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书第2部BY星零(3)[高质言情]

帝皇书第2部BY星零(3)
·她不去,此生难安··“成什么体统”连澜清走进内院,望着大堂内被团团围住的连洪,沉喝一声··连澜清的喝声杀伐果断,带了几分铿锵的军伍之气来,堂中的生意人哪受过这等威压,一下便被骇得从连洪身边散开。
连洪舒了口气,抹抹额上的热汗,快走几步行到连澜清身旁,“将军,只差最后那封在西小姐身上的请帖了,今日拿帖子进府的人都在这儿·只是……”连洪朝外小心翼翼指了指道:“公子今日宴席一开便出来了,老奴怎么劝都不肯留在梧桐阁,咦,公子去哪了……”·连洪回禀的声音被噎在嗓子里,连澜清循着连洪的手望向院子,没有看见莫天的人影,当即眸色一沉。
为了擒韩烨,施府里头入了这么多身份不明的大靖人,虽有黑甲军相护,但若有人识出了莫天的身份……他一边想着一边朝大堂内看去——一屋子纸醉金迷谄媚不安的大靖商人,哪个瞧上去都不像大靖太子韩烨。
连洪随着连澜清的目光也朝堂内望了一眼,总觉得满堂颤颤兢兢的大靖商人里头看上去缺了点什么,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来··“连某入城一年,多得诸位平日里的照拂,今日晚宴,诸位尽兴便是。”
连澜清随意摆了摆手,转身朝堂外走,去寻莫天·韩烨如真入了府,自然会出现·只要陛下的身份不被识破,他们便没有任何弱点··“只有那个西云焕还未入府”连澜清低声问,眼底若有所思。
“西小姐到”连澜清话音刚落,外院门口侍卫的喊声已经传入耳中··已行到门口的连澜清一挑眉,抬眼朝外院入口看去——一个气势凌厉的女子披着藏青大裘恰好走进。
分明这人步伐缓缓,却漫步之间袭着势不可挡的锐气··“小姐可是朗城西家云焕小姐”连澜清掩下神色中的惊讶,迎步上前··帝梓元正好也瞧见了他,隔着数米远一甩绣摆朗声笑道:“正是。”
“边疆混乱动荡,小姐身份矜贵,西将军怎会允许小姐来军献城”这话从连澜清嘴里问出,带了明晃晃的怀疑··【帝皇书第2部 星零(44)】·“我爹一向管不着我,国内百姓都说边疆有将军在,定会稳若磐石。
我正好有一事要拜见将军,便来军献城一趟,恰逢将军举办霜露宴,便赢了一张请帖冒昧而来了·”帝梓元站定在连澜清几步之远的地方,拱手正色道:“将军莫怪。”
连澜清眉角一挑,神色里带了一抹意外·此女气质端华,行事爽利,确实像军伍世家之女,但朗城西家的小姐和他素无瓜葛,有什么事需要见他莫非是韩烨派来的……·“哦不知小姐要见本将所为何事”连澜清却未停下,径直朝帝梓元走来。
余光里扫见一道人影从一旁的回廊中走出,帝梓元嘴角一勾,“我今日来见将军,是为了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她话音未落,颀长的身影插一脚跨进两人之间,把帝梓元挡得严严实实。
莫天低头,朝帝梓元看去,目光灼灼,声音薄怒又漫不经心:“以你如今的身份,纵使西老将军再娇惯你,还能让你千里奔波来见一介外臣”·第二十一章·内堂依旧杯酒交筹,只是不期然地会有一些好奇打探的目光悄悄探出,外院内却是静默异常。
莫天的声音很低,只他们三人能听见·连澜清神情讶然,朝帝梓元走去的脚步生生止住,默默退了一步,重新隔出了一点距离··莫天能在他面前挑明这女子如今中宫待嫁的身份,可见在此之前便已确定她是西云焕。
北秦皇后因病早亡,这些年中宫空悬,惹得各大世家觊觎·陛下为平衡世家势力一直未曾择后,如今看来已经选定了这位西家小姐·朗城铁骑天下闻名,西鸿威名犹存,西氏一族确实是震慑王城世家和德王的最好选择。
只是……连、西两家早些年老一辈有交情,西云焕登门拜访也不算出格·但以她如今皇室待嫁的身份,还亲自来见自己未免说不过去··十几年前的旧事……有什么旧事值得未来的北秦皇后千里远行边疆来见一介外臣·连澜清是何等聪明之人,几乎是立时间就察觉到不妥。
“你怎么知道……”帝梓元微微挑高的声音带着适时的疑惑和警惕,她顿了顿,看向莫天,微怒:“你是皇室中人”·北秦皇室择定皇后后由宗室亲王送婚书是一贯的传统,如今这桩婚事也只有皇帝和皇室中几位王爷知晓。
君王自古不处危境,她如此猜测合情又合理··莫天瞥见连澜清眼底的疑惑,心底一沉,未等他问便道:“西小姐的身份不宜呆在此处,事情办完前好好守着梧桐阁。”
顿了顿,又吩咐:“只让服侍的人进来,侍卫一律守在阁外·”·“是·”看来陛下不是一般地看重这位西皇后。
有旁人在,连澜清不便行礼,略一点头应下··莫天说完一把拉着帝梓元的手腕径直朝左边的回廊走去,如意垂眉顺眼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她们的目的是牵制北秦王为太子创造机会偷回施老元帅的骨灰,越少人在梧桐阁内对他们越有利。
转过回廊时,帝梓元不经意朝后看了一眼··人声鼎沸,满院身影,她却一眼就认出了庭院桑树下立着的李瑜·韩烨说过会扮作一人潜入施府,想来准备妥当,不会被轻易揭穿。
两人目光交错,韩烨朝她颔首示意··帝梓元偏过眼,跟着莫天毫无所觉的步伐朝梧桐阁走去,神色却在转过头的瞬间微微凝住·刚才韩烨的目光一直放在莫天身上,难道……帝梓元轻轻摇头,大靖军队未攻到城下前,北秦皇帝决不能死在军献城里,否则城中数万无辜大靖百姓在群情汹涌的北秦士兵面前只能成为莫天的陪葬。
满城兵卒一年前为保护这座城池尽数而殁,如今乱葬岗上亡将尸骨未寒、城墙上鲜血未尽,被他们用命护下的家人绝不能再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韩烨此行,应只为了施元朗的骸骨。
弃一城百姓,诛一国帝王,不是韩烨这个大靖太子会做的事··庭院里,连澜清敛住神色,朝一旁的连洪道:“多派一重侍卫守在梧桐阁外,如有人闯入,格杀勿论。”
连洪郑重点头·陛下不让侍卫进梧桐阁,也只能在阁外加强守卫了··“将军,府里的人来来回回寻了好几回,还是没有发现和大靖太子相似的人。”
连洪压低声音,凑到连澜清耳边道··“不用急,他迟早会出现·”连澜清说着,朝院内扫了一眼,瞧见桑树下神情鬼祟的李瑜,眉一皱朝他指去,“那是何人”·连洪循着他的手望去,提起的心复又放下,语气里带了一分轻蔑,“将军不用在意此人,他是城中一衣坊老板的侄儿李瑜,我曾见过几次,身家倒是青白,就是有些攀附心思,做派不正。”
两人正说着,李瑜瞧见契机朝连澜清走来,还未靠近就已连连朝两人鞠躬行礼,“小人李瑜,见过连将军·”·连澜清身上带着常年领兵的军伍煞气,今晚入施府的大靖商人众多,却没有一个敢近他的身。
看着李瑜由远及近,连澜清微微眯眼,任由他卑躬屈膝地弯着腰,未应付一句··半晌,直到李瑜半抬的肩膀忍不住颤抖,小心翼翼抬起的眼底露出清晰可见的惊惶畏怯时,连澜清才颔首开口,“连洪,这位是……”·“将军,这位是李家衣坊的少东家李瑜公子,平日里府里的衣绸都是李公子遣人送来的,和咱们府上老交情了。”
连洪心里头不屑,话里话外却不表露一分,若一般平头百姓,只怕会百般惶恐· ·“李公子,今日府上宾客众多,连某无暇顾及,还请担待。”
连澜清虚抬一手,若有所思·他做了十年大靖属臣,当年在施元朗帅下时便听说过大靖太子韩烨尊贵出尘,一身铮骨,从不屈于人下·这种生来便坐拥万里江山的储君,怎么可能对着灭了他师长的敌军统帅卑躬屈膝简直笑话·连澜清瞧见李瑜脸上的惶恐,没再把他放在心上,抬步欲走,却不想李瑜疾走两步停在他面前,“连将军,将军慢走。”
“何事”被拦住了脚步,连澜清也不恼,温声问··李瑜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盒半开呈上,“将军,小人家中有一对夜明珠,小人是个粗人,宝物留在手中也是浪费,今日有幸得见将军,小人一点心意,还请将军收下。”
【帝皇书第2部 星零(45)】·李瑜说得情真意切,一副被拒绝了天就要塌的模样·连澜清看了锦盒中的夜明珠一眼,不过有个几十年的成色,虽上品,却不珍稀。
他随意开口:“李公子美意,连某却之不恭,连洪,收下·”·李瑜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将手中锦盒小心翼翼朝连洪递去,“将军,这是小人祖上所传,绝非凡品,定能为将军护身定家。”
连洪还来不及接,连澜清却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些许讲究,他开口打断了连洪的动作:“连洪,既然这对夜明珠是李公子祖上所传,本帅理应郑重以待,免得辜负了李公子一番美意。
去,你领着李公子去后院书房,把这对夜明珠妥善收好·”·连澜清和颜吩咐,模样神色不起一点变化·连洪却是一愣,书房不是在左院,后院明明只有一间甚少有人打理的书阁,将军为什么会这么说况且书房内藏有施元朗骨灰的消息早已被秘密传扬出去,这时候书房里外的侍卫严阵以待,只等韩烨送上门,把李瑜这么个草包牵扯进来,若是坏了事……·连洪跟随连澜清数年,思绪翻转间便明白,虽然他不把这个草包放在眼底,可将军却开始怀疑这个李瑜了。
大靖太子韩烨重情重义,一身孤胆,若他已经混进府中,唯一想要的,不过是书房中那供着的施元朗骨灰罢了··第二十二章·主仆两人都在等李瑜的反应·青衣长衫的青年却是一脸感激涕零,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连澜清的试探,弯腰一揖到底,声带惶恐:“不过是一点家传物什,不敢得将军高看,李瑜必随连管家好好置放此明珠,为将军护得家宅平安。”
连澜清沉默地看他片刻,终于一拂袖摆,吩咐道:“连洪,你领李公子前去·”·如果真的是韩烨,不会不知后院只是一处荒芜的书阁,根本不是施元朗藏骨之地。
两地南辕北辙,大靖太子不必如此卑躬屈膝来浪费时间··连洪知自家公子释了怀疑,对着李瑜朝后院一指,笑道:“李公子,书房在后院,这边请·”·李瑜朝连澜清又行了一礼,复才亦步亦趋跟着连洪而去。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后院小径深处,连澜清才毫不显眼地招了招手··一直跟在连澜清身后不远的侍卫长屠海走近几步,低声问:“将军,可还是对此人不放心”·连澜清颔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你派几个侍卫守在书阁外,如有异动,立刻将人擒住。”
屠海领命而去··李瑜不会是大靖太子,最多不过是个韩烨丢出的诱饵·堂内依旧杯盏交错,笑声不绝于耳··连澜清负手于身后,背对着内堂。
此时的他,既无对着莫天时的拘谨严肃,也无疆场上的肃杀凌冽,甚至连刚才善疑的神情亦不在·他抬首望向漆黑的夜空,神情平和,反而更像这十年掩埋过往以秦简之身守候着这座城池那个大靖将帅。
·连澜清低头,眼底深处不知名的暗流一闪而过··这座将军府,太过风平浪静了··离了内堂大院和连澜清的视线,莫天又变成了那个万事在握的帝王,闲庭散步般朝拉着帝梓元朝梧桐阁而去。
帝梓元身上藏青的大裘拂过地面,如主人一般深沉平静··如意跟在两人身后,始终隔着三步之远的距离··梧桐阁外的守卫是连澜清的亲兵,个顶个的膀宽腰粗,对连澜清和北秦王室的忠心一级棒。
莫天甫一入城,连澜清便将莫天的安全交给了这群沙场里头淬过血的汉子们·这群亲兵对莫天的身份早已知晓,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皇帝陛下威严冷漠,更是出了名的对后宫宫妃不假辞色,像这样在边境战时之地里抓着一个大姑娘的手乱晃简直是能炸翻天的稀罕事儿。
服侍在梧桐阁内的小丫头显然也被惊得不浅,瞅着迈进院门口的两人还踉跄了一步,差点打翻一盅滚烫的茶水,好在帝梓元用尚还自由的一只手扶了她一把··“小心点,小姑娘烫着了可就嫁不去了。”
调笑的声音清冷又带点揶揄,一点不拘束,混似自己是个主子··小丫头脸色涨得通红,喏喏又感激地朝帝梓元看了一眼,请罪行了一礼飞快地躲到一边,为两人腾出了院门口。
这么一打岔,莫天步履一缓,看见帝梓元待小丫鬟平易近人,眼底拂过一抹意外和满意··贵而不娇,强而不横,百年西家所出的世女足以为一国之母··西鸿,教了一个刚柔并济的好女儿出来。
被闪瞎了眼的北秦大汉们看着他们的陛下神情愉悦地拉着那位传说中的西家小姐走进了梧桐阁内院,然后陛下那拂袖一摆,门“砰”的一声,忒坦荡地被关上了。
得,这是明晃晃的要亲近佳人吖·如意皱着眉头守在门边,一副寸步不离的模样·瞠目结舌的侍卫顾自瞅了瞅,觉着自家陛下忒猴急露骨,实在不好意思拉开西家小姐的贴身丫头,便假装没瞧见。
半晌后领头的侍卫朝还没回过神的小丫鬟驽了驽嘴,“卓玛,去,给公子和小姐再泡壶好茶、做点点心端进去·”·这个叫卓玛的小丫头半年前在大街上卖身葬父,连澜清的这群亲兵正巧遇见,便发善心买了回来。
卓玛性格活泼又机灵,泡得一手好茶,兼又被众人所救,抱了一份感恩的心做事,很是亲近他们·这伙子亲兵入驻军献城一年,平日里见到的大靖人不是一脸仇深似海就是惊惧惶恐,难得有个单纯又伶俐的小丫头不仇恨他们,他们便对卓玛格外宽容。
卓玛弯着眼点点头,抱着快凉的茶水一溜烟跑远了··梧桐阁是施元朗生前执帅掌印之地,大片梧桐林笼罩着院落,安静而清幽,此时院外守了一溜肃杀的亲兵,更是飞鸟绝迹,人烟不识。
中院的丝竹管弦饮酒作乐之声丝毫影响不到此处··书房内,只一张白杨木雕刻的书桌横在太师椅前,椅后墙面上挂着一面绒布所制的西北地图,入门左首软炕上摆了一个小几。
房内摆设简单利落,一贯的军伍之气··梧桐阁和一年前没有任何改变·应该是说,北秦军队占领军献城一年来,这座城内四处充斥着北秦人生活的气息,唯独施府内,除了主人的变更,里头的一草一木,一室一门,没有丝毫改变,即便是莫天的到来,也没能改变连澜清对这座府邸的态度。
书桌上的莹莹碧灯散着柔和的光芒,帝梓元的目光在墙上挂的地图上一闪而过,而后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莫天修长健魄的手仍稳稳握着,没有丝毫松手的迹象。
【帝皇书第2部 星零(46)】·“你不过一介宗室子弟,既已知道我的身份,何敢如此放肆”清亮的女声不带半点骄奢傲慢,透着慢条斯理的华贵沉韵,仿佛她已经嫁入皇室,贵为北秦国母。
莫天深绿色的眸子一闪,透出一股子极为隐秘的愉悦,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手腕,又在帝梓元皱眉发怒的瞬间抽手而出··“西家隐于极北朗城久不出世,莫非是忘了北秦传统”莫天唇角带笑,走到书桌前拿起银匙拨动着灯芯。
“噼啪”一声,房中烛火大亮,映着莫天深邃的轮廓·他转过头,对着帝梓元朗声开口:“在我北秦国内,兄死弟及之事比比皆是,你是我皇兄择中的皇后不假,可若有一日……”·“你是楚王莫凌”帝梓元打断莫天的话,这一代北秦王的兄弟,只有一个楚王莫凌。
莫天既然要隐瞒身份,帝梓元乐得配合他·她眉眼微挑,一眼都似懒得放在莫天身上,转身行到窗边,推开木窗,漫不经心开口:“若有一日你敢在你皇兄面前说出这句话,我便受你“兄死弟及”四个字。”
莫天被她一句话堵住,也不恼,道:“哦你就这么看好我皇兄,算准他长命百岁你要知道,咱们皇室里头的男子可是向来都活不上多大岁数的”·一百五十年前中原大乱,漠北之中的沙漠世家莫氏一族乱世称雄,十来年间迅速收拢漠北大小部落,建立北秦王朝。
莫氏一族天生好战,多为励精图治之辈,之后百年,王朝的版图在历代北秦王的扩张下日益壮大,国力已远胜东骞·只不过莫家自古男丁不旺且大多寿命难过五旬,只是莫氏已为帝皇之家,如今的云夏之上,这件事多少算个忌讳,极少有人会去提起,想不到莫天竟会轻轻松松说出这般话来。
倒也是坦荡大方、不拘小节之人,放在平时,莫天的为人也对帝梓元的脾性,未必不能成一见如故之友,奈何国破家亡之间,根本没有惺惺相惜一词能言··帝梓元心底喟叹一声,拂去淡淡的遗憾,“活不长久又如何,到底还有经年岁月。
若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即便只剩一夕一朝,和数十年又有何区别”·“一朝一夕说得好听·”莫天神情微凝,竟和帝梓元计较起这句话来,颇为不信她的说辞,“这可是皇室联姻,只一朝一夕时间,哪够你西家重返朝中勋贵之列你又哪来的时间孕育皇子,保你后半生的荣华尊贵”·北秦皇室男子早亡是惯例,那些世家女子入后宫后一天到晚想的便是及早留下子嗣好为自己留条退路。
莫天在宫中长大,自小耳濡目染,如今自个儿又成了那砧板上成天受人觊觎的猪肉,遂最为厌烦那些视他为种猪的后妃··“你是在抱怨那些后妃将你皇兄当作配种的那啥看不出来你还挺替你兄长抱不平的。”
帝梓元难得看见莫天失态,戏觑地抱手于胸前,:“这有什么好抱怨的,你们皇室纳妃,要的不也是这些王宫世家手中的兵权和名望,不过各取所需罢了·那些女子一入深宫终身难出,不得个子嗣又如何耐过漫漫人生”见莫天沉着脸不言语,帝梓元好整以暇道:“不过你放心,我西家自当年退居朗城后便没了争权夺利之心,别人难说,不过我西云焕不会为了个娃娃成日里腻歪着你皇兄的。
再言我有西家五万铁兵为盾,即便不受宠也没人敢轻待于我,我上赶着要个子嗣干什么” ·帝梓元是个随性的人,尤其随了她姑祖母的霸道和真性情,这话一出,莫天直接就愣住了,好半晌才压住眼底的异色转身道:“你倒实在。”
他顿了顿,朝背面墙上挂着的地图指去,“不说这些了,听说你自小是西老将军养大,想必也知晓些兵法韬略,不如对我说说你对如今三国之战有什么看法”·在莫天转头的一瞬,帝梓元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和散漫,飞快地将手中揉成一团的纸条展开,只一眼,她的眉紧紧锁住,破天荒地露出一抹冷凝之色来。
——施元帅尸骨早埋坟冢,书房骸骨是圈套,将府被围,速离·纸条上只这么潦草地一句话,看得出送信之人的急切·帝梓元没有怀疑这条讯息的真假,落笔的“君”字足以证明是君玄遣人送信而来。
帝梓元将纸条藏起,抬头朝莫天的背影看去··骸骨之乱,满城惊华,到最后数万铁骑围府,只是为了诛杀一个大靖太子··计是好计,戏也是好戏,但以亡者之骨相诱,简直下作之极·好一个北秦王莫天,好一个连澜清·他们怕是还不知道,这个局里,引来的除了韩烨,还有她帝梓元·第二十三章·北秦人性子粗犷,少有人善诗书,施府后院的书阁难得有人踏足,主人故后,此处更是格外清冷安静。
连洪领着李瑜一路行到后院,一边推开书阁的门一边朝里指着说:“李公子,这地儿安静偏僻,将府里又守卫森严,公子家传的宝物放在此处必不会出岔子·”·李瑜唯唯诺诺点头,跟着连洪走进了书阁。
他跨进时不过轻轻一掩,极平常地动作,木门却正好合住,遮住了书阁外的视线··屠海站在院外,见李瑜没有任何异处,放下心来等两人出来··阁内,连洪径直走到最里头的书架处,他在墙上敲了敲,墙面上出现一方暗格。
李瑜见此情形,眼眯起露出一抹意外··这处书阁在施府内最不起眼,是施老将军收藏兵符所用,想不到连澜清竟然能寻出此处·不待连洪开口,李瑜已经懂眼色地将手中捧着的木盒朝他递来。
连洪没有错过李瑜面上的诧异,他接过盒子朝暗格里放,忍不住得意道:“李公子,你们大靖人在机关一术上确实有些能耐,不过最后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为我们北秦所用……”·他话音未完,端着木盒的手一顿,忍不住掂了掂,突然面色一变,猛地转身一掌朝身后之人袭去,但有人比他更快,连洪的掌风还未扫出,就被一股浑厚的内劲封住了穴道不能动弹。
身后的年轻人脸上谄媚讨好的神情不再,他随意立着,伸展开佝偻卑微的身躯,立时变得颀长英挺,他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英武的面容··连洪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僵硬又不可思议地盯着李瑜。
“能跟在连澜清身边,倒也不算太蠢·”韩烨拿回连洪手中的木盒,随手将里面的夜明珠扔在地上,盒底夹层中露出一把墨黑的匕首,他拿出来放在手中把玩,“东海玄铁所铸,自然不是夜明珠的重量可比。”
【帝皇书第2部 星零(47)】·见连洪眼神不善,韩烨行到他面前,背对着墙壁,目光如炙,神色冷沉,卓然凌冽之势扑面而来,“我们大靖的东西,就算你们能窥得一二又如何不过鼠目寸光、不知所谓”他说着,在暗格上方一尺处不轻不重敲击三下,身后的墙壁悄无声息朝两边移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来。
连洪眼中露出荒谬的神色,这座将军府他彻查了数遍,想不到居然还藏着这样一条暗道·韩烨转身朝暗道中走去,冰冷笃定的话语伴着脚步声冷冷在通道中久久回旋。
“告诉连澜清,今日你们占孤国土多少,夺孤百姓将士血命几何,他日孤必加倍奉还,绝不姑息”·他竟然就是大靖太子韩烨连洪睁大眼,死死盯着青年消失的身影,心底生出强烈的悔意,自己竟会如此大意,亲手把机会送到韩烨手中,只望千万不要误了将军大事·梧桐阁内,帝梓元沉默半晌,面对莫天的询问对着莫天的背影开口回了一句:“父亲早些年不愿西家再入战场,兄长死后更是不让我沾染兵事,云焕一介闺阁之女,兵法韬略不过尔尔,不敢在殿下面前妄谈三国之战。”
帝梓元面色如常行到案桌前,端详墙上悬挂着的西北地图·她声音里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凝,莫天狐疑地朝身旁的女子看去,却不期然撞进那双比前几日城墙下对弈时更清冷的眸子。
帝梓元以一种极有深意又漫不经心的目光朝莫天一扫而过··莫天还来不及诧异,帝梓元已从桌上拿起一叠宣纸,右手抬笔蘸墨,顺滑而细腻的笔尖在砚台上重重一沾,随着帝梓元的转身在半空中滑过利落的痕迹。
莫天几乎是赏心悦目地看着帝梓元以闲散又霸道的姿态握着纸笔重回窗边··身着藏青大裘的女子俯下身,清隽的身影整个被笼罩在沉沉的衣袍下,只露出了一截握笔疾写的雪白手腕,他循着羸弱的珠光,一点点朝上瞧去。
珠光下的半张侧颜,眉轻如岱,发黑如墨,眼深如海··不知他日凤冠后袍加于身,这等女子,与他携手共立北秦朝堂,会是何等风姿,何般光景·不可预测地,莫天沉着眼看着这一幕,心底陡然生出莫名的柔软和豪情万丈的雄心,若是西云焕,他的帝国,愿与她共享。
他这个北秦帝王,冷心冷铁地在王权之巅独立了半生,突然在这一刻,对这个出现在边境之城、以不可拒绝的霸道之姿打乱他所有部署的未来北秦皇后,动心了··“不过既然殿下问了,云焕亦不敢不答。”
声音传来,微微清冷,在莫天晃神之际,帝梓元兀然转身,随手将小几上的宣纸朝莫天扔来··莫天抬手接住,定睛一看,怔住··“山河表里潼关路,·宫阙万间皆为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宣纸上龙飞凤舞书着数行草书,千钧嘲讽之感迎面而来·莫天心底大怒,将手中纸张随手一捏,负手于身后,沉眼朝帝梓元看去,喝道:“西云焕,你好大的胆子,我问你如何看待三国之战,你竟言陛下昏庸无道,祸百姓之苦”·“一将功成万骨枯。”
帝梓元迎上莫天犀利的眼神,回:“殿下,对云焕而言,天下兵灾就是百姓之苦·北秦大军是马踏西北连夺大靖数座城池不假,可殿下也不要忘了,这一年我们有多少北秦战士亡在大靖的国土上,永远不能魂归故里”·又有多少大靖百姓,无辜的惨死在你永无止尽的王朝野心里·若不是此般境地,以帝梓元的脾气,早一脚踹飞这个北秦皇帝,揪着莫天的领袍喝问于他了。
“西云焕”莫天戎马半生,开疆扩土,威慑北秦王朝,从未有人敢对他付诸此般话语,况且说这话的人还是他看重的女子,未来的皇后。
他脑袋里冷静的弦陡地被拨动,一步跨到帝梓元面前,狠狠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面前来··“你说的好听,倒是体恤百姓,怜悯世人·三日前我便告诉过你,我北秦无粮,气候艰难,不入主中原,百姓又何以有饱腹安乐的一日”·莫天的力气极大,这一握更是怒竭而使,帝梓元被拉得步履踉跄,撞上莫天刚硬的身躯。
她眉头一皱,借力站定,毫无所惧,“这不过是皇家兵临天下拓展疆土的借口,我们明明可以和大靖东骞互通有无,以物易物,不是只有战争和杀戮才能让百姓安乐,士兵死了,他们的家人吃得再好,穿得再暖,心也热不起来。”
帝梓元迎上眼,眼底拂过一闪而逝又浓重得难以让人忽略的悲痛:“殿下也是活生生的人,哪日殿下高坐朝堂,听闻亲族故友战死沙场,是会为坐拥冰冷的城池而高谈阔饮,还是会为惨死的亡者暗然自责”·帝梓元眸中的目光比莫天沉冷的声音更坚定,那股子气势竟震得莫天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她被握住的手腕。
若为战胜而高歌,是为不重亡者;若为亡者而殇,那战争的意义又何在·他是皇帝,两者都不能选·莫天眯起眼,暗自沉吟,还好今日质问他的是西云焕,若是德王一系以士兵战死引起民怨为借口在朝堂上诘问于他,倒是一桩麻烦事。
房内气氛一时僵硬又尴尬下来,莫天还未想好如何回答,秀里秀气的敲门声恰合时宜地响起··“公子,茶泡好了·”·卓玛的声音传来,莫天轻舒口气,“进来。”
卓玛推开门,见两人不似刚才一般从容,神情忐忑地朝房里挪了挪,却不敢有动作··“把茶替西小姐泡好·”关着门两口子自己怎么吵都成,但不能被旁人看了笑话。
莫天特好一口帝王面子,即便刚才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拔刀相向,他还是摆出一副风轻云淡两人相处特和谐的模样··卓玛挪到小几前替西云焕泡茶,正好横在两人中间,挡住了两人剑拔弩张的视线。
帝梓元见莫天服软,亦不再激怒他,她行到软榻上坐下,转了转被莫天捏得已经淤血的手腕··莫天瞧见这一幕,自知理亏,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气势一下就软了下来,把目光放在房内旁的东西上乱晃,“你也是学过武的,下次用内力躲开就是。”
“下次”帝梓元横瞥他一眼,“你到底有几个胆子,等我做了你皇嫂,你还敢如此待我”她的目光一直放在莫天身上,见他视线避开,飞快掏出个纸团放到卓玛手中。
刚才她刻意以纸作答,便是为了将这道真正的命令写下来··【帝皇书第2部 星零(48)】·卓玛反手将纸团扔进袖子里,对着手中的茶朝帝梓元使了个眼色,泡茶的姿势行云流水,一点儿看不出异常。
背着身的莫天摸了摸鼻子,没看见两人的动作,破天荒地没计较帝梓元的嚣张霸道··第二十四章·卓玛替帝梓元泡好茶,又端了一杯递到莫天面前,“公子,这是昨天将军从君子楼带回来的一品茶。”
莫天挑了挑眉,放在鼻尖闻了闻,神情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他倒是跑得勤快,如今这等情形,就算见了又能如何”说着边摇头边将茶一口饮进嘴里。
“不知殿下什么时候将连将军唤来,我想亲手将连家族老托付的东西交予连将军·”帝梓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莫天眉一皱,朝卓玛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卓玛朝两人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连将军正在外堂大宴宾客,哪有时间来此处·如今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他说着朝帝梓元伸手,“我自然不会贪了这块连家令牌,你交于我便是,我一定转给连将军。”
莫天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拖住西云焕不让她单独见连澜清,可他没想到帝梓元自始至终的目的也是如此··“殿下莫怪,我前几日便说过这是连家族老临死托付之物,除了连将军,我不会交给其他人。”
帝梓元摇头,拿起小几上的茶抿了一口··此时,将府外的小巷里··君汉从一只飞鸽里取下密信递给君玄,“小姐,城外的军队有异动,已经集结朝城内而来,这是侯君命卓玛送出的消息。”
君玄闻言舒了口气,“看来卓玛已经把北秦王和连澜清的计划告诉梓元了,有卓玛在梓元身边,我也能放心一点·”她说着打开纸条,挑了挑眉,“梓元和我想的一样,君汉,令君家死士在一刻内倾巢而出,尽全力阻挠铁甲军围府,两刻内,我要见到狼烟燃遍所有城郊军营。”
“是,小姐·”君汉领命疾奔而去··君玄朝不远处的施府看了一眼,调转马头,领着十五个死士朝五里亭而去··如今她能做的只有相信梓元和韩烨能活着抵达五里亭,那之后,才是她的事。
与此同时,后院书阁内,久等不到连洪和李瑜出来的屠海终于察觉出不妥,冲进了书阁··阁内,保持着僵硬姿态的连洪满头大汗··屠海冲上前,朝连洪身上的穴道点去,却不想他纹丝不动,脸色更加惨白。
“好强劲的内力”屠海失声道:“连管家,出手的人功力远高于我,属下只能用狠辣一点的方法了·”·连洪朝他眨眨眼以示同意,屠海把内力注入连洪周身大穴上。
半刻后,连洪一声闷哼,嘴里吐出一口血,踉跄着朝地上倒去··屠海连忙接住他,“连管家,出了什么事李瑜呢”·连洪朝身后的地道指去,“屠海,李瑜进了这条地道,告诉将军,李瑜就是大靖太子韩烨,你速速领人封了这条地道,把大靖太子找出来。”
屠海神情一重,朝外喝道:“来人·”几个侍卫推开门冲了进来··他朝其中两个一指,“你们两个把连管家送回去见将军·”又对另两人道:“你们两个跟我去捉大靖太子。”
说着一马当先领着人闯进了暗道··梧桐阁内,莫天神色冷沉地看着帝梓元,“西云焕,若是我皇兄在这,你也会如此大胆地拒绝”见帝梓元就要摇头,他一拂袖摆,垂下身靠近她几分,“如不是以夫君言,而是天子令呢”·帝梓元眉头一皱,没有回答。
她要的是拖延时间,而不是彻底激怒莫天,惹他怀疑·真正的西云焕即便再狂傲不羁,也不会公然违抗一国之君的圣旨··“她当然可以拒绝,你北秦王的天子令,对我大靖子民何用”·毫不逊于莫天威仪的男子声音在房中突然响起,两人神情皆是一变,抬头朝右首的屏风处望去。
绣满漠北风情的金缕屏风后,一道挺拔的人影若隐若现·那人负手于身后,在帝梓元和莫天的注视下缓缓走了出来··“韩烨”北秦收藏着大靖皇室成员的画像,虽从未见过,莫天仍一眼就将韩烨认了出来。
想不到他和连澜清设局诱捕韩烨数月,布下一个严防死守的施府,韩烨还是轻而易举地闯进了梧桐阁·但此时韩烨的出现反而不及另一事能让他上心。
莫天转过身,朝软炕上坐着的女子看去,若如刚才韩烨所言……·他看着帝梓元,缓缓开口:“你不是西云焕你是大靖人”他连问两声,一声比一声更冷更沉。
见西云焕只皱眉盯着韩烨,莫天更是恼怒,一把朝西云焕的手腕抓去,“告诉朕,你究竟是谁”·他已怒急,这一伸间便带了七成内劲出来。
只是不管是帝梓元还是韩烨,都似没看到一般,对莫天的攻势毫不忌惮··凌厉的掌风没有如意料般落在帝梓元身上,反而是莫天身体一软,借力撑在软榻小几上才免掉了倒在地上的狼狈。
他看着自己泛青的掌心,望向帝梓元,犹有几分不可置信,“你何时对本王下的毒这茶明明你刚才也喝了·”他每日的饮食都有专人试毒,除了刚才这盅热茶·莫天的目光在地上尚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上逡巡而过,“毒下在了杯子上。”
莫天眼底露出一抹冷意,看向帝梓元,“卓玛是你们的细作”·“陛下真聪明,一切如陛下所言,除了一点,我下的不是毒药,只是让陛下不能动用内力的麻沸散。”
帝梓元端起杯盏抿了一口,答··“你早就知道朕的身份,你好大的胆子,不仅用连家人临死托令的秘密来愚弄朕,还敢以北秦未来皇后的身份出现在朕面前”虽受制于人,可莫天的帝王派头一点没少,喝问起帝梓元来威仪怒气不减半分。
“身份我大靖王朝的靖安侯君,难道不比你一个北秦将军之女来得尊贵”韩烨淡淡扫了莫天一眼,冰冷的眼神犹如逡巡死人。
“帝梓元”尽管心中已有猜想,莫天仍是心头一震,他望着帝梓元,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面前这个让他动心又愚弄于他的女子居然就是一手打破大靖皇室十年构陷、和嘉宁帝两分天下的晋南家主,帝梓元。
【帝皇书第2部 星零(49)】·“陛下不是也一直以楚王的身份来示人,不过立场不同罢了,谈不上什么愚弄·陛下最好安安静静地呆在房里,梧桐阁外守着的侍卫再多,也不及我和太子两人手中之剑快。”
帝梓元没有理会莫天的讶异,只随口敷衍了他一句就朝韩烨看去··她的目光在韩烨腰间墨黑的匕首上顿了顿,半晌,她迎上韩烨深沉难辨的黑瞳,缓缓开口:“韩烨,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尽管刚才她想尽办法也只想把韩烨带到最安全的梧桐阁,但现在……她把玩着手中的杯盏,转了个圈放在小几上,碰出清脆的响声,终于站起了身··“施老将军的骨灰藏在书房,你来梧桐阁干什么”一刻钟前她收到君玄的密信才知施元朗的骸骨藏近郊,按照两人原本的计划,她拖住莫天,韩烨此时应该出现在书房才对。
“我看着北秦王喝下了卓玛送来的麻沸散,所以知道他伤不了我·你不可能知道我的安排,为什么你刚才也没有动”·刚才莫天看起来只是怒急之下欲拉住帝梓元质问,其实两人都明白莫天用了七分内力,明显是想拿下帝梓元为质,可刚才韩烨连一点救她的动作都没有,分明韩烨也笃定北秦王使不出内力。
帝梓元站定在韩烨面前,掩在挽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压住瞳中几欲喧嚣而出的怒意,冷冷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施老将军的骸骨不在施府的又是什么时候对北秦王下了麻沸散你入军献城究竟要干什么”·明明此时施府危机四伏,府外两万铁骑围诛,两人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可她却偏偏只想问个明白。
前日夜晚两人相处的温情历历在目,她原本以为,纵使他日朝堂对垒韩帝必亡一家,可在这生死不知的西北边境里,她仍可将全部信任和自己的性命交付韩烨之手,但没想到……她放下边境城池安危,不顾洛铭西和君玄的劝诫执意来军献城,到最后却连韩烨一句真话都没得到,更甚者,在这场局里,她或许也只是韩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最凉不过人心,原来便是如此··第二十五章·“出潼关前我就已经知道老师的骸骨埋在郊外施家陵园,同时也收到了北秦王秘密抵达军献城的消息·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为老师的骸骨入城,他们以亡者之骨相诱围诛我,我为何不能将计就计潜回军献城”韩烨缓缓开口,算是回答帝梓元的疑惑,“北秦王的吃食有侍卫试毒,但他每日饮的一品茶是连澜清亲自从君子楼带回,所以从无戒心。”
“你在茶叶里动了手脚这不可能·”帝梓元皱眉·君子楼的一品茶茶叶从建楼起就分了等级置于大堂中随宾客自选,每日买茶的客人川流不息,韩烨又如何猜出连澜清会选中哪一盒他总不能在所有茶叶中全下毒吧·“茶无毒,但一品茶是热物,只要每日配上雪莲和鲟鱼相食,十五日后周身运功大穴就会被封,只要动用内力,体内沉毒就会发作,发作后三日内无法运功。”
莫天想到这半月厨房日日送来的鲟鱼和雪莲,神情更冷·原以为施府被守得铁桶一般,想不到竟有如此多的漏洞,看来他不止小看了帝梓元,更小看了这个大靖太子的能耐。
“为什么没有跟我说实话”·“你不会答应·”韩烨墨黑的眸子里微弱的情绪一闪而逝,他避过帝梓元质问的视线,带着冰冷的目光朝莫天看去,“梓元,我太了解你了,如果知道我的目的,你一定会阻止我来军献城。”
帝梓元循着韩烨的目光落在莫天身上,“你是为了北秦王而来”·韩烨真正的目的不止出乎帝梓元意外,就连莫天也颇为诧异··北秦王干系三国兵戈之乱,以如今的局势,他就算自绝在军献城里,也不会甘心被带回大靖做俘虏。
一个被俘虏的帝王,日后断无资格再回北秦登上皇位·况且以北秦国内错综复杂的朝堂势力和彪悍的国风,恐怕莫天还没回北秦,江山就已易主··“施府外屯兵数万,你如何把他带出去就算能带他回去,北秦也未必会退兵投降”·“谁说我要带他回大靖,一个死人,何必值得我费心。”
这话一出,帝梓元神情猛地沉下来,“韩烨,你在说什么混帐话,你知不知道莫天如果死在军献城会有什么后果”·“梓元,时不我待,如果不能尽快夺回军献城和云景城,三个月后这场战争只能以议和收场,我们在西北浴血一年,死了多少将士……”韩烨说着抽出腰中的匕首朝莫天看去,神色冰冷。
帝梓元拦住他,抓住他的袖摆的一角,“那也不行,你别忘了军献城内除了北秦铁骑,还有数万手无寸铁的大靖百姓,北秦王如果死在军献城……”无异于让这些无辜的百姓一起陪葬· “梓元,我不能让安宁死不瞑目”韩烨猛地打断帝梓元,声音莫名冷沉,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这场让安宁连命都丢了的战争只落个议和的下场”·帝梓元神情一怔,眼底浮过一抹悲恸,拉住韩烨的手不自觉松了松。
韩烨寻住这个契机,匕首出鞘,猛地朝莫天攻去··莫天不自觉朝后一躲,瞳中只剩那飞快袭来的匕首银光··“砰”的一声响,匕首插入额头的一瞬,雪白的瓷杯带着凌厉的内劲打断了匕首的攻势,只在莫天额头留下一道伤痕。
房间内死一样的沉默,鲜血循着额角溅落在地,韩烨看着挡在莫天面前的帝梓元,眉角带怒··“我们的将士在西北浴血一年,为的是这块国土上的百姓,安宁战死在青南城,为的也是她的子民,如今你为了一场战争的胜负置满城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就算安宁地下有知也不会安息”·帝梓元冷冷开口,迎上韩烨的目光,眼底袭上一抹极浅的淡漠,“韩烨,你要莫天的命不是为了安宁,你只是要一场属于韩家人获胜的战争,不要拿安宁来敷衍我。
就连我来军献城,也在你意料之中,如你不陷入绝境,我亦不会入城,军献城内帝家积蓄数年的暗力又怎会倾巢而起,为你诛杀莫天逃离军献城扫清道路此一战后,帝家在西北再无力可藏。”
她身后立着的莫天看见帝梓元藏在背后用力掷出杯盏的手微微颤抖,眼眸一深,望向帝梓元的神色带上了复杂之意··【帝皇书第2部 星零(50)】·如此聪明果断的女子,偏偏是大靖的靖安侯君,太可惜了。
帝梓元低叹一口气,看向沉默不语的韩烨,“好一个算无遗漏,不愧是嘉宁帝的儿子·”她低低咳嗽一声,脸上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晕红,“韩烨,西北之战,是我输了。”
无论最后战局如何收场,君家和帝家的关系以及实力都无法再隐藏·本以为是生死相托的并肩而战,她为三国之战倾尽了全力,却在这场韩帝两家的博弈里满盘皆输。
铭西说得对,她和韩烨从十一年前开始就是死局,早已无法可解··她和韩烨的情谊终究赢不过天下江山和至尊帝位··是她心存希望,与人无尤··帝梓元眼中的淡漠伤感似是触动了韩烨,他薄唇紧抿,一句辩驳都没有。
面对事实,他亦无话可说··恰在此时,无数道刺耳的惊雷声在府外同时响起,响声划破天际,整座城池都似被撼动··三人同时透过窗户上细小的缝隙朝外看去,绛红的雷光染遍了半城天空,烈马嘶鸣和剑戟兵戈之声在府外依稀传来。
梧桐阁外,本该闻讯而报的侍卫们却不见一点动静,安静窒息得莫名诡异··“府外的铁甲军暂时被拦住了,现在是我们逃出去的最好机会·”不过瞬间,帝梓元便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自持,她朝韩烨扬了扬下巴,眼微微眯起,“我不会让一城百姓死在我们手里,要么你取莫天性命,我立即让帝家死士退守城外,不再管城内之事,待铁甲军腾出手来围府,你失了北秦王为质,我们必死无疑。
要么我们以北秦王为质出城,他活,我们活,满城百姓也活·”·“韩烨·”帝梓元轻叹一口气,“我最后一次把命交给你来定·”·从此以后,对你,我帝梓元再无半分信任。
第二十六章·军献城位处漠北边境,百年来无论王朝更迭,其边塞要地的防守地位从未改变,当年建城之人考虑此点,把主帅府建在主城最后方,以图将其最后的抵御之力发挥至完美。
城内只一条官道可由城外长驱直入主帅府,其余路径皆分散于城内各民府商宿中,军献城为漠北最难攻克的城池,除其高达数丈的城墙和护城河外,城内错综复杂的地形与建筑亦是原因。
是以城外的主将屠峰在接到连澜清的密令后当即下令让两万铁甲军化整为零,分散成小股迅速从各巷道赶赴主帅府··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这只北秦王和连澜清最为依仗的助力却在奔赴施府的途中遇到了出其不意又惨烈至极的阻挠。
每只北秦骑兵所过的巷道上都埋满了火药,火药被引,烈马受惊,奔驰的骑兵惊惶中从马上跌落,军队顿时被冲散开来··恰在此时,数道长啸声在城内此起彼伏呈接应之势接连而起,还未等深陷轰炸中的北秦骑兵回过神,巷道四周的房顶上无数道铁箭已成罗网状朝地上飞射而来。
不过片刻,惨死在马蹄和铁箭下的北秦骑兵就已不计其数··偌大的军献城在绛红的火光下陷入了爆炸和惨叫声中,原本因霜露节出门在外的大靖百姓除了最初的惊慌外,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回过神镇定地躲回家中或附近安全的宅所,不少尚有武力的大靖青年在脸上抹了块黑布,躲在角落里悄悄对落单的北秦骑兵敲起了闷棍。
对于在敌国占领下屈辱又战战兢兢生存了一年的百姓,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几乎是顷刻间,被掩藏在这座城池下将近一年的虚假和平被两国百姓毫不留情地用鲜血和屠戮撕碎。
主官道上,四周巷道里的爆炸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屠峰一刀劈退一个黑衣死士,抹掉脸上的血水,黑沉的脸上满是愤怒和意外··官道上厮杀的黑衣死士不过数百,却个个以一敌十,勇猛无畏,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死士简直犹如幽灵一般。
况且提早埋下满城火药绝非一日之功,阻击的飞箭更是用精铁铸成,合纵袭击之势连一般的军队都难以做到·这群人不止是死士,更像一只强大无比的军队,如果施家一开始就有这股私兵,一年前的夺城之战不可能如此顺利·“将军,军营传来消息,咱们的粮仓被烧了,战马也被人在混乱中放走,还有不少黑衣人潜进了军营,他们不止四处放火,还专门挑咱们百夫长以上的将领截杀,元副将说不能弃军营安危于不顾,还说连将军只下令两万铁骑入城,他不能随便动用驻兵。”
回营调兵的小将一身是伤地退回屠峰身边,满脸沮丧··元硕是德王的妻舅,平时好大喜功,最爱打着德王的旗号作威作福·虽平日里受连澜清制衡,却从不把屠峰放在眼底,想不到如此关键时刻却阳奉阴违坏了大事。
屠峰气得咬牙切齿,他看着官道上越战越勇不见半点退缩的黑衣死士大吼一声,“传本将令,全力前进,围诛主帅府,生擒大靖太子若遇阻挠,杀无赦”·他就不信,两万悍勇骑兵,还杀不绝区区千来个死士就算是用命填,他也要填出一条到施府的血路来。
屠峰一边怒吼,一边挥舞着大刀朝正在厮杀的黑衣死士冲去··屠峰的悍勇和活捉大靖太子的豪言感染了彪悍的北秦将士,他们体内的血性被唤起,一扫刚才的惊惶,慢慢集结成队恢复了平日的战斗状态。
整座城池陷入了血战的泽海中,让两方人马拼死而战的漩涡中心却平静得让人诡异··施府内,身披银白战甲手握长戟的将士层层围在梧桐阁外,肃杀的气息笼罩着整座主帅府,骇得阁外茂密的梧桐林里飞鸟绝迹。
梧桐阁内院的院门处,肃杀的铁甲军前,置着一方木桌木椅,桌上清香的一品茶袅袅生烟·连澜清一身湛蓝长袍,一手轻叩桌沿,一手端杯轻抿·他神色平静,半点未受府外延绵不绝的爆炸声和砍杀声而影响。
连澜清身后,原本奉命守卫梧桐阁的侍卫统领屠山满脸沮丧地跪着,垂着头小声向连澜清禀告北秦王入阁后发生的事:“将军,陛下拖着那位小姐入了阁,严令我们不得靠近,期间卓玛送了一回热茶进去,里头就没有动静了,门口守着的那个丫鬟在将军您来之前说要去方便方便,就、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屠山越说头低得越厉害,都快把脖子给埋进头盔里了··连澜清朝阁门口跪着的卓玛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小丫头骇得瑟瑟发抖,不住地点头,“将军,我进去的时候,公子和那位小姐都好好的……”·连澜清沉着眼,一声未吭,半晌冷冷下令:“屠山,救回陛下后,去你兄长处自领三十军棍。”
连洪立在连澜清身旁,舒了口气·屠海屠峰屠山三兄弟是北秦朝内有名的将门屠家的子孙,三人因仰慕连澜清而归于他麾下,屠家是如今连氏崛起的最大助力,如此处罚,虽重却不伤命,也算没寒了屠家的心。
【帝皇书第2部 星零(51)】·他朝安静得诡异的阁内看了一眼,俯下身低声进言:“将军,咱们为何不令高手从地道而入潜进阁内,杀他个措手不及,若是他们从地道内逃走,那陛下和西小姐……”·屠海领了两个侍卫入地道截杀韩烨,不仅没寻到韩烨的踪迹,反而深中数箭被亲卫给抬了回来。
连澜清接到消息后没有搜府,而是在第一时间就下令调集所有铁甲军围了梧桐阁··实事证明连澜清的猜测是对的,阁外数千铁卫围诛杀气震天,阁内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显然是出了事。
连澜清摇头,“你看见屠海的伤势了,地道内机关丛生,以他的功力闯进去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其他人又能如何·地道的出口已经被封住,有陛下为质,他们会用最正大光明的方法出来,至于那位西小姐……”连澜清眼一眯,声音沉了几分,“陛下警觉心非常,功力又不在我之下,能在阁外侍卫毫无所觉下制住陛下,你以为一个韩烨就能做到她的丫鬟莫名其妙失踪又如何解释桑岩从不离陛下身边,这次却不知所踪,也很是蹊跷。”
连洪一听此话,神情讶异,“将军是说西小姐有问题”·连澜清颔首,“那个自称朗城西云焕的女子,恐怕不简单·”·那般气韵神采,还敢单枪匹马闯进龙潭虎穴,绝非常人。
连澜清话音未落,吱呀声响,梧桐阁正房的木门被推开··漫天红光下,三道人影从里面缓缓走出·莫天脚步虚浮,额角血迹未干,神情苍白却不带半点狼狈。
在他身后,韩烨和帝梓元并行而出,神色沉静,仿佛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三人脸上对阁外连澜清领重兵所围的现状未有半点意外,想来早已猜出阁外局势··看见三人走出,连澜清轻舒口气,站起了身。
他向莫天遥行了一礼,“陛下……”·莫天打断他,朗声道,“连澜清,朕受制于人,从现在起朕赐你调令城内军队以及营救之权,必要之时,可以不用顾忌朕的性命。”
连澜清神色一重,颔首回:“是,臣遵命·”他说完抬眼朝莫天身后的韩烨看去,顿了顿,笑道:“想不到太子殿下如此能屈能伸,为达目的,竟不惜向连某这个敌国臣子卑躬屈膝、委屈示好,为了今日之计,殿下用心良苦,瞒尽世人,真是好心计,好手段。”
·韩烨仿佛没听懂连澜清话中的嘲讽,淡声回:“比不得连将军用老师骸骨引孤回城的高义,北秦破城屠民弑师之恩,孤必不敢忘,他日……他朝莫天微一抬眼,颔了颔下巴,“定加倍奉还于将军。”
漫天火光下,韩烨擎身而立,他的目光清冷而睥睨,对着围诛他的连澜清和数千铁甲军,如是开口··阁内阁外,都因这分外冷沉的目光和话语而心底一寒。
未来大靖帝君的绝杀之言,绝对重若泰山,言出必践··连澜清负于身后的手猛地一握,又缓缓松开··不愧是施元朗用心教导拿命来尽忠的大靖太子,得此一言,施元朗泉下有知,也算能瞑目了。
帝梓元扫了韩烨一眼,眼底微弱的情绪一闪而过后只剩淡漠··她从不怀疑韩烨的卫国尊师,可却再也不敢忘……他的野心和忠君··“殿下好气魄,深陷我大军围诛也敢说出此等狂言,好,殿下今日如能逃脱,他日连某恭候陛下复仇之师。”
连澜清大笑,转头望向帝梓元的方向,狭长的凤眼微扬,突然开口:“如果连某猜得不错,阁下该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前大靖太子妃、如今的靖安侯君吧”·第二十七章·“晋南帝梓元。”
帝梓元朝连澜清颔首,只淡淡这么一句·既不应连澜清前大靖太子妃称号的挑衅,也未应嘉宁帝所赐的靖安侯君之位··莫天听见此话,神情一松,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朝韩烨看去。
韩烨神情未变,瞳中却拂过一抹极淡的异色,又转瞬不见··连澜清若有所思地看向帝梓元,恍然大悟般开口:“瞧我这记性,帝家主见谅,连某这一年征战沙场,身有旧疾,脑子犯了糊涂,有些事儿一时没记起来。
连某只记得大靖的皇帝陛下让帝家主承袭了靖安侯位,倒忘了帝家一门百多口人命和那八万帝家军是死在大靖慧安太后的手上……”·他笑了笑,俊美的脸上实在瞧不出善意,“只是连某实在想不通,帝家坐拥晋南数城,帝家主雄才伟略,一声高呼足以自立为王,何必为了灭门仇人卖命若三国大战后大靖皇帝效仿其母过河拆桥,帝家主岂不是落得个和令尊一样的下场”·一年内连澜清在北秦朝堂连跃数级,于武将中只位于鲜于焕之下,除无可撼动的军功外,其心智权谋之术亦不可小觑,他三两句话便将韩帝两家血淋淋的嫌隙和血仇摆在了台面上。
韩烨当即神色更沉,眼底的冰霜之意让院里的温度都冷了几分··这话杀伤力实在太强,就连一向沉稳的莫天在为自家狡猾的心腹大将赞了句好后也忍不住朝帝梓元瞧去。
几万条人命堆砌起来的两家仇怨,帝梓元怎么会甘心为了韩家皇朝在漠北边境里出生入死,毫无怨言·梧桐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帝梓元眼底有一瞬间的晃神,她突然想起父亲生辰那年她从千里之外的京城赶回晋南时,枫叶燃遍的九华山上靖安侯立在山巅对她说的话。
君重不如国,国重不如民·梓元,此话,你当谨记··十几年过去,这句靖安侯留下的遗言,帝梓元从不曾忘··“当年种种是非孰对孰错,韩帝两家恩怨几何,我帝家自有决断,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君重不如国,国重不如民,帝家庇佑的是整个大靖,我帝梓元保护的也不是韩家,而是在我身后这方国土上的大靖百姓·”帝梓元轻扬眼角,负手于身后,瑰丽的脸庞上袭着睥睨天下的不羁,“昨日你屠我同胞,破我城池,今日你就是我帝梓元必诸之人。
连澜清,我大靖的国事,连北秦王都无资格插手,遑论于你”·我没有忘记家仇,却永远不会将氏族权谋之争置于国家百姓之上··谁都没有想到帝梓元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偏偏她说出来,却仿佛生而为此。
一生践诺··帝梓元的回答让韩烨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莫天的目光落在帝梓元身上,全新而审视,从今以后,帝梓元于他,已不再是敌国属臣如此简单。
【帝皇书第2部 星零(52)】·她身上有着不逊于一国皇帝的胸襟和智慧·莫天怎么都没料到,那个有着大宗师实力却龟缩在晋南一隅的前帝家家主帝盛天居然花十年时间造就了一个帝王之才。
帝家有此二人在,百年兴盛已成定局··梧桐阁院落里静默半晌,连澜清收了脸上的挑衅嘲讽,略微怅然笑道:“侯君好气魄,连某汲汲小计,看来是入不得侯君之眼。”
他此时已知帝梓元心智之坚远胜常人,寻常的挑拨离间在帝梓元身上没有半点作用,反而会落个自讨没趣的下场··不过连澜清是何等心性,他脸上不见半分尴尬,朝帝梓元拱手道:“可惜连某和侯君各为阵营,虽连某仰慕侯君高义,今日也要留下侯君和殿下,请两位去我北秦王宫做客。”
随着连澜清话音落地,四周院墙上身负羽箭的铁甲军跃然而起,他们手握长弓,齐齐将森冷的箭矢对准了韩烨和帝梓元··前路被封,空中被围,任谁看来韩烨和帝梓元都已是瓮中之鳖,只能任人鱼肉。
“连将军,别忘了,莫天陛下的性命也在孤的手中·”韩烨向前移一步,抵在莫天腰间的匕首更进一寸·他所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将帝梓元护于箭矢所射的死角中。
帝梓元瞳中极快划过一抹情绪,又归于沉静,但到底沉于眼底的郁色淡了些许··“若不是顾及我王安危,这些利箭早已射在殿下和靖安侯君的身上了·大靖失了统帅,边关千里之里守不过三个月,这场仗打下去我不会输,又何需一个活着的殿下和贵国皇帝谈判。”
韩烨只要被留在军献城里,是死是活,对连澜清而言根本就不重要··“若是殿下审时度势,放了我王,连某保证不伤殿下和侯君的性命,还奉两位为上宾。
殿下是大靖正统的继承人,贵国皇帝必会不计代价救您回朝,殿下何必争一时义气,毁了将来君临天下的机会·”·韩烨嘴角上扬,半点不为连澜清的话所动,“好一个舌灿莲花的连将军。
孤不过太子之位,朝堂有帝君,边关有守将,就算孤死在军献城,大靖也不会乱·不过若是莫天陛下死在军献城里头,怕是北秦国内再无宁日,将军能否继续领兵都是未知之数,又如何赢这场战争”·他朝一直神情淡定的莫天看去,“有莫天陛下相陪,军献城为孤埋骨之地,又有何妨”·连澜清被反将一军,凤眼微眯,挥了挥手,他身后的铁甲军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身着布衣的老汉被侍卫用刀架着踉跄着走出,这人头发花白,满是皱纹,老朽的眼底带着一丝寻常百姓没有的坚毅·他看见韩烨,眼眶一红,本来执拗又沉默的神情一变,顿时激动起来,但他口不能言,努力昂着被侍卫长刀压着的脖子看着韩烨,胡乱地用手比划,看上去狼狈又心酸。
见老人这副模样,韩烨脸上的冷静裂开,神色明显有了怒意··“这是施府的老仆人,听说殿下曾在军献城驻守过三年·想必还记得此人吧”连澜清抬手指了指地上跪着的老人,却又只匆匆扫了一眼。
“李叔……”韩烨低声唤道,神情自责··李忠懂唇语,看见韩烨唤他,敛了激动的情绪,执拗的老人默默跪在地上,朝后缩了缩,极恐自己会成为韩烨的掣肘。
“一介老仆,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损将军分毫,想不到也会成为连将军用来威胁孤的筹码”韩烨冷冷看向连澜清··“施老元帅曾经最信赖的近身侍卫,当年冠勇三军的先锋,即便是老了,本将也轻视不得,如没有这位潜伏在府内,殿下又怎会对将府内的布兵了如指掌,提早知晓施元帅骸骨早埋园陵之中。”
当年李忠追随施元朗征战天下,为施家军里头最悍勇的先锋,以他的军功封将亦有可能·只可惜一次追敌途中他遭受埋伏,被敌军重伤头部,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再也口不能言,耳不能听。
施元朗有心送他回乡颐养,却被他拒绝,执意留在施家··自此以后当年的先锋李忠成了施家的忠仆李叔,一晃就是二十五年·施元朗早已将施府的暗桩交给李忠掌管,在外人看来,李忠不过是施家伙房里一个不起眼的聋哑老头,没有半分威胁。
韩烨皱眉,眼底极快拂过一抹疑惑·这些年知晓李忠身份的不过一掌之数,连澜清又是如何得知若不是极笃定李忠的身份不会被人知悉,他绝不会让这个在施家尽了一辈子忠的长者做接应如此危险的事。
李忠在看见连澜清说出这番话后脸上同样露出了犹疑之色,他紧紧盯着连澜清,陷入了沉思··随着连澜清的话落下,压在李忠脖子上的刀又近了几分,他脖子上落下鲜红的刀印。
“你想如何”韩烨眼中神情一沉,朝连澜清看去··韩烨少年时戍守军献城住在施府时便是李忠负责他的饮食起居,每每夜里和施元朗推演兵法时,也总有李忠挑灯照料相陪。
一年前施府里的人在守城之战里死了个干净,如今剩下的不过这么一个李忠··帝梓元意外于韩烨对李忠的看重,却没有对他欲救下这个老仆出声反对··“只要太子殿下和侯君束手就擒,放了我王,连某绝不伤……”李忠……连澜清话音一顿,滑到嘴边的“李忠”两字生生咽回了口中,“这位老仆一分一毫。”
他停得极快,却没有被一直紧盯着他又善读唇语的李忠错过,在清晰地看见连澜清嘴中出现自己的名字时,跪在地上的李忠神情大变,猛地起身朝连澜清撞来··押住他的侍卫一时不察,竟让李忠冲到了连澜清身前三步远之处。
屠山从连澜清身后跃出,手中刀柄扫出击在李忠肩上,本就狼狈的李忠连退几步,一口血吐出,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梧桐阁内格外的真切,但他死死望着连澜清,像是没感觉到疼痛一般重新不要命地扑了上来。
此时李忠眼底除了滔天的怒火和愤恨,别无所有··就算连澜清能查出他暗桩头子的身份,可自二十五年前他入施府开始就抛却了自己的姓名,这些年来,除了施家父子和太子,他的本名只写给一个人看过--那个十岁就养在施家,他和老元帅用尽心血教导、报以最殷切希望却背叛了军献城的弟子·他活着,他居然还活着在害得施家满门尽丧、一城百姓被屠后,他居然还活着· 李忠眼底的疯狂让所有人震惊,屠山神色一正,手上长刀未停,直直朝李忠而去,眼见着就要卸掉他两条胳膊。
【帝皇书第2部 星零(53)】·韩烨神情大变,就要出手相救,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一双修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屠山手中的长刀,挡在了两人之间··第二十八章·屠山乃北秦军中赫赫有名的猛将,他这么一劈力若千钧,但凌厉凶猛的刀刃却被人用手生生截住。
连澜清神情冷然,挡在了愤怒癫狂的李忠身前··屠山看清拦刀的人,神情错愕,他朝刀刃上一瞥,急忙松开手,后退一步有些不知所措··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那柄华丽银白的长刀仍被连澜清握在掌心,他低垂着眼,眼中的情绪被尽数藏住。
隽清的身影立在李忠面前,恍惚间竟有种守护的意味·梧桐阁内外一阵沉默,除了北秦王莫天,所有人面上都浮过显而易见的疑惑··莫天眯着眼远远凝视连澜清,眼底讳莫如深的情绪一闪而逝。
终究是被大靖养了十年,人心这个东西,最是难测··清冽一声响,连澜清把刀扔到屠山面前,淡淡开口:“屠山,你难道忘了我军中禁令无论北秦大靖百姓,凡我军中,不得伤老弱妇孺性命。”
屠山连忙跪倒在地,丈高的汉子面上涌着委屈,“将军,末将是看这人要伤你,这才、才……”·十一年前云景城被破,连氏一族老少被劫杀于无名谷,连澜清执掌帅印后颁下的第一道军令便是不得伤两国妇孺老幼。
“他伤不了我,起来吧·”连澜清开口打断屠山的话,转身看向被侍卫压在地上的李忠··身形佝偻的老人四肢伏倒在地,头发散乱,衣袍沾满尘土,口中鲜血喷涌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连澜清迎上李忠癫狂的眼,声音清冷,“你杀不了我,何必螳臂当车,自毁性命·”·连澜清这句话犹若丢进沸水里的冰石,一下子让疯狂的李忠安静下来。
他死死看着连澜清,一点点垂下头,眼中愤怒的神采消失,悲寂的眼底只剩死寂··见李忠不再自残性命来反抗,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太子殿下,连某还是刚才那句话,只要你和侯君束手就擒,连某定将两位奉为上宾,也会留这位李老将军一条命。”
连澜清看向韩烨,朝一旁摆摆手,示意侍卫将李忠架起来面向韩烨··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李忠,韩烨唇角轻抿,向来果敢的眼底露出一抹凝重迟疑。
于他而言,天下战局绝对重于一人生死,可若连李忠也保不住,偌大的施家就只剩诤言一人,一年前他没能保住安宁……·“韩烨,罢了·”帝梓元的声音响起,透着一股难言的萧索,“人死了,一切成空,有些事不必成日后遗憾。
即便被擒,我们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帝梓元的话让韩烨的神色愈加松动,莫天和连澜清同时松了口气,想不到一直不肯退让半步的两人最终竟会为了一个老奴甘愿被擒。
韩烨深吸一口气,心底有了决断·他看向连澜清,推着莫天向前一步,“连澜清,孤答应……”·韩烨话音还未落定,一直望着地面的李忠突然伸出手抓住抵在自己脖上的长刀,刀刃入掌,鲜血直淋,压着他的侍卫被他的动作静的一怔,下意识松了松手里的长刀。
李忠抓住机会用头狠狠撞向仍握着刀柄的侍卫,未等众人回过神,他已经硬生生以血肉之手将刀夺下脱离了北秦侍卫的压制、踉跄着站在对峙的两方人马之间拿刀指向了北秦王。
一切变故只在一瞬之间,连澜清几乎是反射性挥手,屋顶上成百上千支森冷的箭矢立时齐齐指向李忠··阁内的形势因为李忠的夺刀瞬间逆转,连澜清失了威胁韩烨的棋子,但李忠身负重伤,韩烨想要带着他逃出城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箭矢齐发,但连澜清的手停在半空,却始终没有挥下··李忠仿若未注意到箭矢齐围的胁迫,只是将目光放在了大靖太子身上··他一身是伤,肩骨碎裂,却握着带血的长刀立得笔直。
他眼中的戾气和愤怒不知从何时起尽数化去,只剩下遗憾和平静··死有何惧,数十年后,谁人不过一抔黄土··韩烨突然明白了这一眼的含义,这个守护了军献城一生的老将怎么能容忍自己成为这一城百姓的拖累·韩烨沉默地看着李忠,他神情中看不出一点异样,眼底却掀起能席卷一切的悲恸。
帝梓元几乎是立时间就感受到了韩烨的情绪,她看了李忠一眼,心里划过一抹了然··李忠以手抚肩行下臣礼,对着韩烨的方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殿下,保重。”
您保重性命,也请保重这一城百姓的性命··万千箭矢数千铁甲军下,这一句,非沉埋施府二十年的老奴对曾在这座府里受过他三年照拂之恩的韩烨开口,而是二十年前的虎贲之将对大靖太子的恳求。
突然,李忠脸上浮过一抹决绝,握刀的手猛地向上一抬··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连澜清神色一变,立时抓起一旁小几上的茶杯朝李忠握刀的手腕击去··这一击,甚至带上了微不可见的急切。
恰在此时,一直若隐若现的爆炸声和刀剑相碰声在施府门外骤然而起,屠峰率领的铁甲军终于杀到了府门前,同时他也遇到了这一战里最为惨烈地阻挠··漫天火光,刀戟铿锵,却没有长刀划过脖颈鲜血涌向半空的惨烈直触人心。
连澜清扔出的茶杯终究迟了半步,没能阻住李忠的必死之志··从半空跌落砸成碎片的杯盏染上汹涌而出溅落在地的鲜血,一地血红··李忠最后朝连澜清望了一眼,回转头用最后一口气把手中的刀无声地在半空挽过一个刀式。
砰一声响,李忠直直朝着韩烨的方向跪下,他手中长刀杵地,支撑着身体·他始终不曾闭眼,也始终未曾倒下,却已没了声息··这个老将,到最后也没有放弃守护这座城池。
这场景太决绝、太惨烈,梧桐阁内外唯剩死一样的沉默··连澜清亦是,他仿佛没有回过神,死死望着李忠跪在地上的背影,脸上现出不正常的苍白··过往十年,这个身影曾视他如亲子,一手照拂他长大。
没有人看见,他掩在袖袍中的手难以自抑地颤抖··“尔等记住,他叫李忠,嘉宁帝十七年受封于孤,是我大靖王朝的二等虎贲将军,不是无名无姓的聋哑老奴。”
冰冷又威严的声音突兀响起,韩烨朝满园北秦士兵望去,凡他目光逡巡之处,北秦士兵无不呼吸一滞躲开了眼,最后,韩烨的目光停在了连澜清身上··【帝皇书第2部 星零(54)】·“连澜清,你与孤的血仇又增一桩,他日,孤必加倍奉还。
今日就算孤死在军献城,也绝不如你所愿·”他话音落定,放在莫天腰间的手猛地划向脖颈,在莫天颈间留下一道血口··“你想要孤的命,就用北秦王的性命来陪。
如果你不想让北秦王死,就退兵出府容孤出城,五里亭里孤自会放北秦王归来·”韩烨每说一个字,莫天颈间的血口便越深,鲜血自他颈间留下,竟和刚才李忠自尽的伤口极尽相似。
李忠的死让北秦一方失了压制韩烨的筹码,连澜清神情冷凝,难以决断··“没有朕的谕令,铁甲军不准退出施府·”连澜清踟蹰间,莫天的声音淡淡响起,他面上因失血过多而愈加惨白,却不见一点慌乱。
“朕两万铁甲军围诛你二人,若因受制于你让你和帝梓元毫发无伤地走出军献城,朕岂不成三国笑柄·韩烨,你不怕死,难道朕会怕·”·莫天转头迎向韩烨,任由匕首在颈间的伤口加深。
“朕若不顾忌性命,你又能耐朕何朕登位数载,从不受制于人,今日亦是·韩烨,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和朕一同血洒施府,此后云夏之战、天下疆土,皆与我二人无关,朕只当天命亡于此,皇图霸业随朕一起长埋地底。”
莫天好整以暇顿了顿,“当然,既然朕不能活,只得可惜靖安侯君这条性命了,她为你而来,倒让朕在黄泉路上多了个伴,倒也不算寂寞·”·韩烨神情一冷,开口:“陛下不惜以性命相胁,好气魄,孤想听听第二个选择是什么”·“第二个选择……只要你答应朕一件事,朕不仅不取你性命,更会立即下令打开城门亲自送你出城。”
韩烨眉眼一扬,“你要孤应允何事”·莫天朝帝梓元的方向看了一眼,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韩烨,朕要你大靖的靖安侯君帝梓元。”
·第二十九章·“韩烨,朕要你大靖的靖安侯君帝梓元·”·莫天的话一出,梧桐阁内的气氛一时莫名凝滞下来,就连连澜清眼底也拂过讶异之色。
帝梓元在大靖虽位高权重,亦是用兵奇才,但绝对比不上大靖太子对西北局势的重要·用一城兵力围诛二人,结果弃韩烨而留帝梓元,岂不荒唐·莫天像是没看到韩烨陡然沉下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转头去瞧帝梓元的反应,神情却一怔——帝梓元一双墨黑的眸子放在韩烨身上,显然正在等他的答案。
随着韩烨沉默的时间越久,帝梓元眼底泛上了淡淡的自嘲··韩烨虽重江山,却或许未想过取她性命,但倘若自己被北秦所俘,国内局势便会瞬间扭转,洛铭西和帝家属臣受掣肘,断不敢再在朝堂上制衡嘉宁帝,也无力再颠覆韩氏江山,对韩烨这个大靖太子而言恐怕是最好的结局。
一腔情谊奔赴军献城,却落了这么个答案,尽管帝梓元心性非常人,终是意难平·她垂眼,胸中浊气难吐,疲惫地叹了口气··满园静谧,施府外却是火光震天,战斗持续了半宿,白昼将至。
将府大门口的撞击声和打杀声愈加激烈,仿佛顷刻间这座府邸便会被战火所席卷吞没,君家的暗卫死伤殆尽,将前来和连澜清汇合的北秦骑兵始终阻在了门外··没有人注意到,一道不起眼的火箭从府偏门方向的上空射出,消散在漫天火光和厮杀声中。
除了一个人,韩烨··突然,毫无预兆般,韩烨在满园之人的等待下,迎上莫天的挑衅,终于开了口:“莫天陛下可听过我朝太祖的遗旨”·帝梓元的叹气在韩烨的话语中悄然停下,她抬首朝韩烨看去,那道遗旨…… ·“韩太祖的遗旨”莫天一愣,忆起十几年前那道曾天下闻名的谕旨……·“上承于天,斯得重任。”
未等莫天回答,韩烨清冷的声音已响彻在梧桐阁内,“我朝太祖传诏遗旨中曾为靖安侯留下此言,陛下当知靖安侯于我大靖之重与我父皇继承韩家天下一般郑重。”
他对着莫天,一字一句矜然开口,带着睥睨天下的理所应当和霸气:“我大靖的靖安侯君,莫天陛下,你,要不起·”·你,要不起··天下间居然有人敢对他堂堂北秦帝王说出这种话莫天神情一冷,眼底生出冰冷的杀意和怒气。
如此情景,如此话语,偏生是为了夺帝梓元,也偏生这四个字出自韩烨之口,于莫天而言,恐怕数前往后这一辈子,再难对一个人生出如此凌冽的杀心··帝梓元负于身后一直紧握的手微微松开,她静静看着韩烨如刀削一般的侧颜,始终未曾言语。
上承于天,斯得重任··那个长者曾赐她一世荣耀的话语,也是她过往十年从不愿提及的过往,她从未想过,这八个字,于韩烨而言,受此重,是此意··可就算如此,又如何呢·她和韩烨终究隔了一朝天下,两族血仇,在被这么算计一次之后,哪怕是在这生死与共的沙场,也再难托付信任和情谊。
“吉利”·满园士兵还未从韩烨霸道的话语中回过神,随着韩烨一声冷喝,十来道剑光突然升腾在梧桐阁上空化成剑阵,无可比拟的剑气从半空落下朝梧桐阁屋檐上围诛的羽卫军而去。
轰然声响,碎石漫天,这一剑之下,梧桐阁右侧的半座屋檐竟然倒了一半,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响起,那些身着盔甲手握重弓的羽卫军就已血肉模糊,死伤无数,惨烈无比。
这一击太过震撼,剩下的羽卫军无需莫天开口便将手中的百支森冷铁箭指向了空中,园中的铁甲军迅速化成方阵,以盾护身,刀戟朝天·就连连澜清也抽出了腰中软剑,冷沉地望向半空。
不过一击,整个施府内便化成了战火核心,两方人马枕戈待旦,杀气四溢··尘土散去,梧桐阁上空的光景现于众人眼前··十道蒙面身影如幽灵般伫立半空,这些人赤衣裹身,眼神冰冷孤傲。
在他们前面,一道瘦高的人影远远朝韩烨的方向行了一礼,显然便是韩烨所唤之人··虽只有区区十人,但这些赤衣人身上的威压竟毫不逊于两万执戟而待从战火中浴血而出的铁甲军。
“你们这些混蛋还我弟兄们的命来给我射”赤衣人完全现于空中的那瞬间,被属下惨死所刺激的羽卫军首领红着眼就要下令百箭齐发。
【帝皇书第2部 星零(55)】·“住手,给朕停下”莫天一声冷喝,打断了箭在弦上的攻击··他和连澜清脸上的神色在这些人出现的时候,完全沉了下来,甚至隐隐有些苍白。
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兵,自身武艺本就不凡,但这些人出现前他们丝毫没有察觉,而且他们手中无剑,可刚才那十道剑光化成的绝杀剑阵明明出自这十人之手……·以气御剑,准宗师,十位准宗师。
区区一个军献城内,居然出现了十位准宗师·莫天长吐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震撼··云夏大陆从几百年前开始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入大宗师之列者,超脱世人,天下纷争皆不可插手,宗师和准宗师却不受此例约束。
二十几年前云夏大乱时,韩子安能在十年内平定北方,也和其准宗师的武力脱不开干系,更何况他还得到了当时已入宗师之列的帝盛天的鼎力相助·可天下间宗师和准宗师屈指可数,倾他北秦之力召集十位准宗师都是难事,但在如此一座边境之城里,韩烨竟能轻易为之,简直匪夷所思。
难怪韩烨身为一国太子三军统帅竟会亲自涉险,原来是有此依仗··十位准宗师,除非两万铁甲军死伤殆尽,否则绝对留不下韩烨和帝梓元·他和韩烨手中的底牌都已亮出,他五万军队围城,终究也没占了半点上风。
好一个大靖太子·“陛下惜命,孤也非不将自己和靖安侯的性命放于眼中之人,刚才孤所提议的五里亭之约,不知陛下此时可有决议”·韩烨将匕首从莫天颈间拿下,负手于身后,道。
此时两方人马实力相衡,莫天内力被禁,他无需再以匕首相胁··虽有十位准宗师压制,莫天依然未露半点惊慌,坦诚开口:“你本就是为取朕性命而来,如今更有这十人相护,朕若随你至五里亭,这条命岂不随你拿捏,朕,如何信你”·韩烨沉默半晌,道:“孤以一国储君的身份作保,五里亭外,绝不伤你的性命,定安然放陛下归来,但……”·莫天脸上的神情还来不及缓和,韩烨朝地上早已冰冷的李忠看了一眼,铮然之声复起,“自此日之后,将来两军对垒,国家相争,孤即便穷一生之力,也必取你性命。
你北秦王莫天,此生,必亡于孤之手·”·铿锵之言,以内劲之力响彻梧桐阁内外,那十位准宗师和两万铁甲军的杀气皆被韩烨眼中浓浓的战意逼得气势一滞。
君王之诺乃立鼎天下之言,韩烨身为大靖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当着两军之下所说的话,必为天下所知所重,莫天原是想逼得韩烨在众人面前以储君之名立下承诺,却不想竟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此生,必亡于他之手·——大靖太子韩烨,给他递上了一封不死不休的战书··“好、好”一声长笑从莫天口中而出,他灼灼看着韩烨,骨子里北蛮勇士的好斗之血被韩烨唤醒,“韩烨,你这封战书,朕应下了朕就等着,看你有生之年,如何取朕性命”·他说罢转身,朝连澜清一挥袖摆,豪气干云半点不输韩烨,“澜清,开府,吹停战号角,朕亲自送太子离城”·连澜清颔首,打了个手势,他身旁的传令小兵拿出一只号角朝天吹去。
高亢凌厉的号角声呼啸入天,一道道此起彼伏朝府外传去·号角响起的一瞬,君家独制的烟花从施府中隐蔽地射向天空,不过半刻,战火满溢的城池中酣战一宿的两方都收到了这两道意义相同的命令。
停战,议和··第三十章·府门外,屠峰刚刚扛下领头黑衣人凌厉的一刀·他甫一收到此令,连退两步才稳住心神,虽神情惊讶,但仍皱着眉猛一挥手,大喝一声:“鸣鼓,收兵”·君汉朝天空看了一眼,一声长啸,领着黑衣人朝四周掠去,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城内各街道中激战的两方大多如此,只留下零星几点战斗。
天空泛白,满城狼藉的军献城在战斗了一夜后重新恢复了安静·施府门外,屠峰领着铁甲军将府门围住,神情紧张慎重··施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能让陛下在五万大军围城的绝对优势下选择了罢手言和·吱呀声响,厚重的施府大门被缓缓推开,晨曦之下,门内的光景现于众人面前。
韩烨、帝梓元、莫天齐身而出·他们身后,吉利背着李忠的尸体领着十位准宗师和连澜清的铁甲军隔着十步之远的距离分随两边·两方人马看似偃旗息鼓,却犹若箭在弦上,紧绷之感十足。
连澜清先走出府门,朝屠峰挥手,“传令下去,开城门,准备马匹,让开一条道让太子和靖安侯离去,其余之事无需多问·”·“是,将军·来人,牵马过来”屠峰只朝脸色苍白略带狼狈的莫天和那十道赤衣身影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局势,他压下心底的不甘,一边吩咐士兵,一边带着铁甲军退到一旁。
不过片刻,十几匹健硕的北秦马匹备妥·连澜清让到一旁,沉默地等着府门前的三人决议··莫天一马当先跨上马,略带挑衅地朝韩烨和帝梓元望去,到这时他都不愿落韩烨半点下风。
局势已尘埃落定,有十位准宗师在莫天也掀不起大浪·帝梓元挽袖一折朝莫天身后的马走去,还只迈出半步就被一股大力拉住,待她反应过来,已被韩烨拢在怀里坐在了马上。
帝梓元眉头一皱就要下马,手腕上被握住的地方却被钳制住,她动了内劲亦完全挣脱不开,她低低咳嗽一声,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韩烨。”
从十位准宗师现身梧桐阁起便未曾言过半句的帝梓元低唤一声,淡漠的声音里带了一抹警告··听见帝梓元咳嗽,韩烨的手微不可见地松了松,却始终未放开,他叹了口气,安抚道:“梓元,北秦的羽卫军天下闻名。”
帝梓元朝施府四周的房檐上扫了一眼,暗藏的羽卫军不计其数,森冷的箭矢万箭待发··两人动作虽细微,却被莫天瞧了个真切·他难得的心里不是个滋味,沉哼一声,一扬马鞭率先朝城外而去。
韩烨见帝梓元不再固执下马,抬腿一夹马肚跟上了前,吉利和赤衣人紧跟其后,连澜清领着十来个亲兵不远不近地跟在两拨人马之后··不过片刻,一队人前后疾奔至军献城城门下,早收到消息的守城将领大开城门。
莫天越门而出时没有半分停顿,直奔五里亭方向,倒是韩烨在出城门百米远时收住缰绳朝后望了一眼···【帝皇书第2部 星零(56)】巍峨的军献城烽火狼烟、沉默哀鸣,北秦的旌旗在城头上空肆无忌惮地飞扬。
“我们会回来的,梓元·”·韩烨的神情沉默得异常,帝梓元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知为何,心底有些悲凉,她没有出声,但被韩烨拢住的身体终究不再像刚才一般僵硬。
军献城在众人身后远去,逐渐消散在风沙中·半个时辰后,被一片梅林包围的五里亭已隐约可见,五里亭在方圆百里内也算小有名气,漠北气候干旱,难得有如此胜景,战火虽甚,却未将此处破坏。
莫天和韩烨几乎同时抵达,赤衣人一直紧跟在韩烨身后·连澜清率领的亲兵围拢成半圆跟在百步之外··“莫天陛下,孤并非不讲信用之人,日后相争,你我自有输赢,你走吧。”
韩烨朝后挥手,吉利领着赤衣人散至两旁,让出一条道来··莫天眼底一直紧绷的沉色缓了缓,笑道:“听太子殿下此意,倒是笃定会赢朕·”他眼一扫,不知怎的瞧见了韩烨放在帝梓元腰间的手,眼一深,竟在如此关键之时生出了挑衅之意。
莫天意味深长朝那十位准宗师看了看才将目光放回帝梓元身上,回的意有所指,“也对,太子殿下如此轻松便有这等助力,怕是暗藏的势力更是不浅,大靖江山确实无人能有资格与殿下一夺,太子你做朕的对手,倒也没有辱没于朕。”
·十位准宗师,三国帝王也难轻易驾驭,仅凭这点,韩烨确实有资格问鼎大靖帝位·这句话对韩烨和帝梓元而言离间意味十足,但罕见地,面对莫天的挑衅,韩烨只皱了皱眉,却未有半句反驳。
·莫天见韩烨没有反应也觉索然无味,一提缰绳就要回去··“莫天陛下·”清冷的声音在莫天御马离去的一瞬响起,莫天猛地停住,循着声音看去。
帝梓元一个跃身从韩烨的马上跳下,韩烨留之不及,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莫天马前··韩烨既然放人,莫天这个时候稍微头脑冷静点都该挥鞭回到自己阵营,但出声的偏偏是帝梓元,他鬼使神差地从马上跃下,尽管内力被禁,还是用了个潇洒利落的姿势落在了帝梓元面前。
远处的连澜清当即眉头皱得死紧,靖安侯若有言,又怎会留到现在才说如此好的离开辖制的机会竟横生枝节,陛下傻了不成·“西……”莫天一开口才发觉唤错,他笑着摇头,双手负于身后,对帝梓元道:“靖安侯君,何事留朕”·帝梓元微不可见朝梅林中一瞥,几抹雪白之衣在远处梅林中若隐若现,甚是隐秘。
“无什大事,只是……”帝梓元收回眼,将目光落回莫天脸上,声音微微一扬,带着她一贯的懒散:“陛下长居北秦王城,和本侯不熟,怕是没听说过我的一些传言。”
“哦靖安侯君的传言……”莫天眉角扬了扬··“我这个人以前做惯了土匪,养了副不太好的性子出来,别人如何与我无关,但就是看不得自己受委屈。”
看着莫天,帝梓元眼一眯,眼底的霸道不容置喙,“我和韩烨的恩怨,自有我自己断定,无需他人插手·莫天陛下堂堂一国之君,日后这等不入流的离间之言,就不必再说了。”
莫天被帝梓元一番话噎得活像吞了团隔夜饭,憋屈愤怒得紧,可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居然敢教训他这个北秦帝王不入流,还如此堂堂正正,莫天见过霸道的,还真没见过像帝梓元这么横的·“但陛下既然说了这等话……”帝梓元轻轻一顿,眼中眸光一闪,突然伸手朝莫天脖颈上劈去,“若让陛下就这么轻易走了,也坏了我晋南土匪之王的名声。”
变故陡生,莫天暗道不好,但帝梓元的掌风已至,他使不出半点内力躲避,只觉颈上一阵剧痛,随后头一沉,朝地上倒去··“莫天陛下,好好保重,他日待我查出三国始乱之因,再与陛下算青南山之怨。”
“陛下”·黑暗中,莫天耳边恍惚传来帝梓元极淡的一句和连澜清焦急的呼喊声··莫天倒地的一瞬被帝梓元挥掌用内力抬了一下,虽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但好歹得了个囫囵全,没把脑子摔坏。
帝梓元把莫天一掌劈了个灰头土脸,韩烨心底解气得很,顿时神清气爽,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梓元·”见连澜清领着亲兵朝这边奔来,韩烨就要从马上跃下,却被帝梓元一个手势拦住。
“我自有分寸,不用担心·”·“若再前十米,我必取莫天性命·”帝梓元抬眼,朝连澜清的方向看去,内力发声响彻梅林··连澜清拉住缰绳,眉头紧皱,“靖安侯,我皇信任于你和太子,大开城门送你二人出城,你如今反复意欲为何”·连澜清不是蠢人,如今大靖一方有十位准宗师压阵,要反悔易如反掌。
但若帝梓元真要动手取命,刚才便不会留有余地只击昏莫天,她如此做自然有所图··“我不意欲为何,只是我平生最不耐两种人,一乃挑拨离间之人……”帝梓元淡漠抬眼,看向连澜清,“二为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
帝梓元的话掷地有声,连澜清迎上这双睿智而通透的眼,嘴唇紧抿,沉默着不言半句··话罢,帝梓元反身跃上莫天的马匹掉头离去··梓元这话分明意有所指,韩烨疑惑地朝连澜清的方向望了一眼,领着十位准宗师调转马头离开了五里亭。
马蹄声渐远,连澜清叹了口气,从马上跃下朝地上躺着的莫天走去··陡然,一道亮光夹着凌厉之势从天际划下,连澜清连退两步,朝梅林中望去,一把长剑伴着厉风径直插入在莫天前方,挡住了他的去路。
天已大亮,恰在此时,今日头一抹鹅毛大雪伴着晨曦之光从空中落下,雪花散落在锋利的长剑上,被横空劈成两半,天地之间更添冷寒之色··一道素白的身影迎着风雪从梅林深处走出,逆光下,她的容颜瞧不大真切。
银白的长剑发出清越的声音,脚步声熟悉如斯,连澜清迎着光,无需去辨便知来者是谁··难怪帝梓元要将自己阻在五里亭,原来是为了她··连澜清突然想起,十一年前他在大漠深处被那孩子救起留在君府养伤,一躺半年。
她知他无聊至极,伤愈后带他出府游玩,来的就是这方梅林··【帝皇书第2部 星零(57)】·那也是深冬,可那日即使他被冻得腿脚僵硬,却依旧觉得温暖··这十年,她的笑容和信赖是他背负血仇的人生里微一的慰藉。
他对莫天说了假话,四年前,他若执意,本可推掉和君家的婚事··他明明不是秦景,故土家国里有他的骨血亲人和自小订婚的女子·他为复仇而来,原就不该有任何羁绊牵挂。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她嫁作别人妻,哪怕只是曾经能与她缔结姻缘,都让他甘之如饴··四年前施元朗问他可愿取君玄,他点了头··可终究,他毁她君家百年名声,害她一世幸福。
连澜清抬头,看着大雪中缓缓走近的女子,眼底深处满是涩然··君玄,你知道我是谁了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你知道的时间不长就好了。
秦景还活着,对你而言,怕是不如早就死了,对不对·第三十一章·五里亭数百米外,一处山谷下,疾奔的韩烨勒马停住··“吉利,你和五位先生继续向前,一路朝东而去,一日后再回程。
梓元,我们弃马,连夜绕过湖山赶回潼关·”·韩烨挥手让众人弃马·除了帝梓元,其他人皆一副疑惑的模样,连那十位孤傲清冷的准宗师眼底也露出些许不耐。
“殿下,这是为何来时归西将军说过,上个月虎贲营的将士发现了一条小路,我们只需半日便能抵达潼关·湖山山路料峭,终年积雪,不甚安全。”
吉利担忧道··“连澜清若是个简单角色,又怎么能在一年内统帅三军,和鲜于焕平分秋色,你们往后看·”韩烨摇头,朝北秦马匹踏过的路指去。
·草丛上被马踏过的地面上不露痕迹地零星散着一道细小的银米分,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他定然遣了擅长隐藏行迹的细作跟在我们身后,如果踏着这几匹马回潼关,日后的行军路线会被他们摸得清清楚楚。
连澜清恐怕早已将我和梓元不在潼关的消息传到边塞诸城了,我们必须及早赶回·”·“殿下,奴才明白了·”·吉利知道战场上情势紧急,肃然领命,也不多话,带着五位准宗师朝东方疾驰而去。
韩烨从马上跃下,朝帝梓元伸手,“梓元,下马,我们上山,绕过湖山回潼关·”·“不用了,你回潼关便是,我回青南城·我已出来十日,晋南的军粮想必已经运到,我要亲自护送这批粮食过虎啸山去邺城,否则苑书再难守一个月。”
帝梓元回绝,调转马头欲走··韩烨忙拉住帝梓元的袖摆,“不可,此处地境还在北秦巡视范围内,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跟我回潼关,绕境内而回,虽然慢几日……”·“有何不行”帝梓元打断韩烨的话,声音一扬,“屯兵数万的军献城我都闯了,还怕这边境两军的交锋之地倒是太子身系三军之危,还是在诸位高人的护送下速回潼关吧。”
“梓元·”帝梓元显然为军献城一事动了真怒,韩烨听出她话语中的嘲讽淡薄,却难说出一句辩驳的话··远处马蹄声响起,一骑青衣飞驰而来。
两人望去,正是受帝梓元令拖住桑岩、在君家高手帮助下顺利脱身的长青··“小姐”长青近到两人面前,先察看帝梓元有无受伤,见她无碍才朝韩烨拱了拱手,“长青见过太子殿下。”
韩烨颔首,欲继续劝帝梓元经湖山回大靖国界··“韩烨,如今只剩下云景城和军献城尚在北秦之手,你留在潼关·等军粮送到各城后由我去攻云景城,军献城交给你。
大靖北秦停战之前,我们不必再见了·长青,我们走·”未等韩烨开口,帝梓元只留下这么一句,然后一扬马鞭,朝青南山的方向而去··一骑飞尘,再未回首。
不必再见吗梓元··直到那抹深衣化为黑点消失在天际韩烨才收回眼,他敛住神色里的落寞,转身领着剩余五人朝湖山深处而去··天下和帝梓元,既已做了抉择,又何必不舍·与此同时,军献城外,五里亭。
大雪之下,一身素白的女子蒙着面纱从梅林中走出,她站定在银剑前,静静看着连澜清,而连澜清,却始终未曾看向她··万物俱静,唯雪花落地绽开,冰封之景恰如素衣女子瞳中之色。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沉默对峙的两人··“将军”两人气氛太过诡异窒息,数十米外的连澜清亲兵首领连羽大呼一声就要奔来,却被连澜清抬手拦住。
“骁骑卫听令·”·连澜清一声令下,众亲兵从马上跃下半跪于地··“今日所见之人发生之事,出此林后,永不再落他人之耳·”连澜清仍是垂眼看地,只沉声吩咐:“骁骑卫退后百米,无论发生何事,皆不可上前。”
他说着挥动内力将倒在地上的莫天身体吸起朝连羽扔去,“照料好陛下·”·连羽一怔,但仍领众卫拱手,“是,将军”·骁骑营的人都是连澜清从战场的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对连澜清忠心耿耿,凡连澜清所令,他们莫不从。
连羽一个跃身接住昏过去的莫天,领着骁骑卫后退百米,直到梅林边缘··“你是谁”梅林深处,君玄终于开口··连澜清负于身后的手猛地一颤。
十一年前的漠北沙漠,一身绒衣的小君玄曾弯着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笑着问他:你是谁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大漠深处 ·当年,他说,他是大靖人,叫秦景。
数日前的君子楼,君玄问他,如果他是那个死了的秦景,能不能告诉她,这十年光景十年恩义对秦景而言,究竟算什么·那一夜,他没有回答··“回答我,你到底是谁”安静的梅林里响起了第二声质问,比刚才更冷更静。
连澜清终于抬首,他一字一句,朝君玄开口:“连澜清,北秦人·”·两国争端,国仇家恨,别无选择··这六个字,是连澜清这十一年过往的所有回答。
这世上从无秦景··“你入施家门下,是因为当年景阳城大战,你父亲战死于施老将军之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那你偷军献城布兵图,打开城门引北秦军队入城呢满城百姓,他们敬你尊你,与你何仇”·【帝皇书第2部 星零(58)】·“我全族老幼皆无辜,十一年前大靖骑兵在无名谷屠戮之时,可曾想过他们也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连澜清眼底现出血丝,嘶哑的声音里唯剩干涩。
君玄眼底猛地一恸,君家密探数日前查出的连氏族人惨死的真相和连澜清所说的南辕北辙,毫不相同·很显然是老北秦王把连氏族人惨死一事栽赃施家,把连澜清养成了一颗满心只剩下复仇的冷血棋子。
连澜清这一世,可怜可悲可恨··“我呢连澜清,我不问国仇,不问家恨……”君玄开口:“这十年,你可有一刻是真心待我你当初在我父亲和施老将军面前许下的娶我承诺,又可有一分……是真心”·国仇家恨连澜清尚能回答,可君玄这一问,他再也开不了口。
“罢了,你不必回答·事到如今,我竟还执念这些,实在可笑·”·君玄悲凉一笑,“十一年前是我带你回城,说到底,军献城破是我一手造成,满城百姓尽丧我之手,如此罪孽,我一世难赎。
连澜清,你有无真心,此生于我,又有何意义”·“秦景既已死,连澜清,你本是他,又何必活”君玄话音落定,抬手执剑指向连澜清,剑声清鸣,“施家和军献城百姓的冤仇,今日由我来还,连澜清,拔剑,与我一战”·银白的剑尖离连澜清不足五尺,浓烈的战意从君玄身上涌出。
君玄少年时便喜经商,从不爱修习武功,一年前的君玄,连他十招都接不了,可如今她身上的内力和战意……俨然已不逊于他·连澜清眼底露出震惊之色,脸色猛地变得苍白无比。
·世上确有内力速成之法可以一年之功换别人二十年内力所成,可这至少要付出二十年阳寿作为代价··君玄她……根本就不是复仇,这和以命博命何异·“阿玄……”熟悉的称呼从连澜清口中唤出,却被淹没在一片银白的剑光中。
他抬眼,只听到君玄无比冰冷的一句··“秦景,你活着,对我而言,不如死了·”·第三十二章·银剑劈下,凌厉的剑锋堪堪触到额头之际,连澜清仿佛才从君玄冰冷的话语中回过神,他唇角紧抿,展开手中折扇,挡住了君玄毫不留情的必杀一击。
“将军”百米外的骁骑卫脸色一变就要冲上前,却被连羽抬手拦住··“刚才将军有令,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都不得上前。”
他脸上担忧之色更甚,但仍沉声吩咐··尽管君玄蒙面示人,连羽仍能一眼瞧出这素衣女子是君家小姐·连羽是老管家连洪之子,是连家内少有的几个知晓连澜清这些年身份的人,自然也知连澜清和君家小姐的恩怨纠葛,连澜清秘密下令照拂君家之事也是他一手执行。
哎,造化弄人,自家将军和君家小姐,说起来也真是一段孽缘··将军早就吩咐过,若有一日他和君家小姐拔剑相向,自己绝不可插手·将军他……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吧。
梅林里内劲横飞,刀光剑影,连澜清早已弃了折扇抽出腰中软剑和君玄对弈·梅花被两人剑气扫落散于空中和漫天大雪相融,若不是两人为招招取命之势,远远望去,倒是一副绝妙好景。
突然,君玄一剑劈下,直取连澜清颈间,连澜清险险接住,两把剑以内力相衡,紧紧缠绕在一起··剑身相抵,两人呼吸交错,自从连澜清以秦景之名消失后,他从未离君玄如此近过,只可惜相认之机,却是两人搏命之时。
“阿玄,你当真要取我性命”连澜清迎上君玄冰冷的眼,低低开口,“我不愿伤你,你走吧,回军献城,不会有人知道你和帝家的关系。”
见君玄眼底露出惊讶之色,连澜清解释:“当年君伯父辞世之时,不放心你,把君家的秘密告诉了我,让我护你万全,护君家平安·”·“我父亲信你托你,可你又做了什么”君玄猛地闭眼,又瞬间睁开,眼底仍是冰冷一片,“连澜清,我说了,你不该还活着。”
她冷声开口,心硬如铁:“我不用你施舍好心,拿出你一年前打开军献城城门的狠心来,今日我们两人,只能活着离开一个·你不死,我如何走”·君玄虽在一年内功力突飞猛进,可比起在沙场浴血数年的连澜清,终究差了些许,君玄知道即便自己招招取命,连澜清也未尽全力,可她最痛恨的便是他如此。
世间悲痛和甜蜜,砒霜与良药,全是他一人赠予··她爱不能,恨不得··君玄猛然拔高剑势,她跃至半空,以燃尽内力为代价将全身功力催动至极致,人剑合一,朝连澜清而来。
君玄分明已经做好了剑毁人亡的准备,她知道凭自己的功力终究杀不了连澜清,早就打算宁愿一死也绝不给连澜清对她手下留情的机会··君玄刚烈如斯,倒真和帝梓元一般的性子,是帝家的女儿。
连澜清看出君玄全力一击的决然,不敢轻易待之,他将内力注入软剑,将剑身化成半圆挡在身前··阿玄,这是绝杀之剑,你竟宁愿死,也不愿再给我半点补偿的机会。
他抬眼朝半空看去,风将君玄脸上的面纱吹开一角,黑发素颜,一如往昔,只是那抹初遇时仿若灿阳的笑容再也不在,只剩下冰冷紧抿的唇角……·君玄的剑已经近到身前,由不得连澜清再迟疑,他举剑朝君玄迎去。
两剑在空中相遇,剑尖相抵,强大的内劲让梅林半里内飞沙走石,难以直视··尽管尽了全力,半息之后,银剑的光芒仍是弱了下来·似是做了某种决定,君玄深深地看了连澜清一眼,猛地闭上眼,左手突然在胸口穴道上一点,用尽最后一分真力注入剑中,银剑的光芒陡盛。
即便连澜清手下留情,只要她不撤剑,最多半刻,真力耗完的她便会功竭而亡··对她而言,杀不了连澜清,能以这种方法赎罪,是最好的结局··雪花卷起微风吹过,君玄脸上的面纱在这一瞬被完全吹开,除了眉角化不开的冰霜,她闭眼之前眼眸深处那一抹悲恸清晰地现于连澜清眼中,大概是知道这一剑就是终结,君玄任由这份痛楚肆掠,不再深藏。
这一眼太悲凉无奈,连澜清呼吸一滞,连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以二十年阳寿换一个复仇的机会,宁愿死也不愿活着受我的恩惠……·【帝皇书第2部 星零(59)】·阿玄,我竟把你逼到了这一步吗·若不遇我,若不救我,若不爱我,你这一生,断不会到如斯境地。
罢了,罢了……·梅林边缘凝神望着两人相斗的骁骑卫看到一直不相上下相持的剑心之处突然破开了一抹缝隙,两把长剑错身而过,直直朝对方刺去··真力圈陡破,一声巨响,在这一瞬银剑的光芒照耀梅林,几个呼吸后,飞沙走石跌落在地,梅花不再飞扬半空,梅林里恢复了平静。
骁骑卫定眼朝梅林中心看去,不可置信的一幕出现在他们面前··君玄的银剑在连澜清身上穿胸而过,殷红的鲜血从剑尖滴落,溅在雪地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众人循着连澜清手中的剑望去,软剑如锋,笔直地落在君玄眉心之间,明明那剑尖只要再进一寸,受剑之人便无力回天,可那剑尖却只落在眉心之间,再也不动分缕··风吹过,面纱从眉心断成两截朝地面落去,露出了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君玄嘴角犹带血迹,眼底卷起惊涛一般的骇浪·骨肉碾碎,血脉逆流,鲜血喷涌,明明这每一份痛楚都属于连澜清,可望着那把停在眉心的软剑和连澜清平静的眼,所有的伤痛她都仿佛更甚十倍。
君玄整个人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连带着那双刺入连澜清胸膛的握着银剑的手··“将军”·梅林中胜败已分,看到林中之景,就连连羽也失了镇定,抽出腰间弯刀朝林中跑来,可不过两步,他和骁骑卫就红着眼硬生生停在原地,再难挪动分毫。
·远处,连澜清左手微抬,用手势颁下了不得靠近的军令··一剑破心,连羽知道,若是他们家将军还有一丝力气,都不会只用手势来阻止他们··“我知道,你不会走。”
梅林中,连澜清看向君玄,将软剑从她眉心一点点挪开,神情温柔宁和,“所以,阿玄,我选择让我走·”·软剑落地,插入雪地中·连澜清震断君玄手中的银剑,用内劲将银剑从身体内逼出,鲜血猛地喷涌而出,落在他的青色长衫上。
他的身体朝地上倒去,如同那把再也握不住的软剑··连澜清终究没有倒在地上,君玄接住了他·她的神情依旧淡漠,可她不知道,她的唇角早被自己咬出了血,接住连澜清的手颤抖不已,眼底只剩一片空茫。
“为什么”君玄低头,看着怀里的连澜清,声音碎成一小块一小块,“为了复仇,你连施老将军十年恩义都不顾,现在又为什么要放弃北秦不是还没胜吗连家不是还没位极人臣吗你如今这么死我手里,又算什么”·“阿玄,我的仇已经报了。”
连澜清低低开口:“一年前军献城破,施元朗战死城头,施家满门给我连家族人抵命的那一日,我的仇就报了·我从来不是为了让北秦入主中原走上战场,连家也从来不需要位极人臣。
从军献城破的那日起,我活着,就只是为了还债……我连澜清这辈子,为了报仇,欠下太多债了……”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施元朗十年教养之恩,军献城满城百姓信任之义,你十年光阴、十年深情……我欠下的债太多了,可是阿玄,我身不由己,阿玄,我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没的选择……” ·“我知道。”
连澜清口中逸出的鲜血把君玄胸前染得血红一片,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连澜清嘴角的血迹,喃喃回:“我知道·”·她知道连澜清就要死了,不管他做过多么罪恶滔天的事,他终究就要死了,死在她怀里,死在她手里。
可是连澜清不知道,连氏老幼根本不是死在施家军之手,他和施元朗只有战场杀父之仇,从来没有满族被屠之恨··若从一开始连澜清就知道真相,他一定会选择堂堂正正走向战场,正大光明地战败施元朗,而不会隐姓埋名十载受尽折磨去做一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人。
可人生不能回转,连澜清大错铸成,他这一生,太可怜悲凉了··“阿玄,我知道不管我今日是死是活,你都不打算活了·”连澜清用沾满血迹的手朝君玄眉间抚去,一点点从鼻尖唇角而过,这世间最后一刻他只想将她的面容偰进心底。“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活着,你肩负着君家百年传承和帝家血仇,你要活下去。
我欠了太多债,阿玄,我没资格还,你别原谅我,但你替我活下去吧·”·连澜清的眼底尽是宽佑温柔,恰如这十年的秦景,他的眼缓缓阖住··君玄紧紧地抱住他,惶恐地垂下头,连澜清微不可闻的声音落在她耳里。
“阿玄,你问我为什么……你是我妻子啊,从四年前我在老师和你父亲面前点头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连澜清这一世认定的妻子·”·抚在发间的手猛地落下,声音戛然而止,再也不闻片缕。
从我四年前在老师和你父亲面前点头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这一世认定的妻子··这是君玄这一生听到的连澜清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管家仇国恨,不论是非对错,你是我妻子,我护你,仅此而已。
大雪纷飞,早已将二人身上覆满,君玄用最后一点真力注入连澜清胸口,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凉·无力回天,她其实是知道的··君玄抱着连澜清的手紧了又紧,空茫的眼始终回不过神来。
“君小姐·”低沉干涩的声音突然在一旁响起,连羽走到她面前停住·远处,骁骑卫跪了满地,尽管各个神情悲痛,可他们始终没有闯上前来。
君玄只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莫天陛下和大靖的皇帝早几年就已经怀疑西北藏着一股暗中势力,这些年一直不断派暗探入西北各城探查,是我们家将军动用连家的势力替你扛住了。”
从五年前开始,为了暗中支持梓元,君家很多人脉势力不得已动用,几年前君鹤猝然辞世,君玄当时只是个半大姑娘,初掌君家,不如君鹤老练持重,自然会惊动莫天和嘉宁帝。
君玄怔了怔,听连羽继续说下去··“君小姐放心,除了我,就连连家处理这些暗卫的死士都不知道他们抗衡的是谁,保护的又是谁·三个月前,莫天陛下察觉出端倪,派出大量暗探入西北想要一探究竟,将军知道他快瞒不下去,才想了一个办法……”·【帝皇书第2部 星零(60)】·君玄猛地抬眼,眼底的荒谬惊讶掩都掩不住。
三个月前,正是连澜清大开城门引韩烨入军献城的开始··“想必君小姐也猜出来了·”连羽颔首,“将军知道除掉陛下和嘉宁帝的暗探太难,若正大光明等他们查到军献城再动手就等于告诉他们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除非军献城内出现一场谁都无法阻止也不会怀疑的混战。
大靖太子韩烨,就是将军为了保全君家引来的筹码·”·为了捉拿韩烨,莫天一定会暂时将西北诸城的暗探尽数交予连澜清统御;而嘉宁帝为了救儿子,也一定会放下查西北暗势力一事,让暗探倾巢而出赶赴军献城营救储君。
普天下能让两国帝皇走进棋局的唯一诱饵,只有大靖储君韩烨··施元朗和君鹤花十年时间教出的弟子,虽然破了这座城池,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却用自己的方式,护下了君家。
君玄垂下头,朝连澜清紧闭的眉眼看去,喃喃开口,却终究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哽咽出零碎的呜咽来··“施老将军的尸骨是将军亲自从城头上背下敛入棺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把老将军的骨灰带回北秦王城。
昨晚大战之前,将军令我带人将两国暗探刻意引至一处,两方人马厮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日后他们查起来,也只会查到对方身上·君家一切暗中的痕迹这一年我已经全部抹去了,莫天陛下和嘉宁帝不会再查到君家头上,君子楼从头到尾只是一间乐善好施的茶楼,永远也不会再卷入两国纷争。
君小姐,我们家将军这一年南征北战,出入沙场几经生死,要的只是得到陛下的信任,拿到北秦暗探的统辖权,这样他才能保全君家和你·我们将军他这一辈子活的很痛苦,也做错了很多,可对你,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就算是为了他,你好好的活下去吧·”·连羽半跪于地,朝君玄伸出手,丈高的汉子眼眶泛红,却始终强忍着不让热泪流出,“君小姐,我们家老夫人就将军这么一个儿子,不论是生是死,我总归是要带将军回连家的。”
君玄一直抱着连澜清没有松手··连羽始终半跪于地,安静而又沉默地等着她··大雪始终未停,君玄一直将所有风雪拦在连澜清身外,直到雪越来越大,大雪飘进君玄怀中连澜清的眉心时,她整个人才活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连澜清身上的雪全部拂尽,她低头和他眉心相抵,喃喃说了句话,然后起身把怀里的连澜清递给了连羽··“你带他回去吧,他既已死,守城将领也会更换,你身为他的亲卫,新任将领不会信任于你,战场上九死一生,你撑不了多久,以后不要再来西北了。”
君玄说完转身离开,从始至终,再也未看连澜清一眼··素衣女子一步一步消失在梅林深处,和漫天飞雪融为一体,终不可见·梅林重回宁静,万物被大雪掩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连羽轻轻叹了口气,沉默地背着连澜清朝军献城的方向而去··“阿景,我会活下去·”·这是君玄对连澜清说的最后一句话··将军他这一生,到死,怕是求的也只有这一句了。
世间万事从来没有对错,只有错过··第三十三章·绕过湖山山脚,才刚从韩烨等人的视线中消失,帝梓元挥鞭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她低低咳嗽几声,身体僵硬得有些不自然。
长青觉着奇怪,正要策马上前,却见帝梓元直直朝地上倒去,他急忙一跃接住了就要倒地的帝梓元··“小姐”帝梓元脸色苍白,嘴角溢出血迹。
长青探向帝梓元脉门,神情一变,自家小姐体内内劲乱串,分明是受了伤··“小姐,殿下一直在您身边,他平安无事,您怎会受了内伤难道您没告诉殿下这几日您不能运功”·自从帝梓元一年前为救韩烨散功后每逢极冬之日必定气息混乱,不能动用内力,除了帝梓元身边的人,无人知道这个秘密。
帝梓元眼底的异色一闪而过,嘴角泛起一抹自嘲··梧桐阁里逼她动手的就是韩烨,她何必再开口··“走吧,我们尽早回青南山·”半刻后,长青注入的内力让帝梓元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她起身上马,没有半点迟疑。
两人为了赶回青南山运粮,一路快马加鞭从湖山绕边境诸城而回·一日一夜疾驰,回程途中长青几次开口,都没能劝得帝梓元休息一二·直到青南山下埋骨的巨坑现入眼前帝梓元才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帝梓元望着坑冢前那座孤独的墓碑,低低咳嗽了几声,脸色因长途跋涉愈加苍白··“小姐·”长青连忙驱马上前,急道:“您还是回城请个大夫入府抓药……”·“不用了。”
帝梓元摇头,从马上跃下,她把缰绳朝长青一甩,朝坑冢走去,“你先回城,把粮草点好,明日一早我们押运粮食去虎啸山·”·明日一早岂不是毫无修养的时间,小姐的身体……长青眉头一皱,望着帝梓元沉默的背影摇了摇头,并未如帝梓元吩咐的一般离去,而是下马立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等待。
军献城内定是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如今还能如此影响小姐的,怕是只有太子了··安宁的墓碑前,帝梓元如往常一般拂掉石碑上的落叶积雪,她抬眼,目光在坑冢里帝家军荒芜的旌旗上落了很久。
半晌,她回过神,拂着石碑的指尖在“宁”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住··“安宁,我和韩烨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平安喜乐,一世无忧,平民百姓家最朴实不过的愿望,于他们难若登天。
她这一生都不信命,为了帝家逆天下逆山河,唯一一点私心付于韩烨,到最后,只落得个一身疲惫,满心空··风吹过,墓上的落叶被卷起,盘旋着落在帝梓元手上。
落叶泛黄,犹如渐枯的心境,帝梓元合拢掌心,转身离开了坟冢··第二日一清早,一支运粮的队伍从青南山顶着寒风大雪出发,朝虎啸山而去··韩烨领着五位准宗师也在一日后抵达潼关,进了温朔戍守的惠安城。
他随守将宋瑜入城主府时正巧碰上了得到消息从城外兵营匆匆赶回的温朔··韩烨出潼关前一直驻守山南,已有小半年未见过温朔,御马而来的少年褪去了京城世家公子的轻佻浮华,沉淀出沙场浴血的坚毅沉着来。
“殿下·”远远见到韩烨,眉角上下都焕发出神采的温朔扬起惊喜的笑容,从马上跃下,跑到他面前,“殿下,您总算回来了·”·【帝皇书第2部 星零(61)】·韩烨眼底露出欣慰之色,却道:“你如今也是一城副将了,如此跳脱成什么体统。”
他说着拍了拍温朔肩上的灰尘,替他把铠甲扶正··一旁的宋瑜瞥见这一幕,心底有数,对温朔的神态愈发微妙·早就听说太子殿下阁外重视这位十五岁就状元及第的状元郎,看来不是传闻。
温朔初入惠安城时虽是兵部侍郎之职,但他年纪太轻,又是个没上过战场的京城公子,大战在前马虎不得,看在太子的份上宋瑜给了他一个军师的闲职好生养在城里,本没打算他有所建树。
没成想温朔很是能吃苦头,头几次大战混在先锋营里冲阵在前,履立战功,宋瑜自此对他刮目相看,一年内将他连升三级,一个月前惠安副将重伤归乡后,宋瑜便奏请嘉宁帝,擢升了温朔为守城副将。
大靖朝堂上文武两派一向泾渭分明,温朔以文入仕,如今能得到宋瑜的肯定,已是极为不易· ·“宋将军·”温朔朝韩烨打完招呼才看见一旁立着的宋瑜,脸上有些讪讪,忙抱拳问好。
“温将军和殿下许久未见,些许失态乃人之常情,无妨无妨·”宋瑜自然不会计较他一时的失礼,摆手一笑而过··宋瑜这话让韩烨心底舒坦,连带着冷肃的脸也柔和下来。
“殿下,侯君怎么没和您一起回来”温朔眼底划过一抹担忧··温朔这一年不再像以前一样唤帝梓元“姐姐”,而是以侯君相称。
帝梓元以为他入了军中不大好意思撒娇便也没放在心上,但只有韩烨才明白温朔更改称呼的深意··帝烬言的生死牵连过大,一个不慎将祸连东宫上下,温朔是在护他。
·才一日时间,大靖太子和靖安侯君闯入驻守五万北秦雄兵的军献城、掀起惊天大战又全身而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西北诸城·如今韩烨平安归来,却未见到同行的帝梓元,温朔自然要问一问。
“她回青南城了·”·听见韩烨回答,温朔舒了口气,但见韩烨眉头微皱,他心底一咯噔,生出些许不安来··“宋将军,惠安城的粮食可送到了”韩烨不再提及帝梓元,转身朝府中走去。
“回殿下,五日前晋南的粮食入西北后,唐将军就差人从尧水城送了一个月的军粮过来·”宋瑜是西北的老将了,虽一心效忠皇室,但也敬佩靖安侯的大义,这场仗耗光了皇室,却也倾晋南所有。
在保家护民的国家大义上,靖安侯倒无半点私心··“据臣所知,青南山的军粮三日前也送到了,想必靖安侯会尽快安排兵士送粮去邺城·”邺城和云景城遥遥相望,路途最为艰险,青南城与之比邻,唐石便将运送粮食入邺城的重担交付了靖安侯。
唐石运粮宋瑜无意的一句话让韩烨神情微顿,他脚步未停,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入了将军府··安排休憩时宋瑜碰到了难题,跟在太子身后的五人一直蒙面示人,看上去个个孤傲冷僻,又不肯离太子左右,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排。
倒是韩烨瞧出了他的尴尬,要了一间书房领着五人进去门一关自个儿解决难题去了··“是父皇遣你们去的军献城”明灭的烛光下,坐于上首的韩烨对着立在堂中的五位准宗师淡淡开口。
为首的准宗师颔首,“陛下有令,命我等护殿下万全·我们十人到军献城后以大靖暗探联络之法见到了吉利公公,由他领我们入城,才能在关键之时为殿下添力。”
“取下你们的面巾·”·即便这些人的武力值足够把韩烨捏成渣,但他储君的气势半点不输人··五人相视一眼,取下了脸上的面巾··韩烨看着面前这五张平凡无奇的脸,提起茶壶为自己酌了一杯:“我既已从军献城平安而回,诸位各自散去就是……”·“殿下。”
为首的准宗师迟疑开口,韩烨却抬眼朝他看来:“你们是父皇的人,孤用不动你们,也不敢用你们·这点自知之明,孤还是有的·孤入军献城是临时起意,但你们十位入西北却是父皇一早安排,否则也不会如此短的时间便能赶赴军献城救孤。
父皇有什么打算孤不愿插手,也插不了手,诸位有皇命在身,还是尽早离去吧·孤已经嘱咐过吉利,甩掉北秦探子后自然让另五位离去,诸位不必担心孤强留你们在身边,坏了你们的事。”
为首的准宗师眼底精光一闪,对面前这位大靖储君头一次生出敬服之意来·难怪能得陛下如此看重,除开尊贵的身份不谈,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倒是真的聪慧睿智。
“陛下确实只让我等将殿下从军献城中救出,既然殿下已经安全,我们也没必要再跟在殿下左右,明日一早我们便会离去·”为首之人颔首,算是默认了韩烨的说辞,“只是殿下……”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般开口问:“如今我朝仍有云景城和军献城在北秦之手,昨日听靖安侯君的意思,将来军献城一战是由殿下亲领大军前往……”·“是又如何”韩烨抬眼朝他扫去,回得也是漫不经心,倒茶的手未停。
“倒无大事,只是陛下将殿下的安全托于我等,军献城一战必定艰险万分,若殿下需要,随时可招我等前来护驾·”·这话听着倒有诚意,只是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这话只能听听而已,除了嘉宁帝,还有谁能对这十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诸位有心了,若是有缘,这西北战场上孤定能和诸位再见·”韩烨朝五位准宗师笑道,摆了摆手,算是送客了··五人相携退去,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半晌,韩烨待杯中的茶饮尽,才淡淡开口:“温朔,出来吧·”·书房屏风后,一直屏息藏着的温朔走出来,疑惑地问:“殿下,这些就是陛下派去军献城救您的人”区区数人,破了莫天五万铁骑,想想也太夸张了些。
“五位准宗师·”韩烨淡淡回··温朔眼睛一瞪,神情复杂,“不愧是陛下的手笔··温朔对嘉宁帝的感情很是复杂,既有十多年的敬畏濡沫,也有家破人亡的痛恨。”
“温朔,明日一早待这五人离城后你和我一同出城,告诉宋瑜的说辞是我二人巡守诸城·让他告知唐石,我会守在惠安城,一个月后亲自领兵攻下军献城。”
“是,殿下·”温朔颔首,转身朝外走去,行了两步复又停住疑惑道:“殿下,那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帝皇书第2部 星零(62)】·见韩烨不肯答,温朔也不再多问,行礼退了出去。
韩烨低下头,从挽袖中拿出一朵梅花··这花乃帝梓元数日前在军献城那夜相聚中赠予,奈何时日变幻,早已枯萎··恰如伊人犹在,温情已决··韩烨望向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似被淹没。
他细细摩挲着手中的花瓣,喃喃开口··“安宁,我和梓元,这一世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第三十四章·北秦王宫,英武殿内··御医替莫天换完额头上和颈间的纱布,小心翼翼退下御阶道:“陛下,您体内的毒已经排完,内力虽未恢复,但也暂时可用。
您身体底子好,身上的伤再隔半月便能大好,只是……额头上怕是要留疤了·”·大靖太子和靖安侯独闯军献城全身而退的消息早已传遍三国,立绝境而重生,那两人的名头在云夏上更是响亮。
自家陛下这一战里吃了些苦头,就是不知伤了陛下的是太子韩烨,还是那位闻名天下的靖安侯君··莫天眉头一皱,韩烨手持匕首欲取他性命的场景电光火石地在脑海里溜了一圈,脸色不免更沉。
“无妨,一点伤疤而已,你下去吧·”莫天朝御医摆摆手··“是·”御医长舒一口气,不敢看自家陛下的表情,麻溜地退出了英武殿。
一旁的内侍官吴赢待御医走远,才端着一盅刚熬好的药递到莫天手边,“陛下,趁热把药喝了吧·”·“阿清怎么样了”莫天摆手,手扶着额头,沉声问。
“连将军还没醒过来,国师说……”吴赢顿了顿,才委婉道:“就算连将军服了陛下您的回命丹,如果七日内醒不过来,也难续一个月的命。”
北秦历代国师都善丹药,为王炼制回命丹是国师的职责,只是这丹耗天地瑰宝,大多穷每任国师半生精力,故历来每代王都只得一颗用来在危急时刻续命,回命丹实可算得上北秦皇室的珍宝。
那日莫天被帝梓元一掌劈昏,在军献城醒来时将军府已是一片素缟白幡悬挂·连家管家回禀连澜清带他回城途中遇大靖死士暗袭,一剑穿胸·莫天赶至灵堂时连澜清已被置于棺木,只待他醒来为他合棺。
骤失兄弟兼臂膀,莫天大恸,合棺之即以北秦王侯送葬之仪亲自为连澜清扶冠,无意间触到其胸竟发现连澜清尚存一息·明明那一剑穿胸而过,回天乏术,连澜清在回程之前便已停止呼吸。
莫天惊讶之下将连澜清带出棺木请军医入府,军医仔细诊治后才道连澜清天生异于常人,心长于右侧,那一剑自左胸穿透,虽身受重伤,但左心被最后传进体内的一抹真力护住,保住了最后一口气。
漠北气温极低,连澜清又身受重伤,失血太多,故在回程前出现了假死停息之兆·只可惜这一战连澜清真气尽散,伤势过重,即便尚存一息,也无力回天··军医诊治连澜清伤情后当即跪下请罪,言连澜清无救,请莫天降罪。
那日灵堂外,莫天对着沉睡着如同死去的连澜清看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带他入房为其服下了回命丹,然后带着连澜清回王城交给国师诊治续命··禁宫内知晓莫天将回命丹用在连澜清身上的,只有当朝国师净善道长和内侍官吴赢。
那日净善修行的崇善殿内,净善曾问莫天··“贵为一国之主,拿续命的机会来换一介臣子的生死,可否值得”·莫天沉默良久,终是坦然一笑,回了一句。
“北秦欠连家太多·”·先王一念之差让连氏一族灭族的真相永埋地底,连澜清枉背仇恨潜伏大靖十年,弑师背信换来了军献城一战的胜利··北秦和王室,都欠连家一个真相,欠连澜清十年生死不如的岁月。
“陛下……”·吴赢的唤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莫天,他抬头,朝吴赢摆摆手,“把宫里的好药材都送到崇善殿去,让国师好好照料阿清·”·“是。
奴才已经让赵御医守在了崇善殿外,随时听候国师吩咐·”·“莫霜如何了还在使性子”莫天问了连澜清的状况,不免关心一下自家性子刚烈的妹子。
吴赢迟疑了一下才回:“陛下,大公主将您派往怀城的侍卫全赶出了城,如今怀城里只剩大公主往日的亲卫护城·您看奴才需不需要再派侍卫去护着公主”·说是护卫,其实是在三国之战结束前禁止莫霜公主回王城。
“不用了,她怨恨于朕骗她才会将侍卫赶出城·莫霜心里有数,三国之战尘埃落定前,她不会回来·”莫天顿了顿,叹了口气,“怕是以后就算朕亲自去请,她也未必会愿意回来。”
“陛下一心为了北秦,公主日后会明白的·”吴赢宽慰着莫天,想起一事又道:“陛下,按您去军献城前的吩咐,英武殿的死士半个月前就出发了,现在已经到了虎啸山。
这次定能如陛下所愿,除去大靖靖安侯这个心腹大患·” ·吴赢的忠心表得铿锵有力,却不想莫天眉头一皱,脸色奇怪地沉了下来。
莫天并未接过药盅,反而抬指轻叩在鎏金沉木床沿上,神情颇有些古怪,“嘉宁帝的消息可准去虎啸山为邺城送粮的当真是帝梓元”·“陛下放心,刚刚探子传来消息,已经确定压粮去邺城的是靖安侯帝梓元。
虎啸山地形陡峭,气候恶劣,咱们派去围诛的死士足足有一百,又有大靖的人暗中接应,那靖安侯定不能活着出山·”吴赢以为莫天担心暗杀帝梓元一事难成,连忙开口。
“砰”一声,莫天无意识地一敲正好碰在吴赢端在他面前的药盏上,药盏落在地上,汤药泼了一地··吴赢脸色一白,急忙跪倒在地,“陛下恕罪,奴才……”·“重新去煎一碗过来就是。”
莫天摆手,看着地上一片狼藉,敛去眼底的神情··“是,陛下·”见莫天心不在焉,吴赢躬身退了出去,把想说的话吞进了喉咙里··自家陛下从军献城回来便有些魂不守舍,提到大靖的靖安侯君时更是如此,军献城里不会出了什么幺蛾子吧操透了心的内侍官浑然不知军献城内的纠葛,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殿内,躺在床上休憩的莫天摸了摸后颈处犹自钝痛的地方,神情莫测··【帝皇书第2部 星零(63)】·下手时没半点留情,倒是下了狠劲,看来那人就算杀不得他,也想给他留个教训。
虎啸山是他和嘉宁帝早就布下的局,两人各需索取,只是没想到他心心念念要斩杀的女子竟会那般出现在军献城内,给他留下一个永生难忘的念想和教训·若是那日在军献城内他能将她带回王城,或许她能活下来吧。
帝梓元那样的人,没有坦坦荡荡的马革裹尸而还,没有将一身才学付诸朝堂天下,终究太过可惜了··英武殿内,淡淡的叹息声响起,直至终不可闻··虎啸山这块地儿自古毗邻三国,本为兵家必争,但此山中沼泽瘴气密布,猛兽出没,路径犹若迷宫,危险万分。
漠北数朝前曾有一悍勇大将领铁骑数万穿越虎啸山突袭中原,却因迷于山路,受困于沼泽,活生生将数万人马饿死山中·此后百年,再也没有一国兵士敢随意进出此山。
此时,虎啸山内,帝梓元一马当先,身负一支火红的红缨枪·入山三日,她已经领着押送粮草的先锋军踏尽了一半的山路·有她身先士卒,入山的士兵抛却了刚入山时的惶恐不安,俱都憋足了一口气,个个士气高昂。
第四日已近暮色,山顶隐隐可见,至多一个时辰,便可登上山顶·待过了山顶,下山便容易得多·按帝梓元的打算,今晚登顶后在山顶休息,明日一早再整装待发。
赶了一天路,帝梓元下马,下令休憩一刻钟再走·待队伍一停,长青便驱马至帝梓元身旁,避过众人的眼握住她的手替她传了一道真气过去··“小姐,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路上遇到北秦的军队,根本无法动武,您应该在青南城内好好养伤……”长青忧心忡忡,眉头皱得死紧,这番话已经在帝梓元耳朵旁念叨了三日。
银白的盔甲下,帝梓元苍白的脸衬得她那双眼愈加黑得分明,透着不知畏的淡漠·“无妨,我们已经过了沼泽和迷宫路,待过了山顶,你拿着地图也能领他们出去。
如遇北秦散兵,我挡着,你先走·”·“这怎么行,万一遇上我挡着,小姐你……”·“三日内这批粮送不到邺城,邺城必破,苑书还在邺城死守,你想让她跟安宁一样战死在邺城,到最后都等不到援军吗”帝梓元朝长青看去,“你也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体,没办法单独带领他们抵达邺城。”
长青沉默良久,始终没有点头,最后道:“小姐,虎啸山百年来无人敢踏进,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咱们会走虎啸山运粮,这一路,未必会遇到北秦军·”·帝梓元朝被暮色笼罩的山顶看了一眼,没有再言。
这座山太安静了,十年前她跟随帝盛天曾走过这座山·当年即便这座山终年不见人迹,可也不会安静得如此诡异··一刻钟后,帝梓元上马,领着运粮军朝山顶而去。
不过片刻这支军队便被夜色所笼,隐进了这座大山的无边黑暗中,再难寻得半点踪迹··第三十五章·虎啸山顶处地形奇特,一半平坦,一半骤起山石,浑成半圆,山石绝壁间只天然而生一方可足马车而过的小洞。
此处易攻难守,帝梓元本不欲将营帐驻扎于此,奈何刚至山顶便落起了鹅毛大雪,本就寒冷的深山气温骤降·马匹不能进山,这二十来车军粮乃是将士一车车拉上来。
整个山顶唯有此处的半面山壁能阻挡风雪,可让将士休憩一夜·帝梓元一行遂将营帐布于此处··夜半,虎啸山顶寒风瑟瑟,不同于以往的布阵,帝梓元将中军大帐设在最前,二十来车粮草被置于其后,二百来人的运粮先锋军裹着厚厚的盔甲团团围坐在粮草周围休憩。
中军大帐内早已熄灯就寝,漫天大雪下,虎啸山顶似是安静而散漫··三更,绝壁周围参天大树上树叶声扑朔响起,数十个黑衣蒙面人从树上跃下,极快地朝营地而来。
黑衣人的身迹被淹没在大雪中,几乎无人察觉··这一行人潜行至大帐前悄然停住,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众人抽出手中弯刀,银白的刀刃映着皑皑白雪,折射出冰冷森寒的刀光。
弯刀出鞘的一瞬,黑衣首领并着身后两人猛地劈开大帐布帘,直直朝帐中帝梓元休息的床上刺去·弯刀夹着浑厚的真力毫无阻碍地刺进棉被中,没有意料中的惨叫,反而风平浪静得毫无声息。
“不好,中计了·”黑衣人拔出弯刀就欲退后,却被一棍袭来·三人仓促间拔刀相抗,却不想这一棍威力惊人,合三人之力也被逼得连退三步。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还未等三人退出大帐,帐外双方刀剑激烈交碰的声音已经传来··“诸位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烛火被点燃,清冷的女声在大帐中骤然响起,三人抬头看去,一身银白盔甲的帝梓元吹熄手中的烛台,端坐在中军大帐的高位上,眉眼冷然地望着他们。
她身旁,长青握着一方铁棍凛然而立··“北秦人”帝梓元在他们的兵器上扫了一眼,懒懒道:“你们的莫天陛下倒真是光明正大得紧。”
“战场上兵不厌诈,侯君好本事,不知侯君是如何知道我等在此围诛”黑衣首领沉声开口·这次暗杀乃绝密,他们一日前便潜伏在此,不可能会走漏风声。
“你是想问是谁替我报信”帝梓元随手将烛台抛在桌子上,碰出清脆的声音,“十年前我来过此山,山顶虽无人烟,却飞鸟鼎盛,今日入山顶,却不见百兽走禽之迹,若无人藏于其中,又怎会飞鸟绝迹。
你们自认潜伏隐秘,实则漏洞百出·说,你们是如何拿到虎啸山的地形图,又是如何得知本侯将会亲率粮队经过此山”帝梓元眉目一凛,自椅上站起,目光灼灼,“若不说,今日你们一个都走不下这虎啸山”·黑衣首领被帝梓元的威压逼得倒退一步,他勉强稳住心神,朝帝梓元看去,眼中露出一抹凶狠和决绝,“侯君既然如此好本事,何不自己猜上一猜。
不过侯君真以为我北秦无人今日走不下这虎啸山的,恐怕是你”·随着黑衣首领话音落定,他身后的黑衣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支袖箭朝天射去。
袖箭冲破大帐,直射空中··“砰”的一声,五彩烟花在半空中燃起,点亮了半座山壁·与此同时,山壁周围的大树上突然涌出数十个弓箭手,银白的箭矢几乎是顷刻间朝营中遮天蔽日地射来,落在营中正在厮杀的北秦死士和大靖将士身上,简直是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外面的声响传入帐中,帝梓元瞳色猛地一沉,她终究还是小看了莫天,除了这样一支武艺高超的死士,他居然还遣了一整支羽卫军前来··【帝皇书第2部 星零(64)】·“我们都是死士,今日来这就没想过活着下去,只要靖安侯你亡在虎啸山,我们就算全军覆没,又有何妨。
”黑衣首领说话间已经领着身后两人挥舞着弯刀朝帝梓元而来··“长青,杀了所有羽卫军,一个不留”·长剑出鞘,杀气四溢,帝梓元朝身后的长青沉声吩咐,拔剑朝这三人迎去。
“小姐”长青知道现在只有自己才能阻止外面羽卫军的屠杀,他朝帝梓元担忧地看了一眼,转身出帐劈开羽箭朝半空而去··有长青出手,被箭矢所劫杀的大靖士兵得到了喘息的时间,他们在先锋官的指挥下在粮车前竖起盾牌迎战黑衣死士。
虎啸山上激烈的战斗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不断有哀嚎声自周围的参天大树上响起,粮车前劫杀的黑衣人和树上的羽卫军越来越少··突然,大帐内数道激烈的真气划过,一声爆响,整个中军大帐被剑气划破,四散开来。
三道黑衣人影从大帐中心跌出,落在周围的雪地上,大口的鲜血从他们口中吐出,瞳孔扩散,显然功力已散··帝梓元立在大帐残骸的正中心,以剑触地··“你们全军已殁,何必做垂死挣扎。
说,到底是何人告诉你们的行军路线”帝梓元冰冷的目光在黑衣首领身上逡巡而过··黑衣首领朝四周望去,雪地上北秦死士倒了满地,周围亦再无羽卫军的箭矢射出,北秦这一支潜伏军只剩下他们三人。
他一把扯掉面上黑纱,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他抬头朝帝梓元望去,眼底现出悲愤与疯狂之色,“靖安侯君,我们是将死之人,你又何尝不是”他一眼眼扫过帝梓元身后的大靖将士,诡异地开口:“想要你命的又何止我北秦”·他猛地起身,朝天喊去:“我北秦人重诺守信,我们该做的已经做完,若今日靖安侯不能亡于此山,他日我北秦死士必将追杀阁下至天涯海角”·随着黑衣首领的最后一字落下,他和身后的黑衣人仿佛约定了般,手中弯刀一齐从脖颈划过,鲜血涌出,三人倒在地上,即刻毙命·大雪漫天而落,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虎啸山顶一阵诡异的安静。
黑衣首领临死前的呐喊捏紧了每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大靖将士的心弦··帝梓元眯着眼朝黑压压的密林深处看去,半晌,一只飞鸟从林中惊出,一道灰影以闪电之势朝营地扑来。
帝梓元神情猛地一变,长剑从雪中拔出朝灰影的掌势迎去·两人一触即开,巨大的内劲碰撞将帝梓元身下一尺来深的雪全部卷走,她脚下的土地裂开深陷半米。
帝梓元手中的长剑断成两半,她握着半柄短剑半跪于地,嘴角鲜血逸出,染红了半面银白盔甲· ·长青浑身浴血地扫荡完树上的羽卫军赶回大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第三十六章·帝梓元嘴中的鲜血沿着银白面具一滴滴溅落在雪上,染上了灼目的殷红··长青一步跃至她身旁,神色冷凝手执长棍护在她身前,盯着灰衣人满目凛然,握着长棍的手青筋爆满。
“侯君”帝梓元身后的将士红着眼就要冲上来,却被帝梓元抬手阻止··“护好粮车,不要靠近半步·”帝梓元沉声吩咐。
她抬眼朝灰衣人看去,扔掉手中断剑,抬手于空,朝身后朗声一喊,“弓箭”·不远处的先锋官拔起雪地上一支弓箭朝帝梓元扔去,樱红弓箭在空中横空划过落在帝梓元手中。
她以弓箭杵地,一寸寸离开半跪的雪地,笔直地立了起来··帝梓元脸色苍白,一双墨黑的眼却冷厉逼人,虽狼狈至此,气势却半点不输刚才··她看向灰衣人,眼底现出一抹郑重,凛声开口:“想不到为了诛杀我区区一个帝梓元,竟能让大靖的准宗师不顾国难和北秦死士勾结,阁下此来,就不怕今日所为他日为故土百姓所知,半生名节尽毁于此山”·“不过一招,你便知我来自中原,不愧是帝家传人。”
灰衣人眼底闪过一抹不知名的光,声音嘶哑,显然是刻意藏住了本声·“老朽活了几十载,有些事能为,有些事不能为尚还自知,不需要你来说教·当年天下始乱,群雄逐鹿,帝家自此把持晋南二十几载,如今风水轮流,你帝家人丁凋零,早已不复往昔,晋南偌大的疆土和城池,早该让给其他氏族了。”
帝梓元神情一冷,垂下眼,难怪可以让如此多准宗师甘心效命,原来是拿帝家晋南二十一郡为诱饵就是不知道为这些氏族准宗师许下二十一郡的是金銮殿里坐着的那位,还是那个曾许诺护她一世万全的……·寒气逼入心脉,心底隐隐做冷,帝梓元低低咳嗽一声,还未等她开口,已听到灰衣人胜券在握的声音。
“至于名节……”灰衣人笑了笑,眼底满是不在意,“侯君倒是多虑了,老朽今日倒也没打算让这虎啸山上还能有人活着离开·”·帝梓元抬首,见灰衣人长啸一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道人影从林中而出,横空掠过落在了灰衣人身后。
踏雪无痕,以气御行,又是两位准宗师·长青神情更加凝重,眉头皱了起来··平日里整个云夏也找不出几个准宗师,如今这西北地界上,准宗师怎么跟不要钱似的往外乱串·这两人着衣一蓝一红,同样蒙面示人,以三角之形立在灰衣人身后,一看便是围诛之势。
灰衣人双手负于身后,看着帝梓元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似是很惋惜:“区区二十之龄便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嘉宁帝如临大敌,帝家女果然不负盛名·你若活着,怕是将来二十载,云夏再无其他世家出头之日。
可惜了,实在可惜了……”·突兀间,灰衣人最后一句“可惜”尚还未消散在风雪中,他已拔地而起挥起掌风朝帝梓元而来·在他身后,那一蓝一红两位准宗师始终负手而立,并未插手。
想来对于这两人而言,虽受命诛杀帝梓元于虎啸山,却始终碍于准宗师的身份,做不出三人合击围诛一身受重伤的年少晚辈之事··凌厉的掌风化成数十只幻影朝半跪于地的帝梓元击来,轰然巨响,真气碰撞,一只铁棍挡住幻影巨掌,震得灰衣人倒退了一步。
连续两次出手被震回,灰衣人脸色冷沉,抬眼朝挡在帝梓元身前的青年看去··长青握着长棍,面色发白,却神情坚毅,死死地立在帝梓元身前··【帝皇书第2部 星零(65)】·“年轻人,好本事。”
灰衣人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麻,眼底划过一抹冷光·他朝天望去,最后一抹月色隐进云中,天快亮了··“两老,这两位小友不简单,还请两老同我一齐出手,速战速决后尽快离开此处。
若是心慈手软,顾虑太多,怕是会夜长梦多·”灰衣人沉声开口,所说之话却是对着身后两人··他身后蓝红两人相视一眼,颔首·红衣人开口:“天快亮了,解决完尽早离开吧,我们的行踪不能暴露,否则他日若帝盛天得知,宗门必受灭顶之灾。”
另两人一听帝盛天之名,神情俱是一凛,相继点头··若是这三人一齐动手,怕是今日难以活着走下虎啸山·帝梓元垂眼,叹了口气·她料到北秦会派死士阻截,却没想到大靖朝堂里竟会有人和他们联手。
用三位准宗师来诛杀她一人,也算是高看她了··到最后……对金銮殿里的那位而言,她的性命竟比国破家亡还要重要·当年那八万将士被故国同胞屠戮、父亲拔剑自刎的时候,是否就和她现在一样悲凉。
“长青,我还能挡他们半刻,你带着其他人从绝壁后的洞口离开,按我之前吩咐你的去做·”·长青护在帝梓元身前,正好挡住了那三人的目光,帝梓元极低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
长青眉头皱起,“小姐,让我来……”·“混账,除了你,谁还能带他们回到邺城”·帝梓元的呵斥声响起,长青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背对着那三人极快地朝身后的先锋官打了个手势才回转身看向帝梓元··“小姐·”长青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地形图我已经给了先锋官,他会带着粮车去邺城为苑书解围。”
木讷的青年一年到头都挂着一副木头脸,却不想笑起来却格外灿烂·“先锋官会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来做,我不走,我陪着你·小姐活,我活。
小姐不在了,我也没有一个人回晋南的必要·”·帝梓元天生一副七窍玲珑心,扎营此处前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她让长青在此处秘密埋下了火药,若是被逼到绝境就由她断后,长青则引燃火药后带粮车离开。
火药被埋在营帐下,引线藏至绝壁洞口后,火药点燃后定能将洞口封住,只是……虎啸山顶终年积雪,地形特殊,留下断后的人必定会被断裂的山体和雪崩所埋,再无活命的可能。
长青留下来,就等于陪她赴死··身后的先锋官接到指令,不不动声色地指挥士兵将粮车往绝壁的洞后撤退·立着的三位准宗师瞧出端倪,互相对视一眼缓步朝帝梓元和长青走来。
帝梓元瞧着长青眼底的坚持,一直紧抿的唇微微翘起,握紧弓箭··“好,长青,我帝梓元临到死了还能有你陪着,也不算憾事·”她抬眼朝缓步走来的三人看去,大笑一声:“纵我今日身死又如何,尔等想要我晋南二十一郡,痴心妄想长青”·帝梓元话音落定,长青手中长棍和帝梓元的弓箭同时拔地而起,三人见帝梓元和长青出手,冷哼一声,抬掌迎去,完全不屑。
出乎所有人意料,长棍和弓箭化成的浑圆真力圈将迎来的三位准宗师竟然挡在了绝壁前·三人完全未想到,帝梓元和长青师承永宁寺净玄大师一派,混元真力合璧会有如此大的威力。
“先锋官,带粮车走,速去邺城”真力源源不断注入体内挡住三人,帝梓元脸色愈加苍白,却不动如山,沉声朝后喊··先锋官不再犹疑,快速领着活下来的将士推着粮车从绝壁的洞后往山下走。
他们若不知轻重强行上前,不仅救不了帝梓元,更枉费两人的拼死相护·运粮军训练有素,不过片刻,绝壁前便只剩断后的先锋官和几个兵士··三位准宗师被帝梓元和长青耗损真力活活拖住,好几次都想冲破真力圈拦住运粮军,却都被帝梓元和长青不顾性命地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运粮军离开。
绝壁洞口下,细长的火药引线露出一角,先锋官吴非看着拼死相护的两人,尚还青涩的唇角狠狠抿紧··一旦火药点燃,山体雪崩,洞口会被大雪掩埋,他们能逃出生天,可侯君和长青将军……·他手中的火折子捏得死紧,眼眶红得充血,始终没有点燃。
“吴非,按本帅的吩咐去做,这是军令,动手”·运粮的军士已经离开,身后却始终没有动静,熟知自己先锋官秉性的帝梓元沉声朝后下令。
她体内的真力已经耗空,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再继续耗下去,这些将士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帝皇书第2部BY星零(3)[高质言情]】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