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书第2部BY星零(4)[高质言情]

帝皇书第2部BY星零(4)
·三位准宗师看出帝梓元是强弩之末,只靠一口气息撑着,掌中真力十之八九用在了帝梓元身上··帝梓元手中的武器隐隐颤抖,一口血喷在了银白的枪头上··身后的先锋官始终没有动,眼看着面前的三人就要冲破真力圈,帝梓元猛地转头朝后。
“吴非,你想让邺城落得个和军献城一样的下场吗我大靖死的百姓和将士还不够多混帐东西,你给我动手”·帝梓元嘴中大口大口的血吐出,连握枪的手都被鲜血染红,她眼底血红一片,盯着吴非满是哀恸。
吴非手一抖,嘴唇咬出了血,终于忍不住,大滴大滴的泪从眼中涌出来·吴非是军献城旧民,一年前城破,他满族被屠,只剩他一个人逃出来··“侯君,末将决不辜负侯君所托,一定会守住邺城”吴非猛地跪地,朝帝梓元和长青的方向拜下。
他立起身,将手中的火折子点燃,朝埋在雪地里的引线点去……·“不好,这里埋了炸药好狡猾的小娃娃”灰衣人怒吼一声。
终于看出了帝梓元安排的三位准宗师神情一寒,三人掌心同时以真力化出长剑朝帝梓元和长青而去··三剑合璧,毁天灭地,真力圈之外大雪骤止··帝梓元回转头,眼睛里流淌出殷红的鲜血。
她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近到眉间的长剑,却能感受到冰冷森寒的死亡气息,她这一世已经走到了尽头……·时间仿似停止了流逝·不知为何,帝梓元在这一刻,突然想起了在漫天烟火的临西河畔对她许下一世承诺的那个人。
临西河畔,漫天烟火,那人对她说——·“我对一个叫任安乐的女子动过心,但我这一世,都会护着帝梓元·任安乐,这句话,你永远都要记住。”
【帝皇书第2部 星零(66)】·韩烨,你不知道,我爱上你,从这句话开始··只是可惜,这一世,我都不会告诉你··也没有机会再告诉你了··第三十七章·千钧一发,一剑寒光,已成定局的生死之战被突兀地打断,银白的软剑以不可阻挡之势驱散了帝梓元眉间的死亡气息。
腰上温热的触感传来,她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被人整个拢在怀里朝后极速地退去· ·她用最后一份力抬头望,韩烨坚毅的侧脸透过雾朦的血眼落在她眸中。
抱住她的人颤抖着把真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她经脉里··“韩烨……”她终于看到韩烨低下了头··这些年,她见过韩烨很多模样,睿智、宽宏、清冷、隐忍,却唯独没见过他眼底此时惶恐到极致又愤怒到席卷万物的惊涛骇浪。
韩烨,为什么你会在出现这里·江山、百姓·亲情、仁义·你的选择究竟是什么·我能统御人心、掌控天下、扭转乾坤,唯独你,我永远都看不透。
如有机会,这一次你来告诉我,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刀剑铿锵急切呐喊都在耳边散去,帝梓元失了所有力气,终于闭上眼,陷入沉沉的黑暗中··雪地之上,归西、吉利、苑书相携而立,手中兵刃尽出守在韩烨和帝梓元面前。
绝壁后的先锋官吴非见韩烨等人出现,手疾眼快地收回火折子丢在地上猛踩几脚,长舒了一口气·他知晓轻重,当即向韩烨行礼后领着剩下的几个将士追着运粮车而去。
温朔沉默地望着雪地上的两人,双眼泛红唇角紧抿,垂着的手轻轻颤抖,望着帝梓元神情里带了一抹失而复得的庆幸··三个被震得连退几步的准宗师望着雪地里立着的几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们盯着神色冰冷的归西几乎要瞧出一朵花儿来,眼底的讶异藏都藏不住··二十岁上下的准宗师巅峰若不是涵养好,这三人几乎都要大呼一声“绝无可能”·小太监和女娃娃的功力虽不及他们,却浑厚正统,很是难缠。
还有那个极难解决的木头护卫,光是这几人,别说杀掉帝梓元,他们想顺利离开虎啸山便已是难事··更何况那人竟也来了这里……·当三个经受了几十年世事沉浮的准宗师将目光落在雪地里的那个身影上时,同时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大雪下了整晚,山顶早已一片雪白··韩烨半膝跪地,紧紧拢着怀里的人,一语未言··整个虎啸山顶自他持剑出现的那一刻就突兀而诡异地静默下来··世人眼中那个温润和善的大靖储君好像突然消失了,即便他垂眼半跪于地让人瞧不清表情,可众人依旧能从他身上感觉到那股毁灭一切的暴虐杀意。
龙之逆鳞,不可触··此言自古有理··“孤说过,若是有缘,这西北战场上孤定能和诸位再见·”背对着众人的韩烨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人送到温朔怀中。
他回转身,对着三位神情不定的准宗师,如是开口··灰衣人沉默半晌,摘下面纱,赧然便是数日前那十位准宗师的带头首领··韩烨终究是韩烨,帝梓元的伤势让他方寸大乱,却没让他失去理智。
真正让他忌惮的不是这三人,而是那七位行踪不明的准宗师··若这十人联手,除非大宗师横空出世,否则西北地界上无人可阻··“殿下,我等遵令而为。
殿下何必忤逆君父,阻拦我等难道区区一个女子比殿下的江山社稷更重要”·虽然早已猜出这三位准宗师受命于谁,但亲耳听到的震撼依旧让人动容。
高坐金銮殿的大靖帝王竟真的是那不顾国难、勾结北秦、诛杀三军统帅的幕后之人·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了沉默而立的韩烨身上··“何为江山何为社稷大靖的天下乃大靖百姓所有,不是我韩氏一家独占。
他日城破国亡,江山倾颓,百姓覆灭,我韩家还哪里来的天下哪里来的社稷三位历经沉浮数十载,当年也曾助韩帝两家征战天下,匡扶社稷,如今安稳日子过久了,便忘了当初天下大乱的血流成河和民不聊生吗”·“我等岂又不知勾结敌国将丧一世之名,可我等遵的是君令”灰衣人被韩烨一席话斥责得哑口无言,怒然开口。
“君令也会错”韩烨断然打断他,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就算是帝王又如何,君令也会错若国破家亡山河覆,又何来中原百姓和氏族的覆巢完卵”·笔直而立的储君沉沉开口,墨黑的眼底蕴着兼容苍生的慈悲和睿智。
如此之话,铿锵有力,不可谓不动容··或许韩烨的话触动了三人,灰衣人默然盯着韩烨良久,突然开口询问:“老朽曾听说过一件往事,不知是否是传言”·“何事”·“听说殿下幼时曾师承帝家主帝盛天”·“不错,孤曾被帝家主教导三年。”
“难怪·”灰衣人颔首,眼底罕见地露出一抹情绪和追忆,“殿下的品性不似陛下,和那位倒有九成相似·”·但这一抹情绪也极快地消逝,灰衣人盯着韩烨缓缓道:“殿下,陛下为君,您为臣;陛下为父,您为子。
老朽想知道,就算殿下您觉得陛下做错了,您又能如何如今的朝堂上,陛下不会放过帝梓元,也不会放任帝家壮大威胁韩家江山,您如何保全帝家难道要弑父夺位、弑君夺权、拱手山河让予帝家不成”·“父皇错了,孤不能错。
他做错的,孤会替他为帝家、百姓和天下还回来·至于如何保全帝家,那是孤的事,与尔等何干·”·韩烨缓缓开口,神态间没有半点犹疑··灰衣人微微一怔,看着韩烨,恍然叹了口气。
“难怪……难怪先皇会留下那样一道传位遗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殿下您……和陛下当真不一样·”·十七年前先皇韩子安崩逝,留下了一道传位遗旨,里头除了立韩仲远为帝外,亦同时立皇太孙韩烨为太子、帝氏女帝梓元为太子妃。
若当年未曾发生帝家冤案,如今看来,如韩烨和帝梓元为帝后,大靖一统云夏、延绵国祚盛世百年几乎已成定局··可惜……·“三位既知有些事不可为,何不放下执念,尽早回头。
若不回头,无论诸位前来受谁之令,对孤而言诸位都行了勾结外族、诛杀统帅、祸国殃民之罪依大靖刑法,按罪当诛,孤亦不会手软”·【帝皇书第2部 星零(67)】·韩烨沉声劝降。
这半刻时间,韩烨已经猜出虎啸山上只来了这三位准宗师,其余七人并不在此··“殿下既处宫闱,便知有些事身不由己·”灰衣人摇头,“陛下若不能辖制我等,又怎会放任我十人来这西北战场。
今日一战,生死由命,无可化解·”·三位准宗师对望一眼,神情沉重··“若是我等今日战败而亡,他日殿下荣登大位或是帝家掌权于天下之时,还请殿下和靖安侯君念及我等当年追随匡扶之义,免我十族满门之罪。”
三人同时向韩烨拱手执半礼,几乎同时开口··苍茫天地,这三个行下半礼的准宗师身上恍惚间袭上了浓浓的悲凉落寞之意··当年骁勇护国,如今迟暮祸民。
这十人被权位蒙了心智犯下大错,一世名节尽毁,不是不想回头,只是到了这一步,再无回路的可能··半晌,韩烨转身,接过温朔手中的帝梓元朝绝壁后的洞口走去。
“孤许诸位承诺,今日西北之事,将来绝不祸及十位前辈的族人·归西,送三位前辈上路·”·韩烨步履未停,却终究留下了储君之诺··三位准宗师未起身,朝韩烨远走的方向又拜下半分。
“是,殿下·”归西受令,拔出手中长剑,和长青、苑书、吉利联手朝这三位准宗师而去··身后的刀戟拳脚声在耳边隐去,虎啸山上大雪始终未停,韩烨抱着帝梓元走过绝壁,一路朝山下步行而去。
怀中沉睡的人安静而温和,恍惚间让他想起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弯着眼叫她太子哥哥的小小孩童··韩烨紧紧抱着她,如整个世界在握··梓元,不要放弃。
不要放弃活下去,不要放弃相信我··我们这一世如此艰难,可那又如何·只要你还在,纵使命运十倍厄难于我,这一生,我甘之如饴。
他们身后,温朔远远望着,始终未曾上前··皑皑白雪,映着孤孑的两人··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温朔想,或许这句话,等待了他们半生··第三十八章·漠北冰雪连天,邺城位处北方,城墙上的寒冰覆了三尺厚,刀戟难破,长梯难攻。
邺城和云景城遥遥相对,西边的云景山将两城联袂而生·当初云景城作为塞北第一大城抵御北秦,相比之下邺城不过一边陲中型城市··鲜于焕统率八万铁骑戍守云景,对邺城虎视眈眈,却偏偏奈何此城不得。
苑书靠着三丈高的冰墙硬生生扛了三个月,当初带来的十万帝家军也只剩五万,且大多是疲惫之师,若不是三日前补给的粮草入城,恐怕再难支撑下去··鲜于焕日日在城外秣马厉兵,只待春暖花开冰墙融化,便是他们攻城之日。
“这一年多亏你守在邺城,才没让鲜于焕和连澜清东西两线联手成功,辛苦了·”韩烨一身盔甲,看着不远处的云景城,朝一旁的苑书道··韩烨和帝梓元是秘密入城,除了苑书等一干将领并无他人知晓,故韩烨入城后一直一身盔甲,从未在人前露出相貌。
苑书和帝梓元一块儿在晋南安乐寨长大,行军布阵两人都得帝盛天真传,极是难缠·三国混战之初帝梓元把帝家十万大军交付苑书后便再也不曾过问军队里细枝末节的事。
苑书独自一人领着十万大军一路向西,三个月便收复了邺城,她将邺城周边逃出的青壮年收拢入军,壮大守城力量,在入冬前疾风扫落叶地把邺城周边北秦边防小城的粮草抢掠一空,从此未再向韩烨和帝梓元要过一分粮草,囤积粮草后她遣人将七米高的城墙补修至三丈高,硬生生靠着一个边陲小城把气势汹汹率十五万大军前来夺城的鲜于焕在城外足足堵了三个月。
半年来大仗小仗爆发了不少,北秦十五万之众消耗了七万,帝家军也由十万精兵锐减至五万··鲜于焕恐怕做梦也没想到,他二十几年前输给了帝盛天和韩子安,二十几年后大靖的后起之秀会毫不逊于两位开国帝者,将他御于中原之外。
“殿下你言重了·”苑书大大咧咧一笑,“我读书不多,大道理不懂,但我们武者习武,护百姓保国家是本分,城里的都是大靖百姓,但凡我还有一口气,我一定竭尽所能,不让他们死在我前面。”
她一身布衣,眉眼利落,话语里带着晋南女子独有的爽朗大气和战乱里一个守将的视死如归· ·这话忒实在,两人身后的归西朝苑书看了一眼,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若仔细看,还带了一丁点儿藏得紧紧的骄傲。
即便是韩烨,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收回眼将目光放在了苑书身上,他笑了笑,眼底带着欣慰感慨,“懂大道理的人多,能做到的少之又少,苑书,你不必自谦·这一年你做的比金銮殿里那些成日喊着保家卫国却一步都舍不得出京的酸腐书生要强的多,他们不及你万分之一。”
韩烨不是个成日里夸人的主,又素来高冷惯了,猛地被他这么一褒奖,苑书难得老脸一红,眼底露出几分局促和不好意思来··“也不是我能打仗,今年邺城这一块儿也是奇怪,足足下了几个月雪,比往年都冷,算是百年难遇了。
如果没有这道冰墙,鲜于焕早就打进来了·”苑书朝云景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殿下,再过半个月便入春了,到时天气回暖,恐怕冰墙一化,鲜于焕就要攻城。
我们的兵少,这批粮草也只够再扛上两个月,再这么耗下去,怕是胜算不大·”·“两个月足够了·”韩烨淡淡开口:“我们耗了这么久,北秦又何尝不是。
北秦国内贫瘠,本就少粮,供养数十万大军整整一年,国库怕是早就掏空了·”·“两个月足够”苑书一愣,问:“殿下是准备咱们先攻云景城”·“一年前北秦从我大靖国土上夺走多少,现在孤便让他们还回来多少。”
韩烨朝云景城城墙上的北秦图腾远远望了一眼,转身朝城头下走去··“殿下”苑书期期艾艾叫住韩烨,扭成麻花的手昭示着她心底的急切,“您、您准备什么时候带小姐回青南城,小姐她不能再在邺城留下……”·苑书话语未完,韩烨已回过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梓元的事,我自有安排·”·说完他转身下了城头,留下不知所措的苑书和若有所思的归西··“放心吧·”苑书肩头被轻轻拍了拍,归西走到她身旁,温声道:“没有人比殿下更在意侯君的安危,他把侯君留下来一定有他的理由。”
【帝皇书第2部 星零(68)】·苑书点头,望着韩烨远走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将府内,帝梓元已经昏睡了整整三日,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数年前在无名谷内为救韩烨曾耗尽一身功力,后多得帝盛天相助才勉强养好身体。
这一场大战几乎耗损了她体内所有的元气,再加上邺城经受了一年战乱,药材奇缺·帝梓元伤势过重,军医也只敢用温和的药材护着她的心脉不断,要想在邺城得到好的治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若是病情再无好转,帝梓元极有可能活生生地耗尽心脉而亡··帝梓元的病情在抵达邺城的当晚就被军医诊断,众人以为韩烨送粮后会带着帝梓元飞速赶回青南城救治,却不想韩烨竟不顾众议,把帝梓元就这样不生不死地留在了邺城。
若不是他领着一群人在虎啸山上救下帝梓元,众人几乎都要以为他没把帝梓元的生死放在心上··书房内,帝梓元安静地睡在榻上,一身墨黑对襟深裙衬得她的脸庞越发精致剔透,沉睡的她敛了凌厉的眉眼,柔和得出奇。
韩烨脱下盔甲,换上一身儒服在一旁的书桌上批阅军务,他写几个字总会不由自主地朝帝梓元望去,这一望便极容易出神··桌上的檀香在房间里盘旋缭绕,窗外凋零的花瓣透过窗缝卷进来飞舞,明明是战火燃烧腊九寒冬的疆场,却让人有置身于温暖柔情的江南之感。
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房门被轻扣了两下便被径直推开·韩烨抬头,看见温朔皱着眉走进来··“殿下,您怎么还不带着姐姐回青南城”三日前抵达邺城后温朔负责调度粮草,今日才得空回府,知道韩烨把重伤的帝梓元留在了邺城,他连口水都没喝就闯了过来。
·其他人也没拦着他,想着也只有温朔能在韩烨面前肆意妄为,说得上话··“粮草都安置好了”韩烨半点没把温朔的态度放在心上,朝桌上泡好的温茶指了指,“几天没睡了吧,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韩烨的淡然让温朔情绪缓和了些,他朝榻上的帝梓元走去,见她面色尚还红润,比苑书形容的要好上许多,心底的讶异一闪而过·温朔拿起一旁的薄毯替帝梓元盖上后才走到书桌旁倒了口热水喝。
“嗯,粮草都安置好了·我已经把您的密令传给宋瑜,说您去青南山和靖安侯君商量调兵布阵之事,一个月后再回惠安城,让他严守机密,做出您还戍守在惠安城的假象。”
温朔眼底浮过一抹疑惑,“殿下,您身在邺城,为何要如此安排难道您真的要一个月后再回去,姐姐她可等不了那么久·”·闻温朔此言,韩烨拿笔的手一顿,他搁笔于砚台上,缓缓开口:“温朔,虎啸山上梓元受北秦大靖两国高手围诛,你有什么看法”·温朔稍一沉默,抬头朝韩烨看去,回答得很坦然:“殿下,这十位准宗师入西北是为了取姐姐的命而来,虎啸山是陛下为姐姐安排的龙潭虎穴,如果不是殿下您,姐姐已经死在山上了,姐姐亲自运粮去虎啸山是军中机密,军中将领里有陛下的人。”
嘉宁帝要杀帝梓元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自虎啸山后,两人也没有再遮掩的必要·韩烨的态度让温朔觉得两人讨论的只是金銮殿上的帝王,而不是面前之人的君父。
“你觉得是谁”韩烨右手食指轻叩在书桌上··“这十万旦粮食从晋南运来的消息军中提前知道的不过四五人,掌管粮草调配,把邺城的那一份送到青南城让姐姐负责运送的人只有一个。”
韩烨叩桌的手停住,抬头,叹了口气,“尧水城,唐石·”·温朔没有回答,眼底的沉郁同样明显·战乱伊始大靖将领多守城而亡,他们入西北时多得唐石引导,这一年也算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但他们没料到这样一个在西北守了几十年的老将居然眼都不眨地在决战前把统御三军的同袍送进死地··“姐姐想必也猜到了·殿下,您打算怎么办唐石如今守着尧水城,掌控十万大军,如果他临时叛敌,我们腹背受敌,这场仗必输无疑。”
韩烨神情平静,摇头,“他不会叛敌,他效忠的是父皇,而不是北秦·父皇虽然想要梓元的命,但却不会眼睁睁看着西北落入北秦之手·一旦涉及到战争成败,唐石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们这边,就像这一年他所做的一样。”
“那又如何”温朔苦笑一声,神情中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即便这场仗胜利了,有那七位准宗师在,姐姐恐怕难以活着走出西北地界。
殿下,你还是早些带着姐姐回青南城养伤吧,我留在邺城帮苑书·”·两人谈论的话题太沉重,以温朔的才智在绝对的武力值和一国帝王的诛杀前也感到一阵心灰意冷。
他说完转身朝外走去,背影完全失了前几日的朝气昂扬··第三十九章·“殿下·”·待温朔走远,窗外一直候着的吉利才扣手敲了敲门··“进来。”
房内响起韩烨淡淡的声音··吉利端着一碗药盅推开房门,看见韩烨已经离开书桌立在了软榻前··韩烨左手腕上的襟袖朝上卷,露出匀称有力的小臂,那手臂上或深或浅地印着几道刀痕,伤口处的纱布透着血迹,一见便知是新伤。
他朝吉利抬了抬右手··吉利沉默地走上前,将托盘上红绸掩起的匕首拿出递给韩烨,揭开药盅的盖子搁到韩烨的左手腕下··若有人在此,定会大吃一惊,吉利每日为帝梓元端来的药盅中竟空无一物。
韩烨接过匕首,眼都不眨地在左手臂上划了一刀,这一刀比往常更深,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落在了药盅里·一主一仆沉默地立着,谁都没有出声··吉利朝榻上的靖安侯君看了一眼,心底明白,不管他如何反对,殿下也不会改变主意。
众人只知道埋怨殿下强留重伤的靖安侯君在邺城,却不知靖安侯君若是早早被送回青南城,早就在路上伤重而亡了··吉利自小在东宫作为韩烨的贴身太监兼侍卫长大,知道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宫廷辛秘。
太子的母后过世得早,嘉宁帝极为看重嫡子,知宫廷争斗凶险,自太子幼年起便秘密搜罗珍稀药材加入太子的膳食中服用,多年调理下一般的毒药对太子毫不起用·当年就连太医院院正也曾感慨殿下的血液珍贵无比,药效堪比蕴养数十年的珍稀良药。
邺城药材奇缺,若不是殿下用血为靖安侯续命,她又哪能恢复得如此之快··书房外,温朔走出院子不远,正巧遇上了采药回府的军医·他连忙迎上前,“赵大夫,侯君的伤怎么样了”·【帝皇书第2部 星零(69)】·赵军医三十开外,随军数年,医术过硬,平日里性格也沉稳。
温朔这一问却让他眉头微微皱起,一时没有作答··看赵军医脸上的表情,温朔心底一咯噔急了起来,“莫不是侯君的伤情更严重了”·“温将军别急,下官不是此意。”
赵军医连忙摆手,“这几日侯君的伤情大有好转,暂无性命之危·”他顿了顿才道:“只是下官对侯君的伤情也有些疑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将军。
敢问将军这几日可曾给侯君服用过什么珍稀奇药”·温朔一愣,“赵大夫何意”赵军医每日给姐姐抓药治伤,何来的疑惑,又为何有此言·“侯君送进城的时候心脉受损严重,下官虽然知道如何诊治,可邺城里头没什么好药材,下官也只能给侯君开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按理说伤情不恶化都已经极难得了,现在侯君的恢复状况完全在下官的意料之外,以侯君的伤情,也只有那些极难采得的珍稀药材能有回天之力。
或许是老天开恩,知道咱们大靖少不得侯君,才出现这等神奇之事吧……”·赵大夫摇头晃脑地感慨了一阵,抱着一篓子药材匆匆出了院子奔药房去了··温朔立在原地沉默半晌,突然想起刚才书房里他问及帝梓元病情时韩烨风平浪静的神情,眉头一皱,回转身朝书房而去。
书房内,往日接了小半盅便会停下,今日一盅将满,韩烨面上眼见着现出苍白之色也没有收手的打算··吉利握着药盅的手抖了抖,一急,唤道:“殿下”·韩烨朝他摆手,目光清冷地看着一盅血满满当当装好才收回手。
吉利忙不迭放好药盅,拿起一旁的纱布替韩烨缠伤口· ·“吉利,等会你去把药盅里的血分好,每日给梓元服用,应该可以撑到回青南城替她寻其他药代替。”
“殿下,您这是……”·“你们今日启程,把梓元送回青南城·”·“殿下,您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回去”·“以梓元现在的身体,没办法再领军攻打云景城,这座城,孤亲手去拿回来。”
吉利神色微不可见地一变,他摇头道:“殿下,云景城有天险可守,易守难攻,此战过于凶险,有归西和温朔公子送侯君回青南城即可,奴才留下来·”·“不用了,西北地界上还有七位准宗师,他们是为梓元而来,孤冒不起这个险,你留在梓元身边。”
吉利缠纱布的手顿了顿,他放好纱布半跪于地,开口:“殿下,奴才不走,请殿下让奴才留下来保护您·”仿佛怕韩烨拒绝,他又急急开口:“奴才当初入东宫时答应过孝德皇后,无论何时都要护殿下万全。”
孝德皇后是嘉宁帝元后,韩烨的生母··吉利是韩烨的贴身侍卫,从他到韩烨身边起,从来没有拂逆过韩烨的任何命令,这是第一次··韩烨沉默半晌,破天荒地,他扶起跪在地上的吉利,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
“吉利,你不信孤可以夺回云景城”·吉利被韩烨这一扶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摇头,“不,奴才相信殿下,只是……”·“那你就替孤好好护着靖安侯君。”
韩烨加重了放在吉利肩上的力道,然后朝他摆摆手,“你下去吧·”·吉利神情一黯,端着药盅退了出去··窗外,温朔沉默地看着韩烨挺拔的背影,心里想,这一世,就算殿下为姐姐做得再多,或许终究也不会告诉她。
温朔眼眶微红,悄悄转身离开了书房,把这一方净土留给了两人··书房内,韩烨坐在榻边,安静地望着沉睡的帝梓元··许久,他捻起帝梓元散在肩上的一缕青丝,“上一次你这么听话,还是你七岁那年跟着我在东宫里头跑的时候了。
我当时想,靖安侯把养得这么鬼灵精怪又淘气的闺女送进京,难道真觉着我满帝都的勋贵里寻不出一个像样的贵女”·他笑了笑,有些无奈,“你不知道吧,你还没进京,你在帝北城撒泼耍赖赌咒发誓不肯嫁我的话就已经传遍帝都了。
听说是靖安侯挥着鞭子把你从军营里绑出来送进京的,我着实被那些兄弟笑话了好一阵,心里恼的不行,就想瞧瞧到底是个什么小姑娘,敢嚣张到这个地步·梓元,我起初没把皇爷爷的赐婚圣旨当回事儿,没想着一定要娶你。
我是大靖皇朝的太子,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我有什么要不到·”·“你进宫那天下着大雪,整个皇宫被冰雪覆盖,我从父皇的上书房退出来,在御花园里见到了护着安宁的你。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韩烨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眼底的温柔似水拂过,“裹着一身火红小裘,把比你还高的安宁护在身后,才七八岁的小姑娘,哪里来的胆子,敢在天家的皇宫里训斥后妃无德。
或许整个大靖帝都里还真寻不出一个贵女能似你这般性子,梓元,那时候我就想,皇爷爷他给我选了个好媳妇儿回来·”·“那时候你还太小,我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些你就回了晋南,后来……”韩烨顿了顿,声音有些嘶哑,“后来发生太多事了……”·韩烨半垂下身,他的黑发和帝梓元的缠绕在一起,他们额头相抵,呼吸交错,韩烨在帝梓元苍白的唇上吻下,复又抬首,指尖在她眉角划过,他看着帝梓元,眼底温醇,深情似海。
“梓元,这辈子,我最感谢的就是皇爷爷那道赐婚圣旨,你是我韩烨昭告天下、世人皆知的东宫太子妃,这一世,我没什么好遗憾的了·”·“你问我究竟想要什么,天下权位人心都不是。
这世上,我只求你一个帝梓元·”·你是我韩烨这一生的执念··北风吹过,韩烨从未言过的低语被吞咽在呼啸的邺城中··榻上的人静静沉睡,或许这一生,她真的不会知道大靖太子韩烨究竟是如何待她,又为她做过多少。
韩烨要留下夺云景城的决定让所有人意外,毕竟一开始要留下夺城的人是帝梓元,但他是三军统帅,做出的决定无人可以改变··傍晚,韩烨安排归西、长青护送帝梓元和温朔回青南城。
韩烨把一行人送到后城门口,临到出发时,他突然走到马车旁立着的温朔面前··【帝皇书第2部 星零(70)】·“温朔·”·温朔抬眼望他,神情有些疑惑。
“你还记得我替你取名字的时候对你说过的话吗”·温朔一怔,摸了摸头,一年来头一次笑得腼腆,“殿下您希望我将来能温仁冠雅,仁德兼备,如朔朗辰星一般。”
“嗯·”韩烨颔首,看着面前他一手养大的少年,眼底拂过淡淡的骄傲和欣慰,“烬言,这些年你不负孤所望·”·温朔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讶异。
这是韩烨第一次唤他帝烬言··韩烨在神情满是讶异的少年肩头拍了拍,望向城外··黑夜尽头,那是大靖边关,回中原的方向··“烬言,你带梓元回去吧。”
第四十章·帝都,上书房··“结果如何”嘉宁帝立在窗前,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声音冷沉。
他身后,赵福垂着头,回得有些小心,“陛下,龙老传来密信,上虎啸山的俞老等三人都没有下山,日前送往邺城的补给已经到达,密探言是靖安侯君亲自送粮入城。”
摩挲扳指的手顿住,嘉宁帝眼底寒芒闪过,长叹一声:“三位准宗师都难取其命,到底是帝盛天亲手教出来的……”·“陛下,那接下来的计划……”赵福小声问询。
嘉宁帝摆手,淡淡道:“继续进行,帝梓元身边的高手不少,朕原就没指着那三人能取帝梓元的性命,虎啸山是帝梓元送粮的必经之地,唐石命她送粮的事将来肯定瞒不住有心人,她若真在虎啸山上死于北秦杀手和大靖准宗师之手……三军阵前诛杀统帅,你说将来天下人会如何言朕”·赵福心底一惊,陛下竟早就做好了此次诛杀靖安侯君会失败的准备。
“太子如今在何处”嘉宁帝话锋一转,问道了韩烨的行踪··“龙老刚传回的消息,殿下如今在宋瑜戍守的山南城练兵,他说前次相见,殿下有言会夺回军献城。”
嘉宁帝颔首,“元朗战死在军献城,以太子的心性,他想亲自夺回来倒也是常理·”·“赵福,下去吧,这些准宗师入西北前朕就已交代过他们该如何做,诛杀帝梓元之事你不用再过问了。
帝梓元……”·嘉宁帝望向窗外漠北的方向,凌冽的杀伐之气充斥在眼底,“帝梓元不可能从西北活着回来·”·北秦王宫··将近半月修养,莫天功力恢复得七七八八。
此时,他立在英武殿外的石阶上,和嘉宁帝一样望着漠北的方向沉思··“陛下·”吴赢正在寻莫天,匆匆走上石阶立在他身后··“阿清怎么样了”·“连将军昨日夜里醒了一次,又昏睡过去了。
国师说连将军伤势过重,怕是之后的几个月都是这副样子,但没有性命之忧了·”·莫天舒了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坦了些才沉声问:“虎啸山上结果如何”·吴赢要禀的正是此事,他声音低了低,“陛下,派往虎啸山的人一个都没能回来,大靖的靖安侯亲自把军粮运到了邺城,咱们的死士失手了。”
意料中的帝王之怒没有出现,吴赢甚至奇怪地从莫天的神情中感觉到了一丝如释重负··吴赢不作他想,从袖中掏出一道折子拱手呈上,“陛下,德王爷在殿外等陛下传诏。”
莫天眉头一挑,“他此时进宫干什么”说着接过吴赢手中的奏折·他随手翻开,眼底冷沉之意更甚··“陛下”·“他想让努昊领兵五万增援云景城。”
努昊是德王内侄,也算北秦的一员猛将·德王觊觎北秦王位多年,一直不肯把手下精兵尽数交由莫天调遣,这五万人马,算是他的老本儿··吴赢一愣,“陛下,德王爷是想……”·“邺城只有五万残兵,鲜于焕现率七万大军驻扎在云景城,努昊若再增援五万,邺城必破。
夺取邺城、诛杀靖安侯的军功,他必定不会轻易错过·”·这一年帝梓元在西北战场上连破数城,斩杀了无数北秦将领,让北秦子民闻风丧胆·北秦人崇尚武力,若谁能诛杀帝梓元,这份军功必定让其在北秦国内声望大涨。
尽管他猜到德王的用心,可却无法拒绝·有帝梓元在邺城,即便鲜于焕统御七万强兵,胜负也是未知之数,德王的五万人马却能扭转战局··三国掌权者都知道这场战争已经接近尾声,既然谁都无法吞灭谁,那在将来的谈判里谁掌控得更多,谁就能拿到更多的主动权。
这场战争莫天绸缪数年,几乎耗北秦所有,作为一国之主,他没有第二个选择··只是,邺城破也意味着帝梓元……·莫天垂眼朝英武殿外石阶下候着的德王看去,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握紧。
“吴赢,传德王进殿·”·“是,陛下·”·吴赢转身就走,却被莫天唤住·他回过头,看见莫天立在初阳下,颀长的身姿沐着鎏金的光霞。
他几乎看不清莫天脸上的表情,却听到年轻的帝王轻轻一叹又无可奈何的声音··“告诉鲜于焕,帝梓元朕还有用,邺城之战若是时机允许,生擒帝梓元回王城。”
战场擒主帅何等为难,更何况又是靖安侯君那般刚烈的性子和手段吴赢神情讶异,却也不敢违逆莫天的旨意,低声应是后退了下去··莫天眺望西北,终不再言。
异族异国,结局早已注定·他和帝梓元,或许不如从来不见··一日后,努昊率五万铁骑从德王领地出发,浩浩荡荡朝邺城而去··半月后,邺城。
苑书望着云景城外攒动的北秦狼旗眉头紧皱·三日前,北秦援军抵达,鲜于焕从三日一次的出城练兵换为每日一次·天气渐暖,邺城城头的厚冰已有雪化迹象,鲜于焕迟迟没有发兵攻城,等的也是冰雪融化。
·苑书转身下了城头直奔城主府内韩烨的书房··苑书走进书房的时候,韩烨正立在沙盘前··苑书在帝梓元身边时没大没小,在韩烨面前却矜持沉稳得很。
她清了清嗓子,先朝韩烨行了个礼才沉声开口:“殿下,努昊领了五万援军过来,臣猜最多不过三日鲜于焕就会攻城,待冰墙融化,邺城将无险可守·邺城内还有三万百姓,臣恳请殿下马上带着百姓离城,并向青南城求援。”
【帝皇书第2部 星零(71)】·苑书久战沙场,从不做以卵击石的无谓牺牲·鲜于焕只有七万兵力时她尚能一战,可如今十二万大军,邺城必破··青南城里还有帝梓元一手操练的八万帝家军。
如今帝梓元昏迷,也只有韩烨能以兵符调遣这八万大军··韩烨抬头朝苑书看去,“你让孤带着百姓走,那你呢”·苑书眼底的坚毅一览无余:“臣会死守邺城,等殿下带着援军回来。”
韩烨一怔,眼底一抹感伤极快划过,他缓缓开口,沉声道:“一个安宁就够了·”·“殿下”苑书眼底露出急色。
“苑书,不必再言,孤不会离开邺城·况且半个月前温朔离城时孤让他带走了兵符,如今青南城的八万大军已经随温朔去了山南城·”韩烨朝苑书摆手,面上恢复了冷静,转身朝沙盘看去。
苑书神情讶异,“殿下,臣还以为您会亲自……”·“军献城才是我大靖第一铁关,当初若不是秦景偷开城门,盗走布兵图,军献城绝不会失守。
只要重新夺回军献城,北秦短时间内再难叩关,可保我大靖子民十年无忧·”·韩烨望向沙盘上大靖的疆土,“苑书,谁夺回军献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替那五万被坑杀的百姓拿回故土,给施家和无辜惨死的大靖子民一个交代。
如今连澜清生死不明,新任将领远没有连澜清善战,是我们夺回军献城的最好时机·两日之后,归西会在潼关出兵和温朔的十五万大军汇合,兵发军献城·”·“殿下,那我们邺城”·一旦军献城的烽火点燃,鲜于焕必会同时燃起邺城的战火,那岂不是连最后三日时间都没有。
后无援兵,面对北秦大军的疯狂攻势,别说夺回云景,保住邺城都很艰难·韩烨如此做岂不是根本没给邺城留下退路若是如此,即便夺回军献城,邺城这条攻入中原的极北之路一样会被北秦撕开口子。
苑书安静地等韩烨回答,若不是有其他方法,韩烨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苑书,如今云景城内是否还有大靖子民”·果不其然,韩烨问出了苑书根本没想到的问题。
她摇头,“殿下,云景城是最早被北秦占领的城池,除了当初死于战乱的百姓,所有大靖子民都被北秦蛮夷驱逐出城,如今的云景城只剩下北秦大军·”·“如此便好。
苑书,你可听过云景城的传言·”韩烨突然开口··苑书面上露出一抹疑惑,忽然想起当年在安乐寨时帝梓元时常为她和苑琴说的野史,道:“臣听说二十几年前咱们大靖建国时北秦王曾遣使来贺,宴席上北秦使者酒后大放厥词,言北秦兵强马壮,总有一日将马踏边关,取走我们大靖军献和云景两城。”
“你可知先皇当时是如何回他的”·苑书点头,“臣知道,先皇命人将那北秦使者绑了起来,并修了一封国书给北秦王·”·“大靖军献,永不可破,若破,大靖必取之。
大靖云景,永不可夺,若夺,大靖必毁之·凡朕有生之年,大靖国土,若失一寸,十年之内,大靖塞外诸国,永不复存·”·若犯我大靖一寸国土,必以国来还·当年韩子安立国,一封国书昭告云夏,自此边疆安稳数年,他有生之年,北秦和东骞未敢再兴战火。
如今,韩烨立在漠北边疆战场,以大靖储君的身份重新燃起了韩子安二十几年前的这道响彻云夏的护国国书··第四十一章·凡夺云景,大靖必毁之··一座无坚不摧的边塞城池,被他国所夺后,如何能轻易摧毁·“殿下,如今云景城有北秦十二万大军,非普通人力可抗。”
世上能以一己之力摧毁一城的只有传说中的大宗师,但大宗师早已超脱世俗,无法插手俗世中事··“韩家兴起于北地,云景城自古是韩家领地,乃韩氏先祖一百五十年前所建。
云景城下沃野千里,韩家先祖却依托地势险峻的云景山山体建造了云景城·你可知为何”·苑书眉毛一挑,摇头·云景城建造数百年,从来无人关注它到底是如何建成。
“云景城城下曾是西北之地上最大的河床,韩家先祖花费数十年之工填平河床,在河底支起十二根鼎城石柱,开凿山体才建城了如今的云景城·”·河床十二根鼎城石柱太子是想……苑书神情猛地一变,朝韩烨看去。
“只有韩家代代相传的嫡系才知道云景城那十二根鼎城石柱埋藏的位置·如果云景山山体和那十二根鼎城石柱同时断裂……”·“殿下”苑书神情一变,失声开口。
韩烨颔首,目光冷沉,“鲜于焕想三日内攻城,孤便让他北秦大军走不出云景城一步·军献城属于大靖,云景城也是,孤就算毁了这座百年城池,也绝不交到北秦人手里。”
云景城失去基石,整座城池将会毁于一旦,彻底坍塌·难怪太祖会说天下谁人敢夺云景,大靖必毁之,原来竟是如此·城内十二万北秦大军……苑书长吐一口气,神色复杂无比,却没有反对韩烨的决定。
这场战争下大靖无辜惨死的百姓和战亡沙场的将士又何尝没有十万之众若让北秦夺下邺城,大靖百姓一样会死于北秦人的屠刀之下··战争造成的杀戮,从来没有对错。
“殿下,那十二根鼎城石柱都分布在何处若臣猜得不错,应至少有半数是在城内吧·”苑书心性果敢,明白韩烨的打算后便开始为他分析云景城的现状。
韩烨点头,“十二根鼎城石柱中有八根以星罗状分布在四面城墙之下,剩余四根在城中心·”·“城中心可是在城主府”城主府守卫森严,就算暗探混进城,也难以接近。
“不是,韩家先祖怕万一有一日云景有毁城之祸,那四根鼎城石柱的上面修建的并非是城主府,而是宗祠·”·宗祠位于城主府往西五百米处,平日里只用于祭祀。
过往百年宗祠虽受百姓尊崇,却守卫松散,如今云景城落入北秦之手,更无人守卫此处··“殿下,臣马上去安排潜进城的探子……”·“不用了,朝廷安插在北秦军营的死士并不少。
一个月前孤就下令让潜伏在云景城的死士在祠堂和城墙内埋满了火药,三日后军献城烽火燃起之时,就是我们毁城之日·”·【帝皇书第2部 星零(72)】·一个月前苑书神情愕然,那时虎啸山之难还未发生,小姐没有受伤昏迷,原本戍守在邺城的应该是小姐,太子怎么会颁下这道命令难道太子会提早知道自己会独守邺城这怎么可能·苑书压下心底的疑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殿下,云景城被毁虽会重创北秦大军,但北秦兵个个骁勇善战,武力不低,臣认为至少有半数能逃出城去·有鲜于焕在,剩下的北秦军仍有一战之力·”·韩烨颔首,欣慰于苑书没有把整场战争的胜负全压在毁灭云景城上。
“剩下的战场,孤陪你一起守·没有夺回云景城的后顾之忧,孤相信你不只可以守住邺城,还能重创鲜于焕,让他再不敢犯我大靖疆土分毫·”·“是,殿下”苑书守家卫国的豪情瞬间被韩烨点燃,她狠狠朝韩烨点头,朗声回:“臣必不负殿下所望,臣这就去步兵操练,等两日后的决战。”
她说完转身朝书房外走去,跨、过门槛时突然想起一事,回转头看向韩烨,“殿下……”·韩烨抬头朝她看去··“近来小姐戍守邺城的消息传遍了西北,可是殿下有意为之”苑书觉得奇怪,就算小姐重伤昏迷的消息必须保密,也无需说她戍守在邺城,如今就连邺城的将士也以为每日在书房里颁下军令的是靖安侯君。
“决战之前孤的身份不宜暴露·至于原因,苑书,孤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凡城中有人问及此事,你只需告诉他们留在城主府的是靖安侯君·”·“是,殿下。”
韩烨不愿言明,苑书也不宜再问下去,转身退了出去··书房内,韩烨望着沙盘上的云景山兀自出神,久久未言··与此同时,山南城,城郊军营··温朔刚操练完将士,顶着满头大汗一脚跨、进营帐便看见了沉着脸立在帐中的宋瑜。
温朔连忙行礼,“见过宋将军·”·宋瑜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些虚礼,只问:“温朔,我问你,殿下去哪了”·温朔取下盔甲的手一顿,笑了笑,道:“末将不是给将军带了殿下的密信,这几日殿下正在临近几城巡视。”
“半月前你也是如此告诉我,我三日前遣人去各城打探,并无一城将领在半月内见过殿下到访·”宋瑜沉眼看向温朔,“温朔,殿下和你一起离城,如今只有青南城八万大军随你而归。
殿下究竟去了哪里”·见温朔不答,宋瑜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温朔,太子殿下贵为储君,又是三军统帅,他的安危兹事体大,若他出事,我们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今满西北都在传韩烨戍守山南欲亲自掌旗夺回军献城,宋瑜作为山南城守将,半月来根本连太子的影子都没见过,自然坐不住。
帝梓元昏迷的消息不能为人所知,太子留在邺城也是为了隐瞒此事·见宋瑜怒发冲冠,温朔知道今日不给他一个交代必定糊弄不过去·他从大帐案桌后拿出一方墨盒,递到宋瑜面前。
“宋将军,殿下临走时吩咐,无论将军有何疑问,将来他会为将军解惑,现今将军只需见此符听令·”·宋瑜打开墨盒,白玉雕纂的三军虎符置于其中,他端着墨盒的手一抖就要跪下行礼,却被温朔稳稳抬住。
“将军不必如此,不过一些虚礼·”·主帅不在,掌有虎符者有暂代统帅调遣三军的权力·宋瑜看了看自己的小副将,把虎符递还给他,着实有些尴尬。
·温朔接过虎符收好,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宋瑜,“将军,这是殿下的密信,殿下吩咐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将军·”·宋瑜急忙接过展开,阅完信,他神情一重,“温朔,殿下说三日后就是攻城之期”·温朔点头,“三日后,总守潼关的归西会出兵北上,和我大军合拢进攻军献城。
有唐石将军戍守尧水,可保后方无忧·”·如今大靖在北秦手中的城池只有军献和云景两城,太子集全力进攻军献,难道是要放弃云景·“努昊领了五万骑兵增援鲜于焕,我们若用所有兵力进攻军献,那邺城……”戍守邺城的是靖安侯君,皇室和帝家渊源纠葛颇深,嘉宁帝对靖安侯君帝梓元一直态度不明,是以宋瑜这话也问得颇为迂回。
果不其然,宋瑜瞧见温朔眉头一皱··“将军不用担心,邺城有靖安侯君在,出不了事·”·见温朔不愿多言,宋瑜也是个聪明人,只问:“那殿下何时回来,三日后的攻城战……”·满西北皆知,自施元朗亡于军献城后,太子对亲手夺回军献便有着常人难以撼动的执着。
“将军不必担心,殿下有言,三日后统御三军进攻军献的统帅必定归来·”·宋瑜得到了温朔的保证,满意地走出营帐回城布兵··大帐内温朔面上的神色却不如面对宋瑜时的淡定自如。
他望向帐中沙盘上邺城的方向,心底的疑惑和担忧一日比一日更甚··殿下每一道旨意都剑指军献城,却唯独没有派兵支援邺城的打算·如今邺城不过五万残兵,如何抵挡鲜于焕十二万虎狼之师·就连温朔也不知道,在太子戍守邺城、帝梓元昏迷不醒下,谁会是那个三日后统御三军夺回军献城的统帅。
青南城··城主府内,长青送走了问诊的大夫,在书房外走来走去愁眉不展·他素来心性坚定,若不是发生的事太多,也不至于如此焦急··邺城被鲜于焕十二万大军包围,温朔拿着太子的虎符带走了帝家八万大军却没有支援邺城,反而直奔山南。
对长青而言保住有苑书戍守的邺城绝对比夺回军献城更重要,可帝梓元自邺城回来后一直昏睡,他只是帝梓元的侍卫,根本无法左右大局··说来也奇怪,请来的大夫都言帝梓元伤情已好转,就算不能运功,也不至于一直昏睡不醒。
回廊上,吉利端着药盅走过来·他受太子令留在帝梓元身边,平日里和长青井水不犯河水··这一次,长青却把他拦在的书房外··“吉利公公,太子殿下究竟有何打算”长青性子木讷,不善和宫廷中人打交道,倒也问得直接。
吉利眉毛一挑,推开长青的手,“殿下的用意,岂是我等可以窥探·”不同的人教出不同的性子,吉利教训长青教训得一板一眼··【帝皇书第2部 星零(73)】·长青被这话堵得不行,却也没堕了帝梓元平日里的调教,他看向吉利,“吉利公公,你守在我们侯君身边做什么,如今邺城情势危急,怎么看都是太子殿下更需要你保护。”
吉利被抓住了痛脚,他眯着眼朝长青看去:“长青,你不要忘了那七位准宗师的存在,就凭你一人能挡住他们殿下让我留下侯君身边自然有他的道理。”
长青面色一变,虎啸山上的大战历历在目,他神情凝重,任由吉利推开他走进了帝梓元的书房··房内,吉利为帝梓元服下汤药,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整个西北风雨欲来,第二日,在帝梓元书房外守候了一日的长青又拦住了吉利,这一回大有不问出个结果誓不罢休的劲头。
“吉利,殿下和苑书还在邺城,他们五万残兵如何对抗十二万大军,殿下到底有什么打算”·“都说了殿下自有主张,你一个侍卫关心这么多干什么”吉利皱着眉,不耐烦摆手,就要躲开长青往书房里去。
“长青不能问……”·吱呀声响,清冷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沉寂了数日的书房被人从里头打开··两人愣愣地回转头去··“那本侯呢”·帝梓元一身青衣,眼深如墨,看着吉利如是问。
第四十二章·帝梓元醒了,决战前日帝梓元竟然毫无预兆的醒了··用如今的话说,这叫幸福来得实在有点儿太突然··回廊上的两人一下子没回过神,盯着帝梓元半晌没出声。
“怎么韩烨让温朔带走了本侯八万大军,本侯连过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帝梓元倚在门边,眼微微上挑,看着吉利的眼底带着淡淡的威压。
吉利端着药盅的手一抖,腿一软半跪于地,“吉利不敢·”·吉利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帝梓元踩着黑纹鎏金长靴行到他面前·沉木托盘上的药盅被一双修长的手端走,他听见药盖被人揭开,甘苦的药味弥漫在院子里。
帝梓元将药一饮而尽,把药盅拿在手里把玩,“说吧,韩烨到底有什么打算,他把你留在本侯身边,难道还真只是为了每日为本侯端药送茶不成”·听见帝梓元此话,杵在一旁的长青不由得一愣,望向吉利神情带了点儿微妙,他还真以为这个脾气倔强又张牙舞爪的小太监被派来也就是端端药倒倒茶什么的。
却不想帝梓元话音落定,吉利已经站起了身,他神色一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恭恭敬敬递到帝梓元面前,“侯君,这是殿下的旨意·”·这话一出,帝梓元眉毛一挑,眼底的讶异显而易见。
自她恢复帝梓元的身份后,韩烨对她,还从未用过“旨意”二字··她接过信展开,神情渐渐凝重,抬眼看向吉利声音微沉:“太子让本侯统领三军攻下军献城”·“是,侯君。
您在虎啸山里受伤太重,殿下决定代替您留守邺城,半月前殿下已调令归西将军前往山南城和温朔公子汇合,奴才临行前殿下有吩咐,若侯君您在决战前醒来,便让我将此信交予侯君。
侯君不用担心,调令三军的虎符殿下已经交给了温朔公子,如今小公子正在山南城等您·”·“那邺城呢他让温朔带走八万帝家军驰援山南,邺城只剩下五万残兵守城。
就算他韩烨手眼通天,难道还能以一己之躯抵挡鲜于焕十二万虎狼之师”·帝梓元神色冷沉,把韩烨的密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脚踩过,苍白的面色泛出大病未愈的潮红,眼底的怒意澎湃而出,“他想做什么,逞什么英雄,他要当第二个安宁不成长青,备马点齐城中剩余兵士,随我即刻北上,修书给温朔,让他调三万兵力驰援邺城。”
帝梓元说着抬步就朝院外走,她足下生风,拦都拦不住··若不是吉利有准宗师的武力值,怕是已经被帝梓元这股骇人的气势逼得溃不成军·他连走两步,堪堪压下心神急忙拦住帝梓元:“侯君息怒,侯君留步。”
见帝梓元状若未闻,他高声道:“侯君,殿下调了尧水城唐石将军的六万大军去邺城”·帝梓元脚步顿住,她负手于身后,眉头高高皱起,“唐石韩烨调了尧水城的大军”·“是。”
吉利急忙回:“殿下已修书去往尧水城,向唐将军言明戍守邺城的是殿下自己,并令唐将军领兵驰援·”·帝梓元眼一眯,知道韩烨此举的用意,唐石是嘉宁帝的人,他不会调兵救援自己,却一定不敢怠慢韩烨的生死。
见帝梓元冷静下来,吉利行了两步立到她面前,“侯君,临行前殿下让我给您带句话·”·“说·”·吉利朝仍有怒意的帝梓元看去,正了正声音才缓缓开口:“殿下让奴才转告您,邺城里不仅有苑书将军,还有五万守兵和三万大靖百姓,他不会把这八万人的性命当儿戏。
殿下说他会守住邺城,把北秦人从云景城内驱逐出去,只愿侯君您能以大局为重,前往山南城接掌三军·”·吉利向帝梓元行下一礼,“侯君,殿下让我问您,可还记得数月前在青南城和他的约定,殿下言他必不负当初所约,也请侯君守诺,夺回军献,以全他和施老将军的师徒之义。”
三个月前,韩烨在青南城和帝梓元约定,这场战争结束之时决不让军献、云景两城留在北秦之手··“唐石当真领兵去了邺城”帝梓元看向吉利,眼底的质问犹若明镜。
若唐石已领军前往,韩烨便有和鲜于焕一战的兵力,邺城之危可解·待她拿下军献城再去驰援也不算迟··“事关一城之危、殿下生死,吉利不敢妄言。”
吉利眼底一派坦荡,“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唐石将军北上会造成东部守军减弱,殿下有吩咐,除了侯君,任何人皆不能言·”·见帝梓元沉默不语,吉利又道:“侯君,再有一日就是军献城决战之期,此去山南城尚有百里,非一日不可达……”·“他既代替我戍守邺城夺回云景,那本侯便替他拿回军献。
长青,备马,即刻启程前往军献城·”帝梓元朝吉利摆手,转身朝书房走去··一刻之后,一队人马从青南城而出一路向北而去··帝梓元一骑当先,她银白的盔甲沐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又霸道的光芒。
铁骑踏过青南山,帝梓元握住缰绳,抬眼望向青南山下埋着八万帝家军的巨大坟冢··【帝皇书第2部 星零(74)】·又是一年寒冬过去,当年的累累白骨如今已化作腐朽,不屈的帝家旌旗也早已深埋地底,岁月的年轮把当年那段悲烈无比的历史掩埋在这座大山深处。
安宁的墓碑矗立在帝家军的坟冢旁,安静而执着的守候着··历经无数道战火的百年城池在帝梓元身后耸立,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一年前安宁选择长眠于此的真正原因。
或许直到那场战争的最后一刻,安宁不是不可以活,只是她选择了战死在青南山亡于疆场·那时的安宁,以一个大靖公主的血性和鲜血在向帝家请罪,为韩家救赎。
北风呼啸而过,帝梓元眼底染上莫名的湿意··这么多年,帝梓元一直无比孤单地走在这条复仇的道路上,她从来没有想过,当年那场劫难毁掉的不止是她帝梓元的一生。
韩烨和安宁又何尝不是……他们陪她走在这场十年仇怨轮回里,从未远离··“你问我究竟想要什么,天下权位人心都不是。
这世上,我只求你一个帝梓元·”· 韩烨在她耳边低喃的话语言犹在耳,她始终没有看透那个人,她有太多的疑惑要去解开。
待这场战争结束,她会去见他,所有的一切她都会亲手找到答案··或许,她执着了十年的死局会有解开的一天··她是帝梓元,她能背负一族之冤孑然前行十年,她能执掌三军手握朝堂乾坤,她连江山都可以颠覆,这盘死局,她为何不能解·终究,这世上,只有一个安宁就够了。
第二日清晨,帝梓元一行抵达青南城,此时距离军献决战之期,不足十二个时辰··与此同时,云景城城主府··鲜于焕决定两日后攻打邺城,故将一众副将召于府内设宴。
大堂上,鲜于焕一身戎装坐于首席,他身后挂着巨大的西北行军图·鲜于焕在北秦军中威望极高,即便是德王一派的努昊领着五万大军前来驰援,在他的宴席上也只敢抱着酒坛嬉笑怒骂,不敢多言朝堂是非半句。
饮酒作乐到一半,努昊帐中侍卫匆匆走进,在他耳边小声禀告了几句·不知听到了什么,努昊脸色一变,眼底的讶异狂喜一闪而逝,他朝四周看了一眼,见无人察觉,老成在在地朝侍卫摆手让他尽快退下。
“慢着·”·那侍卫退出大堂之际,鲜于焕突然发声喝住了那人的离开,大堂内陡然安静下来··“努昊,这是你帐中亲卫”·努昊神情一凝,他放下手中酒坛,抹了把胡子上的残酒,看向高座之上的鲜于焕笑道:“元帅好眼力,这确是我帐中武士。”
“本帅的宴席从来都是副将之下不得入宴,他来做什么”·平时一个武士的进出绝对不会让老谋深算的鲜于焕发难,只是如今乃决战前夕,刚才努昊面上的神情他观在眼底,他自然不能放过任何隐患。
“不过是我帐下的一些琐碎事,哪里值得元帅亲自过问,还不快退下·”努昊一边朝鲜于焕请罪,一边朝那武士呵斥··“努昊,这是本帅的宴席,他来或去,还轮不到你替本帅做主。”
鲜于焕猛地起身··努昊被这气势压得一滞,垂首瓮声回:“末将不敢·”·“努昊,说,此人入席,究竟所为何事”鲜于焕从高坐上走下,他行到努昊面前,面上不怒自威,沉声开口:“此战事关重大,本帅绝不允许出一丝纰漏。
努昊,瞒军情而不报,即便将来有德王责难,本帅也可依军法将你立斩于此”·瞒军情而不报努昊心底一惊,难道鲜于焕已经知道了他心下几转,终究敌不过鲜于焕的威慑,垂首恭声道:“元帅,末将帐下探子来报,说……如今在邺城里守城的不是靖安侯君帝梓元,而是那大靖太子韩烨”·第四十三章·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老成持重的鲜于焕都忍不住面色一变,声音猛地拔高,“你说什么,守在邺城的是太子韩烨这是哪来的消息”·见鲜于焕如此反应,努昊当即便有些懊悔说了出来,但又不能不回,他只得道:“元帅,末将的探子在云景山附近打探时正巧碰见了外出巡视的大靖太子。
末将想那帝梓元从入城至今都以盔甲示人,行迹实在可疑,那应是太子假扮,而非她本人·”·鲜于焕神情凝重,一时没有回答·戍守邺城的若是大靖太子韩烨,那这场仗就非胜不可。
如能生擒韩烨,以嘉宁帝对嫡子的看重,大靖西北诸城皆可取之,对北秦朝堂更是不世功勋··可戍守邺城的为什么是韩烨他又为何会出现在云景山那山南城里的三军统帅又是谁·因为韩烨的突然出现,鲜于焕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
见鲜于焕不语,努昊朝堂中的将领望了一眼,抢先一步道:“元帅,末将请命为先锋,必擒那大靖太子回来”·努昊嗓门忒响,震得堂中众将蠢蠢欲动,鲜于焕抬眼朝诸将一扫,沉声道:“努昊,不要鲁莽,此事事关重大,待宴会结束,诸将来本帅书房从长计议。”
一场战争最忌人心不齐,若诸人都只想着擒韩烨邀功,那此战必毁·韩烨选择这时候现身,未必没有此意··努昊悻悻坐下,面上露出一抹愤然,他这副样子瞧在众人眼底,又是一番计较。
鲜于焕摸了摸胡须,并未多言·待众人将视线转移,努昊垂下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暗光,露出狡黠之意来··他刚才所说的不过一半,鲜于焕只知韩烨戍守邺城,却不知韩烨为何会出现在云景山。
活捉大靖太子的功劳,必只有他一人独享·山南城城主府,宋瑜从大营里头回来看见斜坐在大堂里把玩着虎符的帝梓元,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吃了一旁立着的温朔的心都有·说好的殿下三日内必回呢说好的开战前殿下统御三军呢说好的还他一个平平安安活崩乱跳的太子殿下的呢·原本应该戍守邺城的靖安侯君杵着个大活人在这,那太子如今所在宋瑜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除了被鲜于焕十二万大军包围的邺城,根本不作他想·太子可是大靖的储君,他要是出了点幺蛾子,陛下灭了他九族的心都有·宋瑜冒火的目光终于让咱们的温小公子找回了点儿良心,他摊摊手,颇有些无辜地睁大了眼:“宋将军,末将只说三日内统帅必回,可没有说回来的会是太子殿下。”
·【帝皇书第2部 星零(75)】帝梓元的归来带回了唐石驰援邺城的好消息,温朔卸了几日来的不安,顽劣的性子一起,逗起了自家将军乐子··宋瑜眉毛胡子一瞪,还来不及发火,帝梓元清冷深沉的声音从上座传来。
“宋瑜、归西、温朔,传本侯军令,三更鼓起,进攻军献城”·这场久待了一年的决战,终于在帝梓元的最后一道命令下拉开了序幕··前两日本已春意渐浓,今日又下起了大雪,融化的城墙被重新覆上冰雪,这对守城的苑书而言是个好兆头。
韩烨从云景山上下来一路策马入府,苑书守在书房门口,见他平安回来才松下紧皱的眉头,“殿下”·韩烨解下身上的大裘,抖了抖雪,笑道:“你不守在城头,在这里等孤做什么”·“殿下您这样乱跑,臣怎么好好守在城头”苑书一脸不赞同,“去炸云景山山体的人臣已经安排好了,殿下您不必亲自过去看这一趟。”
韩烨笑笑,看了看天色,“待三更一到,军献城的战鼓就会敲响,苑书,我们二更行动,要在军献城的烽火点燃前杀鲜于焕一个措手不及·”这场战争终于快结束了。”
苑书点头,看见韩烨淡然的神色,一直紧绷的心突然就安稳下来,爽朗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是啊,殿下,等赶走了北秦蛮子咱们就回京,我都一年多没看见苑琴……和聚贤楼的折云糕了”·苑书的埋怨十成十的率真,韩烨忽而一愣,眼底淡淡的情绪淌过,笑道:“好,等回了京,让归西带你去吃个够。”
剑术超绝又冷心冷情的青年这时候被提起让苑书罕见的老脸一红,她一边嘟囔着“那人和我不对盘还是殿下您请吧”一边飞快地溜走了··待苑书出了院子,韩烨脸上的笑意敛起,朝身后沉声开口:“安排妥当了”·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低声回:“殿下,那人是咱们潜在努昊身边的死士,他已向努昊回禀在云景山上瞧见了您,殿下放心,他会挑个好时候让鲜于焕也知道您在城中。”
这人话音顿了顿,又道:“殿下,何不让咱们的人把消息直接放给鲜于焕,马上就要迎战了,咱们的时间不多,为何绕这么大个圈子”·“就是因为时间不多才要如此,鲜于焕老谋深算,这个时候如果是他自己得到的消息,即便是真的,他也不会信,更有甚者还会将孤在城中的消息压下来以保这场仗的胜利,可如果孤的行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自德王一派的努昊之口,意义就会完全不同。
孤的命,可比邺城重要得多·”·“那努昊怎么会心甘情愿把这大功拱手让给鲜于焕”·“他自然是不会·”韩烨抬眼望向天际,夕阳当空,他清冷睿智的声音静静在落日中响起:“他太小瞧鲜于焕了,能和圣上在战场上分庭抗礼的老将岂是他能比拟,鲜于焕才是云景城的统帅,掌控着云景城的调兵大权,努昊的五万铁骑一样归他调度。
孤这则消息从头到尾要告诉的……”韩烨负手于身后,墨黑的眸里灿若繁星,“只有一个鲜于焕·”·“若不是孤以命相诱,怕也不能动他心智分毫吧。”
低低的叹声在院中响起··韩烨身后的侍卫怔住,还未来得及听清,韩烨已朝书房内走去··夜幕初上,努昊从帅府走出·府门外,宴席上为他报信的武士正焦急等待,见他出来急忙迎上,“将军,元帅可将擒太子的先锋之位交予您”·努昊朝四周望了一眼,刻意提高了声音:“元帅把这重任交给了达赤将军,既是元帅吩咐,我也只能从命。”
和他一同出府的将领听见此言纷纷宽慰了数句便相携散开··努昊朝那武士摆手,待两人上了马车才压低声音问:“韩烨果真打算扎营在云景山”·“是,将军。”
这武士神情笃定,言之凿凿:“属下听到那太子吩咐身边侍卫将中军大帐设在云景西山上·”·“韩烨倒是聪明得紧,知道我们十二万大军攻城,早早的为自己准备了退路。”
“将军的意思是”·“西山小径直通南地,他将营帐驻扎于此,还不是准备城破之前逃走·”·“太子留在城中,随时可以撤退,何必要从云景西山上走”武士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状似无知,问。
“邺城里守城的副将是靖安侯帝梓元的人,韩帝两家可是隔着深仇,那副将会让太子早早离城才怪·我在王城时听说那大靖太子清高得很,像他这种极重名誉的皇室最是受不得天下人说他临阵脱逃,把中军大营设在云景山上,进退都有路,哼,他倒是好打算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肯定猜不到自己的行踪会被本将军发现。”
“还是将军睿智,平日里让我注意城外动向,否则也不会有这种机缘·”·“是你中用,把本将军的话放在了心上·待活捉了大靖太子,本将军一定重赏于你。”
努昊脸上的兴奋抑制不住,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若能把韩烨活捉回王城,定震动朝野,到时候德王得势,北秦军中哪里还有鲜于焕和连澜清立足之地,必是他努昊的天下 ·“可是将军,咱们五万兵马的调动权也在鲜于元帅手里……”·“无妨。”
努昊挥手,“待得一更到,你领着我的三千亲兵出城直奔云景山,对守城的人就说外出练兵便是·三千人马,足够抓住一个大靖太子了·”·“是,将军。”
马车外,驾车的马夫模样憨厚,专心握着马鞭挥动,对车里的一切恍若未闻··马车慢悠悠晃进努昊的府邸,半刻后,毫不起眼的马夫从后门走出,隐入人群中朝帅府而去。
“吴真,韩烨真的把中军大帐设在了云景西山上”帅府书房,鲜于焕立在沙盘前,老成的眼底划过一抹讶异··“是,元帅。
努昊把三千亲兵交给了贴身侍卫,属下觉得这消息应是不假·”从努昊府上走出的马夫吴真沉声回答,神色清明,哪里是刚才憨厚无知的模样··鲜于焕颔首,目光在沙盘上的云景山逡巡而过,“韩烨在云景山不假,但一定不是为了逃离邺城。”
【帝皇书第2部 星零(76)】·“元帅的意思是……”·“韩烨当年随施元朗戍守军献城时就名声在外,这一年大小数十战,哪一战不是凶险万分,你可见过他临阵退缩过一次努昊这个蠢货,当韩子安和帝盛天当真教出了一个废物不成以韩烨的手段,他若不是故意为之,努昊又怎会恰巧知道他的行踪。”
鲜于焕眼底精光一闪,“怕这云景山的中军大帐本就是韩烨为了引努昊的兵力而设·”·“元帅是说云景山上有埋伏”·鲜于焕点头,“南人惯会用这些伎俩,他必是知道努昊是德王的人,和本帅异心,又贪功好胜,才会故意将消息放出来引他上钩。”
“元帅,努昊手下毕竟只有三千人,即便是韩烨将其全剿,也影响不了咱们的大局,韩烨设此局何用”·“一个努昊乱不了大局,可若本帅手下的将领个个都将亲兵派往云景山,个个都只想抓住云景山上的大靖太子争功,那这场仗本帅还用不用打你太小看韩烨对西北战局的重要了。”
鲜于焕转身,望向窗外云景山的方向,眼底晦暗不明,“大靖太子韩烨的生死,比我们对面的这座城池更重要·”·他转头朝向吴真,负手于身后,“韩烨想以身为饵祸乱我三军,本帅就让他再也回不了邺城。
来人”鲜于焕提高声音朝外唤··他随身副将达赤走进书房听命··“达赤,等会你率军随努昊的三千亲兵出城,切记不要被他们发现。”
“元帅,末将此去是……”·“韩烨在云景山上,待努昊的三千亲兵被剿灭两方松懈时你再出手,努昊想吞功,本帅就让他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看向达赤,沉声道:“达赤,你听着,清早本帅就会攻城,你带兵出城后无论云景和邺城之战谁胜谁败你都不能下山,你的任务就是活捉韩烨只要韩烨归于本帅之手,这场仗就是本帅赢了,本帅给你三万铁军,只要你带回一个大靖太子”·鲜于焕的声音在书房久久回响,消逝在月色里。
以三万铁军擒一人,云夏数百年战争史上,恐怕从未有过此等先例·第四十四章·一更至,努昊三千亲兵趁着夜色出城,静悄悄朝云景西山而去·半刻钟后,云景城东门被悄悄打开,达赤率领三万铁兵随后而出,漫天大雪成了这只军队最好的掩护。
与此同时,云景城内早已潜伏的死士趁军队调动之利不动声色地潜进了埋满炸药的宗祠和四面城墙下,大战一触即发·待努昊和达赤出城后,鲜于焕急招众将于城主府商议大战提前之事。
离二更敲鼓只剩半刻,苑书在城头下清点大军整装待发,本该替她在城头压阵指挥的韩烨却迟迟未曾出现·眼见约战时间将至,苑书派人去城主府请韩烨,士兵还未领命而去,韩烨身边的东宫侍卫骑着一匹快马从官邸大道的方向而来。
那侍卫转眼疾驰至苑书身前,他从马上落下,将一封密函递至苑书面前,“将军,这是殿下的密信·”·大战将至,难道还会有什么变化不成,苑书皱眉展开,将信上内容掠过,神色大变,一把将这侍卫的领子拧起,怒道:“混帐东西,殿下去了云景山,怎么现在才告知本将”·苑书力大无比,这侍卫一张脸被憋得青紫交错,但到底是韩烨身边的人,仍沉声回:“将军,殿下说开战按计划进行,有他在云景山上钳制住鲜于焕的数万大军,将军必能保住邺城。
还请将军以大局为重,鲜于焕战败撤兵退出云景城前,将军绝不能率兵踏进云景山一步·”·这么一会时间,足够苑书缓和情绪,她松开侍卫,缓了口气·大战在即,她身后还有五万大靖将士等着她,她绝不能乱了阵脚。
可太子仅凭身边的三百亲卫,如何抵挡鲜于焕的数万大军这不是以卵击石绝无活路·一边是太子,一边是邺城的三万百姓,苑书长吸一口气,一时不知该不该听这道荒谬的命令……太子为了小姐才留守邺城,万一出了事,她将来又如何跟小姐交代·“将军。”
那侍卫见苑书始终未言,沉声道:“殿下有言,他既能引鲜于焕大军入山,便能有将他们留在云景山上的办法,请将军安心出战·”·听见这话,苑书神情松了松,若殿下无把握,确实不会将这数万人引进山,她长叹一口气,颔首,朝身后副将沉声开口:“周欢,跟本将去城头。”
苑书刚立上城头,对面的城池中猛地燃起数声巨响,以毁天灭地之势向四面传递开来·与此同时,云景城东面城墙所倚的云景东山轰然而动,整座山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坍塌下来。
整个云景城里的北秦兵士都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幕震惊得不能言语··城主府内,鲜于焕和众将刚将攻城的时间敲定,便感受到了城内延绵不断的爆炸声和动荡·这种整座城的震动绝非人力可为,他神情巨变,领着一众将领朝府外冲去。
邺城城头上,苑书眯眼,心底喟叹,这一刻终于来了··除了少数知情的将领,她身后的兵士亦为云景城内境况而动容··毫无预兆的,黑夜里,伴着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和漫天火光,云景城所依托的山体碎裂,城内的建筑一座连一座轰然倒塌,大道裂开,浑浊奔腾的石流从地底逸出,咆哮着仿佛要将整座城吞灭,这座享誉西北数百年的城池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地底陷去无数碎裂的山石从山体上滑落,和倒塌的房屋一起砸在了惊惶不定的北秦兵士身上,惨叫声响彻整座城池,不过片刻,云景城内犹若人间炼狱。
鲜于焕率着一众将领从帅府内跑出,落入眼底的正是这一幕··“元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鲜于焕手下的将领护着鲜于焕,看着面前的场景,神情惊惶地喊道。
“云景城是韩家百年前所建,这座城下是暗河一定是韩烨炸了建城石柱和云景山体,他想毁了这座城”鲜于焕一生跌宕起伏,见多识广,几乎在见到城中境况的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何事。
看着不断惨死的兵士,他声音嘶哑,双目赤红,“韩家小儿,居然如此有伤天和,我鲜于焕必不饶你”·“屠鹰,传本帅令,让所有士兵退出云景城”·除了跟随达赤上山的三万及守在城后的两万,城内八万大军在半刻内损失数万,让兵士活着逃出云景城才是鲜于焕当务之急。
【帝皇书第2部 星零(77)】·与此同时,二更至·邺城城头,苑书看着犹若炼狱的云景城,手猛地一抬,震天的怒吼响彻数里之外··“听本将令,鼓起”·随着苑书令下,邺城城头响起军鼓,嘹亮当空。
她回转身,看着身后的将领和满城军士,扬声开口:“今日一战,云景城再不复存,从今日起,邺城就是守护大靖边疆极东之处的第一座城池·不要忘了,你们若战败,故土沦陷,邺城就会变成第二座云景城”苑书猛地朝云景西山上指去,“太子为了你们独留云景山钳制鲜于焕三万大军,这场战争,只能胜,不能败你们败了,就是本将和太子的耻辱听到没有”·“此战不胜,誓不为人末将等定不负太子大义,不负将军所望,不负云景毁城之难”·苑书身后,满城将领和兵士对着云景西山的方向猛地跪下,震天的怒吼声在城头响起,直冲云霄。
“好,周放,燃起战鼓,打开城门,随本将迎战鲜于焕”·苑书点起了大靖北秦交战的战火·在北秦将领指挥下从云景城中逃出的兵士还来不及收拢队形便遇上了苑书的军队,两军陷入了惨烈的厮杀中。
鲜于焕这一战,失了先机失了后招,注定难如他所愿··云景西山,山顶,东宫三百亲兵以一当十,把努昊的三千兵士始终拦在山顶中军大帐的百米外··足足一个时辰血战,二更之时云景城的火光燃起前,北秦三千军士全灭,而韩烨身边的亲兵,亦不足五十之数。
云景山雪白的山顶,覆满了鲜血··云景山今夜注定不能安眠,守营的东宫卫士还来不及喘气,连绵不断的北秦士兵伴着山下的炙火惨叫声毫无预兆地在山顶四周之处围拢,密密麻麻,一眼望去,来军延绵至半山腰间,便知至少有三万之数。
北秦士兵让出一条路,达赤一身戎装,行至大营五十米处,朗声道:“大靖太子,可在此营之中”·山下云景城的惨状显然让达赤压力沉重,在面对这区区五十人时也没有轻松之意,反而他对韩烨是迫在眉睫的擒捉。
营中未有半句声响,就连那五十名东宫亲卫在大军压阵下也没有半点慌乱·达赤双目一沉,怒道:“兀那韩家小儿,快快出来投降,本将可留你一条性命,否则本将大军攻顶,即便你有通天只能,如何对抗我三万大军”·达赤的怒吼在云景山上回荡,他身后的将士长刀出鞘,在冷硬的盔甲上敲出震慑的兵戈之声来。
雪山震响间,只闻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营中传出,贵不可言··“北秦大军攻顶,孤的性命危在旦夕,今日恐不得保,七位纵想下山,怕也要先保孤之万全·”·随着帐中之声落定,大帐帷帐被拉开,韩烨一身银白盔甲坐于帐中,他望向云景山的四周旷野,唇带笑意,稳若泰山。
显然他口中之话,并不是对达赤和北秦士兵所言· ·达赤愣神间,只听得数道苍老的叹息声响起,七道人影从半空掠来,毫无声息地落在山顶营帐和北秦大军之间。
以气御飞,落雪无痕,难道是准宗师端这七人的武力便让达赤如临大敌·难道大靖太子孤身留在云景山,依仗的便是这七人·只是这怎么可能,西北地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大靖准宗师·“那封指引我们来此的密信,可是殿下所为。”
为首的灰衣人望向韩烨,神情灼灼,问··他们十人武力虽高,却并不熟悉偌大的西北战况,嘉宁帝自他们入西北起便给他们安排有一应服侍和打探消息的暗探。
帝梓元留守邺城、韩烨攻打军献城的消息两日前才送到他们手中,他们从休整地赶来,便得知统帅独留云景山顶,哪知刚到山顶便看到了北秦三万铁兵围捉韩烨··这一切如此凑巧,时机分毫不差,若不是独留在云景山山顶的韩烨有意为之,又有谁能做到·韩烨颔首,“龙老多智,孤瞒不过你。”
灰衣人摇头,眼底竟多有赞赏,只道:“殿下好能耐,竟能让陛下为我等安排的暗探为您所用,我们十人,怕是自入西北起便被殿下耍得团团转·俞老折损在虎啸山,怕也是殿下的手笔吧”·“已过之事,何必再谈。
孤答应过俞老,西北之事,绝不祸及其满门·”韩烨淡淡开口,一派坦然··“既然殿下坦陈,我也不多言·我等入西北乃领命而来,并不受殿下所制,殿下应知我七人要离开此处去往军献城也不过一日时间,只要靖安侯君仍在西北,她便注定难回中原。
殿下还请保重”灰衣人开口,沉着冷静,仿佛丝毫不受韩烨所制··灰衣人转身便欲离去,达赤还来不及欣喜,便见那为首的灰衣人猛地飞身朝大帐中朝韩烨擒去·只是有人比他更快,灰衣人飞身入账,擒拿韩烨的双手却堪堪停在其半米之处,再难寸进。
灰衣人面前,韩烨以剑持于颈间,淡淡的血丝从颈间流出,一字一句沉声开口:“孤的命,对你们而言,永远比靖安侯君重,如孤死在云景山上,就算你们诛杀了帝梓元,对我父皇而言又有何用。”
当初韩烨被困军献城时便知对这入西北的十人而言,诛杀帝梓元虽为死命,可有一道命令,绝对在诛杀帝梓元之上——那就是保住他这个大靖太子的性命·韩烨若死在西北,大靖二十年内后继无人,又有谁能抵抗日渐强大的帝家。
若这世上有绝对了解嘉宁帝的人,便只有他一手养大的嫡子··这七人绝不会放任韩烨留在山顶被北秦人活捉,刚才他们所言不过松懈韩烨心神,擒住他带他下山才是这七人的目的。
可韩烨竟宁愿自绝于云景山顶,也不愿活生生地随他们下山··灰衣人脸色冷沉,眼底涌出怒火,“殿下,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等也不过忠君之事”·“孤知诸位领君命而来,但孤要的是这场战争的绝对胜利,你们三军阵前诛杀统帅,难道就没想过后果吗”韩烨从椅上站起,神情卓然,“只要邺城得保,你们拦住这三万人,孤向诸位承诺,当初答应俞老之事,也必允诺诸位”·灰衣人神情数变,见韩烨手中长剑始终未离颈间半分,他朝帐外的北秦大军看了一眼,回转头,叹声开口。
“殿下,您心术算尽,这三万北秦军本就是您为我等准备的,否则就算今日有您相劝我等也会赴山南城诛杀靖安侯君,为了帝梓元,您不惜违抗父命,以命将我等困在这云景山顶,如此牺牲,究竟为何将来帝家崛起,你们两家血海深仇,您真当帝家会留韩氏宗族一条生路那时您又当如何自处”·【帝皇书第2部 星零(78)】·灰衣人放下擒拿韩烨之势,朝后退去,直至退至营帐外,他朝韩烨深深一躬,沉声开口。
“殿下,您是大靖的太子,我十人之命不足挂齿,可您将来如何在帝家崛起下保住韩氏江山那帝梓元一条性命,当得您如此”·连声质问,大帐内半晌未言。
韩烨放下手中之剑,望向这七人··“诸位说得不错,孤首先是大靖韩家的太子,所以韩家之错,就是孤之错·韩家的罪,就是孤的罪,犯了错就要认,有罪就要赎。
如何保大靖江山,那是孤的事,如何保韩氏宗族,那也是孤的事,孤既然敢保帝梓元,就一定也能保下韩家百年太平·至于帝梓元当不当得孤救她一命,你们说了不算,孤说了也不算,她值不值得,日后天下百姓自有公论”·云景山顶,韩烨朗朗之声,响彻云霄。
如此之言,方端得上是大靖储君,一国太子·第四十五章·营帐内外,久久未言·那七人立在皑皑云景山顶,竟一时无法反驳··韩烨自帐内走出,迎着奉嘉宁帝之命而来的七位准宗师,声音铿锵冷静:“孤有言在此,靖安侯君的命,孤保定了,她若亡于诸位之手,西北亦是孤埋骨之地。
她若能活,孤答应诸位,只要诸位这一战能拦住这三万北秦大军,孤便能保大靖江山的安宁和诸位氏族十年荣华”·韩烨之声铿锵有力,这七人神情一变,他们看向身后的三万北秦军,神色沉重,太子不仅要帝梓元活,还要保下邺城他们七人自被引入云景山起,便失了选择的机会。
事到如今,已毫无选择·这七人对视一眼,互相颔首,朝韩烨的方向执手行礼·为首的灰衣人沉声开口:“我七人跌宕半生,武达准宗师,本不该再涉皇室争端,奈何皇命难为,我们此次入西北皆为氏族存活而来,殿下既允诺,我等便相信殿下,今日之战,不论我七人生死如何,还请殿下将来护我等氏族万全,不要祸及无辜。”
不远处的达赤听见这话,不由得面色大变,来的居然真的是七位准宗师山下爆炸声接连响起,云景城的惨状犹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能再等了,他猛地拔刀挥向天际朝身后吼。
“众将士听着,只要活捉了大靖太子,这场仗我们就胜了凡活捉大靖太子者,连升三级,赏黄金千两,良田万顷”·达赤的怒吼响彻在云景山山顶,如此诱人的厚赏下,北秦士兵体内的好战血性被挑起,双目赤红疯狂地朝中军大帐涌去。
大帐外的七位准宗师围城半圆,齐齐飞跃数米,将如潮水般涌来的北秦士兵拦在了营外五十米处··准宗师虽武力超绝,但北秦兵士个个悍勇,又不畏生死,云景山上一时陷入了胶着之中。
云景城下,鲜于焕领着尚存的三万军队和城后两万大军合拢,和苑书展开了生死夺城之战·此时的双方,在韩烨毁城诱敌之下,竟都只剩下五万之数。
这一战,韩烨以一人之智毁鲜于焕七万大军,足以重新书写云夏大陆的战争史··恰在此时,连天烽火伴着云景城的交战从南方延绵而来,军献城的决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营帐外,七位准宗师围成的半圆内,韩烨一身盔甲,长剑在握,他的目光逡巡着落在远处山间的军献城烽火上,眼底的神情却沉静得不似置身于一场生死之战里··这一刻,这一战,他究竟等待多久了·是从他知道帝家满门冤死真相的那刻起还是仁德殿外帝梓元当着朗朗朝堂质问帝家叛国的真相起是从他爱上任安乐起还是从他立誓这一辈子都要护着帝梓元起……·可是这重要吗不重要。
韩烨只知道这一刻他等得太久了,久到青南山下八万将士的尸骨都已腐朽,久到安宁被逼得只能战亡西北,久到天下人都忘却了十一年前的那场屠戮,久到整个大靖山河从无人知晓他韩家的罪·八万人命,大靖八万子民,他如何能赎整个韩家又如何去赎·纵死,亦不能赎。
韩烨知道,他和安宁这一生,从帝家军惨死在青南城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注定··只因他是韩家太子,嘉宁帝的儿子··韩烨缓缓闭眼,疲惫的眼底掩尽了世间光景。
激烈交战的云景山顶,他那低低一叹竟格外清晰,久久回响不能消逝··西北长达一年的动荡从这一天起走到了尽头,但这时谁都不知道,云景山上这惨烈的一战会彻底改变云夏大陆未来百年的历史。
西北广裘的大地上四处可闻大靖沦陷于北秦的两座城池的反攻号角,开战三日后,军献城在帝梓元的兵力压制及君玄的里应外合下,除西城门未被彻底攻陷外,北秦九万守城军几乎尽数被歼。
军献城内外,战争之势犹若水火,帝梓元立在军献城城头,银白的盔甲上血迹累累,她右肩处的盔甲被劈开,肩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宋瑜从城墙石阶下跑来,向来持重的老将脸上意气风发,“侯君,温朔从西城来报,最多还有一刻便可拿下西城门,歼灭北秦全军”·出乎意料的,帝梓元面上并未露出欣喜的神色,只能从她沉静的眼底瞧出一闪而过的感慨,“他们还是守到了最后一卒,也算不负北秦铁军血性之名。”
宋瑜一怔,明白帝梓元说的是北秦守军·连澜清被刺杀昏迷带回北秦王城后,戍守军献城的是北秦老将武陟,这场攻城战几乎倾大靖边境所有兵力,又有帝梓元压阵三军,大靖兵士士气高昂,一战怒,二战捷,三战胜·不过尽管大靖势如破竹,武陟仍旧没有放弃守城,他遣走城内的北秦平民,带领九万大军守了三天三夜,直至被宋瑜一刀斩下马,壮烈战亡在北城城头·不过两日,这座沦于北秦之手久达一年的大靖边关第一铁城的城墙上已经重新竖起了大靖鲜红的旌旗。
宋瑜看着风中扬展的旌旗上那厚重古朴的“施”字,压下了眼底的酸涩,望向帝梓元敬意更甚··开战前,帝梓元特意命人将一年前战场上被北秦军挑落的施家旌旗带上,攻城战里她始终冲杀在前,这施家旌旗,就是帝梓元登上城头后亲手插上的。
在死后仍被如此记挂,他们这些一生戎马的老将,也算无所求了··西城的冲杀声越来越弱,想来负隅顽抗的北秦兵士所剩无几·帝梓元走到城墙边,鲜红的旌旗从她脸边拂过,她垂眼,盔甲腰腹处沉淀着一处从未消逝的暗沉血迹。
一年前,安宁战亡在青南山下时,身披的就是这副战甲··【帝皇书第2部 星零(79)】·帝梓元抬手在盔甲上轻轻地摩挲,她望向军献城外的千里平川,无尽的战火下,整个西北大地上满目疮痍,难见安宁之地。
“安宁,军献城我替你拿回来了·”帝梓元摩挲盔甲的手在腰间顿了顿,待触到那薄薄的纸笺时,她眼底的悲恸一闪而逝,她身上一直带着安宁最后的诀别信。
·梓元,答应我,无论将来如何,你和皇兄都要好好的·——这是安宁留在世上的最后心愿··夕阳在天阶尽头落下,整座城池染上了金黄的暖色。
帝梓元眼底的沉重悲痛淡淡化去,直至最后变成了浅浅的希望··安宁,我答应你,等韩烨从邺城回来,纵使两家仇怨不是一日可解,但我一定会告诉他我的心意,我绝不会为两家之争兴起大靖兵戈,我会和他一起好好守住染满了你们鲜血的大靖山河。
身后铁骑奔驰的声音传来,帝梓元转过头,看见温朔一骑当先,意气风发的少年手中长戟指天,勾着北秦的旌旗一路从西城门绕城而回,凡他踏马之处,大靖士卒的叫好声皆响彻云霄·肆意张扬的温朔恍惚间让帝梓元想起了当年晋南战场上无往不胜的父亲帝永宁。
那眉眼和神情……竟是格外的相似·帝梓元心底划过淡淡的异样,待仔细去看温朔时,少年已大笑着近到了她面前··温朔从马上跃下,三两步立于帝梓元不远处的石阶下半跪于地,他手中的长戟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半圆,笑声威武响亮,“禀侯君,西城门已拿下,城内北秦大军全灭,军献城重归我大靖国土”·他身后,一路跟随而来的年轻兵士脸上写满了骄傲,望向温朔的眼底满是拥戴和敬服。
帝梓元唇角勾起,看向温朔满是宽慰,她走下石阶,把温朔扶起,声音里有止不住的骄傲,“温朔,这一仗,你做的很好,等韩烨回来……”·帝梓元话音未完,整齐的兵马之声从城外浩荡而来,在战火已熄的军献城城头上一时显得格外刺耳。
从山南城的方向来的兵只会是大靖的军队,众人面上泛起疑惑,回转身朝城门外望去··这一望,宋瑜和温朔俱是面色大变,就连一向情绪不动如山的帝梓元,眼底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旷野上,本该举兵驰援邺城的唐石,正朝着军献城的方向而来··不过片刻唐石已近到众人面前,他身后,跟着一整支幺水城的军队·唐石从马上跃下,眼睛沉沉地放在为首的帝梓元身上,一向温厚的目光除了同样不可置信的外,竟带上了凌厉的质问之意。
这场面着实有点诡异,两边身后本该欢欣鼓舞重聚的兵士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温朔沉不住气,立马上前就要问个究竟,却被帝梓元摆手拦住··“唐将军,军献城已经夺回,西北诸事繁多,我们回帅府再议。”
她说完竟也不管唐石如何回答,已率先朝施府走去··温朔瞧得仔细,见帝梓元虽步履沉稳,但她腰间那把染血的长剑剑柄处,竟被她活生生的按出了指印来。
两方各自带着疑惑不敢怠慢地相继朝施府走去··军献城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施府还来不及修整,大堂里勉强能议事,但显然没人关心这点,帝梓元立在大堂里,背对着众人,没有人能瞧见她的表情。
未等众人坐下,温朔已经一个箭步冲到唐石面前,神情焦急,“唐将军,你怎么会来军献城邺城之战如何了殿下可还平安”·温朔的问题一个连着一个,唐石却一个都没有回答。
半晌,他才沉声道:“本将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否平安·”·温朔一怔,声音猛地拔高,“怎么会,你为何不遵殿下令驰援邺城”·“温朔”唐石声音一重,沉眼扫向他,沙场老将的铁血之风显露无遗,声音里带了掩不住的愤怒,“本将连太子戍守在邺城都不得而知,又怎么会有太子谕令,更别说驰援邺城”·整个大堂里只剩下唐石的怒吼声,不再管温朔和宋瑜面上的震惊,唐石看向那个始终背对着众人的身影,缓缓开口:“若不是靖安侯君大破军献城威震西北的消息传到我幺水城,本将恐怕到这场战争结束都不会知道攻打军献城的是侯君您,更不会知道戍守在邺城的是太子殿下。
五万残兵对鲜于焕十二万大军,殿下会不会安好,靖安侯君还需要问本将”·浓浓的指责之意朝帝梓元而去,却未得到半点回应,直到温朔忍不住想要朝唐石问个究竟时,帝梓元终于回过了身。
“那十人入西北,可是你一手接应”清冷的声音在堂中响起,帝梓元的目光冷若寒冰,她看着唐石,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唐石,虎啸山之难,也是你一手谋算。”
这句,不是询问,已是笃定之言··唐石气势被压得一滞,一时难以回答·他没有想到西北之战未完,韩帝两家在明面上仍是君臣的景况下帝梓元居然直接揭开了十位准宗师的刺杀之事。
“那七人,你可还有他们的消息”帝梓元根本不需要唐石否认或回答,而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唐石神情一变,脸色更是难看,“从五日前开始,我便再也联系不上他们。”
唐石会来军献城而不是直接去邺城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七位准宗师在数日前失去了行踪,他不知道太子戍守在邺城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但至少有一点他能肯定,无论太子在做什么,都应该和靖安侯君脱不了干系。
“你从来没有接到过韩烨让你带兵驰援邺城的谕令”·帝梓元向唐石问出了最后一句,唐而石的回答只是沉默的摇头·帝梓元长吸一口气,闭上眼,几个呼吸间,她猛地睁开朝虚空中看去。
“吉利,给本侯出来·”·一道人影鬼魅般出现在众人眼前,吉利一身青衣,立在帝梓元三步之远处,头微垂··帝梓元微微低头,冷厉的眉眼落在他身上,“吉利,你来告诉本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韩烨身边向来古灵精怪又啰嗦的小太监却罕见的沉默着,他面上看不出半点被帝梓元质问的惊惶,反而他身上沉静得自有一股让人无法轻视的气势。直到此时,众人才真的感觉到这不只是个普通的东宫太监,而是一个和归西一样武艺超绝,即将跨、入准宗师的绝顶高手。·“你什么都不说……”帝梓元从堂上台阶上走下,行到吉利面前,以剑抬起了吉利低垂的头,一字一句开口:“是想要眼睁睁地看着韩烨死在邺城吗”·【帝皇书第2部 星零(80)】·第四十六章·“你什么都不说,是想要眼睁睁地看着韩烨死在邺城吗”·帝梓元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的质问来得冲击得多,吉利嘴唇抖了抖,猛地握紧垂下的手。
整个大堂里也因为帝梓元的这句话陷入了不安的沉默中··“侯君想知道什么”许久,吉利的声音在堂内响起,却嘶哑得吓人,他朝帝梓元看去,“奴才不是不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侯君如此聪慧,想必殿下时至今日的所为,侯君应该能猜得一二·”·帝梓元眉角高高蹙起,“我决战的两日前才醒过来也是你动的手脚”·“是,殿下有吩咐,侯君必须来军献城。
我在侯君的药里放了安神药,您若提早醒来,必会赶回邺城换回殿下,只有决战在即,您才会以大局为重掌山南城帅印·”·“韩烨寻了什么法子守住邺城”帝梓元沉声问。
邺城尚有三万百姓,韩烨若不是有信心守城,必会让唐石增援··“侯君,云景城下是西北最大的暗河·”·“韩烨打算毁了云景城”帝梓元虽震惊于这个答案,却没有意外,以五万兵力对鲜于焕十二万大军,毁城是唯一的方法。
吉利颔首,“殿下一个月前令人潜入云景城,在十二根守城石柱下埋满了炸药,攻城前殿下会炸城·”·听见吉利的话,堂中人松了口气·为了不让大靖国土沦入北秦一毫,毁了这座百年之城,实在太过无奈。
但毁城后北秦一方定会损失惨重,如此一来两方兵力相差无几,邺城之危暂时可解··唯有帝梓元沉默异常·一个月前正是韩烨和她被困军献城之时,如果韩烨一个月前就有这样的安排……帝梓元瞳色愈加冷凝,韩烨从来就没想过亲自夺回军献城,他从一开始要去的就是邺城·“韩烨留在邺城,是为了将那七人引去”·“是,殿下早已将唐石将军派在十位准宗师身边的人纳为己用,否则上次也不能及时赶到虎啸山救下侯君您。
五日前,殿下令我将那七人引上了云景山·”·唐石神情略有难堪,沉哼了一声··“云景山为什么是云景山”帝梓元眉头一皱,一丝不安从心底划过,她猛地走到吉利面前,声音更冷:“准宗师日行千里,他们发现我不在邺城定会再来军献城拿我的命,吉利,韩烨到底拿什么把他们留在云景山”·如不能留下那七人,韩烨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可他到底有什么办法·回答帝梓元的是吉利长久的沉默,她心底头一次生出了无法掌控的不安来。
“吉利,韩烨他……”·帝梓元话音未落,吉利已经跪倒在地,他的头碰在青石大堂上,磕出沉钝的响声,“侯君,您去救救殿下吧您快去云景山吧殿下他……”·吉利声音哽咽,明明有准宗师的功力,却硬生生磕得头破血流·这一幕让众人一下子愣了神,浑不知韩烨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云景城被毁,鲜于焕元气大伤,以太子的兵法谋略撑到他们驰援并非难事··“说·”帝梓元一剑挑在跪在地上的吉利肩上,眼底郁色惊人:“韩烨到底做了什么”·“殿下用自己的性命为饵引三万北秦军上山,逼得那七位准宗师不得不留在云景山上退兵。
那七人武力虽强,但交手的到底是北秦三万铁军……”吉利眼底的担忧完全无法藏住··帝梓元终于明白了吉利的恐惧··人力有时尽,七位准宗师迎战三万大军,如沧海一粟,迟早有力竭之时,没有援军,云景山顶就是一座孤城。
可整个西北能够驰援的人都在军献城里,韩烨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派兵增援邺城,他甚至没有打算从云景山上走下来··韩烨他……终于知道韩烨想做什么的帝梓元整个人仿似被划过钝重的一刀,这疼痛直击心脉,让她瞬间难以呼吸。
韩烨,你主宰了整个西北的战局,夺回了军献和云景,让逝者所安生者可胜,却唯独,没有给自己一条活着下山的路··我不知道,你竟从来没有想过再活着见我。
“为什么不拦着他”帝梓元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渊而出,嘶哑暗沉,仔细听来,竟不可思议地带着一丝颤抖,她俯下身,沉沉盯着吉利,“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拦着他” ·“侯君,殿下心意已决……”吉利垂下头,磕在地上,额头碰出触目惊心的红,一字一句回答:“奴才拦不住。”
大堂里外,死一般的沉默,这个时候任是谁都猜到了韩烨的用意··“宋瑜,军献城交给你,紧守城门,谨防北秦来犯·温朔,点兵,去邺城”·长久到让人无法再忍耐的沉默后,帝梓元猛地起身,肃声吩咐了众人后抬步朝堂外走去。
“靖安侯君”唐石的声音在堂中响起,叫住了踏门而出的帝梓元·他神情沉默,却没有下言··帝梓元回转身,看他许久,终是开口:“只要他还活着,就算灭尽北秦十二万大军,本侯都会带他回来。
唐石,帝都里高坐金銮殿里的那位,本侯的话,你如数告知”她顿了顿,头微微昂起,“你替本侯问问他,数十年过往,到头来我们韩帝两家走到今日这步,他可曾后悔”·逆光下,帝梓元银白盔甲上殷红的血迹未干,手中长剑还带着大战后的凌冽煞气。
她身影倔强而孤桀,她的质问声伴着过往数十年的累累历史,袭着悲恸的苍凉··没有人可以回答她,即便是那个屹立在山河之巅一手酿成今日苦局的帝者,到了如今这一步,也早已不知道答案,更不知对错。
经历了军献城生死之战的大靖将士们还未等到属于他们的狂欢,太子独守邺城对抗北秦十二万大军被围的沉重消息就已传来··这一次,没有庆功,等待他们的只有留守和驰援。
军献城城头,留守的将士沉默地望着远行驰援的大军,那消逝在夕阳下一骑当先的背影格外悲默,久久难以让人忘怀··开战已有三日,云景山下苑书和鲜于焕的大军仍在激烈交战,双方皆死伤过半战况惨烈,但云景山上的战局之惨却毫不逊于山下的混战。
【帝皇书第2部 星零(81)】·七位准宗师,已亡三伤二,现在唯有龙老和朱老仍有一战之力·烨早在两日前就提剑杀进了战局中,他身边的亲卫,活着的只有八人。
而以数位准宗师的性命换来的,就是堆积如山的北秦将士的尸骨,达赤座下三万铁军,已不足八千··中军大帐外的方圆之地,早已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大雪仍在纷飞,往日能覆了整座山头的白色却被血色湮灭。
此时的达赤杀红了眼,他身后的将士也早已在连续不断的厮杀和同袍的惨死中变得麻木,没有人选择后退,对他们而言,唯有活捉大靖太子韩烨,才能告慰战死在云景山上的北秦铁军的亡魂。
·七位准宗师凭借强横的武力建立的隔离圈早已支离破碎,重伤的两位准宗师正在大帐内调理真气,龙老和朱老拦在大帐十米开外,始终不离韩烨左右,韩烨的八名护卫守成半圆,将大帐的侧翼牢牢护住。
但他们对面的北秦士兵仍旧一眼望不到头,甚至拼杀上山巅的战意越来越猛··战局内,非死即生,每个人都拼尽全力毫无保留·即便是龙老这等人物,他一掌劈下,将冲进韩烨身旁的十来名士兵活生生毙于掌下,这凶猛的一掌震慑住了不要命冲上前的北秦士兵,让他们暂时胆寒地停在了数米开外的地方。
龙老趁着这个空隙一把抓住韩烨的肩膀,大声喊:“殿下”·韩烨收回插入北秦士兵腹部的长剑,那剑尖上仍滴着鲜血,他回转头,眼底冰冷的杀意敛住,看向龙老。
即便是经受了几天血战的准宗师,在看见韩烨眼底的杀意时都忍不住生出了寒意··到此时,龙老才算看清韩烨身上的伤,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便有众人相护,但韩烨一直是北秦人群攻的主要目标,他身上大小伤口数十处,尤其肩膀一刀深可见骨。
他脸色苍白,却墨瞳凌冽,毫无惧色··“殿下,我们十人入西北,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我们四人·殿下,靖安侯君的命我们不取,死的只是我们十人。
但您若出了事,陛下不会放过我们十族满门,您下山吧”龙老看着丝毫不将生死放在心上的韩烨,神情恳求,带着隐隐哀恸··他让韩烨下山,必然已做好四人战死在这云景山上的准备。
韩烨眼底隐有波动,他的目光落在山下已经毁于一旦的云景城和战火弥漫的邺城平原下,摇头,“孤毁了云景城,就是为了邺城能保,孤若走了,这八千人必会下山支援鲜于焕,孤不能走。”
他看向大帐中死伤殆尽的准宗师,缓缓道:“龙老,你带着另外两位准宗师下山吧·”·龙老神情一怔,还未等他回答,韩烨已回转身朝重新冲上来的北秦士兵迎去,他冷沉的话语从铿锵的剑戟声中传来,落在众人耳中。
“你放心,无论孤能否活着走出云景山,你们十族孤都保下了”·储君之言,一诺千金,韩烨既然开了口,那他们十族必然得保,他们四人确实没有留下来白白丧命的必要,两位准宗师留在原地,相视一眼,未再冲上前。
韩烨的八名护卫见这四位准宗师不再御敌,也未有所恐惧,他们冲进北秦的包围圈,紧紧护在韩烨身侧··不过一会儿,韩烨周身方寸之地就被淹没在汪洋一般的北秦士兵中。
不远处的达赤见那四位准宗师不再援手,面色狂喜,手中旗帜高举,怒吼:“吹响号角,进攻,全力进攻,给本将活捉韩烨,以祭我北秦战亡将士亡……”·最后一个“魂”字还未来得及吐出,他面色惊恐,高举的大刀从手中脱落,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龙老神情沉郁,脸色潮红,显然强行催动真力瞬行百米也让他真气大损·他坚硬的铁手抓在达赤脖颈处,冷冷开口:“祭你北秦人亡魂那我大靖子民的亡魂谁来祭奠我大靖的太子,岂是你等蛮夷可以侵犯今日纵使我等身死于此,也决不让尔等动我储君分毫”·他话音落定,手中内力大增,在达赤惊恐的眼神中一把捏断了他的喉咙。
韩烨远远看见这一幕,冷凝的神情微动,眼底现出一抹温色··杀声震天,剑戟声不绝于耳,可他却在这千分一秒的空隙中回头望了山下一眼··梓元,若这云景山是我的绝地,那我们的死局,可否能解·若这一世我还有什么遗憾,大抵便是永远都听不到你的答案了吧。
因为主帅惨死,北秦营中陷入了短暂的恐慌,奈何达赤死前进攻号角已经吹响,他的惨死更是激起了北秦士兵的复仇血性,剩下的北秦士兵不顾生死的朝韩烨的方向涌去,把剩下的四位准宗师吞没在茫茫兵海中。
云景山顶这一战,剩下的胜负未定,还活着的人生死亦不知··第四十七章·一日后,邺城平原上的交战已经进入最后关头,反复交锋上百次的大靖和北秦都只剩下一万残兵。
夺城之战,迫在眉睫··又是一轮短暂休战,北秦中军大帐内,鲜于焕一身戎装,盔甲上拼杀的血迹亦未干·他麾下的十员大将经此一战,仍能安然坐在帐中的,只剩三人。
鲜于焕神情早已不见平日的沉稳,眼底隐有焦躁,短短几日时间,头发已近花白··北秦最精锐的十二万大军几乎尽数折于云景城,饶是他这个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也觉得心有戚戚,被苑书用相同的兵力始终拦在邺城外,更让他挫败无比。
如今他所期望的便是达赤能将云景山上的韩烨活捉回城,否则他亦无颜再回北秦王城··可三日时间已过,三万铁兵至今毫无消息,云景山上发生的事他一无所知·以鲜于焕的心智,已经猜到韩烨独守云景山是为了引他大军上山以牵制山下之战。
只是无论他如何作想,也猜不出韩烨如何凭区区数人之力来拦住他的三万大军·帐外大靖的战鼓重新擂起,鲜于焕神情一正,下令升起大旗,走出大帐准备迎战。
“元帅”恰在此时,一匹快马从营地外冲进,朝鲜于焕而来··鲜于焕面容一肃,停住了脚步·马上之人是随达赤入云景山的副将洪显。
见他一人归来,鲜于焕面沉似水··洪显跌跌撞撞从马上落下,满脸是血跪在鲜于焕面前··鲜于焕蹲下抓住他的肩膀,“洪显,达赤呢云景山上如何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元帅。”
洪显抬起头,声音都带着颤抖·这时众人才从那满是血迹的脸上看到他眼底深深的恐惧··【帝皇书第2部 星零(82)】·“达赤将军死了,都死了……元帅,都死了。”
听见洪显的话,所有人面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都死了是什么意思大靖太子不过区区百人,他们三万大军上山,居然只一个人活着下来·鲜于焕抓住洪显肩膀的手猛地用力,怒吼道:“什么叫都死了,本帅三万铁军交给达赤,他这个蠢货,还捉不回一个韩烨”·洪显像是丝毫感觉不到肩膀上的疼痛,只一个劲地摇头,他抬手朝百米外的云景山顶指去,“不只是大靖太子,那山上有七位大靖的准宗师”·此言一出,满场俱惊。
即便是北秦一国也难寻出七位准宗师,一个小小的云景山,怎么会出现七位可除了武力强横的准宗师,又有什么可以留得住北秦三万铁军·“达赤将军就是死在他们的准宗师手里。”
洪显声音嘶哑,满是悲意,“准宗师太可怕了,我们几万将士都死绝了,才诛杀了五位,重伤其他两人,整个云景山顶上,大靖那一方,只剩下一个重伤的大靖太子……元帅,三万人啊,到最后只剩下我们一百个,到处都是咱们将士的尸骨。”
“那大靖太子呢”鲜于焕声音拔高,问出了所有人关心的问题··折了三万人在云景山上,大靖的准宗师都快死绝了,那个大靖的太子难道还不能活捉为什么只有洪显一个人下山那最后的一百个大靖士兵又去了哪·洪显被问得一怔,他神情虚无,像是回忆起了山上的惨状,猛地一抖,声音都颤了起来。
“元帅……”他眼底露出丝丝恐惧,缓缓回答:“大靖太子韩烨,死了·”·两个时辰前,云景山顶··又激战了一日,七位准宗师接连折损了两位,如今只剩下龙老和朱老身受重伤躺在大帐旁,若不是韩烨让身边仅剩的两名亲卫护在他们身旁,这唯二剩下的两位准宗师早已成了北秦士兵的刀下亡魂。
韩烨的长剑早已断裂丢在一旁,他如今手中所持的不过随手从尸骨里捡起的一把长戟· ·而北秦八千将士,亦只剩下最后一百之数。
云景山巅一帐一枯树·深冬,山巅的枯树纵十丈之高,却繁叶落尽,尽显凋凉之势··此时,韩烨退战到枯树旁,他脸色苍白,银白的盔甲几乎尽数破碎,难见一处完好,十来道刀剑伤痕在他身上隐隐可见,甚有几处深可见骨。
他嘴角溢出鲜血,手中长戟杵地,虽重伤,却始终不倒··他身后,是万丈悬崖,他对面,五米之远的地方,洪显领着最后一百北秦军,将他的生路死死堵住··中军大帐在两方身侧十来米远,韩烨下了死命让两名亲卫守在两位准宗师旁,两位准宗师内力散尽,只能眼睁睁看着韩烨被堵在了万丈悬崖前。
况且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洪显身后的这一百人是北秦大军里最精锐的长弩营将士,此时,十支长弩对着韩烨,冰冷的长箭泛着森寒的光芒··若不是要活捉韩烨,这一百人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将长弩抬出。
“太子,你没有退路了,跟我们下山,你还有一条活路”达赤死了,洪显就是这只北秦军的将领,尽管这一战早已不是他能承受,但他别无选择。
“孤要走,还用等到此时”韩烨冷冷扫了洪显一眼,他即便被逼进了死地,身受重伤,但神情依然淡然清冽,凛不可犯··“别不知好歹,你活着跟我们下山,我们北秦还会将你奉为上宾,你若死在这里,谁还管你是不是大靖太子,到时候,本将必将你悬尸城下,给天下人看看你这个大靖太子死后落得个什么田地”·活的捉不到,死的毫无作用,洪显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对着韩烨口不择言。
“混帐东西居然敢口出狂言,侮辱我们殿下”不远处的龙老神情激愤,起身就要飞来,却一个踉跄喷出一口鲜血,显然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再也不能运功。
“郑云、赵重,护着两位前辈孤说过,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准离两位前辈左右”韩烨怒喊一声,喝住了要冲上前的两名亲卫。
这一运功怒喊,韩烨身上的伤口流血更甚,他沉沉吸了口气,以内力点在周身大穴处,强行止住流血的伤口··他转身,朝龙老和朱老的方向轻轻颔首,竟行了晚辈之礼。
“十位前辈入西北,是受君命而来,终究错不在诸位,因孤已亡八位在这西北之境上,孤,有愧”韩烨的目光在其他几位准宗师的尸首上掠过,现出一抹沉痛,“诸位前辈,你们该做的已经做完了,无论孤是生是死,绝不会牵连到诸位前辈的氏族。”
龙老和朱老面色一变,心底猛地生出不安··韩烨说完朝洪显的方向看去,凛冽之声响彻山巅··“孤的命,岂是你能取,孤的尸骨,又岂是你能动我云夏韩氏一族,纵死,不败,纵亡,不输”·他话音落地,长戟猛然从手中脱落,带着不可阻挡的杀意直直朝洪显而去·洪显面色大变,被韩烨的杀意牢牢锁住,骇得顿在原地忘了动弹。
“将军小心”他身旁的士兵一把将他推到在地,却被韩烨的长戟穿胸而过,口吐鲜血惨死当场·“呼延浩”洪显睁大眼,看着惨死的将士,眼底亦泛出血红之色,他失了理智朝韩烨指去,“给本将军杀了他,射箭,给我射箭”·同袍的惨死刺激了还活着北秦士兵,随着洪显一声令下,十支长弩尽数开启,数十支长箭以不可阻挡之势朝韩烨射去·“殿下”千钧一发之际,龙老和朱老同时从地上跃起朝韩烨护去。
只可惜,终究是迟了··两人尚还跃在半空,长箭射进身体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起,整个云景山顶,突然安静了下来··就连下达射箭命令的洪显和那尚存的百名秦军都愣愣的睁大了眼。
云景山颠,枯树下,十来支箭矢被扫落在地,但那仍不屈站着的人身上,依旧中了三箭··一箭右膝,直断筋骨,一箭入腹,重创内腑,一箭左心,直毙心脉··回天乏术,几乎所有人在看到这三箭的时候,都只想到这个词。
洪显神情复杂又惊慌,回过神来的他显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三万人上云景山上就是为了活着的大靖太子,韩烨如死了,他们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帝皇书第2部 星零(83)】·龙老和朱老一落地就朝韩烨扑来,却被他一个眼神止在了原地。
“不用过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韩烨嘴中喷出,他脸上苍白得已经没有一点血色,“孤的情况,孤知道·”·“殿下,老朽带您回大靖。”
龙老神情悲愤,眼底竟有了一点湿意··“不用了·”韩烨摇头,“孤……不愿她看见孤这个样子·”·韩烨这话说得极低,却不知为何龙老竟在这一瞬明白了韩烨所说的她究竟是谁。
·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的太子殿下对帝家女的是何种感情,已无需再言··重于国君,重于江山,重于性命··韩烨每说一句话,嘴中的鲜血都大口涌出,龙老不再顾及韩烨的命令,就要走过来扶他。
韩烨朝他摇头,他望向山下的方向,瞳中的神采一点点消逝,终是开口:“他们不会放过孤的尸体,孤是大靖的储君,就算是死,也不能折了大靖的颜面·龙老前辈,若是她来,烦请前辈为孤带句话……”·龙老一怔,喃喃道:“殿下”·韩烨抬头,望向中原的方向。
“孤毕生心愿就是大靖安宁百姓和乐,你告诉她,这万里江山,孤拜托给她了·”·清冷的声音戛然而止,还未等众人回过神,韩烨猛地抽出右膝中的长箭用尽全力插在了不远处的枯树上,然后转身朝身后的悬崖跳去。
“殿下”龙老和朱老目眦欲裂,伸手去拦,却只来得及撕下韩烨衣角的布衫··不过一瞬,韩烨的身影消失在万丈悬崖中,再也寻不到片缕。
云景山顶死一般的沉默和安静··第四十八章·两个时辰后,邺城平原的北秦大帐外,洪显回忆起山上的一幕,仍旧忍不住颤抖··“韩烨中箭跳崖后,那两个准宗师和亲卫跟疯了一样朝我们冲过来,要不是他们护着我,我也死在云景山上了。”
洪显神情恍惚,头上的鲜血滴下,落进眼底一片模糊,他抓住鲜于焕的腿,“元帅,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我连一个将士都没能活着带下山……”·云景山上的惨烈超出所有人预料,大帐外站着的人沉默难安。
大靖太子死在了云景山,无论这场仗他们是输是赢,北秦和大靖两国从此势必结下死仇,非灭国不能解·恰在此时,休战的大靖战鼓在南方重新燃起,更猛更裂,仔细一听,完全不同于前几日。
这个方向……鲜于焕神情一凛,起身朝南方望去,面色大变··不远处,一支军队朝邺城平原疾奔而来,殷红的旌旗上厚重的“帝”字迎风而展,凛冽而霸道·“元帅,帝家军驰援了”鲜于焕身后的副将面容惊恐,他一把冲到鲜于焕面前,跪倒在地,“元帅,您撤走吧”·“混帐东西,你说什么”鲜于焕大怒。
“元帅,帝家军驰援,邺城这场仗咱们赢不了了,我们已经折了十二万人在这里,您不能出事·咱们和大靖结下了死仇,您要是不在了,以后谁还能挡住大靖的军队”·营帐外的北秦副将跪了满地,鲜于焕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沉沉一声叹息,“本帅带十二万大军出征,却尽数折在云景城下,本帅有何面目回王城面对陛下和北秦子民”·他的声音猛地一沉,望向帝家军奔来的方向,“本帅一生戎马,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即使战死沙场,也决不做那临阵脱逃之人传本帅令,敲响战鼓,出营迎战”·北秦大营的战鼓被重新敲响,鲜于焕领军冲出营地,和苑书及前来驰援的帝家军决战在邺城平原下。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领着帝家军前来驰援的统帅并未在邺城下停留,而是直接弃马奔上了大雪覆盖的云景山之巅··这一日奔波帝梓元未曾休息,不过换了一件黑色晋衣,堪堪隐去了她尚在淌血的肩上触目惊心的伤势。
温朔和吉利跟在她身后,半句亦不敢言··三人朝云景山颠极速而去,却在半山腰时生生止住··尸骨,漫山遍野的尸骨··鲜血,染遍半座山头的鲜血。
往日仙雾缭绕美丽似景的云景山,在他们眼前活生生变成了一座炼狱··帝梓元唇角紧抿,朝山顶望了一眼,不顾伤势用比刚才快两倍的速度朝山巅掠去··半个时辰后,帝梓元终于踏上了云景山顶。
没有兵戈之声,不见激烈的交战,此时的云景山顶安静得毫无声息··整个云景山顶,落入眼底的,只有一帐一枯树··北秦士兵的尸体几乎堆满了山巅,但中军大帐周围十米,却没有一个死去的北秦士兵。
帝梓元立在不远处,目光在帐中已经死去的六位准宗师尸体上掠过,然后落在了帐外枯树下半靠着的几乎毫无声息的最后一位准宗师身上·他身旁,还剩最后一个精疲力竭的东宫亲卫赵重。
没有韩烨,整个云景山山头,都没有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压下心底的焦躁和不知名的惶恐,帝梓元连一步都不敢挪动··她死死盯着枯树下的准宗师,隔了许久,帝梓元终于走上了前。
尚有五步之远,半靠着的准宗师突然睁开眼朝帝梓元看来·两人沉默对视许久,他缓缓开口,“靖安侯君,你终于来了·老朽姓龙,乃晋北龙氏之人。”
晋北龙氏,大靖王朝开国元勋,十大氏族之一··帝梓元恍若未闻,终于说出了离开君献城后的第一句话:“韩烨呢”·她的声音嘶哑无比,若仔细听,甚至会听到声带破碎的痕迹。
龙老沉默着没有回答,直到帝梓元按捺不住要上前喝问,他才抬起手朝身后的悬崖指去,“侯君,殿下跳下了悬崖·”·温朔和吉利神情大变··帝梓元整个人因为龙老的这句话顿在了原地,她眼底染上血红之意,猛地逼到龙老面前,低低嘶吼,“不可能,我不信这天下谁能取他韩烨之命”·“是啊谁能取我大靖太子之命”龙老面带悲意,看着帝梓元眼底露出一抹沉重和苦涩,“靖安侯君,太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当真不知缘由世上是无人可取他性命,但他若自己不想活,这天下又有谁可以留住他” ·【帝皇书第2部 星零(84)】·活了一世,龙老何等通透。
像韩烨这种人物,恐怕连他自己死在这云景山上,也是早就算好的事··“我能”帝梓元迎上龙老的眼,眼底已成了血红之色,“他凭什么死,他韩家欠我帝家一百多条人命,冤枉我帝家十年叛国之罪,这些他都没有还,他凭什么死”·帝梓元猛地起身朝悬崖边走去,“谁说他死了,不就是万丈深渊吗我没有允首,谁都不能要他的命,他也不行我说他能活,他就能活”·不过一瞬,帝梓元已经近到了悬崖边,几乎只要她再行一步,便会落得和韩烨一样个米分身碎骨的下场。
“侯君”·“姐”·吉利和温朔发现她的异状,急急地朝她跑来··“靖安侯君”龙老在赵重的搀扶下猛地起身,朝帝梓元吼去,“太子跳下山崖前已身重数箭,一箭直入心脉,回天乏术”·听见这一句,帝梓元顿住了脚步,回转头。
“太子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他跳下悬崖,只是不想让尸骨落在北秦人手里,侯君,殿下他……”龙老声音哽咽,好不容易才对帝梓元说出最后两个字:“死了。”
这两个字不仅击溃了帝梓元,也让一路跟来的吉利和温朔面上毫无血色,两人眼底俱是不可置信的悲意··帝梓元愣愣抬首,目光在枯树上的铁箭上凝住。
身重数箭,直入心脉,回天乏术··韩烨,你疼吗·这世上,我怎么会允许有人这样对你我怎么能允许有人把你逼进这样的死地我怎么能迟到这么久,不仅没能救下你,就连你的尸骨也护不住。
“侯君,殿下托我给您留句话·”·龙老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帝梓元朝他看去,神情茫然而空洞··“殿下说他毕生的心愿就是大靖安宁百姓和乐,他让我告诉您,大靖的这万里江山,就拜托给您了。”
龙老话音落定,帝梓元眼底的神采一点点回拢,出乎所有人意料,帝梓元嘶哑的笑声突兀地响了起来,这笑声响彻山巅,带着难以自抑的狂乱··帝梓元转过身,望向万丈悬崖的方向,“江山你临到死,还把大靖的江山托给我,你都死了,我要那江山还有何用我帝家的仇,谁来还我安下的山河、护住的子民,谁来看”·她喃喃开口:“韩烨,你欠我的……”·“侯君”吉利的声音在帝梓元身后突然响起,“殿下他能做的,都做了。
您只是不知道,您只是不知道……”·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吉利从雪地上爬起,跪在了帝梓元的身后··“殿下曾说这世上最了解陛下的是他。
他知道这场仗无论是胜是败,陛下都不会让您活着回京·帝家这几年虽然在晋南只手遮天,但到底在帝都的情报和势力越不过皇家和东宫·十位准宗师被陛下派往西北的第三日,殿下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君献城被围,殿下不是为了擒北秦王,而是为了逼十位准宗师现面,否则他根本无法在他们身边安插人手·之后的,您都知道了,殿下知道云景山是陛下最后为您准备的死地,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您留下。
即便您不在虎啸山受伤昏迷,殿下也会想其他的方法让您离开,今日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侯君·”吉利以头磕地,声音哽咽,却又坚定无比,“我们家殿下用他自己的命来换了您的,他能做的,真的都做了。
他只是想让您活下去……”·帝梓元许久未有言语,当所有人都以为她接受了韩烨已经离去的现实时,她冰冷淡漠的声音却缓缓响起··“谬论,人死了,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做的再多又如何,我帝梓元不承他的情,我帝梓元不需要他来护,我帝家的怨仇,也无需他来施舍”·“我要去问问他,我帝家枉死的人,凭他区区一人之命,如何来换”帝梓元仿若没有听到吉利的劝诫,她神情空洞,眼底的狂乱未减分毫,抬步朝悬崖走去。
“侯君”·“靖安侯君”·吉利和龙老面色大变,就要伸手去拦,却见一道青色的人影猛地冲上前,死死地抱住了就要落下悬崖的帝梓元,两人滚落在地。
温朔一把扶起帝梓元,两人跪倒在雪地上··“姐,我是烬言殿下已经走了,你别做傻事·姐,我是烬言”温朔抱着帝梓元一遍又一遍地喊,直到帝梓元愣愣地抬首看向他。
“温朔……”·“姐,我不是温朔·我是帝烬言,我是你弟弟,帝烬言”·帝梓元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嘴张了张,吐出两个字,“烬言”·温朔使劲点头,眼眶泛红,强忍住眼泪没有落下,“姐,我是烬言。”
帝梓元抬手在温朔眉间眼角拂过,到最后,手一点点颤抖起来,轻轻开口:“是韩烨救了你,是他救了你·”·这句几乎不是疑问,当年帝烬言重病亡于东宫,若温朔就是烬言,那这世上能偷龙转凤做下这一切的,唯有韩烨。
温朔点头,“殿下把我悄悄带出了东宫,后来又安排右相收我为弟子,殿下他一手把我养大,姐,做错的是陛下,殿下他没有错·我们帝家的仇怨,不该算在他身上。”
帝梓元看着温朔,眼底苦涩难言·她几乎做梦都想看到当年那个惨死在京城的小弟,但她永远都没想到,对烬言失而复得的这一天竟然会是韩烨离去的日子。
长久的沉默,突然,云景山顶冽冽寒风骤起,已经停了一日的大雪突然又重新落下··“我知道,他没有错,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做错任何事·”疲惫不堪的声音在雪中响起,帝梓元闭上眼,道:“烬言,带龙老下山,你们走吧。”
“姐,你……”温朔神情一急··帝梓元摆摆手,望向悬崖的方向,“你们走吧,我陪陪他·”·帝梓元向来一诺千金,见她恢复了冷静。
温朔吉利不敢再言半句,他们对望了一眼,抬起龙老缓缓朝山下走去··云景山顶,转瞬间只剩下帝梓元一个活人··她缓缓起身,朝悬崖的方向走去,堪堪停在了悬崖边上。
【帝皇书第2部 星零(85)】·她垂眼,悬崖下深不见底,沉黑一片,似能吞噬万物··“这世上,真的有我做不到的事·为什么不等我来……”帝梓元闭上眼,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中滑落,滴在雪地上,溅出纷繁之景。
·“为什么不等我来,我都听见了,韩烨,你对我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为什么不等我告诉你,我不怪你了,我们之间不是死局了,为什么不等等我……”·帝梓元这一生,永远都会记得两句话。
当年的临西河畔,韩烨曾对任安乐说——·我对一个叫任安乐的女子动过心,但我这一世都会护着帝梓元,任安乐,这句话,你永远都要记住··很久以后的漠北邺城,韩烨对着重伤昏迷的帝梓元说——·梓元,这辈子,我最感谢的就是皇爷爷那道赐婚圣旨,你是我韩烨昭告天下、世人皆知的东宫太子妃,这一世,我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韩烨这一生想说的话,终究说出了口,可他却永远都不知道··那个他守候等待了一生的人,早已爱上了他,原谅了他··他到死都以为他们是死局,却不知,他早就亲手解开了他们之间的这场十年死局。
这世上唯有生死能化解生死··但,也唯有生死让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跨越··帝梓元,终究错过了一生所爱··这世上,再也没有韩烨··嘉宁十八年。
大靖太子韩烨亡于云景山··第四十九章·嘉宁十八年春,北秦东骞举国来犯的西北之战终于画上了终点··云景城一战后,北秦铁骑耗十之六七,三年内无再战之力,与此同时,施峥言统御的东军驱东骞军于大靖国土外,奠定了东境国界线的胜利。
但于大靖而言,这是一场惨胜·二十万将士八万百姓亡于此战,数十座城池沦于战火,非数年之力不可恢复·戍守边疆二十年的老帅施元朗护军献而亡,大公主安宁守青南而死,太子韩烨夺云景而殇。
这是一场大靖震慑云夏大陆的大战,也是大靖立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争··兵乱之灾,无论输赢,这场战争三国之中没有胜者··云景之战后北秦东骞送来降书,愿割城以平息战火。
春末,三国在大靖军献城议和,施峥言受令接两国降书,并以这场战争的胜利重新划分了三国的国界线··而此时,因西北之战名震云夏的大靖靖安侯君早已返回了中原。
战争的结局和储君战亡的消息是同时被送回帝都的,自那天起,整个王朝似乎都陷入了一场静默··大靖王朝的继承人没有了,以太子韩烨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和皇室子嗣凋零的现状,这个现实的隐忧堪比两国入侵江山倾颓。
大雨倾盆不灭整整三个月,覆了整个帝都··大靖王朝建朝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和储君的丧礼都是在这场仿佛下不完的大雨中度过··出乎所有人意料,储君的丧礼由宗室中最德高望重的齐王一手操办,却缺了最该出席的两个人。
天子嘉宁帝,靖安侯君帝梓元··靖安侯君自班师回朝的那日起便以久历战场顽疾发作为由休养在侯府,不入朝,不参拜,不迎客,不出府,太子丧礼依然··至于天子,太子战亡的消息送来的那日,天子哀恸过度昏于后宫,太医院忙活了三日才把嘉宁帝救了回来。
自那日起天子卧病乾坤殿,连三日一次的朝会也是右相主持··天子病重,储君战亡,皇室内只剩一个无外戚支持刚满三岁的十三皇子韩云,对手握权势的勋贵外戚而言,这时的从龙之功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本该风起云涌的大靖朝堂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和与安静。
无他尔,入西北之前帝梓元已拥文臣赞颂,一场西北之战后救国救民的帝家军更是得三军拥护,如今满朝文武提起不计前嫌派兵御敌的靖安侯皆赞不绝口崇敬有加·若不是太子韩烨忠烈护国,怕是帝家声势早已越过皇家。
更何况西北之战后戍守边疆的将士战亡二十万有余,边塞不少城池缺兵防守,帝家二十万大军除十万回守晋南外,剩余十万尽数留在了西北各城·帝梓元回朝前在军献城颁下了这道军令,此举无异于将大靖西北诸城的兵权独揽于手,消息传回帝都时嘉宁帝已卧病在床,纵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在这件事上触靖安侯威势,况天子对此事始终未有半句指责,甚至在养病之中还颁下了唯一的一道圣旨。
·靖安侯君忠心护国,功在社稷,赐食邑万户,黄金万两,可见皇族而不跪··帝家已是一等侯爵,在权位上已封无可封,这最后一道谕令便格外令人遐想。
大靖王朝立国史上,有此等殊荣的不过两人·二十年前和太祖创立大靖的帝盛天,二十年后战退北秦守住边疆的帝梓元··云夏帝制等级森严,君臣有别,见皇族而不跪,分明是等于告诉群臣,对韩家皇室而言,靖安侯君已不再是普通的朝臣。
独占晋南,把持西北军权,得文臣武将拜服,虽如今的帝家早已无需嘉宁帝承认,但天子的这道圣旨还是将帝家的声势推至了顶峰··在皇室势微帝家如日中天的现在,虽帝梓元称病休养在府,但她若无异动,也没人胆敢越过帝家去妄言储君之位。
更何况,任是谁怕都知道太子对于靖安侯君而言,并非只是储君那么简单··当年天下侧目的两族国婚,太子执着十年的东宫空悬,靖安侯君任安乐时的嚣张求娶,西北之战的并肩作战,牵牵绕绕这些年,太子之于靖安侯君的重要,端看靖安侯君这三个月的闭门不出便知道了。
因着天子和靖安侯君的忌讳,在云景山战死的太子韩烨几乎成了满朝上下不能提的禁忌··又是半月,大雨渐止,夏至,帝都只下着淅沥沥的小雨,天气渐暖··靖安侯府。
苑琴送走了一群前来拜访的大臣,正巧看见温朔骑马而来·她看着不远处剑眉朗星的少年,神情略有复杂··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即便是一般侯爵也不敢策马奔驰。
温朔从西北回来后锋芒毕露,以雷霆之势毫不避讳地将一干东宫属臣收于麾下·那个两年前在太子庇佑下只知道附庸风雅踏马吟诗的纨袴少年,终是再也不见了··烈马长嘶一声,温朔把缰绳抛给门口的侍卫,提着一盒糕点朝苑琴走来。
“呐,一品楼的折云糕,刚出炉的,苑琴,快尝尝·”温朔自然地把糕点盒递到苑琴面前,打开盒盖就要献宝··【帝皇书第2部 星零(86)】·苑琴朝一旁憋着笑的侯府侍卫看了一眼,脸一红,转身朝府内走去,“大门口成什么体统,进来吧。”
两人打打闹闹了一路,入了后府书院·苑琴朝没心没肺的温朔看了一眼,低声开口:“温朔,你如今掌着东宫属臣,成日里往侯府跑,陛下那头……”·果不其然,提起这些,温朔眉目一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这些人是殿下托付给我的,与他何干。”
他话锋一转,朝书院里的书房走去,“姐姐她这两日如何了”·“还是老样子,公子昨日来了一趟,陪小姐说了会儿话,小姐多醒了一个时辰。”
三个月前帝梓元从西北回京,一身是伤,头一个月,几乎很难有醒过来的时候·靖安侯君顽疾复发休养在府,其实是句实话,只是朝中无人去信罢了··书房的门半开,温朔停在门口,仿佛怕惊醒房中的人,不再踏进一步。
“你先叫醒小姐,我给她端药过来·”苑琴朝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苑琴的脚步消失在回廊转角处,温朔望向房内,眼底划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痛楚。
窗下躺椅上浅睡的人一身晋衣,神态安宁··唯有一头及腰黑发,肩以下,尽白··温朔的目光在帝梓元雪白的发尾上一晃而过,吸了口气,压下喉底的哽咽,移过发红的眼。
温朔永远无法忘记三个月前的那一幕··天地化为一端,风雪把云景山掩盖,帝梓元一身是伤独自留在了云景山巅··后来他放心不下上山寻她,再见之时,不过三日,她肩下之发,已化雪白。
那一双黑瞳淡漠冷澈,仿佛世间一切魑魅魍魉,再难憾她分毫··那一眼回望里,温朔明白,当年肆意张扬的任安乐,疆场上热血沸腾的帝梓元,都不在了··从此以后还剩下的,只是那个肩负着帝家和天下,守着故去的安宁和太子嘱托的靖安侯君。
温朔这一世若有什么拼尽全力也想去挽救和弥补的事,就是那日在云景山上,如果那个跳崖战亡的人是他,不是太子就好了··他的姐姐和太子,尽了半世努力,不该是这种结局。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慵懒的声音在房里响起,温朔抬头,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帝梓元已经醒来,身上的薄毯掉了半地。
他藏好眼底的情绪,脸上挂满笑意走上前,“刚到,姐,你醒啦”·温朔拾起薄毯为帝梓元盖在膝头,坐在她身旁··帝梓元朝窗外看了一眼,“这雨倒是下的没尽头了,也不见有歇的一日。”
她淡淡感慨的半句,望着窗外的雨滴半晌,突然开口:“如今东宫如何了”·温朔一怔,这是帝梓元回京以来头一次提及东宫之事。
他神情一敛,露出一抹郑重,“东宫属臣十二人,两位尚书,三位侍郎,七位侯爵世子已尽归于我之下·”·帝梓元回过头,朝温朔看去,眼底有些惊讶,“哦为何”·东宫的这十二人是韩烨积蓄了十年的中坚力量,算得上小半个朝廷的势力。
他们忠于储君情有可原,可温朔失了韩烨的庇佑,有什么理由值得他们追随·温朔沉默片刻,才道,“帝家,帝烬言·”·轻轻五个字,帝梓元一怔,眉头猛地皱起,却又缓缓落下。
烬言还活着的事牵连过多,她未昭告天下前温朔不会泄露半句·东宫属臣会知道,只有一个可能——韩烨的安排··东宫已亡,天子势微,帝家崛起,曾经忠于太子的这些人不会贸然投于帝家门下,但拥帝家嫡子之名却是太子一手养长的温朔会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韩烨从来没有想过把烬言的身份永远瞒住,竟连这些也早就做好了安排··“告诉他们,朝局定下来后,我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帝梓元颔首,朝温朔吩咐。
温朔点头,犹豫了片刻才道:“姐,我听吉利说,宫里的赵福来请了您好几趟,您都没有见……”·赵福是内宫大总管,他来请,自然是嘉宁帝召见。
帝梓元自回京后,尚还未入宫面圣··可一君一臣,纵使再不愿,他们也总归有见面的一日··“他一个宗师,手脚麻利得很,多跑几遍又如何还能累着他不成。”
帝梓元回的云淡风轻,瞥见温朔担忧的眼神·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小雨渐止,雨后彩虹在天阶尽头浮现··“烬言,不必担心,我不见嘉宁帝,不是因为韩烨……不过是时候未到罢了。”
帝梓元清冷的声音似是跨过十数年的岁月沉浮,如沉砺的宝刀出鞘,染上了锋利而深沉的印痕··“嘉宁帝为安宁、韩烨和我做了这么多,我不郑而重之地还上,如何对得住他这十年为我们留下的那些足以铭记一生的盛宴”·第五十章·涪陵山寺外,十里桃林。
两道人影正在林中石桌旁弈棋··同样雪白的长发,相似的容颜,一轻狂,一沉寂··“这么久没见,棋艺长了不少啊·”帝盛天捏着黑棋把玩,瞅着对面的徒弟打了个哈欠。
“您的棋艺这些年都这样,怎么就知道我的棋艺见长了”·帝盛天是个古怪的,她兵法韬略无一不精,唯棋艺一道,十数年来无一点长进。
帝盛天朝棋盘上扬了扬下巴,哼了声:“两年前你只能赢我两子,如今怕是四子都绰绰有余,不是长进了是什么·年纪轻轻的,怎么不知道让着点长辈”·“姑祖母,我十三岁那年就能赢您四子了。”
帝梓元唇角微勾,笑了笑,混不觉这话着实有些伤老祖宗的自尊··帝盛天眉角一扬,看向帝梓元·她棋艺不佳自个儿知道,徒弟让她她也知道,可这个贼聪明的弟子从来不会把这事儿摆到明面儿上来。
说到底帝梓元这些年不管在什么人面前嚣张霸道,却始终会在她面前敛下锋芒··如今,看来已经到了束缚全无的时候了··帝梓元被她注视,仍一派坦然,眉目浅笑间犹带凛然,一双墨瞳桀骜深沉,在帝盛天面前毫不收敛。
威慑天成,已有帝皇之意··这般的帝梓元,像极了当年在泰山之巅和她指点江山的韩子安··帝盛天微微晃神,眼底追忆一闪而过,敛了嬉笑神情,正色道:“梓元,你已经做决定了”·【帝皇书第2部 星零(87)】·帝梓元颔首。
“你如今应知,这条路不好走·”帝盛天望向涪陵山脚的皇宫禁苑,压下怅然之意,“韩家为了这条路,已经折了三代·纵历经西北之战,你仍坚持”·“弟子等这一日,足有十二年。”
帝梓元神情间不见半分退意,仍坚若磐石·她起身朝帝盛天行下半礼,“梓元拜谢姑祖母十年教导之恩,纵历西北之战,梓元的选择仍一如当初·韩仲远必须为十二年前晋南的八万将士之死付出代价,否则梓元有何面目面对晋南数十万百姓的殷殷期盼和帝家的列祖列宗。”
·她抬首,目光眺望而去,涪陵山下帝都巍峨,国土如画,她神色悠远,复又回首看向帝盛天,言语铮铮,“姑祖母,韩仲远不配为皇,亦不配坐拥大靖江山,为天下之主”·炙热而铿锵的话语在山巅桃林中回响,帝盛天沉默许久,终是叹了口气,眼底担忧散去,只余宽慰。
她摘下右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朝帝梓元扔去··“拿着,见了这枚扳指,那些老家伙知道该怎么做·”·帝盛天手上的碧绿扳指,又名通天玺,当年天下有传,韩子安手中的玉玺执掌江山,帝盛天指间的通天玺号令群臣。
“是·”帝梓元神情一重,肃然领命··帝家二十几年前半分天下,归于帝盛天麾下的侯爵世家占了半个皇朝·十二年前嘉宁帝的那场大清洗虽然折了帝家羽翼,可对当初和帝家交好的开国三公五侯仍不敢妄动。
这八大氏族底蕴深厚,乃大靖半壁江山的基石,八大世家另拥他主定会引起江山动荡,波及天下百姓,即便这些年帝家只剩一个帝梓元,在帝盛天未确定她能肩负起整个天下前,她亦未将这枚通天玺轻易交付。
自此,帝家数百年传承,自帝盛天一代,正式交予帝梓元手中··见帝梓元接过通天玺,帝盛天把手中的黑棋朝棋盘上一丢,复又一副懒散面孔,提了点心问了问另一个帝家小子,“烬言你打算如何安排” ·“他是帝家人,当恢复帝姓。”
帝梓元沉声道··帝盛天对这个回答尚算满意,伸了个懒腰朝走到一旁朝开得灿烂的桃树上一靠,摆手,“去吧去吧,你以后的事儿还多得很,没事少来惹我清净。”
帝梓元眼底露出一抹无奈,行了个礼退下,刚走几步,帝盛天的声音飘飘忽忽传来··“梓元,云景山上,你可曾后悔”·自云景山巅一战韩烨战亡,帝梓元华发半白,再未有人在她面前提过半句韩烨。
上百日夜,夜夜不得寐·姑祖母问她,可曾后悔·后悔什么后悔与韩烨相识相知还是后悔半生执于世仇将他阻于心门外抑或后悔永失所爱后才终明心意·世间万事皆能解,唯生死不能。
纵她半生追悔莫及,付于谁看·“您呢”帝梓元回转头,目光落在帝盛天寂寥的背影上,轻声问:“这些年,您可曾后悔”·后悔执于情谊,在那人有生之年都未吐露过半句心意,以致那位虽坐拥万里江山,却带着遗憾故去。
风起,卷起桃树边那人一头雪白长发,帝梓元始终没有等到回答··山脚,长青已等了帝梓元半日··帝梓元一脚跃上马车,难得朝长青投了一眼··“出了何事”这块木头脸雷劈下来也不动于色,现在脸上的踟蹰不安也太明显了些。
待帝梓元坐上马车,长青犹豫半晌,才低声禀告:“小姐,刚刚苑书传了消息过来,北河下游十城,都未有殿下踪迹·”·下游十城,已是千里之远,足足三月,动边塞数万守军,倾帝家在西北所有隐藏之力,仍……毫无所获。
掀着布帘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顿,听不出感情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知道了·长青,不用回府,去皇宫·”·“是,小姐·”车架上的长青面上露出一抹意外,却半句未言,一甩缰绳径直入城朝皇宫而去。
不通报,不奏禀,靖安侯府的马车一路毫不避讳地朝皇宫而去,还未抵达宫门,靖安侯君入宫觐见的消息几乎被半个京城的权柄晓得了个透··重阳门前,闻讯前来的内宫总管赵福坚持而又委婉地请靖安侯君下车步行入宫。
即便如今帝家的声势泼了天去,嘉宁帝好歹还是帝位上高坐的那位·帝家再狂,也不能堂而皇之越过皇权··帝梓元何等心性,赢都赢了,从不在意小节,当即一甩袖摆从马车上走下,甚至还贴心地吩咐长青解下佩剑。
在重阳门前踏车而出尚是帝梓元西北而回后首次现于人前,她一身沉墨晋衣,衬得肩下白发如雪·赵福见她这模样,神色一愣,一时竟连请安问好的话都顿在了嗓子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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