,仲远你守在这里,别让庄家的护卫将他们驱逐出城。
他们这样出去,活不了几日·”·韩仲远不自觉颔首,瞥见帝永宁微愠的面容,微微一惊·刚才一瞬,帝永宁竟像极了海蜃居里威势逼人的帝盛天··不愧是帝家世子,他心底一动,结交之意更甚,默不作声退到院内木栏外。
转眼便过一日,日头渐落,昏暗破旧的院落让人昏昏欲睡··靠在满是蛛网的木栏下打盹的韩仲远被冷风吹醒,一睁眼,瞅见眼睛鼻子蹭满灰从庙外跑进的帝永宁,耸搭着眼皮子唤住他,“哎,永宁兄”两人共患难一日,交情突飞猛进,称呼也随意起来。
帝永宁顿住脚步,把怀里堆满的药一挪,露出疲惫的面容,“何事”·“你何时回晋南啊我可没多少时间守在这了。”
韩仲远起身伸展了一下腿脚,嚷道:“后日庄家的婚事,我家老头子没准备出席,原定着是我登门送礼,咱们时间可不多了·”他像是没看到帝永宁突然凝住的脸色一般,朝灰头土脸的自己一指,“庄家也是一城之主,你总不能让我这模样去参加婚宴吧”·帝永宁沉默不语,半晌才道:“等唐老丈的孙子退了烧,我们就走。”
他说完又匆匆入了堂内··要是不下点猛药,这个书呆子怕是会找借口藏在破庙里等婚礼完成,然后灰溜溜跑回晋南·韩仲远随手摘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眯眼朝木栏上一靠。
这模样神情,一点不似个才十二岁的孩童··【帝皇书第2部 星零(23)】·第二日下午,海蜃居二楼··大堂内不知何时起布了一方沙盘,韩子安将手中军旗插在晋北一处山顶,对着窗边饮茶的帝盛天道:“此处如何”·帝盛天望一眼,碰了碰杯盖,“只要拿下这座和北秦相邻的景帝山,李家腹背受敌,必败。”
韩子安眼底露出满意之色,“说得不错,和我所想不谋而合·”·这两日他和帝盛天于沙盘之上演算天下局势,两人出兵谋略竟十分相似,更让韩子安对帝盛天刮目相看。
此时他已隐隐觉察到面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帝家家主恐是他将来一统天下最强劲的对手·但好在如今两人一南一北,暂无交兵之时··“你就不担心永宁救了城南的乞儿后径直回晋南”见帝盛天一派淡然,半句不提在城南奔波的帝永宁,韩子安忍不住开口询问。
饶是他,也不敢把家中独子韩仲远如此放养着来教,更何况帝永宁现今面对的并非一般难题,若受不住打击,怕是下半辈子注定碌碌无为,怯懦怕事··虽说是长辈,可到底也太年轻了些,韩子安饮着茶偷偷朝帝盛天瞥了一眼,这个帝家的小姑娘,真的会养孩子咩·帝永宁(三)·“担心。”
帝盛天朝后一靠,指尖落于膝上轻点,“我自然会担心他过不了这个坎,但就算我是他姑姑,是他血脉最亲之人,也没办法替他做任何决定,我会老会死,不能护他一世。
他若是不能从当年父母双亡的打击里走出来,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不过……”帝盛天微微眯眼,藏起琥珀色的深眸,看向窗外城南方向,声音幽幽,“他失了父母,我也失了兄长大嫂,我不过长他四岁,我能扛起帝家门庭,守住晋南,等他长大,他又为何不能就凭他身上扛着帝永宁这三个字,五年时间也足够了。”
她的声音笃定无比,像是从不怀疑后日庄家大婚前帝永宁会回到海蜃居一般··看着逆光下面容凛冽的女子,韩子安有些晃神,端着茶杯的手竟有些发紧。
半晌,他发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好像太迟了些·他轻轻一叹,嘴角勾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他遇上帝盛天,太迟了些··又是一日,城主府书房。
庄湖正在和即将大婚的幼子对弈,管家庄泉走进小声禀告了两句··庄湖放下手中的棋子,皱眉道:“宁子谦还没有找到”·“爹,那个穷书生明日不会闹上府里来吧”庄锦神色一急,起身道:“不行,泉叔,让城里的护卫队去找,必须在婚礼前把这小子抓回来。”
“坐下”庄湖瞪了庄锦一眼,怒道:“现在城里皆是各方贵客,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闹得满城风雨,你让护卫队大张旗鼓去找人,难道还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庄锦涨红了脸就要反驳,又实在寻不出话来,闷闷将手里棋子一丢,“爹,您说怎么办,总不能让那个宁子谦毁了明日的婚礼,这个脸您不是一样丢不起”·“急什么。”
庄湖沉声道:“一个文弱书生,谅他也不敢来庄家闹事,就算他敢来……庄泉,明日加派人手,严禁闲杂人等入府,决不能让宁子谦混入府内·只要婚礼一过,宾客离城,我庄家还怕一个书生不成。”
他说完朝庄锦看去,“你明日只管好好完礼,旁的事少插手,不准私自派人去寻宁子谦,更不准对此人不利·听到没有,下去吧·”·庄锦心底不乐意,却不敢反对,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老爷,这个宁子谦……”庄泉小声开口,面上微有疑虑··“我知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庄湖摆手,让庄泉退下,脸色有些沉。
庄家在苍城只手遮天,却寻不出一个宁子谦的下落,这也太奇怪了·他不愿庄锦下狠手,就是为了给庄家留了一条退路··但愿那个叫宁子谦的书生,只是一个落魄无依的孤儿,不要横生枝节。
城南破庙,韩仲远带出来的金叶子被帝永宁全换了药材回来,好在舍得花重金,破庙内染病的乞儿身上浮肿和脓疮渐消,唐老丈的孙子也终于退了烧,保住了性命··算是做了一桩好事,尽管两人累得双脚打颤,也生生忍了下来。
已过响午,韩仲远在院子里巡视了两圈,眼睛困得睁不开,悄悄藏在木栏后打瞌睡·他一身锦衣灰尘扑扑,早已磨损得破烂··待他酣睡醒来,太阳西下,已至傍晚。
鎏金的红霞在破庙上空浮现,冬日里头,罕见的温暖瑰丽··碎小的脚步声从大堂中传来,他半眯着眼装睡,见两个小乞儿踮着脚走出,停在他身旁,个头矮的乞儿从身后拿出一匹洗得发白却很是干净的蓝布,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
随后两人跑向院中立着的帝永宁,个高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两个白净的馒头,拉拉帝永宁的袖子,递到他面前··韩仲远睁开眼,摸着身上盖着的棉布,看着院中眼底惊讶却含笑接过馒头的帝永宁,一向坚硬的心底竟有些涩然。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他们救之道义,乞儿回之恩义··院中,帝永宁拍拍两个乞儿的脑袋,笑着让他们回了大堂里休息,复又立在枯树下,一动不动。
半晌,韩仲远伸着懒腰爬起来,他想了想,把身上的棉布小心折好,放在木栏上后朝帝永宁走去··“仲远,我们走吧·”未等他靠近,帝永宁的声音淡淡传来。
韩仲远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眉梢微带笑意,“去哪,你的晋南,还是我的海蜃居”明明已经知道帝永宁的选择,但他却偏偏要问一句。
帝永宁回转身,盯着他,一字一句回:“海蜃居·” ·少年眼底的沉郁钝痛不知何时起悄然消散,只剩下安稳淡然,宛若破茧重生。
韩仲远惊讶于他一夕间的蜕变,笑着问:“哟,主意变得挺快的,前两天还要死要活,像是没有叶诗澜就活不下去·怎么想通的”·帝永宁没有在意韩仲远的揶揄,只是道:“仲远,太不值了。”
韩仲远挑眉,不解其意··帝永宁继续道:“这种乱世,人命什么的都太不值了·我们若心不存恻隐,这个破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可是天下皆乱,谁又会在乎他们的性命这种世道,死了谁都没有区别。”
·【帝皇书第2部 星零(24)】未等韩仲远反应过来,他抬眼望向头顶的枯树,缓缓道:“五年前,我父亲入南海剿灭水寇,母亲追随他而去,都没能活着回来。”
韩仲远一怔,安静地听下去··“从那时起,我以为只要自己不习武,不卷入纷争,不喜欢上和母亲一样出身武将世家的女子,就可以避免他们的惨剧,哪怕再无用,也可以安然一世。
所以我离开晋南,以孤子之身远游四方,喜欢上了叶诗澜·但是我忘记了,这是乱世,我父母亡于乱世,我却希冀于乱世苟存,真是笑话·”·“我见过这么多城池,走过那么多路,却一直对现在的世道视而不见。
我迈不过的坎不是叶诗澜,是五年前那场早就过去的战役,是我父母的惨死·我逃避成为帝家嫡子,逃避担起责任,其实我明白,我最不能选择的是我出身帝家这个事实。
但是我姓帝,得父母血脉,受晋南百姓的供养,我是帝家嫡子,晋南这一方土地上将来的庇佑者·我迈不过当年的坎,帝家必亡于我之手,天下乱世,晋南更无苟安之时。
晋南不安,天下不安,如我一般丧尽血亲者,必不会少·”·“仲远,过去五年,我让宁子谦取代了帝永宁的存在·”·风吹过,枯叶盘旋落下,飘在帝永宁掌心。
他捏紧枯叶,重新摊开手掌,枯叶化成碎末,随风吹散··帝永宁垂手,看向一直沉默的韩仲远,轻声道:“世上从来没有宁子谦,姑姑等我很久,帝家也等我很久了。
仲远,我该回去了·”·少年清瘦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映在破旧的小院中··韩仲远却从几步之遥外的帝永宁眼底,瞧见了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坚毅。
帝家世子,当如是··他前行几步,立在帝永宁面前,立下前半世铮铮铁血的诺言··“帝永宁,天下安宁之路,我韩仲远,舍命当陪”·月上柳梢,帝盛天不知从何时起立在海蜃居二楼窗边。
她静静望着自城南而来的官路,神情里有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出来的紧张··直到两个少年的身影伴着月色在街道尽头出现,她眼底才浮出极浅的笑意··五年了,那个在帝家宗祠对着父母灵牌逃走的永宁,终于回来了。
第十章·来人闲步走进,一身湖绿长裙,琥珀色的眸子里透出的清冷矜持和帝梓元有些骨子里的相似·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君家的掌舵人君玄,帝梓元入城后落脚之地正是如今军献城最繁华的君子楼。
君玄挥手,刚才一直跟在帝梓元身后的丫鬟向她行了个礼,将门掩住后守在门外去了··满堂热闹被隔在门外,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君玄直到没了旁人,脸上的寒意褪去,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的暖意和善,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帝梓元身前,仔细打量她半晌,拾起帝梓元的手用力握住,隐隐有些激动:“梓元,自从当年一别,我们有七年未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君玄不过比帝梓元长上两岁,这口吻倒有些长辈的意味·帝梓元颇为哭笑不得,倒也没反驳··“阿玄,是八年·”帝梓元朝君玄笑道,眼底因她的关心荡开浅浅的涟漪。
帝梓元生性孤傲难驯,极少有人能近她身,观她待君玄的态度,两人显然很是亲近··君玄一怔,颇为怅然,颔首,“对,有八年了,这一年经的事多,我都忘了。”
她唇角牵出一抹苦笑,又极快掩住,一副常态朝帝梓元看去,“君叔说你到后只领着如意一个护卫就出了门,军献城如今陷于北秦囹圄,你一人身系我们整个帝家,万不可再这样马虎大意”·若是有人听见君玄此话,定会石破天惊。
帝家十一年前遭劫后除了一个帝梓元和生死不明的帝盛天,死得干干净净,这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远隔万里的君家家主居然自称是帝家人,也太荒谬了些·但帝梓元却未对这话有半点反感,她默默听着君玄埋怨也不恼,心底有淡淡暖流划过,这世上除了帝盛天会这样指责她,也只剩一个君玄了——不,应该是帝君玄。
·云夏之上能相传几百年而不倒的氏族总会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或守护一族的手段,帝家也不例外·帝家最大的底牌除了用铁血铸造的十万雄兵和隐于大山深处的安乐寨外,便是这支百年前自帝家嫡系秘密分离出来的支族。
帝梓元往上数三代,也就是她曾祖父一辈,排行乃一“君”字·这一代族长帝君楠高瞻远瞩,未免百年后帝氏养出狂妄无知为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后人,将帝氏一小部分实力连同幼弟帝君贤一起送至漠北边境。
他如此做既是为了壮大拱卫帝家的力量,也为了有一日若帝家大厦将倾,还能有一支帝氏血脉能传承下去··帝君贤在军献城落地生根后改换门庭,自称君氏,并留下君氏祖训,君家传承家业者男女皆可,只一点禁忌——决不能登堂入科,踏足朝廷。
这是帝君楠和帝君贤两兄弟在帝北城分离时定下的约定,帝家已是军伍传家,树大招风·君家若要安稳的传承,必然要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之后百年时间,君家在帝家源源不断的财力相助下扎根军献城,经商版图囊括整个西北,甚至远至北秦东骞,成为闻名云夏的殷商世家。
君家后人一直谨守君家祖训,家族传承者从无功名在身,因君家这个规矩,且世代家主乐善好施,厚德仁义,历朝封疆大吏对这个家族都颇为照拂·西北不少以武入朝的将军贫困时大多受过君家恩惠,遂君家和西北各城守将的关系也很是融洽。
到了大靖这一朝,施元朗和君鹤相交于韩帝两家称霸云夏的动乱年代,彼时两人都是半大的少年,在西北这块地界上相扶相持,几十年交情莫逆,这是整个西北都知道的事儿。
当初施元朗便是考虑到君家财力雄厚,君鹤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继承家业,为了好友百年后君家有人支撑门庭,才会以一军统帅的身份为手下爱将求娶君家女儿·只可惜,他并不知道他一心栽培的秦景是北秦连氏遗孤,更没想到君家即便不靠外力,也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当年君玄亲口答应这桩婚事,不过是因为秦景是她甘愿托付终生的人··这百年来,君家虽不入朝堂,却通过强大的经商版图在西北建立了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网和拱卫君氏族人的暗卫,但君家的壮大也遭受过一次沉重的打击。
十一年前,帝家一夕崩溃满族被灭·事发突然,嘉宁帝又动用整个皇朝的力量涤荡帝家势力,为了保存实力,君家断了一切和帝家明面上的干系,只暗地里照拂帝梓元长大,扶持帝家东山再起。
当年整个晋南遭受重创,哀鸿遍野,洛老将军免了晋南十年赋税,若非君家强大的地下情报网和财力支持,帝梓元不可能在短短十年内重建帝家,甚至实力更甚于初··【帝皇书第2部 星零(25)】·这十年帝家一直低调内敛,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昔日执掌一半江山的家族早已没落。
帝梓元重回朝堂后为了震慑嘉宁帝和公侯世家,将封守得铁板一块的晋南暗藏的实力若有似无地展现了出来——二十万雄兵,繁盛的商业,清明的吏治,晋南的十一座城池早已自成一国。
嘉宁帝对这样奇迹般重生的帝家曾感到不可思议和恐惧,尽管知晓得太迟,但他仍然动用一切力量来查明帝家崛起的原因,可最后却止步于安乐寨后帝家暗藏的秘密水师,再难有半点收获。
嘉宁帝并不知道,云夏之上有两个帝家,此消彼长,共生存亡··但到了这一代,除了还未认祖归宗的帝烬言,也只剩下帝梓元和帝君玄二人了··帝梓元想着当初那位祖爷爷瞒尽世人的安排,颇为唏嘘。
她拉着君玄到木桌旁坐下,拍拍她的肩,替她倒上一杯清茶,“放心,如意身手不错,一般人伤不了我·北秦内功高手桑岩半步不离莫天左右,莫天和连澜清也是心思缜密之人,我要是带着一群高手出去,他们又岂会相信我是离家出走的西云焕。”
听见帝梓元提及连澜清,君玄眼底极快地拂过一抹情绪,“你太胡闹了,这一年战乱你事事冲在前也就算了,这次还一个人跑来君献城,如今军献城势力混乱,你也不怕北秦王将你认出来……”帝梓元以本来面貌入军献城,实在太冒险了些。
帝梓元好整以暇地弹弹绣摆,“没事,我在莫天面前折腾了一个时辰他也没认出来·”·“除了北秦王,城中还有其他北秦将领……”君玄不赞同道,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额头轻皱。
“连北秦皇帝都没有我的画像,何况其他北秦人”帝梓元过往十年都以任安乐的身份现于世人面前,恢复身份时已位高权重,这一年在战场上也多以盔甲示人,北秦探子难近其身,自是不知其容貌。
阿玄怎会如此担心帝梓元挑眉朝君玄看去,疑惑问:“难道北秦军中有人熟知我大靖国事朝员”·“没有,我不过是担心万一有人能识得出你,徒生事端。”
迎上帝梓元深沉的瞳孔,君玄摇头,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手抿了口茶··她在决定继承君家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本姓帝,是晋南帝家的一支·君玄骨子里有着不输于男子的骄傲刚烈,她选择继承家门,也就等于扛起了她们这一支的对帝家的拱卫之责。
帝梓元这些年过得有多艰难她比谁都清楚,原以为否极泰来,两家相扶相持下度过嘉宁帝灭族的危机后她会相夫教子,代替父亲守住君家,在军献城安稳地过一世·但谁能料到,十年后,她竟和当年的帝梓元有着无比相似的遭遇。
入口的雨前龙井微甘,淡淡的涩意在口中弥漫,君玄垂下眼,看着青瓷杯中飘荡的茶叶,有些晃神··一年前军献城被北秦攻破,遭北秦屠城,这样突然爆发的举国之灾,并不是平时以经商传承的君家能抵抗得了的,除了帮施老将军尽可能的将老弱妇孺送出城,君玄什么都做不了。
秦景叛国的消息传来时虽人心惶惶,可城中百姓并不相信,君玄也是,秦景虽然沉默寡言,却正直善良,仁义爱民·十年相处,君玄知道秦景是一个怎样的人,否则又如何值得她托付终生 ·秦景怎么可能背叛国家和恩师,把守护了十年的百姓亲手送进死地。
君玄初闻时,只觉得这个消息荒谬到可笑·但一封薄薄的书信,短短的十九个字摧毁了她所有坚持和活下去的勇气··城破之日,施老将军临死前命亲卫将遗信交到副将赵云海手中。
那封遗信里,只有十九个字··——逆徒秦景,叛国害民,施元朗误收贼子,一生大错·君玄到如今都记得自己展开遗信时颤抖得难以自持的双手和那股被人掐住脖颈时无法言喻的窒息。
·那个一世枭雄半生戎马守护边疆的老元帅,最后的遗言里未提及父母妻儿半分,战死前还向一城百姓忏悔认错,何等悲凉·君玄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仿佛自己手中握着的仍是那封重如千钧的遗信。
她低下头,神色痛苦难抑··这是她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错··那个十年前把秦景带回军献城的人,是她帝君玄··第十一章·那封信出现的时候,君玄心如死灰。
尽管君玄什么错都没有,可她仍然一声不吭地代替那个已经死在大靖将士手上的秦景背负了满城骂名·无论她有没有嫁进秦家,满城百姓故土被毁亲人遭屠皆因秦景而起,这是血淋淋的事实。
城破之时,已经麻木的君玄在护走最后一批百姓、吩咐如意给帝梓元送去诀别信将君家托付于她后,只身一人守在里静静等着和军献城的共同灭亡··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只想去问问那个死了的秦景,他怎么能冷血到背叛国家、恩师和百姓,打开城门,把十万北秦铁骑放进城池,将满城妇孺送到了一群屠夫的手上·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故土,守护了十年的百姓,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人神共愤丧尽天良的事·窗外寒风吹进拂在脸上,冰冷的触感将君玄从回忆中拉回。
她稳了稳颤抖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是为什么活了下来呢君玄眉眼里的脆弱痛苦化成一层层坚硬的冰峭,直到她的手不再颤抖,心底深处无穷无尽的痛苦被掩埋至最深处。
如果不是连澜清那道不准动君子楼的军令,她早就以死谢罪了·秦景铸成大错,施老将军被连累战死,她能多护一个百姓,便能多赎一份罪··一开始,君玄想的只是如此。
但她毕竟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在连澜清口口声声言仰慕君子楼茶道,却在入城三个月后从未踏足君子楼时,君玄就察觉到那道军令的奇怪·君家雄厚的财力尽人皆知,若是能夺到手,至少能让北秦军队的补给再耗半年。
一个铁血的异国将军,怎么会在摧毁一座城池后仅因微不足道的理由便放过如此巨大的利益·那时将军府探子传回的消息说,连澜清进城的三个月内,至少驳回了手下各路副将数十道将君家产业充公的进言。
连澜清的举动太过违背常理,得知此事后,君玄便动用君家的探子开始查探连澜清的一切过往··一个月后,一封薄薄的密信自北秦送到了君玄的案桌上··连澜清,北秦连家嫡子,十一年前父亲战死,族人尽殁于无名谷,之后十年消失无踪,传闻拜得隐士高人潜心修习武功兵法。
三个月前北秦叩关时手持北秦王皇印现于北秦军中,接掌冲锋前营,领北秦大军征南而下,历经十五战,未曾一败··【帝皇书第2部 星零(26)】·这个北秦大将的平生寥寥几句,君玄却盯着这封密信静默无言。
连澜清消失于北秦王城的时间,正好是她救下秦景的那一年··在看到这封密信的第三日,君玄扮成一个浆洗丫鬟混进了将军府·隔着施府熟悉的回廊木栏,她抱着一盆污水跪在地上和一众下人迎接领军归来的连澜清。
年轻的北秦将军眉眼冷冽,步伐匆匆,华贵的锦戎大裘拂过凌厉的弧度消失在回廊转角处·寥寥一眼,君玄瞳中印着的那人有着完全陌生的容貌和风姿··可也只需一眼,她便知道,连澜清就是秦景。
她怎么会认不出哪怕那人面目模糊垂老腐朽,十年朝夕相对倾心爱恋,秦景一个背影,一个步伐,甚至是垂首沉浸于军书时的专注眼神都足以让她识出。
她找到了秦景,但数个月来那么多不甘心愤怒质问甚至绝望的话,却再也问不出,也不想问了··何必去问他是连澜清,生而为北秦人,已是答案。
“阿玄,你怎么了”·略带担忧的声音传来,指尖的触感温暖柔和,把君玄从冰冷的回忆里拉回·她垂眼,看见帝梓元正小心地把她紧握着杯盏的手一节节掰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双手无法自抑的颤抖,滚烫的茶水溢出洒在她手背上,早已一片晕红··“没事儿,只是想起一些往事,走神了·”君玄笑笑,满不在乎。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我问你北秦军中可有人熟知我大靖国事朝员”·秦景和君玄的婚事帝梓元一早便知,早些年君玄送来的家信里但凡提到秦景时,总会有些小女子的倾慕欢喜。
帝梓元原本想着君玄寻了个值得托付的人,总算婚事顺遂,不似她这般,哪知……竟也兜兜转转,这番结局··君玄如今……也不知能不能放下了看她这个样子,怕是没有。
帝梓元暗暗叹了口气,想到一年前收到的那封诀别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君玄摇头,迎上帝梓元墨黑的眸子,仍是一样的回答。
君玄从来没有瞒过帝梓元任何事,这桩除外,她瞒下秦景的身份不是为了保下那个人··十年前,是她把秦景带进了军献城··十年后,也只能是她亲手从这座已经沾满血泪背叛的城池里驱逐连澜清——无论他是生是死。
“好了,不提这事了·”君玄避过帝梓元探寻的眼神,声音一扬,“太子前几日进了城,你是为了帮他而来”·帝梓元前几日飞鸽传信托他寻找韩烨,君家在军献城的地下情报网远非北秦暗卫可比,韩烨只进城一日,君玄便知道了他藏身之处,只是还未等她将韩烨的消息送到帝梓元手中,帝梓元居然就亲自出现在了军献城。
“也不全是·”帝梓元若有所思地看了君玄一眼,绕过了这个话题,道:“安宁的兵法是施元朗所教,算她半个师父,为了她我也要走这一趟,而且施诤言如今在东骞边境御敌,我们总不能放任施老将军尸骨不安,让他寒了心。”
说到夺回施元朗的尸骨,君玄比任何人都心切,她当即颔首道:“理当如此·不过你扮成西云焕去见莫天是准备利用连家那桩事”·君家每日的暗报汇聚到君玄手中后,她都会将有用的讯息秘密遣人送至帝梓元处。
君玄花了数月之功动用君家所有暗探抽丝剥茧寻出了连氏族人惨死的秘密,阴差阳错知道了西家小姐西云焕竟然是这桩往事的唯一人证·她瞒下连澜清的身份,但将连氏族人真正的死因送到了帝梓元手中。
两国开战,儿女情长和国破家亡同族被屠比起来微不足道,以帝梓元如今的能耐,她能利用这些情报做到的,远比她君玄要多··如君玄所想,帝梓元得知韩烨出潼关、西家和北秦王室联姻的消息后,便吩咐她将西云焕从郎城引出给秘密拘了起来。
“鲜于焕被苑书和温朔牵制在惠安城,其他各路骑军皆被驱逐回两国边境处,如今只有潼关下的军献城在连澜清的领军下未现败绩,德王又在北秦朝内对莫天步步紧逼,莫天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失去左膀右臂西云焕是莫天拉拢朗城西家的棋子,他动不得,我正好利用西云焕的身份制肘于他。”
帝梓元朝夜色染尽的窗外看去,“恐怕现在桑岩正满城寻我这个西云焕的踪影·”今夜军献城内焰火纷飞人挤如潮,如意早就领她换了装扮寻小路潜回君子楼,桑岩纵使一身好功夫,在君家的阻挠下也难寻她踪迹。
“莫天会相信你就是西云焕”君玄仍有些担忧··“不需要他相信·”帝梓元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现在的连澜清对他太重要了,只要莫天生了疑心便足够我们行事。”
帝王最是多疑,哪怕莫天不会尽信,也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挠她见到连澜清··“连澜清耗了这么多功夫才引了太子入城,就算你牵制住北秦王,要夺回施老将军的骨灰也非易事。
将军府内必有重兵把守,若是太子落入北秦军手中,于我大靖将是一场灾难·”君玄皱着眉分析如今的景况,沉声道··太子素得民望,军中威望亦极高,他若被俘,必会举国动荡,朝堂百姓难安。
况且嘉宁帝极为看重太子,若北秦王以太子为质让大靖割城赔款,这场战争将走向无法预料的境地··说到底,以韩烨和帝梓元如今身系一国的身份,独闯龙潭虎穴的军献城,却非明智之举。
半晌未等到帝梓元回答,君玄抬首看去,却见她起身行至窗边··帝梓元眺望夜城的背影凛冽肃穆,袭着一往无前的豪情··“阿玄,人活于世,有些事总归要为。”
帝梓元声音轻轻一顿,又沉沉落下,“纵使万难也无妨,我陪他护他便是·”·她望向夜空,焰火璀璨,银华漫天,冲破黑暗,仿若破晓··帝梓元忽而想起一年前临溪河畔漫天焰火下的韩烨。
那时候,韩烨对着尚是任安乐的她曾经说过一句话··我对一个叫任安乐的女子动过心,但我这一世都会护着帝梓元,任安乐,这句话,你永远都要记住··她听见了,也记住了。
或许,她和韩烨终其一生都是死局,无可化解,但只为了他那句一生相护,这辈子,帝梓元就不能看着韩烨死去··无关韩帝两家十年冤仇,无关朝堂权利纷争,无关百姓天下,这只是她帝梓元和韩烨的事。
【帝皇书第2部 星零(27)】·君玄曾经想,这世上能护着韩烨的人可以有很多,大靖的皇帝、朝臣、将士,甚至是手无寸铁的百姓……都可以,可惟独不该是帝梓元。
这些年她是背负怎样的人生活过来的她怎么能让韩家的太子成为她前行路上的绊脚石但君玄静静望着已经长大的帝梓元眼底毫不动摇的坚定认真时,终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梓元,太子藏身在城西沐合别院·”·君玄轻柔的声音飘散在漫天烟火下,流淌着淡淡的温情释然··她的人生已经被最爱的人下成了一场死局,或许,若是梓元肯放下,会有和她截然不同的命运。
·城西,沐合别院··天微亮,破晓之光堪堪照进庭院,寒梅盛开,花瓣洒落地面,满院芬芳··披着雪白大裘的帝梓元静静站立在寒梅中,白裘下露出大红曲裾的一角,衬得她肌肤胜雪,华贵无双。
风吹过,梅花自树上跌落,帝梓元伸手去接……·这时,身着里衣的青年推开房门,看着庭院中的身影,顿住了脚··第十二章·半个月前韩烨离开青南城时,将军府内的寒梅也开得正好。
那些日子,他抱本破书握着只笔巴巴地坐在回廊上装得仙风道骨,不过是为了每日里能正大光明地守着帝梓元匆匆回府的一瞬··即使天寒风劲,从无相谈,他却甘之如饮。
但现在,看着俏生生立在他面前的帝梓元,韩烨眉头紧皱,三步并作两步行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怒道:“你来军献城做什么不知道如今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没有问她是如何知晓他的藏身之处,只想着军献城根本不是她该来的地方,青年眉眼间的淡定顷刻破裂,只剩担忧。
这样的韩烨啊……·帝梓元眼底的冷沉洗去几分,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就软了一下·她反手把韩烨的手托住,将刚才接下的花瓣放到他手上,眉眼一弯,向来凛冽的面容上带了一抹难得的戏觑之意,“听说军献城这时节的寒梅最是好看,我赏花来了。”
听听,这是什么理由·清越的声音传入耳,韩烨正准备训帝梓元几句,却在抬首看见她嘴角的笑容时,突然就怔住了··巧笑倩兮,眉目焕兮。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帝梓元··世人谈及帝梓元这个名字的时候,总会有一叠串的代名词——当年的大靖太子妃、几年前的晋南女土匪,如家的靖安侯君。
就连韩烨也忘记了,她其实只是个十九岁的半大姑娘··他很稀罕这样的帝梓元,稀罕到不知所措,连呼吸声都怕重了··或许,只有身在敌军绝地,远离朝堂,生死不知的时候,他才能见到这样的梓元。
韩烨脸上的小心翼翼太过明显,帝梓元垂首看去,两人隔着花瓣的手细细密密地重在一起,竟格外的契合··她眼底不知名的情绪闪过,云淡风轻地将手抽回,负在身后,状似无意问:“我这样如何”·“什么如何”韩烨显然还没回过神,只愣愣跟着问。
“我就这般样子去见莫天,他可会相信我是西家大小姐西云焕”帝梓元脸上刚才的笑意敛了起来,一瞬间就成了韩烨熟悉的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啊……触手可及的温暖不再,韩烨微叹,收回仍僵在半空中的孤零零的手,摇头,“不用如此,西云焕长在军武之家,你平时的样子反而更似她。”
“也是·”帝梓元摸摸下巴,颇为赞同··韩烨却听懂了她这话的意思,神色一沉,“西家和北秦皇室已经联姻,莫天来了军献城,你准备在一日后的晚宴上扮成西云焕去引开莫天”未等帝梓元回答,他又道:“这个办法不行,连澜清和北秦王本就是为设局引我而来,这个时候西云焕出现太过蹊跷,定会让北秦王生疑。
莫天身边的桑岩即将跨入宗师之列,归西不在你身边,你不能冒险·梓元,大靖统帅不能同时失去我们两人,我让暗卫护着你,你马上离开军献城回潼关去·”·韩烨倒是个聪明的,一下就猜出了她的打算。
帝梓元打断他的话,“你不也打算混进明晚的宴会夺回施老将军的骨灰就准你为施诤言而来,我就不能为了安宁而来况且你明知道如今的军献城进来容易,要出去难如登天,我怎么出去”·像是和韩烨唱反调一般,帝梓元丝毫不领他的情,问得一针见血。
韩烨敢领着几个侍卫就这么闯进了军献城,想必有所依仗·不过君玄曾说过,连澜清领军入城后搜城三个月,寻出所有出入军献城的秘密小道以重兵把守,就算君玄早已知晓这些出去的通道,也不敢贸然去闯。
听见帝梓元提起安宁,韩烨一腔怒意被灭得干干净净,他沉默了一会,声音微哑,“梓元,当年我以储君的身份来西北戍守,施老将军并不赞成,北秦东骞一向多战乱,为防万一,在我入军献城的那一年,老将军以修葺府邸为借口,在将府书院后园秘密修了一条暗道,这条暗道直通城外五里亭,连诤言都不知道。”
见帝梓元神情讶然,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递到帝梓元面前,“城西军营里有北秦粮仓,我会让暗卫在晌午放火烧粮,你趁这个时候混进将军府,拿着这块玉佩去后厨找一个名唤李忠的聋哑老奴,他看到玉佩,自会领你去后园带你离开军献城。”
帝梓元沉默地看着递到面前的玉佩,上面刻着的“施”字凌厉厚重,应是施元朗亲笔所刻的信物··帝梓元接过玉佩,摩挲着上面晶莹剔透的纹理,垂眼问:“那你呢”·“你先出城,待连澜清出了将军府,我拿回老将军的骨灰后随后就来。”
计划很好,韩烨的声音很稳,一点都听不出异样··帝梓元微微眯眼,墨黑的瞳中瞧不清情绪··这条施元朗当年为韩烨准备的秘密通道就是韩烨的倚仗。
但将军府内重兵密布,一旦通道被打开,定会生出动响引人生疑,也就是说……这条路只能走一次,之后再无所用·韩烨入军献城其实并没有十成把握,只不过只要有一线希望夺回施老将军的骨灰,他都会来。
韩烨并未料到自己会来军献城,可他却在看到她出现在军献城的一瞬间就放弃了之前的所有计划··帝梓元何等通透,她把玉佩朝韩烨扔去,微微眯眼,“韩烨,连澜清布的局是为了擒你,别说是粮仓被烧,就算是大靖军队打到城门下来了,他也只会让副将迎敌,自己绝不会离开安放施老将军骨灰的将军府。”
她声音微扬,目光如炙,“你根本不会去将府,而是会去城西军营放火,暴露身份来引出连澜清和莫天,对不对”·【帝皇书第2部 星零(28)】·若是韩烨在军献城内现了踪迹,连澜清守在将府里也就无用了。
韩烨是要以自己做饵··如果不是这种危机时候,韩烨几乎都要为帝梓元的聪明叫声好,可偏偏……·见韩烨皱着眉一副挖空心思逼她出城的模样,帝梓元突然向前大跨一步行到韩烨面前唤他。
“哎,韩烨·”帝梓元声音轻扬··韩烨抬首朝她看来··“你以为我是谁”不等青年回答,帝梓元唇角一勾,神情满是肆意,“我可是帝梓元,你真当我奔波这千里来军献城是送死不成。
连澜清想要擒我,看他的本事·他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帝梓元瞳中的墨色一点点渲染开来,卷成凌厉的漩涡缓缓散开,她眉眼盛然,一字一句道——·“得看本候君答不答应。”
未完待续哟哟……下章继续哟哟哟……·以前写的上古的两个微段子,给你们搬出来念念旧哒…·微段子(一)·记不清多少万年前,一日,上古界,上古问白玦:“有个女神君求到我面前,让我搭搭桥,让你娶她做媳妇儿。”
白玦看她,问:“她给你什么好处了”·上古回:“三颗万年舍利·”·白玦瞥她一眼,“上古,你亏了,随便换个女神仙,都不止这么点,重新去寻舍利,你再来的时候,我便答应。”
白玦将这三颗舍利随手扔进了袖子里·上古也不恼,喜滋滋离去,睡了个好觉,第二日去寻其他女神君,哪知整个上古界,想嫁白玦的女神仙一簸箕,却愣是没人能拿出第四颗万年舍利,上古想原来这是个稀罕东西,白玦显是昧了宝贝,忽悠了她。
她觉着丢人,这事再睡一觉,忘了··半年后上古生辰,收了一殿宝贝,东西太多,她着实懒得瞧,白玦曾经问过她,可喜欢他送的生辰之礼,那时上古记恨他,便回:不喜。
很多年以后,白玦跳进混沌之劫里,死了·她在摘星台等他,偶然有一日想起有过这么一件事,去了库房,寻到了十几万年前白玦送的生辰礼物·乾坤袋里,是满满的万年舍利。
里面有白玦留下的信笺:上古,其实我值这么多··这时,上古才知,白玦一夜间跑遍了上古界,搜刮了所有的舍利,整个上古界内,只有她不知道·后来,上古想,这么多年,其实他对她说过想说的话,是她没有看见,没有听见。
这样的白玦,幼稚得不似真神,就是个普通的人··白玦,我十几万载生命里经受过的最残忍的事,是你活过,然后死去··微段子(二)·当年上古界还安乐祥和的时候,有一次月弥叼着根野草转悠时撞见了从朝圣殿偏门走出端着幽香弥漫的清茶四处寻上古的白玦。
上古好茶,偏又是个懒汉,白玦天上地下无所不会,却是个烹茶低手,这点知晓的人凤毛麟角,月弥倒是其中之一·两人熟惯了,互哼一声算是打招呼,擦身而过的瞬间……·白玦手背氲红一片让月弥顿住了脚。
她罕见地皱眉,目光在冒着热气的清茶上一闪而过,难得正经一回:“这已经第六万年了,你还不放弃”·月弥是个老资格上神了,啥事能撼动她的情绪但做着这种暴殄天物的事的是白玦,连她都忍不下去了。
闻着茶香,看着手上的烫痕,显是练了无数次··“不准备·”白玦回一声,抬脚就朝殿外走··月弥唤住他:“你随便动点法力就能消了手背的伤。
这么杵着给谁看呢”·白玦没有半息犹疑:上古·他说着时眉头一顿,声微低微叹:“她虽是个榆木脑子,但或许会瞧见·”·月弥瞅他半晌,开口:“白玦,你不是喜欢上古,只是把她当成了你的执念……”·白玦笑笑,唇角的弧度勾勒明显,怕是月弥十来万年都没瞧见过他这模样,青涩如少年,炙灿如旭日。
“月弥,我对上古怎么会只是喜欢呢”白玦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回了世界上最不漫不经心的一句如此直白,如此坦荡·不掩所想,亦不必藏。
月弥无话可回,叼着野草吊儿郎当的神情凝注……·(微段子也是未完待续哟呵呵嘿嘿哈哈嘎嘎……)·第十三章·“他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得看本候君答不答应。”
·寒风吹过,空寂的梅园内唯有帝梓元清越有力的声音在安静地回响··韩烨怔住,抬眼朝她看去,只瞧见帝梓元眼底一览无余的认真和笃定。
韩烨轻轻叹了口气,“梓元……”·话还未落音,帝梓元已摆摆手朝书房走去,“我如今的身子骨可不比当年做土匪的时候经折腾,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也不怕冷着我,咱们里面说。
放心,莫天现在还不会动我,你不必急着赶我回去·我这么千里万里地跑来,你还真当我是来给你添乱的”·帝梓元话里话外对韩烨的不满溢于言表,兼态度坚决,一副随你折腾我死活不走的无赖模样。
韩烨拿她没办法,只得跟在她身后朝书房里走··只是,帝梓元没瞧见,韩烨悄悄负在身后的手心里,小心翼翼藏了一朵雪白沾露的寒梅··或许,她只是随手一掷,可于韩烨,却珍若珠宝。
一个时辰后,待帝梓元将心里的计划合盘托出,书房内一阵静谧··她盘腿坐在软榻的一边,杵着下巴捻着小瓷盏里的葡萄往嘴里扔,朝韩烨瞅,“我这个计划怎么样”·韩烨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一张摆满吃食的小几。
此时韩烨正垂着眼替她剥着葡萄上薄薄的皮,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没停,只眼底多了一抹沉思··帝梓元想以西云焕的身份出现在晚宴里引出莫天,只要莫天深陷危机,连澜清就不得不为了北秦国君的安危调动将府守卫,将府出现混乱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若是如你所说,有西家和德王对皇室的制衡,莫天确实不会动西云焕·而如今连澜清对莫天至关重要,他也绝不能让知道连氏族人灭亡原因的西云焕出现在连澜清面前。”
韩烨顿了顿,道:“让莫天自毁长城,拖住连澜清的手脚,这确实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连澜清虽聪明绝顶,但他有一个弱点·他是臣子,且对莫天忠心耿耿,在抓住大靖太子和保住莫天性命的选择题上,他会毫不犹疑地选则后者。
【帝皇书第2部 星零(29)】·“你已经在北秦王面前露了脸让他知道西云焕是为连氏族人的死而来”·帝梓元颔首,“若不如此,他怎么会着急。”
韩烨朝洋洋得意的帝梓元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你在北秦大军控制的军献城堂而皇之地惹了北秦王,还能在我面前优哉游哉地放狠话……”他微微拖长了腔调,突然问:“梓元,你是如何知道西云焕掺和到十年前连家人惨死之事中去又是如何在不惊动西鸿下将她从朗城引出的”·韩烨俯身,狭长的凤眼一勾,眼底露出一抹适时的疑惑,他把剥好的葡萄递到帝梓元口边,“来,张开。
在军献城里,你是如何甩脱桑岩的追踪、寻到我这里来的”·这张英俊又轮廓分明的脸离帝梓元不到一尺,墨黑的眸子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疑惑,薄唇适时抿住,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纯良里带了三分魅惑,竟格外的好看。
就如韩烨从来未见过巧笑倩兮小家碧玉的帝梓元一样,帝梓元也从来没看到这样温柔魅惑的韩烨·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就着面前骨节分明的手,嘴一张,低头把葡萄吃了进去,一个不小心,舌头轻轻扫到了韩烨黏着葡萄的指尖。
韩烨一怔,半空中的手顿住,整个人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完全僵硬,耳朵后一瞬间就燃起了一片火红··自作孽,不可活,说得便是此时的韩烨··“西云焕知晓连氏族人的死这件事我早些时间就知道啦,这次西家、北秦王室联姻的消息和你出潼关的事一起送到我这里,我就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我让……”·砸吧完葡萄话说了一半的帝梓元突然觉着不对经,韩烨这个杀千刀的小白脸居然敢以男色魅惑她套她的话当她几十年刀口上舔血的日子白混了不成·帝梓元全然忘了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把君家的存在卖给了韩烨,若是那位老祖宗帝君楠知道帝、君两家守了百来年的秘密是这么泄露出去的,恐怕得气得从九华山上蹦出来饱揍她一顿。
这么一想,帝梓元头一抬就准备怒斥韩烨的无耻做派,却撞上了一双沉沉的看不清情绪的眼,她不知怎么,张牙舞爪恶狠狠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帝梓元终是气不过,嘴张了张,攒了一点底气,正准备开口……·韩烨却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他意犹未尽地摩挲了一下指尖,伸过手,把帝梓元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朵后,在她额上点了点,对上帝梓元怒气满溢的眸子,笑道:“恩,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亏得你早就查出了连家族人惨死的秘密,还扮成西云焕来制约莫天,要不我这个大靖太子恐怕就要折损在军献城,落在连澜清手上回不去了。”
韩烨这话温温柔柔,又有诚意,最重要的是他皮相好,笑起来格外让人心软又不忍苛责··难怪那些京城贵女们看到韩烨就跟野狼觅食似的舍不得挪眼,还真是有原因的。
帝梓元心底用了个阴暗又极不妥当的比喻,让自己舒畅了点··这么被人觊觎着,一大把年纪了连个正妃也没有,倒是有些不容易··帝梓元冷心冷情了十几年,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韩烨还因为她做了这么一件老不容易又实诚的事,刚攒的一点儿底气顿时就破了,她重重咳嗽一声,嘟囔道:“你知道就好,我难得亲自救人,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要赶我走,这可是救命的恩情,你以后要还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谁家里没点撑家底的活计,咱们帝家也是老一代的世家了,有点手段办法有什么奇怪的,北秦和漠北纵使远了点,咱家也不至于查点隐秘事的能耐都没有。”
韩烨笑着听她解释,没继续刚才的话题,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他在军献城曾领军三年,本就熟悉西北各城·施诤言赴东骞边境前又将施家在西北经营了几十年的暗探和地下势力尽数交付于他,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来不知道北秦王朝的这段辛密,更不能在连澜清的截杀下将计划布置得如此完美。
·从北秦朝堂到漠北军献城,梓元在短短半月内撒了一张弥天大网,几乎毫无疏漏·这远不是一个晋南的世家力所能及,尽管早就知道帝家深不可测,但这样以一个皇朝之力都无法轻易做到的事,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父皇当年做下的决定到底几近摧毁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又给韩家子孙留下了怎样的隐患·帝梓元的能力,帝北城的深浅,帝家将来可以做到的……究竟能到哪一步呢他和帝梓元在历经了这场战争后,等着的又会是什么结局·这一切几乎是韩烨身为大靖太子本能的就出现在心底的想法。
这一刻几乎是最好的去套出帝梓元的话或是恳求她心软放下仇怨的机会··帝梓元撇下青南城的十万大军、不去在意这千里相救是否还有回程,殚精竭虑地谋划一切不惜将帝家底牌现于人前来保他性命……·他的生死,在帝梓元心里,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重。
这真的是最好的机会啊,发现敌人的弱点,一击即中··但韩烨偏过头,朝窗外看去··晨曦已现,西北冬日的天空澄澈透明,天地一线,仿似斩破雾霾,驱走黑暗。
他回过眼,帝梓元正埋着头伸着爪子在瓷盏里折腾着找吃食··这一刻,他期待了十一年,却未想到会是在这北国边境,生死不知的大战之中··韩烨突然就不想问了。
如果帝梓元背负着十年谋划和帝家仇怨也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可问呢无论他们最后结局如何,无论她将来如何抉择,帝梓元对他韩烨,对他这个韩家的太子,都已仁至义尽,做到极致了。
尽管帝梓元从来没有说过,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下这一切··可韩烨知道,他十一年的心心念念,突然在这一日,有了结果··如此,足矣··第十四章·“梓元。”
韩烨轻唤,只是两个字,却带了低低沉沉的余韵··帝梓元一怔,抬头朝他看来··韩烨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噙着笑意认真颔首,“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一定日日记着,不敢忘记。”
他说着从瓷盏里又挑了一颗饱满剔透的葡萄递到帝梓元面前·帝梓元眼一眯,一回生二回熟地张嘴吃了进去·啧啧,这模样,倒似个颐指气使的山大王。
哦,差点忘了,这闺女在安乐寨做了十年女土匪,韩烨一时的好脾性,只是把她囫囵藏着的老底给勾了出来··【帝皇书第2部 星零(30)】·“放心,有我在,定会让你保个完整样回潼关。”
韩烨不再追问帝家暗棋也让装了半天傻的帝梓元松了口气,她摸了摸下巴,朝韩烨挑眉,“桑岩是莫天的秘卫不是秘密,你既知道桑岩在军献城,想必带了应对之人来”桑岩即将跨入宗师之列,若不牵制住他,有再多计划也是白搭。
苑书和长青都不在身边,归西又守着潼关,帝梓元身边暂无可调之人·若不是顾及着君家的隐秘,她倒是可以让君叔和如意来挡一挡桑岩……·韩烨不待她多想,已经点头,“我带了吉利来。”
“吉利他是你的暗卫功夫怎么样”这颇为福气化的名字让帝梓元瞬间想到了深宫大院里那成排的小太监们……韩烨身边的高手,取名字怎么是这么个调调·“吉利根骨奇佳,是个练武奇才,他年龄尚轻,造诣虽比不上桑岩,但足可拖他一段时间。”
韩烨回答,朝窗外打了个响指,“吉利,出来见过靖安侯君·”·韩烨话音落定,窗外回廊上突然蹦出个小厮模样的青衣少年,他步履轻盈,一观便是高手,眉目清秀,只是长相略阴柔了些。
“吉利见过候君·”少年半膝跪地,很是规矩守礼,声音出口有点尖细··一般的高手即便居于人下,也不会完全失了傲气,对主人如此信服。
帝梓元正在疑惑,听见韩烨淡淡的声音传来:“吉利不仅是我的暗卫,也是我在东宫的内侍·”·原来真是宫内的小太监,帝梓元明悟,朝吉利摆摆手,“起来吧,我没什么规矩,平时见礼随意就行。”
“是,候君·”吉利毕恭毕敬地回答,立起身,却并未逾越半步··皇宫里出来的总是格外重君命皇恩,帝梓元是个自己舒服就成了的人,提点过就是了,也懒得去勉强吉利改习惯。
·“吉利,你记住,以后靖安侯君的命令就是孤的谕令·”韩烨吩咐这句的时候,清清淡淡的神色,手里仍不停歇地在剥着葡萄。
但不知怎地,另外两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认真和毋庸置疑··吉利倏地抬头,愣了片息,才点头应是·有了韩烨这句吩咐,他对上帝梓元的时候更为恭谨··“下去吧。”
韩烨摆手,吉利应声消失在回廊里··“韩烨……”帝梓元看着仍认认真真低着头替她剥着葡萄皮的韩烨,喉咙里仿似被堵住了一般。
让东宫内侍听令于她,等于大开东宫方便之门于帝家·以她如今和嘉宁帝公然对立的立场,难怪连这个小内侍都觉得不可思议··韩烨没有应她,只是笑着将剥好的葡萄又递到帝梓元面前。
这回帝梓元没有一口吃下去,而是用手接住递到韩烨面前,“挺甜的,我吃够了,给你·”·韩烨一怔,嘴角勾出更大的笑容,学着刚才帝梓元的样子一口吞进嘴里,砸吧了两下,眯着眼道:“是挺甜的。”
这些破格的举动帝梓元自己做的时候正大光明心安理得的不行,轮到韩烨也这么一来,她倒是腾的闹了个大红脸,手一溜就给收了回去··帝梓元咳嗽一声,眼不尴不尬地挪了挪,“明日的晚宴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波折来,咱们还是合计合计,别给折在将府里头了。”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韩烨杵着额角看着她,不时的搭着她的话点头,眼底温煦如海··书房外,寒梅飘香,醉人千里··书房内,和睦初现,温暖如春,被两人隔出了一方世界。
又是一日,将府中院··连澜清攻下军献城后直接住进了施府,入府时他力排众议将施元朗居住的后院给封了起来,自己住在了中院兰亭居,这里是当年秦景戍守军献城在施府逗留时的所居之处。
后来莫天入了城,即便他身份贵重,连澜清也只是在中院靠里的地方替他择了更安全隐蔽的梧桐阁·从始至终,除了每日入后院打扫的仆人,施府后院从无闲人踏足。
·莫天显是知道连澜清不动施家主房的原因,梧桐阁隐于中院一大片枫树之后,比内院更为安全·他不是计较小节之人,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日暮降临,在将府内等了一整日消息的莫天立于窗边眺望着梧桐阁外层层叠叠的枫叶,眉头紧锁。
以桑岩的功力居然花了一天一夜都未将西云焕带回来,这也太蹊跷了·桑岩半只脚跨入宗师之列,在北秦武力位居第二,西云焕即便会武,在人生地不熟的军献城又如何能摆脱得了桑岩·正当他凝神沉思之际,一阵劲风拂过树叶的瑟瑟声突然响起。
桑岩仍是一身黑衣,他出现在莫天不远处的回廊上,衣袍略皱,满是灰尘,带了些许狼狈,脸上神色亦不复一日前的倨傲,多了一抹沉郁不甘··桑岩急走几步,在莫天冷沉的注视下半跪于地,忐忑回禀:“陛下,臣无能,没有找到西云焕。”
“没有找到”莫天声音微扬,“以你的身手也能跟丢一个闺阁小姐”·莫天试探过西云焕的功力,虽然不俗,但远不如桑岩。
等了一天一夜居然是这么个结果,莫天脸色立时便沉了下来··这哪里是一般的闺阁小姐,西云焕可是要继承朗城西家的硬茬子·桑岩头垂得更低,低声解释:“陛下,臣昨夜一路跟着西家小姐,刚入内城便有高手出现阻了臣的去路。
那人虽身手不敌臣,却善于轻功,臣被他拦住,失了西小姐踪迹,后来寻了一日,也未再寻到她·”·“可看出是何人拦你”莫天眉角一挑,眼底露出一抹怀疑。
西云焕的出现本就疑惑重重,还正好有高手出现挡了桑岩,这一切就如计划好的一般,让人不得不疑··“虽然看不清面貌,但那人身着胡衣,一副朗城口音。”
见莫天对西云焕的来历生疑,桑岩倒是说了句实话,“那人并未隐藏踪迹,发现我跟着西小姐后直接现身,警告我不得打他家小姐的主意,臣猜应是西将军派在西小姐身边的护卫。
陛下,有这样的高手在西小姐身边,臣要在不惊动连将军的情形下强行将她擒住,恐怕有些困难·”·帝梓元狡猾又惜命,除了让如意护着,还让君府管家君战扮成西家护卫缠了桑岩一宿。
君战帮助君玄掌控君家的地下暗探,善轻功,且因常年经商北上,对北秦各地方言了若指掌··听见桑岩的话,莫天神色并未和暖,反而更加冷沉··【帝皇书第2部 星零(31)】·西家如今就这么一根独苗,西鸿爱女,在她身边安排个把高手也是常事。
只是……为了拿下韩烨,整个军献城外松内紧,北秦将士乔装的平民几乎遍布大街·这本是他当初和连澜清一起定下的安排,如今却成了他擒住西云焕的制肘。
若是不计生死……莫天突然记起在冷清悲凉的城墙下西云焕那双遥望天际的墨色深瞳,他眸色一深,几乎是立时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为了西家的五万铁骑,西云焕也不能死。
莫天抬手在回廊上敲了敲,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梧桐阁内响起··桑岩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莫天桀骜疏冷的背影,不敢再进言··“桑岩,明日晚宴不必留在朕身边,你带着暗卫守在将府外,只要西云焕一出现,便让暗卫牵制住那名朗城护卫,然后再擒住西云焕,带她回梧桐阁。”
要瞒着连澜清,自然不能大张旗鼓满城搜寻西云焕,如今看来……只有在明晚将西云焕截在将府门外这个方法最妥当··“陛下,那您身边……”桑岩当即觉得不妥。
如此一来,莫天身边几乎再无可护之人··“无妨,明晚将府守卫森严,澜清也在府中,你不必担心朕的安危,待擒了西云焕,你让人传信于朕,朕自会回梧桐阁。
传闻帝梓元善易容术,韩烨和她关系匪浅,想必也习得几分真传·明日入府参宴的人……”莫天摆手,眼微微眯起,坚毅的脸上划过一抹凌厉的杀意,“除了西云焕,谁都不能再走出这座府邸半步。”
桑岩瞬间明悟了莫天话语中的意思,活着的韩烨虽然能给北秦带来更大的利益,可若实在无法活捉,让大靖太子死在军献城,也会动摇漠北军心,重创大靖皇室·北秦素来尚武,若能诛杀韩烨,陛下在北秦的威信数年之内将无人能及,也能立时消弭德王对朝廷的影响和控制。
桑岩悄悄朝莫天的背影瞥了一眼,压下心底的胆寒··一个月前,陛下才给嘉宁帝送去密信和谈,如今却在两人达成共识后在边境诛杀他的嫡子·不愧是帝者,审时度势心狠手辣没有一丝手软·仿似感觉到莫天淡淡扫过的眼神,桑岩一凛,垂下眼,不敢再抬眼。
“记住,以西云焕守诺的脾性,晚宴前必会出现在将府外,你亲自擒住她,带回梧桐阁来见朕·”莫天转身行了几步,顿住,漫不经心地又重新吩咐了一句,待桑岩应声颔首后才回了房。
咔嚓声响,房门被合住,桑岩直起身,若有所思·陛下让他在晚宴之前将西云焕带回梧桐阁,是想护住这位西家小姐吧……一旦将府陷入混乱,被连将军布下重兵保护的梧桐阁会是军献城里最安全的所在。
他们这位只会权谋算计开疆辟土的陛下,竟也对一个女子生了回护之心,这也实在太难得了·桑岩摸了摸胡子,暗叹一声:好在陛下看上的姑娘是西家的小姐,早已选定的北秦国母,不至于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不知怎的,桑岩突然就想起明日那位即将被诛杀的大靖太子来·听说那位太子爷早些年定下的太子妃是个连天都能捅出个窟窿的厉害角色,如今还成了大靖的一品候君,大靖太子韩烨折腾了十来年也没把这位太子妃娶回东宫。
如此一看,他们的陛下在姻缘一途上倒是比那位太子爷幸运了不少·桑岩这么想着,脚步轻了几分,念念叨叨地走远了··这小老头倒是喜欢操些闲心,也不知他知晓真相的时候,心里头会是何般光景·与此同时,君子楼,夜已至深,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宁静的夜晚渐渐现出清冷之意来。
君子楼里除了连澜清,早没了其他客人·连澜清靠在二楼窗边,看着这座一年光景内由安乐到冷寂,由繁盛到哀戚的城池,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这时,一个托着命盘的算命老人蹒跚行过,他手上的铃铛荡出清脆的铃声,悠远而孤独地回响在寂静的街道上。
连澜清被惊醒,他回过眼,看着早已见底的茶盏,嘴角露出一抹极细微的苦涩之意··明日就是收局之时,他居然还能在这里磨掉一夜光景,明明这一年来,就连一个眼神他都不敢放在那人身上。
连澜清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个银锭放在桌上正打算走,却不想……·一盏青玉白瓷杯突然落在他面前,女子修长白洁的手印在他瞳中··“连将军,这是君子楼的一品茶,当初将军入城时言仰慕本楼茶道,为此护了君家满门。
君玄感恩将军庇佑,一直无以为报,今日亲手为将军煮茶一盅,权当谢恩·”·轻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只手轻轻波动杯盖,让杯中幽香的茶韵弥漫在堂中。
连澜清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克制自己的失态和全身的僵硬··他,已经整整四百五十一日,没有听见过这个声音了··入眼的杯盏中热气腾腾,熏得人眼眶发涩。
声音低低入耳,是千回百转的熟悉··他紧紧掩住膝上微微颤抖的手,循着那双白玉如瑕的手一点一点抬首望去··第十五章·给你们挂一篇符合心境的短篇。
季子期·晨曦之初,皇城上书阁··年轻的帝王眼深如墨,淡看下首半跪的兵部尚书,眉角扬起漫不经心的弧度··“杜爱卿,你清早求见于朕,便是为了来质疑朕的决断”·执首兵部十数年的老尚书杜廷方一听这话老骨头一颤,慷慨激昂的劝诫在舌尖打了个滚便变了样。
“陛下,季将军此举过于冒险,若仍一意孤行致使百姓惶惶,朝堂不安,立后之事少不得会被左相再提及,陛下苦心准备数月,岂非为他人做了嫁衣”·杜廷方惯会琢磨上心,一下子便戳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陛下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执意将后位悬空,左相之女半月后只能以贵妃之位进宫,是以现在上座的这位最不愿的便是给左相落下口实· ·“杜爱卿,此事半月内定解,今日上朝左相必会对此事责难,朕要你疏导百官谏言,不准提及北方战事。”
跪了半宿的老大人终于得了皇帝一句准信,忙不迭应一声,抖擞着身子骨退出了上书阁··阁外,朝阳初升,破晓的钟声在皇城四野响起,年轻的皇族子弟于围城外啸马而过的欢笑声若隐若现,满心叹然的老尚书忽而忆起数年前羡煞京都的一双璧人,回转头,只来得及在半阖的大门里看见龙椅上如今端坐得笔直却清冷消瘦的身影。
【帝皇书第2部 星零(32)】·一晃眼,已经六年了啊·这是一座古老、又破旧的城池,黄沙蔽日,似淹没在苍穹尽头··城头上迎风而展的季家旗帜大气铿锵,一如如今大夏边境统驭三军的主帅。
驻守城头的余粮小心翼翼从碗里匀出点米浆给带伤的老兵张叔时,恰好望见一袭暗红的战袍出现在城头一角··城头上站着的那人身姿修长,面容隐在盔甲里,模样瞧不真切,只能模糊看见那微扬的眉角和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鲜红的缨络在头盔上扬展,即便隔着数米,余粮也能感受到源自那人身上浅浅弥漫的深沉凌厉··那个人,是大夏万里国土上最铮铮铁血的统帅··将门季家除一稚子外仅剩的将军,虽然,她是个女子。
晃神的代价便是呼啸而来的巴掌:“小兔崽子,精神点,这米浆可是郑老头好不容易找的点粮食熬的·”·头上受了一记爆栗,余粮低头,见洒了几滴米浆出来,不由喏噎道:“张叔…”·塞云城被蛮人困了三个月,军营粮草早已耗光,如今他们吃的全是城里百姓倾户相供的粮食,每日不过三个白面馒头,一碗米浆,自是珍惜得紧。
“算了算了,混小子一个,以后多注意,别老瞅着季将军”·“上次北蛮子突袭,季将军救过我呢”他声音里带着这个年龄对军队统帅毫不掩饰的景仰和敬佩,彷如仰望一座高山。
“那就好好打仗,赢了蛮子就算是报恩了”·“是,张叔·”·稚嫩青涩的声音消散在破败的城墙边上,传得很远。
日头渐落,黄昏倏至之时,城头上眺望已久的女子终于下了城头,她眼底血丝遍布,却在回望城外五万蛮人大军时划过锐不可挡的战意··天壑城七万百姓,三万将士,她季家十二口人命……烙印心底的数字滚烫滑过舌尖又被狠狠压下,盔甲下的女子将右腕系着的绷带拉紧,冷冷的看了城下一眼,下了城头。
季子期是个童叟无欺的女人,也是大夏威名赫赫的将军··大夏习俗,女子十六及屏,季子期入军队那年,正好十六岁,到如今,已有六年··六年前北蛮人举国兵犯天壑城,城中副将受敌国策反,打开天壑城城门引敌而入,一夕间城破人亡,半城百姓被屠戮至尽,守城的季老将军为了替剩下的老弱妇孺争一口活命的机会,率三子领四万将士死守天壑城,最后一门十二口尸骨无存,只余得京城里的季子期和一个不足五岁的稚子。
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入京城的时候,大夏举国震惊,更意想不到的是,同一日太子夏云洲受北蛮刺客所袭,重伤后不治而逝,终年不过二十五岁,只留下一个七岁的皇太孙。
第二日,为安抚百姓,先帝宣布太子一母同胞之弟瑞王即太子位时,季子期一身孝服,捧着历代皇帝给季家颁下的免死金牌闯金銮殿,宁死也要率兵迎战,她一介女子,即便是将门遗孤,若不是那摆满了大殿的免死金牌和清君锏,先皇断不会让她以偏将的身份随军出征。
更重要的是,在大夏王朝动荡不安的这一日来临前,季子期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瑞王夏云泽未过门的王妃,换句话说,在这个时候,她本应是未来的皇后··只可惜,如今只能叹一句缘悭情断·深夜。
北堂晏推开书房大门,见沙盘前的女子眉头微紧,静立片刻才道:“密探传来消息,元惜率领的五万大军明日傍晚便会抵达塞云城外·”·季子期眉角微挑,眼底如释重负的笑意涌出:“他到底还是按捺不住,终于来了。”
元惜是北蛮国皇族,生来好战,六年前天壑城一战,他为副帅,季家三位少将战死后,他下令将三人尸首运回北蛮国,葬于北蛮腹地为他征战之战利品,若季子期心底有本夺命谱,此人可算得上第二。
北堂晏这么想着,眯起一双俏死人的狐狸眼:“你六年来夺回了十座城池,不少北蛮老将死在你手里,他想要你的命不是一日两日了·”·季子期以自己的性命为诱饵,在京城散布季家军失幸于大夏国君的传言,领着一万军士在这个破旧小城负隅顽抗三个月,直到弹尽粮绝之势天下皆知。
以元惜的性子,能忍到如今已是个奇迹,好在他终于上钩,想起京城兵部施加的压力,北堂晏有些叹然,若非皇座上的那位,以季子期的作为,恐怕早死了几百回了··“北蛮军营的粮草到了”·“元惜一向不薄待自己,他的军队未到,补给倒是来得早,放心,我已让人动了手脚,必不会误事。”
南征北战数年,北堂晏的手段她一向信得过,季子期点头称好··“其他各处如何了”·“秦老将军和郑将军已整装待发,明日会突袭羌城与邺城,北蛮边疆军队被牵制,他们无暇援军这里。”
“阿宴,告诉凌霄,军队朝三面后退百米,隐于城外古林不得外出,我要让元惜亲手把他北蛮大军推入死地,然后……”她手中的战旗倏的插在北蛮帅旗上,声音清冷:“万劫不复”·花了三月时间秘密将十万大军引渡至此,为的便是明日·北堂晏点头,淡淡道:“北蛮国不是一日便可拿下,元崇是北蛮的太子,若非时机,他不会再来边疆,至多还有半月,塞云城可解。”
元崇,六年前买通天壑城副将,亲手斩杀季老将军,以军功而声势滔天的北蛮太子,季子期做梦都想凌迟的人··“半月不够·”异常坚决的声音让北堂晏一怔,似是明白季子期的意思,他点头,退了出去。
见北堂晏走出书房,季子期冷峭的神色微微和缓,望窗外满月,手腕不自觉握紧··七月十五,过了今日,她来边疆已经整整六年··瑰丽的容颜袭上疲倦,许是这局棋布得太久,季子期心底有些紧张,从书阁里拿出一小壶酒,端坐在木椅上破天荒的赏起月来。
脑海里不期然出现六年前金銮殿上那人望着她时的颓败坚持,季子期扯了扯嘴角,暗笑自己矫情,过往的一点情分,也不知那人还会不会念着,她如今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想必他坐拥三千后宫,早已不稀罕了。
只是,那句话,他不知还记不记得··“子期,皇兄早逝,临儿还小,你等我十年,十年后我去接你回来·”··【帝皇书第2部 星零(33)】京城外,一身素服的夏云泽不过及冠之年,却在一夜间奇迹般成长起来。
季子期闯金銮殿,退皇家婚书,一意孤行随军出征,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反对,只是在她离京这一日前来送行··“夏云泽,我会夺回天壑城,你别等我了·”沙场无眼,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更何况夏云泽位居国君,又岂能等她十年,如今种种承诺,到将来不过一句笑话··“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去漠北,总有一日我会倾尽大夏为季家一战,为天壑城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一战。”
少年转身就走,季子期最后记得的,是夏云泽消失在夕阳尽头单薄却坚韧的身影··没错,有我在的一日,天壑城迟早会回归大夏··季子期骤然起身,小壶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眼底煞气凛然。
只不过,夏云泽,你好好做你的皇帝,你喜欢的那个季子期从踏上疆场手染鲜血成为刽子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存在了··第二日日落时,五万大军危逼塞云城,季子期布了三月的棋局收网,塞云城上,她望着嚣张倨傲的元惜,不过轻轻一句话,便开启了日后这场久负盛名的战局。
“我季子期有生之年,不夺回天壑城,绝不卸下一身战甲”·身着素服的女将军立于城头顶端,俯瞰城下仿若战神··十日后,战火将息,北蛮十万大军埋骨塞云城,不可一世的北蛮皇子元惜身死。
此时,塞云城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各国朝堂··血战停息的深夜··北堂晏看着换下将袍,身上还带着血腥气的季子期,倚在门边似笑非笑:“你这是何苦,你大战之日是他即将成亲之时,莫不是现在还要赶回去恭贺他不成”·季子期一声不吭缠好腰上染血的绷带,淡淡吩咐:“你带将士回靖安城,我几日后便回,北蛮如今人心惶惶,不会想到我不在城中。”
见季子期答非所问,北堂晏轻哼一声·着上暗红曲裾的季子期手中握一长笛,已行到了门外军马旁··“哎,季子期”马上的女子听见呼喊,回头,门边青年吊儿郎当喊道:“我答应卖命给你十年,我看你是早亡的命,还是早些还我自由算了吧”·“放心,十年之期,我即便是死也会撑到,你安心呆着吧”·季子期挥鞭疾奔,朗朗笑声隔着夜色传来。
北堂晏失笑一声,眼底隐隐复杂,终究只一声轻叹,闭目不语··老皇帝倒是有眼光,早早的便把这么个好媳妇定下了,他若早些遇到她,必不会……·只可惜,他终归走到了后面,没赶上季子期十六岁前的如许岁月。
宫中大婚前晚,司衣局的小太监寻不到试礼服的皇帝,哭丧着脸禀告到了太后的慈安宫··老太后端着一本佛经,沉默良久吩咐了一声‘去瑞王府寻寻’便歇下了。
小太监得令,喜不自禁朝宫外而去··瑞王府后园,夏云泽半躺在假山后,一只腿懒懒吊着,帝王袍服松松散散,一双狭长的凤眼半闭半寐,哪像金銮殿上不怒自威的帝王,十足纨绔子弟的模样。
·总管太监许安守在假山外,垂着头只当没看见··“许安,你说朕大婚,她会不会回来”·许安眼角一跳,寻思着要怎么答,假山上的帝王又喃喃自语起来。
“不会的,天壑城没有夺回来,季家的仇还没报,她不会回来·” ·“许安,你说朕封了贵妃,她会不会生气”·这回许安学乖了,老老实实等回答。
“她不会吧,听密报回禀那个北堂晏日日陪在她身边,她恐怕早就把朕给忘了·”·夏云泽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悬在半空的腿收拢,蜷成一团,看上去有些可怜。
“朕不会立皇后,她不回来就永远都不立·”·“只要她在漠北好好的,朕就什么都不求了·”·听着夏云泽的话,许安心底一酸,陛下迎娶左相之女,封为贵妃,也只是为了堵住朝堂上对漠北战局的谏言,让季子期没有后顾之忧。
陛下他,着实有些可怜了··夏云泽抬头,又是满月··他忽而记起很多年前,半大的季子期一身绛红长裙,身负长弓,在马上飞奔而来的模样··虽不倾城,却热烈如火,倨傲凛冽,这般女子他平生从不得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夏云泽想,那一眼,便注定了他这一世不会再爱上别人··五日时间疾行千里,季子期满身尘土,一脸疲惫停在帝都之外时,恰好听见恢弘的喜乐声响彻全城。
巍峨城墙下,满城百姓欢欣交赞,将长笛别在腰间,季子期伫立良久,牵着直喘气的爱马一步步走进帝都··盛大的国婚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走过宽阔的街道,远离喧嚣,季子期停在了瑞王府外。
府门前的青石板上依昔现出斑驳的痕迹,威武的石狮忠实的守在门前,她推开府门,行到了枫林漫天的后园··季子期第一次见夏云泽时便是在这里,那时两人懵懂,错过了太多时间,或许她回来,只是想见见当年的夏云泽,而不是如今的宣昭帝。
轻叹一声,步履兀然停在假山后,季子期眯眼,瞧着假山上一盒还散着热气清香甜软的折云糕,突然转身朝府外走去··她最喜爱城南一品堂的折云糕,到如今还知道这件事的,世上只有一人。
提步上马,嘶鸣声响,伸向皇城的街道里,陡然杀出一匹快马,因跑得太快,只能隐隐望见那暗红凛冽长袍的一角··迎婚的喜驾从长安街的左相府而出,一路浩浩荡荡,十里红妆,已行过了朝阳门,离崇华殿不过数百米。
季子期快马加鞭,抄近路自南阳门奔来,临近皇城亦不停缓,守门的小将看着这匪夷所思一幕,面色惨白,还来不及呵斥,一块令牌已砸到了守将脸上,小将哆哆嗦嗦看清,一个寒颤,看着远去的快马,虚脱半跪于地。
其他人围拢,忙问‘哪个赐下的玉牌,这个王孙贵族如此蛮横’·小将哭丧着脸,巴巴回:“先帝,那是先帝赐给季家的免死玉牌”·一群侍卫俱惊,一时间南华门落针可闻。
如今季家余得的,只有那个陷于漠北,生死不知的季子期,大夏原本名正言顺的皇后···【帝皇书第2部 星零(34)】快马穿过皇城边角,只剩下和崇华殿遥遥相望的数米石阶,季子期从马上跳下,朝石阶跑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只是,如果不见见他,不问他一声‘可还记得六年前的承诺’,就好像永远都不会甘心。
皇城内喜乐震天,贵妃入宫的仪仗停在崇华殿下,身着嫣红喜裙的女子自轿下而出,被数名宫娥搀扶着朝石阶上走去··夏云泽一身大红帝王冠服,身形俊朗,低垂着眼,立于大殿前,百官跪于殿外,三呼万岁,普天同庆。
这一幕犹为刺眼,只肖几步,季子期便能越过石阶,穿过行廊,站在夏云泽面前·一人陡然自回廊后走出,拦住了她··季子期抬眼,怒意满溢,一甩袖袍:“滚开”·“季将军。”
那人低唤,声音有些暗哑尖锐:“太后料得将军会回,让老奴守在此处,若将军还惦念着当初的情分,定要将此信看完·”·一封信函被递到季子期面前,喜乐声越来越近,她没有时间迟疑,一把接过信函撕开,雪白的信笺上墨黑的字迹落入眼中。
眼一点点睁大,季子期微微颤抖,猛然抬首朝回廊转口处望去··年轻的帝王身影坚韧挺拔,却过早的染上了风霜之意··到如今,为了我,你竟做了如此多吗太后问我可忍心让你孤寡到老,终生无嗣,夏云泽,你说,我该如何回她·十米距离,却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再也迈不过去。
我季子期还没有自私到要耗掉你一生岁月··崇华殿上,看着已近到咫尺的左相千金,夏云泽望向宫门的眼终于垂下,掩落最后一丝期待··新嫁娘站定在崇华殿外,夏云泽三步远的地方,红裙下的手朝夏云泽伸来,夏云泽蹙眉,抬首去接——·“报,报,报”·“八百里加急快报”·“陛下,漠北大捷”·一声连着一声,如惊雷一般在皇城中响起,一匹快马连奔而入,手持军报,朗声而喊。
崇华殿外诡异的安静,仪仗退散两边,让将士一路飞奔至崇华殿下··殿上百官面面相觑,边境军报一向事急从权,可和帝王大婚遇到一块,大夏百年历史,从未出过这么一遭。
夏云泽挥手,疾走两步,喜裙下的女子打了个颤,被宫娥扶住,正欲转身离去的季子期回过头,沉默的看着崇华殿上满脸喜意的帝王··传令小将一身戎袍,意气风发。
“陛下,塞云城大捷,北蛮十万大军葬于城下,诛敌国五皇子元惜”·满殿静默,北蛮三分之一的铁骑悄然湮没,守城的季子期手中不过三万残兵,如此惊人的战绩,着实不可思议。
“好,好”夏云泽朗声大笑,眉梢眼角高扬:“季家军有功,大功许安,替朕拟旨,犒劳三军,封赏诸位将军。”
他微一停顿,慢行几步,停至石阶边缘,一字一句落于百官和那传令小将耳中··“告诉你们季元帅,朕等着她夺回天壑城,届时,朕亲自迎她回朝”·一声落地,崇华殿外连呼吸声都停顿下来,着绛红官袍、立于百官之首的左相突然面色冷凝,看着不远处孤零零微微颤抖的女儿,握紧了手。
·季子期静静站于回廊后,眼底墨沉,突然转身朝皇城外走去··“将军”老总管唤住她:“您不见见陛下”·“不必了。”
即已得了答案,便也就无憾了,夏云泽,我在天壑城等你··帝王大婚三月后··这一日,夏云泽踏进崇元殿,见一殿宫奴跪了满地,太后满脸愠色坐于上首,心底微微明了。
“母后,您今日怎得空来了崇元殿”夏云泽行了一礼,替太后把茶水端至手边,温声道··“哀家若再不来,这些奴才都翻了天去了,陛下三月不入后宫,哀家竟到今日才知晓。”
“区区小事母后何必动怒,母后多虑,不是还有临儿·”夏云泽挥手,一众奴才得令退了个干干净净··先太子夏云洲留下一根独苗夏天临,如今已有十三岁。
听见爱孙的名字,太后面色微有和缓,却不退半步:“临儿是你大哥的儿子,你如今贵为一国之君,若是无嗣,国本必会动摇,母后年事已高,你总不能让母后到地底无颜去见你父皇”·“母后,您在等几年,朕会……”·“皇儿,母后知道以季家丫头的性子,不夺回天壑城绝不会回京都,如今天壑城有北蛮重兵把守,要夺回难于上天,母后向你承诺,若有那一日,孙家十万大军尽听她调遣,可好”·孙家乃后族,当初也是太后手中的这只军队,才能得保他与皇兄顺利即位太子。
“总有一日,我会倾尽大夏为季家一战,为天壑城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一战·”·忆起六年前他曾对领军远行的少女许下的承诺,夏云泽听见自己有些恍惚遥远的声音。
“母后,朕答应你,会为皇室留下血脉·”·子期,你所希望的一切,我都会为你做到,所以,我一定会等着你平安回到我身边的那一日··崇元殿外,一身华贵宫服的皇贵妃听着里面的对话,眼底微冷,黯然退了下去。
宣昭六年秋天,皇贵妃传出喜讯,尚无子嗣的后宫一片大喜,皇帝下令为保贵妃安康,无需大办,是以消息传到漠北时,已是三月之后··塞云城一战,北汗收兵边疆,休养生息,季子期领着军队转至和天壑城隔河相望的靖安城。
北堂晏将京城的消息告知季子期时,她正伏在案桌上涂涂画画,手一抖,一大滴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眼微垂,只回了声‘知道了’,握着的画笔一直未停。
北堂晏陪了她六年,从未见过她如此萧索的模样,心下不忍,朗声道:“今日秦老将军送了些好酒,你可想尝尝”·季子期抬首,眼底一片云淡风轻,却回:“也好。”
那一日,十几坛上好的女儿红被两人灌了个干净,北堂晏记得那日枫叶正红,枫树下的女子醉得一塌糊涂,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子期,你可后悔过”后悔放弃后位,远走边疆,离开那人·季子期面容氲红,半闭着眼,伏在树下悄然沉睡,到最后北堂晏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到那句话。
【帝皇书第2部 星零(35)】·也许,经此一事,子期也该放下了··宣昭七年,贵妃诞下一女,皇帝封安国公主,大赦天下··这一年冬,北国边境冰雪连天,数个城池陷入冰冻之害中,朝廷运来的物资入了塞北只能由熟悉地形的季家军运送,季子期接到消息时一声不吭的领着一千将士和北堂晏出了靖安城。
半月后,季子期被困雪山的消息秘密的被送入了皇城··“混账,她一个守城的元帅,去送这些东西做什么,上个月还请旨攻打天壑城,如今却把自己困在雪山,不要命了”上书阁里皇帝震怒的声音在深夜骤然响起。
“许安,请右相和杜大人入宫,给朕安排一队护卫,要快”·漠北大寒,这种天气被困在雪山能熬得了几日即便在皇城安坐着,亦是如坐针毡。
许安应了一声,退出上书阁后低头半响,终是朝太后的慈安宫跑去··国岂可一日无君,更何况是远赴如此危险的雪山·忧心忡忡的帝王没有等来辅国的重臣,却等来了端着先帝牌位的皇太后。
很久以后,攥写史书的史官一直都未能得知,大夏宣昭帝到底是为何在他即位的第七个年头在皇室宗祠里毫无缘由的独自跪了三日· ·那一日晚,冰封的雪山深处,北堂晏哈着气问季子期:“你不是日日念着攻打天壑城,眼见着日子快到了,怎么领兵出来干这事”·“我是一个将军。”
北堂晏挑眉,表示没听懂··“出兵灭敌是为了守护国家,若是连百姓都保不住,又怎能算护得了国家·”季子期望着皑皑冰雪,笑着道,只是还有一句她没有说完。
六年前她为了季家和仇恨终究是负了他··她希望能为他安定边疆,守护天下;她会为他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天下;她会做他最锋利的长刃,令所下,兵所至··这是她季子期,爱夏云泽的方式。
又是半月,季子期走出雪山的消息传来时,已数日未曾合眼的帝王终是长舒一口气,酣睡了一整日··只是奇怪的是,那个整日叫嚣着要出兵天壑城的季子期却呈上奏折,以边疆战士需休养生息的原因,将计划延后,而且一推迟,便是整整半年。
几日后,一封密信被送至上书阁案首,夏云泽脸色难看沉默良久后才对着通明的灯火吩咐了一声··“许安,传旨,贵妃身子孱弱,即日起送往国安寺调养,安国公主送至慈安宫交由太后照料。”
许安领命而去,夏云泽揉着眉头,将密信投入炉火中燃尽··本以为她知书达理,却不想是个蛇蝎妇人,护送物资的领路人是左相安排,季家军在雪山被困,和左相脱不了干系。
宣昭八年盛夏··靖安城府,低沉的咳嗽声传来,端着药临近门口的北堂晏神色一黯,停驻半响才展了个笑容走进房··“今日如何了”·软榻上的女子面容清瘦,嘴唇略带浅色,眼底熠熠生辉:“早就无事了,偏生你担心得紧,养了半年还能有什么事,无端河还有几日便能连通,密探说元崇近日来了天壑城,这是个好机会。”
·无端河在天壑城外,水流湍急,宽有数丈,乃为守城天险,如今有了应对之法,难怪季子期能高兴成这般样子,北堂晏心底明了,将药盅端到她面前:“如此便好,只是你身子尚未复原,若能智取,万不可再上战场。”
半年前被困雪山后季子期伤了身子,这些年在战场上的旧疾复发,身体以摧枯拉朽之势崩溃,纵使他一身医术,也不过救了半条命回来··听见此话,季子期眼眨了眨,应了声‘好’。
五日后,皇城上书阁案桌上,一封请战的奏折安静置放,夏云泽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批了个‘准’字··十日后,大夏十万大军悄无声息的渡过无端河,攻城的号角在天壑城下响起。
而这一日,距离这座大夏王朝最古老的城池被北蛮夺去,已整整九年··这场战争足足打了一年,大夏几乎是以倾国之力来延续这场战斗,就连后族孙家手中所握的十万大军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被季子期接掌。
天壑城下兵营里,北堂晏黑着脸收回季子期手臂的银针,怒道:“季子期,开战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说好了不准上战场,你倒好,冲得比谁都快,你不要命了是不是”·“阿宴,我是统帅,怎可让将士冲在前,我一个人躲在后面,放心,元崇被我困在此处一年,北蛮京城权力更迭,他失了后援,撑不了多久了。”
北堂晏愤愤看了她一眼,挥着袖袍走出了大帐··帐内,低低的咳嗽声响起,季子期看着手心处暗红的鲜血,眼眯了起来··至多半个月,她一定要把天壑城拿下来。
宣昭九年冬,长久的拉锯战让北蛮元气大伤,北蛮帝都发生内乱,皇三子元含将太子元崇一派清剿殆尽,与此同时,季子期领兵突袭西城门守军薄弱处,强行攻破天壑城城门。
这一战,北蛮太子元崇战死,十万北蛮将士埋身无端河,天壑城城头终于在十年后重新插上了大夏的旗帜··消息传入京城的那日,朝堂弹冠相庆,天子之喜溢于言表,一道道封赏圣旨接连不断的被送往漠北。
天壑城城主府,季子期握着画笔静坐在案桌前··她面容安详平和,望向窗外的眼底透着淡淡的暖意和期待,脱下了将袍,一身淡紫曲裾长裙着在身上淡雅华贵··北堂晏斜靠在门口,看着这样的季子期,才明白先帝果然眼光非凡,若为中宫之主,季子期绝不会输皇城里的那些妃嫔半分。
只是,如今一切已是枉然,到底还是迟了··“阿宴·”轻呼声打断了北堂晏的思索,他抬首,见季子期眉角带笑,压下心底的酸涩,道:“怎么了”·“我还有多少日子”·北堂晏整个人僵硬起来,半响后才道:“季子期,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子,还这么折腾干什么”·“阿宴,对不住。”
季子期走到北堂晏面前,眼底带着淡淡的恳求:“无论如何,也请你帮我撑到七月十五·”·北堂晏无力的点头,他比谁都清楚,季子期如今活着的每一日都是奇迹,离七月十五,还有半月。
窗外,眉角微弯的女子淡淡一笑,恍惚间,竟有着当年尚在京城时不知世事时纯真青涩的模样··【帝皇书第2部 星零(36)】·北堂晏只记得满树桃花下,季子期轻轻扬眉,说:阿宴,我从来没有后悔。
原来,她一直记得他曾经问过的话··十日后,皇城崇元殿··夏云泽跪在赶来的太后面前:“母后,请应允儿臣亲赴天壑城·”·太后沉默的看着跪在面前的帝王,终是叹息一声:“罢了,如今北蛮内乱,自顾不暇,你去吧。”
夏云泽前几日昼夜不停的接见重臣,想必是将朝政已托付妥当,早日迎回季子期,也好了了他的心愿,皇家也能早日有嗣··夏云泽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朝殿外而去。
夏云泽出京城的一个时辰后,一匹快马奔进了皇城,慈安殿的太后拿着漠北传来的军报,手抖了半响,颓然倒在地上,正经过的夏天临跑进殿,忙不迭扶起太后:“皇祖母,您怎么了”·太后慢慢抚上孙儿尚还稚嫩的脸庞,老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临儿,你皇叔他…不会回来了·”·八日后,满城的素白让一路奔驰的夏云泽不安的停在了天壑城外··城下,一身白衣的北堂晏看着风尘仆仆的夏云泽,眼底的忧伤深埋,一语不发。
“她在哪”·“你来迟了·”迟了三日,而子期她…也终究没有撑到这一天··只是一句话,夏云泽骤然色变。
子期不在了,她怎么可能不在了·“在雪山里她便伤了身子,这一年多的命都是捡回来的,夏云泽,你当年怎么舍得把她送到这里”·年轻的帝王站在这座曾和季子期相约十年的城池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问:“她在哪里”·北堂晏良久未言,回眼间在看到夏云泽眼底的死寂时,朝天壑城外的小山上看了一眼。
夏云泽倏然转身,一步一步朝小山走去··短短几百米,却像用尽了他一辈子的力气··山顶处,一座空白的墓碑静静伫立,一叠画纸被石头压在碑旁··夏云泽走上前,缓缓俯下身。
嘴唇被咬出了血来,滴落在簇新的黄土上,夏云泽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唇角轻抖··我等了十年,子期,你怎么可以不在了·微风骤起,碑旁的画卷被吹散,落在夏云泽面前。
所有的画卷里,都只有一个人,只是那人,却是季子期··闲坐饮酒,策马狂奔,沙场浴血,月下独立……他从未见过的,这十年中的季子期··等我们相见之日,我会让你知道这十年的我是何模样。
这恐怕便是季子期为他最后留下的话··突然明白缘由的夏云泽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捧着一叠画卷,挪到冰冷的墓碑前,闭上眼,温润的泪珠缓缓滑落,哽咽难言。
寂冷的漠北深处,满山枫叶正红··夏云泽轻声说:子期,十年约满,我来了··只是不知道,等了十年的季子期,还能不能听得见··【陌香文库将分享完结好看的种田文,甜文,宠文以及各类宫斗文等,找好看的小说就来陌香文库?dudushuku?/】·第十六章·连澜清领军占领军献城的一年里只有北秦商人出入军献城,城中买卖的货物服饰多以北秦风俗为主。
北秦士兵悍勇粗暴,平日里百姓未免多生事端,也多着胡衣,以求乱世中一丝喘息的机会··但此时,君玄却着一身云夏汉人最正统的素白晋衣,坦然又无惧地立在连澜清面前。
她眉眼中有着帝家人独有的桀骜,墨黑的长发大片洒落在肩上,极致的黑白在晕暖的烛火下有种惊心动魄的慵懒瑰丽··君玄立着的时候懒散而悠闲,偏她弄茶时的神态手势又极为认真。
她似真的只是在对一个敌国的将军以茶报恩,但又像是在为最熟悉的挚友弄茶,极端迥异的态度在君玄身上奇异般融合,让人无法分辨··连澜清从未见过这样锋芒毕露又温华内敛的君玄。
他静静看着她,从额角到眉眼,从眉眼到嘴唇,十足的珍惜又小心翼翼··清雅熟悉的茶香和君玄弄茶的模样让连澜清以为……他仍是秦景··他战场浴血杀敌而归,她在君子楼翘首以盼,为归来的他煮一壶清茶。
连澜清想,若时光能静止,他这一生,只求这一瞬··连澜清仿佛陷入了迷蒙中,他合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朝君玄拨弄茶盏的手伸去··“阿……”玄。
他嘴唇微张,干涩的喉咙还未发出声音,一声极低的笑声却突然响起··“将军既熟知我君家的茶艺,不知可听说过这一品茶还有个名字”·连澜清猛地清醒,他不漏痕迹地收回自己已堪堪触到君玄衣袖的手。
他见君玄全神贯注烹茶,仿佛没察觉他的失态·连澜清轻轻舒了口气,“君……”他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君玄··说她是一家小姐,可君家偌大的家业早已由她掌舵。
唤一声君掌柜,又实在太陌生了··“将军不必拘小节,唤我君玄即可·”明明君玄连眼都未抬,可她偏偏只听了一个字,就知道了连澜清的窘状。
连澜清心底有些奇异的微妙感,颔首,“我曾听闻此茶以晋南千竹叶制成,又名君子·” ·君玄拨弄茶盏的手一顿,抬眼朝连澜清看去,自进屋后第一次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连将军好本事,仅凭气味便知此千竹叶来自晋南……”她眉宇轻扬,仿佛意有所指,“将军果然是爱茶之人,更对我君子楼知之甚深。”
千竹叶性微甘,长于苦寒之地,云夏之上北秦、东骞、大靖皆有,不同地域生长的千竹叶制成茶时味亦不同,是以即便漠北大地上人人皆知君子楼的一品茶以千竹叶制成,却无人知晓这茶到底采自何处,更无一家可仿出相似的味道。
说起来晋南乃帝家属地,自然只有君家有这个能耐从晋南的十万大山里采叶··连澜清瞳孔一缩,却面不改色,回:“我不过听得传闻如此,胡乱一猜罢了。”
当初君玄曾告诉他君家千竹叶取自晋南,他随口一答,差点露了形迹··“看来君家的生意做不长久了·”君玄笑笑,也不在意连澜清的敷衍,将茶盅放在他身前,自己端了一杯坐到他对面。
·【帝皇书第2部 星零(37)】“为何”·“做生意讲究个独门独道,生财路的秘密被人窥了去,还怎么做生意”君玄朝后仰了仰,下巴微扬,“咱们家老头子是个实诚人,早些年遍天下的交友救人,也不知对谁这么诚心,竟连家底都给说了出去。”
她说得漫不经心,仿佛真的是在谴责她那个早已故去的老父··“算了,如今这乱世,能多活一日都是奢求,还想其他做什么·连将军一年前保我君家满门,说起来君玄还从未向将军道过谢。”
她将连澜清面前的杯盏推近他几分,“将军品一品,我一年未烹此茶,技艺生疏了不少,恐怕会让将军失望·”·连澜清望着面前热气萦绕的君子茶,未动,反而沉着眼朝君玄看去。
他入君子楼半年,君玄遇见他的机会不知凡几,却从未有过半句交谈,更别提亲手替他烹茶道谢·他虽护君家满门,却屠君玄一城同胞,他认识的君玄嫉恶如仇,怎会谢他·为何偏偏在今日对他和颜悦色这杯茶……·连澜清沉默的意味太过明显。
君玄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一点点收回手,沉默无言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静静地放在连澜清身上,恍惚有种莫名的悲凉··面前坐着的是北秦的大将,侵占她故土,屠戮她袍泽的死敌。
从相爱相守到相背相离,不过一年光景··君玄到如今,看着连澜清陌生又熟悉的眉眼,才如此真切的感受到——那个她爱了十年托付一生的秦景是真的不在了。
或许,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君玄的目光明明是淡漠甚至安静的,可连澜清却在她的注视下狼狈地挪开了眼·几乎毫无犹豫,他端起面前的杯盏一饮而尽,因为太仓促,甚至还洒落了几滴出来。
竹叶茶入喉而过,温热微甘,是君玄一贯的手艺··“将军是不是好奇,你入君子楼半年,为何直到今日我才谢恩于将军”君玄细细摩挲着杯盏,低低的询问声传来。
连澜清默然不语,等着君玄继续说下去··“除了谢恩,我有件事一直想问将军而不敢问,所以才等到今日·”·连澜清不知怎的,心底突然一慌。
君玄声音更轻,她抬头,看着连澜清,一字一句,问:“不知将军可认识秦景”·这一句犹若石破天惊,连澜清轻叩在桌沿上的手猛地一动,倏然抬眼。
君玄正抬手替他将茶添满,她垂着眼,额前的碎发落下,在她脸上投下一片侧影,连澜清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将军想必听说过,我以前定了一门婚事,那婚配之人是这军献城的副将秦景……”·“我确实识得此人,他不过是个大靖亡将,叛国在先,背信在后,且已故去,你何必再问”连澜清断然打断君玄,硬邦邦开口。
秦景背叛大靖引北秦军入城连大靖百姓都知道,他一个北秦统帅难道还能推诿说不知此人明明知晓如此回答会让君玄怀疑,但他仍然不愿在君玄面前提起被他亲手掩埋的自己。
·“为何不能问”·长久的静默后,君玄悄然坐得笔直,凌厉的凤眼扫向连澜清,“将军恐怕不知,秦景原是个孤儿。
十一年前,是我把他带回了军献城,也是我让父亲领着他拜施老将军为师,教他武艺兵法,甚至连终身我都托付给了他·若不是父亲骤然降世,四年前我就已经是他的妻子。
连将军,我待此人有救命之恩,相助之谊,结发之情·他十年的命都是我给的,为何我不能问”·君玄凛然的目光让连澜清无法直视··十年前连澜清受皇命潜进大靖边塞,却在沙漠里遭遇沙盗抢劫,临死之际是领着商队路过的君玄让侍卫救了他。
君玄把奄奄一息的连澜清带回军献城君家照顾,足足花了半年才养好他的伤··君玄说得不错,他的命都是君玄给的,她有什么不能问·到如今,或许他能为她做的,不过是以连澜清的身份,给她几句回答,让她忘记她生命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叫秦景的人。
“君玄,你想知道什么秦景的身份还是……”·“为什么”恍若未听到连澜清所言,君玄打断他,只低低吐出这三个字。
连澜清露出复杂的神情,揉着额角,低低问:“是想问……他为什么会背叛大靖,引兵入城吗”·“不是·”君玄抬首,在连澜清惊讶的目光中用手撑起身子俯向他。
她的挽袖拂过桌面,那素白的颜色和城破之后挂满全城遮天蔽日的白幡一般无二··连澜清突然想起,在北地风俗里,只有送故友亲眷入土时才会洗尽铅华,白衣着身。
“这一年,我无数次想过他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叛国到如今,我都不想知道了·”君玄立起的身子刚强笔直,但声音却止不住地细细颤抖。
“如果他还活着,我只想问问,为了泼天的权势富贵也好,为了难以释怀的血仇也罢,他做下这一切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施老将军十年教养之恩,为什么不顾念和他同生共死浴血沙场的袍泽,为什么忘记了和我相濡以沫的诺言,他打开城门的时候……”·君玄的声音猛地拔高,一只手指向窗外暮色笼罩安静祥和的军献城,“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他身后……这座生活了十年的城池和亲手护下的一方百姓”·君玄声声质问,到最后,只化成了一句。
“连将军,如果你是那个死了的秦景,能不能告诉我,这十年光景十年恩义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第十七章·君子楼里,烛火明灭,茶香缭绕。
楼外街道里时远时近的打更声传来,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刺耳··连澜清宁愿自己今晚没有来过君子楼,宁愿和他心心念念的人再也说不上一句话,宁愿永远喝不上这杯君子茶。
一年前亲手打开军献城城门的那一日起,他就不该再回到这座城池,不该再奢求见到君玄··连澜清木然地看着君玄那双近在咫尺满是悲凉的眼睛,陌生的寒气毫无预兆地涌进四肢百骸。
他想抬手抹掉君玄眼角一点点聚拢的雾气,可却发现,连挪动指尖的力气他都没有——他不敢,也早就没有资格了··这么些年,连澜清以为他这一世活着的时候再痛苦也敌不过父亲战死族人被诛的那一夜。
【帝皇书第2部 星零(38)】·明明这十年他都在告诉自己,他没有错,他本就是为了摧毁施家踏平军献城而来·可在君玄声声质问下,他连一句可以为那个可怜的秦景辩驳的话都没有。
他是连澜清,生而为北秦战士,他为了北秦王朝、百姓和他连家做下这一切,有什么错十一年前大靖不也在景阳城掀起腥风血雨,他连氏满门不也惨遭施家军屠戮,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到底有什么错·这些年,他面对着施元朗和君玄时,一日又一日地如此告诉自己。
可现在,对着君玄的眼睛,连澜清只想逃··为了复仇,他选择了欺瞒背叛,忘恩负义,血染城池……·就算他告诉自己千遍万遍,也不能否认——他就是秦景,秦景就是他。
他无愧故土家国,可却利用了施元朗慈父之心、君玄爱慕之意,袍泽生死交付之信·连澜清垂下眼,看着自己缓缓摊开的手,明明洗的干干净净,他却仿佛看见上面染满了军献城数万百姓身上磨灭不去的血渍。
他神色中的冷静自持一点点碎裂,眼角染上了血丝··他终是没有抑制住,沙场上从不退却的身影竟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罢了·我问这些干什么,将军不是他,又怎么能告诉我答案。”
落针可闻的二楼大堂里,低低的自嘲声传来,俯在上空的身影骤然抽离,素白的衣袍从余光里拂过··“夜已深,茶凉了,君子楼不留外客,将军请回吧。”
只是多了一点光亮,连澜清却像突然活过来一般兀地抬眼朝声音消失的方向看去·他低低喘着气,即使狼狈到了这般境地,他也想再看看君玄,或许这场战争之后,他们此生不能相见。
温柔的月光从大堂顶端的窗口倾泻而下,洒满整个楼阁··君玄慢慢行着朝楼阶转角处而去,她走得很慢,就好像每行一步就在斩断一段过往和牵绊··在君玄即将转过墙廊走下楼阁的那一瞬,不知为何她突然停下侧脸朝连澜清望来。
连澜清坐着的方向,只能看到月影下她微抿的唇角和凛然的眉眼··“我恩情已报,冤仇未消·你与我终归有屠城之仇,他日相见不知会是何般光景……”君玄的声音顿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连澜清身上,仿似透过他追忆过往十年不知世事的无忧岁月。
“你,保重·”·终归,她留给连澜清的,只是这样一句话··京城··近些时候,大靖的朝臣们发现他们的陛下多了些人情味·这人情味儿来自那位已经牺牲在漠北青南城的安宁公主身上。
自安宁公主战死后,隔个两三日,嘉宁帝总会到宗庙和这位大公主生前显贵得膈应人的府邸里坐坐,独来独去,很有些风雨无阻的意味··这发现对渡过了嘉宁帝漫长帝王生涯的朝臣和后宫嫔妃们其实是个很惊悚的事儿。
嘉宁帝是个冷血而睿智的帝王,往远了说,他年少的时候跟着太祖出入疆场,鏖战几个日夜杀上上千人眉头也没皱过,诛杀挚友韩仲远和帝氏一门更是雷霆手段·往近了说,去年太后和沐王相继离世,嘉宁帝除了帝王之态更威严了些,没什太多哀容。
可不知怎地,搁在安宁公主身上,这个冷血一世的帝王倒破了先例· ·人心都是吃软不吃硬,帝家案出后,向来注重礼信廉仪的仕林儒生对嘉宁帝的铁血统治多少生出了些隐晦不满的言论。
这场战争嘉宁帝亡一子一女,安宁公主更是无比惨烈地战死在当年帝家军埋骨的青南城,让沉积在暗处的流言停歇了不少··这绝对是替帝梓元留在京城掌控帝家大局的洛铭西不愿见到的,但几乎是难以理解的,在怀念安宁公主这件事上,洛铭西选择了沉默。
若是帝梓元在,以她的脾性,说不得会把安宁那根染得血红的鞭子扔到嘉宁帝面前,哼哼一句:你这父亲真是有趣,花了半生时间用最冷血无情的方法设计了长女的一生,在她死后却又稀里糊涂装模作样惦念的厉害。
很多年后恐怕帝梓元最懊悔的怕就是没早些回来在嘉宁帝身上吐些唾沫星子,为那个长眠在西北的挚友出一口气··但,也只是说说罢了,若是她在,也会如洛铭西一般。
韩家欠她晋南八万将士和一百多族人的性命,她欠大靖王朝一个公主··皇帝整这么一出,于是,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了,陛下在思念着长女,以从未有过的柔软的姿态。
嘉宁帝这番举动难免让人忍不住感慨,皇宫里虽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地儿,可人命在这里头也最是难被留住··皇帝思念亡人是个折腾人的事儿,对活着的人而言·譬如,在齐妃被圈禁冷宫后那些使着劲儿想重夺圣宠觊觎着皇贵妃位子的宫妃们。
后宫里头的争斗比朝堂更阴私诡谲,在嘉宁帝从朝堂各番势力和西北战局的空隙里察觉时,宫里头这些平时娇弱妩媚的女人们已经争得有些不成体统了,甚至隐隐影响了朝堂的平衡。
这其实不怪旁人,短短时间内沐王昭王皆死,越王韩越远走南地不知所踪,太子身处性命危旦的西北疆场,等大靖朝的朝臣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的皇帝陛下身边除了一个三岁的小皇子韩云,竟已没有一个在王朝危难时可以继承江山的成年皇子了。
所以这种机遇下,于朝臣而言,皇宫内和自家沾亲带故的宫妃诞下皇子变得格外重要··是以,嘉宁帝到了中年奔头儿的时候,重新享受了一把被一宫女人竞相追逐的滋味。
皇帝最近不是格外稀罕儿女骨血吗没关系,陛下龙马精神,再多生几个出来稀罕稀罕不就成了··起先嘉宁帝还忍耐着,懒得朝理这些干系朝堂各派势力的宫妃,可在他大半夜处理完朝事回寝宫都能遇到十来个娇滴滴或跳舞或端吃食或肚子疼或崴脚的妃子后,闷不作声地在上书房内摔破了三套上好的琉璃夜光杯。
他的嫡子还没死呢这些混账东西想干什么这是在诅咒他的太子回不来,上赶着让他给宫里头有宫妃的世家播种吗·一个人闷头满脑把嫡子看重了二十几年的嘉宁帝终于出离愤怒了,雷厉风行地干了一件实诚事——他把年仅三岁的幼子韩云的生母谨昭仪直接晋升两级,封为谨妃,位居四妃之首,和贤妃共同管理后宫。
谨妃名王瑾,是个本分的女人,性情温和,她生于江南一府县丞之家,温婉敦厚的小家碧玉·早些年不过是个有些品阶的宫女,二十老几快出宫的时候被嘉宁帝看中临幸,若不是有了龙种,恐怕嘉宁帝都不会记得后宫里还有这么个女人。
事实也是如此,嘉宁帝在她生下皇子后只封了个昭仪,并未格外恩宠,起初还有些爱怜她,后来见她木讷老实,实在不解风情,新鲜劲也就淡了下来,这两年也就年节众妃朝拜的时候见过几次。
【帝皇书第2部 星零(39)】·这次皇宫内院里乱成一团,等嘉宁帝回过眼整顿后宫发现这个唯一有着儿子却安安静静呆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儿的谨昭仪时,便格外顺眼了。
这一顺眼,就直接让她成了四妃之首··众妃争得头破血流得了这么个结局,虽愤怒难堪,却也实在无话可说,谨妃有着皇宫里仅存的一个宝贝皇子这个理由,足够封满朝臣子之口。
好在谨妃是个温和老好人的性子,她被封妃后并未跋扈张扬,反而更内敛端华,持重守礼,这让嘉宁帝很满意,再加上三岁的小皇子韩云生得和韩烨小时候有几分相似,是以嘉宁帝对这对母子更为看重。
如今皇宫内院里头,常常能听见嘉宁帝逗弄小皇子的笑声,谨妃母子在皇室的登场也驱散了安宁大公主故去和三国混战笼罩在皇室中的沉重阴影··这一日,虽是冬日,难得出了个日头,暖洋洋照着很是舒服。
嘉宁帝如今记挂着幼子,谨妃虽低调,却也不敢拂逆皇帝,隔上两三日便会领着韩云前来觐见,今日日头正好,她便领着韩云去了上书阁··韩云才三岁,正是粉琢玉器似个软绵绵团子的时候,嘉宁帝见着稀罕,一把牵过幼子去了御花园赏雪景。
谨妃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温顺的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和满足··即便有太阳,御花园里比暖阁也要冷上许多,韩云才走了几步便撅着嘴扒拉着嘉宁帝的大腿哼哼唧唧地要抱。
谨妃面带惶恐上前一步就要接过他,却被嘉宁帝摆手制止,“无事,他小着呢,朕还抱得动·”·嘉宁帝笑着俯下身就要抱起幼子,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动作。
他眉头一皱,转身朝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口看去··“陛下,陛下,不好了,殿下他……”·赵福匆匆跑进御花园,脱口而出的话在看见谨妃后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滑稽地停住脚步,朝嘉宁帝和谨妃行了个礼复又巴巴朝嘉宁帝看去,一向稳重的脸上满是着急··瞧见眉头带着薄汗的赵福,谨妃很是一愣,这位权握禁宫几十年的内宫大总管,皇宫里除了皇帝外最是深沉难懂的人,居然也会有如此忐忑不安的时候。
殿下怕是干系到……那位远在西北的太子爷吧··过了一会,谨妃竟未听见嘉宁帝的回应声,有些诧异,正要抬首看去,却听见韩云突然而出的哭泣声。
她急急抬头,微微一怔··嘉宁帝立在雪地里,面容冷沉而凌冽,一双眼狠狠盯住赵福,牵着韩云的手因为用劲而爆出青筋·韩云手腕上极快地现出大片的红痕,疼得他小声啜泣直掉眼泪。
谨妃虽着急,却不敢言半句,只恳切地朝嘉宁帝看去··韩云的哭声同时惊醒了嘉宁帝和赵福,赵福见嘉宁帝这模样,兀然想起一年前安宁公主战死沙场的消息送来时他便是这般惶急地禀告,怕是陛下以为太子殿下他……知道自己戳中了嘉宁帝的痛脚,赵福忙低下头请罪,“陛下,殿下尚还安好。”
赵福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震心丸解救了院中的所有人·嘉宁帝早在韩云哭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把韩云朝谨妃递去,“朕还有事,你带着云儿回定云宫。”
·谨妃舒了一口气,忙不迭接过韩云的手行了一礼就欲朝外退去,却撞上嘉宁帝有些淡漠而深不可测的眼神··“刚才爱妃听到了什么”·这眼神太过陌生,和这半年对她温柔宠爱的那个帝王仿似不是同一个人。
谨妃瞬间便明了,浑身一颤,稳了稳心神镇定道:“臣妾今日看着日头好,带云儿和陛下逛逛园子,云儿人小好动,在地上磕了一跤伤了手,臣妾只能先带他回去召御医诊治。”
谨妃答非所问,嘉宁帝却眯了眯眼,满意地摆摆手,“下去吧,爱妃一向谨言慎行,朕很放心,把太医院院正召进宫替云儿好好诊治·”·谨妃连忙谢恩,牵着韩云朝外走去。
她垂下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复杂和黯然··虽下着恩旨请太医院院正,却连眼神都没放在韩云受伤的手腕上过·日日里说着疼爱幼子,却在只是事关嫡子一句半句消息的时候便失态到这个地步。
直到今日,谨妃才知道,他们的陛下,待那位太子爷和其他子女的真正区别,怕是已经故去的安宁公主也是万般拂及··待谨妃出了御花园,嘉宁帝才一步步踱到赵福面前,龙纹黑底长靴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极深的印痕。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以一种极冷沉的声音开口:“赵福,给朕提着脑袋回答,什么叫‘太子尚还安好’”·第十八章·“赵福,给朕提着脑袋回答,什么叫‘太子尚还安好’”·赵福虽然已位列宗师,但他在嘉宁帝身边服侍近四十年,对嘉宁帝的臣服深入骨子里,在嘉宁帝发怒喝问的瞬间,他已跪倒于地,低声回:“陛下,北秦大将连澜清放出消息说要把施老将军的骨骸带回北秦王城,暗卫没能拦住殿下,殿下他领着几个侍卫独自去了军献城。”
军献城驻扎着数万北秦铁骑,即便是宗师闯进去了也难蹦跶出来,用“尚还安好”这么个稳妥词儿来报信,还真是为难赵大总管了··赵福清晰地听到嘉宁帝的呼吸声在他话语落地后猛地一滞,然后毫不出乎所料,帝王盛怒的咆哮声在御花园内响起。
“混账东西,要抢回施元朗的尸骨,夺回军献城就是,大靖上下几十万大军他不用,自己跑到军献城巴巴去送死,他是一国储君,一军统帅,不是逞英雄的绿林草莽”·赵福跪在地上实不敢言。
陛下为了把韩氏天下传承给太子,几乎用尽了手段和心血·这半年来,西北战局波谲云诡,希冀太子阵亡于西北的朝臣不在少数,这都是些宫里头有嫔妃的世家,这些世族在军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干系,若他们在西北那处动点阴暗手段,太子可谓防不胜防。
从龙之功外戚之尊古来便能蛊惑人心,后宫这一年的争斗说到底也是为了东宫之位·陛下以雷霆之怒降罪几位品阶不低的宫妃,将谨昭仪捧上妃位,宠爱十三皇子,还不是为了将世族朝臣的目光引到宫里头来。
可如今,太子全然不顾储君和一军统帅的身份闯进九死一生的敌城,也难怪陛下会气成这个样子··“陛下,那毕竟是施老元帅的尸骨,老元帅素得军心,如今施小将军远在东骞,殿下如此做是为了不寒万千将士的心,倒也情有可原。
再者殿下向来心思稳重,他既敢去,断没有回不来的道理·”·【帝皇书第2部 星零(40)】·赵福可不敢在背后戳韩烨的刀子,只能尽量消着嘉宁帝的怒火·西北远隔千里,消息传到他们手上的时候太子早已闯进了军献城,如今说不定太子已夺回施元朗的骨灰回了潼关,若是没有回来,遣人去救也于事无补……赵福压下心底的念头,连提都不敢提。
“哼·”嘉宁帝轻哼一声,显然怒火未消,冷声问:“可知道太子带了什么人一同去” ·得,总算问到了这句。
赵福没向刚才一样急急忙忙回答,垂眼回:“殿下把吉利和您派去的暗卫都带上了·消息里说靖安侯君也赶去了军献城……”他顿了顿,才斟酌道:“靖安侯君也是个聪慧的,有她在,殿下的安危也可得几分保障……”·赵福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句实诚话,但绝非嘉宁帝想听到的·短短几年快把大靖朝的天给翻了过来,靖安侯君何止是聪慧,权谋御心之术毫不逊于金銮殿上的帝王·她若真心去护着太子殿下,殿下这趟或许有惊无险。
但如今韩帝相争已摆上明面,西北局势也接近尾声,韩帝两家可是隔着灭门的仇怨,她若想让大靖失了储君陷入朝堂之争,那太子……·如此想着,赵福背上生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果不其然,嘉宁帝听到此言后呼吸一缓又一重··半晌赵福才听到皇帝有些低沉的声音:“飞鸽传书给唐石,让西北的暗卫全都到军献城去接应太子·”·赵福一惊,抬头愕然道:“陛下,唐将军可是……”·赵福脱口而出的话很有些让人遐想的意味。
唐家起复于先帝争霸天下之时,在军中一直坚守中庸之道,为军中众将所信,朝臣对唐老将军和唐石的印象皆只有四字:守成厚重··可若按下心来看,波谲云诡的嘉宁一朝里各派系世家起起伏伏,太祖崩逝后嘉宁帝肃清朝野,大力扶植心腹接掌兵权,军中被打压褫夺军权的老将们不知凡几,唯有西北边境的唐家安安稳稳。
这些年众臣皆以为是唐家低调老实,如今看来,显然别有内情·能秘密掌控嘉宁帝在西北的暗卫,且屹立多年不倒,唐家显然是皇帝在西北地界上选出的暗中制衡施家的利器。
若西北暗卫皆动,唐家暗棋之位怕是会被人察觉,那陛下筹谋多时的计划……·嘉宁帝皱着眉,深沉的双眼瞥过赵福,拂袖于身后,“帝梓元的命再重,何比得过朕的储君。
太子若逝,朕二十年内,再难后继有人·”·他说完转身离去,未有半点拖拉迟疑·不得不说,嘉宁帝确实是个睿智的帝王·他看重韩烨,不仅因韩烨是他嫡子,更因为韩烨是他耗尽二十年心血一手锻造出来的皇朝继承者。
天下太平时,他尚可压制东宫,巩固帝权,可在帝家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崛起后,韩氏皇朝内,威望和权谋之术能和帝梓元相比肩者唯有太子··或者说,帝梓元的出现,让韩烨成了嘉宁帝皇位继承人的唯一人选。
赵福远远目送嘉宁帝利落而去的背影,轻舒一口气,低声应了声是··又是一日,夜,军献城··今夜是北秦霜露节,连澜清前些时日颁下谕令在今夜将北秦战死将士和施元朗的骨灰置放在城墙上供北秦大靖军民祭拜。
祭舞开始前,成排的骨灰盒被透明的琉璃樽罩着安静地摆列在城头上,施元朗的骨灰盒置放在最高处,也最显眼··在全城百姓欢庆霜露节的这一晚,连澜清广邀在军献城的北秦显贵和大靖乡绅在施府举办盛大的晚宴。
祭舞开始时,连澜清只在城头匆匆露了个脸·上马前,他朗声朝护守的将士落下一句“半个时辰后将施元帅骨灰单独送回将府”后便赶了回去··城头人群攒动,听到他这一句的实不在少数。
施府大门口守卫的将士和往常一般并无增加,也无刻意减少以掩人耳目·门前两盏大红灯笼照出莹莹暖光,从正门口铺陈的绛红毛毯一直延伸至回廊深处,老远看来施府喜庆而热闹。
转过回廊,大堂内灯火璀璨,杯酒交筹·内堂门口立着一位五十开外的长者迎接宾客,他一身显贵胡服,白髯虬面,精神烁砾·这人是连府管家连洪,他一直随军照料连澜清起居,这次晚宴也由他一手操办。
此时,连洪正噙满笑意地招呼每一位入堂的宾客,众人只觉连府管家和善,却未察觉他接过请帖细细摩挲分辨真假时的慎重精明··连洪细心地打量堂中众人,不时朝堂外望上两眼,等连澜清回府。
为引大靖太子入局,他知道自家少主筹谋多时,从数月前颁令允大靖百姓入军献城寻亲开始,到今日的晚宴,可谓耗尽心力··军令颁布后,军献城外松内紧,进来了不少大靖人。
最近半月,为防探子,军献城的布防更是三日一换·今夜,小小的施府内暗藏三千铁甲军,一旦发出的所有请帖尽数归于他手,城外军营的两万精锐便会立刻包围施府。
施府的所有宾客有进无出,只要韩烨敢入府,定会插翅难飞,沦为瓮中之鳖··但有些状况也未在连洪预料之中,他暗暗叹着气,不时扫一眼临窗处端着酒杯小酌的莫天,有些头疼。
陛下不是前几日就和将军商量好行动这日留在梧桐阁,那里有桑岩守着,安全无虞,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桑岩又去哪里了若是韩烨已经混进内堂,等会混乱之中误伤陛下或是识出了陛下横生枝节……·他一边愁绪万思,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收到的请帖数目。
还差一张,应该是那位朗城西家的小姐西云焕了,西云焕出现在军献城并拿走一张请帖的事早已不是秘密·这个西云焕出现得古怪蹊跷,主子吩咐过,要等到此人进来,才能封府。
连洪皱眉,正准备去劝说莫天回到梧桐阁,突然被一人拦住··“连总管·”来人一副暗哑的嗓子,听着有些让人膈应·连洪抬头,见一三十左右身着绸衣的青年走到他面前,这人脸上两撇小胡子特别醒目,目光浮夸,神情谄媚,向他作了个揖,“连总管留步。”
连洪识得此人,是城东绸缎庄李家的表少爷李瑜,这一年北秦大军驻扎于军献城,虽粮草有国内送来,但连澜清并一众武将的常服却是由李家的绸缎庄提供,李家久居漠北,熟知北秦服饰的样式,因着如此,军献城虽陷落,李家的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自从数月前军献城解禁后,李瑜从附近城池投奔舅父而来,算是最早入军献城的大靖人,他入城后,李家把和将军府打交道的生意交给了他·连洪起初很是防范此人,但几次交道打下来,他观出此人只是个趋利避害的势力生意人,实不像大靖太子假扮,当时将军还未将谕令颁下,韩烨也用不着潜进城内。
况且将军府每一月半购置衣袍的时候李瑜皆在场,那时韩烨远在惠安城坐镇指挥,又如何能出现在军献城··【帝皇书第2部 星零(41)】·如此重要的时候连洪自是懒得理会一介商贾,遂懒懒问:“何事”·李瑜脸上挤出的笑意带了一抹讨好,“连总管,上次跟您提过,我和舅父想在景阳城和兰朔城里也开两间咱们李家的绸缎铺子……”他搓着手有些局促,“但如今这光景,这两座城咱肯定进不去,所以想请您在连将军面前提一提,看能不能为我做个引荐。
您放心,要是能把生意做到北秦去,以后我免不得会多孝敬孝敬您老”·李瑜说着拉拉连洪的袖子,朝自己宽大的挽袖里一指,露出一方半揭开的木盒,里面卧着的两颗东珠发出莹莹之光。
虽不是上好的货,但在如今却也算是好东西了··连洪脸上当即露出一抹不耐烦·国土沦丧战乱之时还只想着倚靠敌军发财,果真半点骨气都没有·他挥手道:“将军今夜主持霜露晚宴,忙得很,此事以后再说。”
他说完就准备跨过李瑜,却不想一串溜的大靖商人今夜入府参宴都是打着这个生意,见李瑜启了头,一个个蜂拥而上拉着连洪送礼说情,一下便把他隔在了内堂中间,好不热闹。
一时大堂内的北秦人望着堂中的景况皆嗤之以鼻,小声嘲弄起来·李瑜满头是汗地被众人挤出连洪身边,他连着声叹气显然有些无奈着急··被团团围着的连洪也正憋着气,若不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早就将这群人给拖出去了。
他透过缝隙朝莫天坐着的窗口望去,却不想正好瞧见莫天提着酒壶走出了内堂··他神情一顿,当下便有些着急,却未发现一旁立着的李瑜凝着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落在莫天的背影上时,带了一抹极浅的深意。
第十九章·黄金有价,沉木难求,云夏之上,尽人皆知·即便是显贵侯门之家,平日里得了几尺见长的沉木,也会视若珍宝,供于宗祠祭祀祖先庇佑后人··是以,当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远远驶来一辆完全由沉香木制成的黑色马车时,走南闯北有些见识的人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满是惊愕地驻足朝马车望来。
啧啧,这种战乱时候,军献城里还能出这种大手笔,也不知是哪家勋贵待望见马车头上插着的名声赫赫的血红贪狼旌旗时,众人才回过味来·不愧是老牌军武世族,朗城西家的西云焕大小姐,一出手便是泼天的富贵和派头。
帝梓元懒洋洋斜靠在软枕上,一双眼半阖半闭,车外热闹之景对她犹若助眠的夜曲·如意偏着头打量她,倒是满心佩服·这么单枪匹马地闯进龙潭虎穴,也真亏候君能耐得住性子。
自从帝梓元承袭帝家爵位后,漠北帝家这一支对她的称呼也从梓元小姐换成了候君··“候君,桑岩正在满军献城地捉咱们,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将军府,还不得被他逮个正着”如意和苑书的性子有些相似,但不比苑书内里藏着的弯弯肠子,她耿直得很。
·帝梓元睁开眼,合指敲着膝盖,“就是要让他知道咱们来了·”见如意满脸疑惑,她笑了笑,拿出待苑书时未有过的耐心来,“擒西云焕之事是个秘密,要在偌大个军献城寻人也不是桩简单事,桑岩必定将莫天的护卫队也给带了出来,我若偷偷摸摸入府,就凭你们两人还拦不住北秦的十几个高手。
若我招摇过市,满城的百姓看着,桑岩只能按捺不动·”·如意摸着头问:“候君,咱们不是要把那桑岩引走,若他跟着咱们回了施府,以他的本事,我可擒不住那北秦国君。”
帝梓元摆手,眼一眯,“无妨,咱们大张旗鼓让他动弹不得,桑岩奉皇命拦我,情急之下必会露了行迹·君叔的轻功在西北地界上无人能及,有他拦住桑岩,桑岩一时半会内回不了施府。”
未等如意点头,马车外醇厚的男声隐隐传进:“小姐,连家的护卫把施元帅的骨灰盒送回来了·”·帝梓元闻言眉头一皱,掀开马车布帘一角,朝窗外望去。
身着锦色盔甲的护卫队延绵百米,刀戟横握,神情肃然·队伍中间两人抬着琉璃樽盖着的墨黑骨灰盒缓慢踏步从街道尽头而来··施元朗此人,于大靖边陲子民,是悍死卫国的军神,于北秦百姓,是闻风丧胆的敌帅,但无论于何国,他的死,皆是憾事。
·是以当他的骨灰盒从城门上被送回的时候,刚才还热闹繁华的街道突兀的安静下来·拥挤纷闹的人群自觉而沉默地分开了一条道,让这队护卫宽敞而过。
当或悲伤或敬重的目光自临近的百姓重重投来时,不知怎的,护卫着这个传奇将帅骨灰的北秦护卫竟不自觉地微微偏过头,躲过了这些目光·以过世之人的骸骨引敌而出,对将士而言总归过于阴暗。
帝梓元的目光在施元朗的骨灰盒上逡巡了片刻才收回,她放下布帘,神情微凝·明明可以快马走近路将骨灰送回将府,却偏偏安排重兵绕过半座城的街道,这段回程分明是引韩烨出手的第一步。
好在韩烨布下的探子一早便查明施元帅的骨灰早已藏于施府书房密室之中,书房四周的守卫并不算多,如今招摇而过的不过是个假货·等引开桑岩制衡住莫天,连澜清投鼠忌器,韩烨抓住时机夺回施元朗的骨灰离开将府并非不可能之事。
念及此,帝梓元低声朝外吩咐:“长青,转道向右·”·“是,小姐·”马车外执鞭的青年应道,手一挥,调转马头朝偏僻的小道而去。
西北局势日益紧张,洛铭西放心不下帝梓元的安危,将长青遣到帝梓元身边,他恰逢此事,跟着帝梓元入军献城护卫她的安全··去往施府的大道本就百姓众多,护卫队的出现更是堵死了这条路,眼见着一时半会是通不过了,是以这辆沉木马车另行换路也没引起旁人怀疑。
人群中的桑岩也是如此想,见马车拐进偏僻的小道,他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领着十来个内廷暗卫悄悄尾随而去··百姓被霜露节和护卫施元朗骨灰的队伍吸引,其他街道不免冷清。
帝梓元拐进的小道上隐约能听见不远处的热闹,只有两三个老者露出浑浊的双眼倚在门边抽旱烟·车轱辘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们疲懒地打量了马车一眼,复又垂下头漠不关心。
桑岩领着人隐在屋檐后观察了片刻,没发现异样,想着这段路是唯一的机会,见马车正好行至小道中间,他打了个手势,屋檐上的暗卫将容貌遮住,分成两股向下拦去··数个人影夹着强烈的战意袭向马车,那马昂头嘶鸣,陡兀地停住向前的四蹄,惊慌地朝后退去,惹得马车一阵颠簸。
·【帝皇书第2部 星零(42)】长青用内劲握住缰绳,安抚住马儿,才稳住了马车·车内,帝梓元在车身颠起的一瞬拿起小几上的茶盅一口抿尽,敛住神情坐直了身子。
如意全身紧绷,抬手扶在一旁的长剑上,眉重重皱起··那数个身着普通百姓服饰、看不清容貌的人手握弯刀团团围在马车周围·恰在此时,桑岩蒙住脸,一声爆喝,挥着一柄乌金弯刀从屋檐上跃下直直向长青额心刺去。
莫天要活捉的只有西云焕,他可不会顾及一个护卫的性命·解决了此人,西云焕自然手到擒来··桑岩生了一击必中之心,这一刀刺来雷霆万钧,青年仿似被强大的杀意笼罩,直愣着眼一动不动,桑岩唇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笑意。
弯刀临近眉心的一瞬,出乎所有人意料,垂眼坐在车架上仿佛已经吓傻的青年猛地窜起,一根铁棍突然出现在他手中,竟毫不躲避地朝桑岩手中的弯刀迎去··棍、刀雷霆相撞,强大的内劲引得一声巨响,飞沙走石中,只看到两个人影急速分开。
长青借着内劲在空中回旋几步才重重踩在马车车沿上,他脚下的车架现出几条碎裂的细纹·长青眼神一暗,藏起握着长棍的颤抖的手,把口里涌上的鲜血又咽回了喉咙里。
长青微不可见的沉哼声传进车内,感觉到刚才马车外凌厉的一击·帝梓元抿紧唇,眼里的担忧一闪而过·如意拿起长剑就要冲出去帮忙却被帝梓元压住手,她朝如意摇摇头,隔着布帘望向车外的眼底犹若覆上了一层寒冰。
桑岩要活捉的是西云焕,只要西云焕不在,他并不会耗费内力节外生枝去伤长青的性命··桑岩落在地上只退了一步就稳住了身影·他望了不动如山的长青一眼,神色很是难看。
那晚拦他擒西云焕的人轻功虽好,内功却平平·这个护卫内劲虽不如自己,可他想在片刻内活捉西云焕也绝无可能,想不到西云焕身边居然高手如云·“阁下是何人朗朗乾坤当街行凶,莫不是欺我朗城西氏无人”略带薄怒的女声自车中传来,不怒自威。
桑岩被压得气势一滞,暗自叫苦,出声不得·西云焕是未来的大靖皇后,若是知道自己曾经劫持过她,还对她的贴身护卫毫不留情,日后自己定会成为中宫之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隔壁街道上抬着施元朗骨灰的护卫队愈行愈远,渐有脚步朝这条街道走来·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桑岩微一抬手,不顾前辈的身份领着暗卫挥舞着弯刀再次向马车攻来,一时间,被包围的马车在漫天刀影下犹若孤舟……·正在此时,街道门店前浑浊无神的三个老头突然眼中精光毕露,将手中的烟斗朝攻向马车的暗卫扔去。
劲风扫过,看似轻巧的烟斗自背后打在暗卫肩胛处,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三人身形一滞,手中的弯刀自空中落下,整个人也朝地上落来。
三个老头身形一动,从不同的反向踩着落地的暗卫合成围攻之势将其他暗卫拦住·没了其他人合围,长青迎向桑岩,把他牢牢拦在马车一米之外,让他再难寸进一步。
·场面优劣之势瞬间持平,桑岩朝那几个突然冒出来搅局的老头瞥了一眼,一眼识出为首之人便是那晚拦住他的人·他心底陡然一惊,生出荒谬的感觉来,明明是他来擒西云焕,怎么如今的景况竟像是他被设计了一般,还来不及细想,烈马长嘶声在身下响起——那晚跟在西云焕身边的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车架上,挥舞着马鞭从几人打斗的空隙中驾着马车向街尾奔驰而去。
桑岩脸色大变,身形一转就要去拦,却被长青死死困住,他只得眼睁睁看着马车飞速转过街角,失去了踪影··君家书房内,君玄正坐在书桌前查看这几日探子传回的密信。
此时,一只信鸽从窗外飞进,扑哧扑哧落在她手边··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密信传来她神情一凝,拆下鸽子脚边的密信展开·君玄扫了一眼,猛地起身,慌乱之下竟将桌上的杯盏掀落在地,清脆的琉璃片在地上打转的声音惊醒了她。
“来人,备马”君玄大跨几步,匆匆朝书房外走去,一向冷静自持的声音里划过一抹颤抖··那封密信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只零星瞧见潦草的两句话。
“骸骨埋近郊,今夜之局乃引君入瓮·”·“城郊两万北秦铁甲军半刻前受令:围施府,凡闯出者,立诛”·施元朗的骸骨早已埋在城外的施家坟冢里,书房内秘密藏好的骨灰也是陷阱,韩烨只要出现,断无机会再从地道而出。
连澜清机关算尽,倾举城兵力围杀韩烨,从一开始,他布下的就是一场毫无活路的死局··帝梓元陪韩烨同赴此宴,无异于共赴黄泉·第二十章·载着帝梓元的马车在驶离北秦暗卫围追阻截的街道后急速朝施府而去。
如意拐角时朝身后回看了一眼,她见长青尚能困住桑岩,才抿住唇握住缰绳引着马车离开··不过片刻,马车便只隔施府大门数百余米,这条街道人声鼎盛,即便桑岩追到也不敢再轻易动手。
如意舒了口气,远远望见连澜清从马上跃下进入大门,才朝马车里低声道:“小姐,咱们来的时间正好,刚刚连澜清回府了·”·“等半刻钟后再进去。”
帝梓元沉稳的声音传来,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施府大堂内,连洪被一众商人围得团团转,眼见着莫天离了护卫保护一个人在庭院里越走越远,这群平日里低眉顺眼谦和低调的大靖商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力气格外的大,脸皮也格外厚,他急得吹胡子瞪眼扒拉着围着的人却有意无意地被阻在原地。
施府的修建格局传承西北建筑的大开大合,堂外跨过庭院连着正府大门,左边一条回廊直通梧桐阁,右边穿过拱门踩着鹅卵石小道拐个弯儿就是书房··此时,莫天隐在回廊的阴影后,负手沉眼望着庭院入口处。
晚宴已经开始半个时辰,桑岩带了十几个禁宫高手,怎会带不回一个西云焕除非……莫天摩挲扳指的手一顿,连澜清去城头主持祭祀大礼的消息数日前就已传出,难道西云焕去城头拦他了·“将军到”莫天心底的念头刚刚冒出,大门口侍卫的喊声传来,连澜清的身影远远可见,莫天轻舒口气,皱起的眉头展开,看着连澜清大步朝内院走来。
连澜清入府半刻钟后,如意掐着时间赶着马车向施府大门驶去·甫一靠近,便被守门的侍卫拦住··“里面的可是西小姐”丈高的北秦侍卫朝马车上迎风而展的贪狼旌旗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从谨慎变成了敬重。
这是今晚入府的最后一张请帖,想不到竟是西云焕持贴而来··【帝皇书第2部 星零(43)】·如意沉稳地点头,将请帖递出,一副大家风范,“连将军威名远传朗城,我家小姐也有所闻,前日夜里小姐赢了一封连将军晚宴的请帖,今日特来拜见连将军。”
侍卫接过请帖,没有利落地把如意请进去,反而迟疑地开口道:“我家将军一向仰慕西老元帅,小姐既有心见将军,寻个空闲时候来就是,不必拘于今日……”·他话还未完,身旁的侍卫已经重重戳了他一下,眼底露出一抹不赞同。
这侍卫自知失言,移开身子,朝里一摆手:“将军刚刚回府,小姐来的正是时候,请西小姐下车入府·”·他话音刚落,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布帘,帝梓元已经从马车上走下,立在他面前。
帝梓元披着一件藏青大裘,衬得一双手洁白如雪·门口的几个侍卫由下及上,未及在心底评判这位远在朗城的西小姐的容貌,便不由得都愣住了··说句实诚话,这位西小姐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只是当望见她那双茶墨色微微上挑的眸子时,便没人敢在她身上再用上“美人”如此肤浅又轻薄的词儿。
怕是疆场上浴血数年的普通将军亦没有眼前这位西小姐气势盛然·这几个愣着神连脚步都挪不开的守卫如是想··“怎么”低低的女声响起,帝梓元眉眼微沉,朝挡在门口的守卫扫了一眼,“递了请帖,我还是不能进”·被这清冷的语气一震,几个守卫回过神,慌忙朝一旁挪开,愣是给帝梓元足足腾出了一整个儿大门的道出来。
·“西小姐,请·”领头的侍卫毕恭毕敬低下头,朝大门内抬手引去··帝梓元未及抬步,突然风起,寒风料峭,吹得门前的大红灯笼左右飘摇。
她低低咳嗽一声,脸上浮现一抹不正常的氲红·一年前散功之时她损耗过大,虽有姑祖母拿来老头子的丹药疗养,却伤了根基,这一年征战沙场,未得片刻休养时间,顽疾也就落了下来。
每逢寒日,受损的心脉必会隐隐作痛,影响功力··如意闻声朝帝梓元看来,眼底划过一抹担忧··帝梓元朝她安抚地摇摇头,拢了拢大裘,对着门口的侍卫抬了抬下巴,“上前带路。”
这几个字儿从帝梓元嘴里吐出来,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领头侍卫怔了怔,竟真的低眉顺眼默默领着帝梓元和如意朝内院而去··拐过石拱门时,盔甲摩擦的窸窣声从身后传来。
如意用余光朝后扫了一眼,见一队手握长戟的黑甲侍卫从内门涌出将大门四周严严围住··连家的黑甲军,皆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如意心底陡然而生一阵寒气。
她垂眼看了看帝梓元气势若闲的脚步,慢慢平静下来··大门重重闭合的声音隐隐入耳,领头侍卫见帝梓元和如意神情如常,未有半点慌乱,将心底最后一丝怀疑彻底放下。
·一主一仆两个女子走进这龙潭虎穴插翅难飞的将军府,若不是真的西家小姐,决计不会如此坦荡··大门外,领着护卫一路飞奔而来的君玄看着缓缓闭紧的施府大门,神情凝重。
“传令下去,计划提前·”·“小姐”君玄身后的护卫君汉一惊,“大靖的军队还没来,咱们要是现在动手……”一年前城池陷落后,君家便着手将暗棋埋入北秦军内部,只等大靖军队攻城之时里应外合,一举摧毁北秦大军,助大靖夺回军献城。
若是如今贸然动手,这一年的筹谋隐忍岂不前功尽弃·“举国之乱,岂是一个君家能力挽狂澜,韩烨和梓元要是死在军献城里,边疆大靖军队群龙无首,不出三年,大靖必亡。”
君玄声音冷沉,果断地摆手,“去吧·”她顿了顿,又道:“君汉,城内的事由你做主,挑十五个死士跟我去五里亭·”·“小姐”君汉提马欲回,听见此话,忙勒马停住,“侯君若从施府内逃出,必走五里亭,届时连澜清势必率大军围堵,您留在城内坐镇,让我去接应侯君……”·“不用。”
君玄摇头,朝施府内遥遥望了一眼,眼底晦涩不明,“和连澜清的最后一战,我一定要亲自去·”·这一战,无论生死,都是她君玄对施家上下几十口和满城百姓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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