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书第2部BY星零(8)[高质言情]

帝皇书第2部BY星零(8)
·“她……”韩烨猛地抬首朝昭仁殿看去,心底升腾而起的热流滚烫灼热,让他不知如何再说下去··举朝国婚,瞒尽天下人,只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再回这座皇宫。
“去吧,韩烨·”洛铭西让开身,朝昭仁殿的方向望去,沉沉落下一句·“她在这座宫殿,已经等了你三年·”·洛铭西声音里有着难以言喻的落寞和遗憾,但更重的是成全和祝愿。
韩烨朝洛铭西看去,眼底的动容和歉意一点点被坚毅所取代,他重重朝洛铭西颔首,抬步朝昭仁殿而去··一步一步,石阶在他脚下化成时间的洪流,终于让他跨越不知岁月的生离死别,重新站在帝梓元面前。
昭仁殿内,帝梓元的声音缓缓传来··“望你以后持身以重,仁德贤达,护国为民,不负我们所望·”·帝梓元的声音不低,清晰地落在殿中朝臣的耳边。
一句“我们”,道尽帝烬言成长的不易和当年护他那人的殷殷期盼,想起当年一手将帝烬言教养长大的太子,不少人心下叹息,颇为感慨··“是,烬言必当谨记,不辱帝氏之名。”
帝烬言颔首,沉声回答··帝梓元眼底露出一抹欣慰和感慨,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凤椅之上··“礼成”吉利手一挥,高声而呼。
他转身把一旁候着的苑琴扶到帝烬言身旁,将喜绸放在两人手中··“侯爷,夫人,马上就要行成婚礼了·”吉利悄声嘱咐,退至一旁··“秦氏涵瑜,温良恭婉,蕙质贤德,今起恢复岭南秦氏之名,承袭祖制,配予帝烬言为妻。”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54)】·帝梓元的声音在殿内徐徐响起,虽然早已猜出了新娘的身份,但帝梓元选择在礼成前为苑琴正名,也算是对当年的秦阁老最好的尊重。
只是不知为何,授爵完成,新娘名讳已正,本该进行的成婚仪式,竟就这么在帝梓元收声后突然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说来也奇怪,高台上龙凤双椅齐备,本该有两位主婚人才是,只是到此时都只有摄政王坐于凤椅前,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儿·殿外喜乐一直未停,殿内高台上却不再有动静。
群臣等了一会儿面面相觑,已有胆大的朝臣起身朝帝梓元开口··“殿下,既然世子已然承爵,秦小姐亦已正名,那这成婚仪式是不是要继续了,看这天头已然不早了,要是再耽误下去,怕是会错过吉时,请殿下尽快为侯爷主婚。”
今儿是靖安侯大婚,帝梓元自是不会愿意错过吉时,在这位大臣心底,这谏言自然是说得有底气的··果不其然,帝梓元目光轻抬,落在了一对新人身上。
众人正襟危坐,个顶个的精神百倍地等着帝梓元进行今日国婚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步骤··“今日,靖安侯的大婚仪式,不是本王来主·”·第九十一章·帝梓元的话清晰的在昭仁殿内响起,落在所有人耳中,众臣忍不住诧异,愕然朝帝梓元看去,就连谨贵妃眼底也有惊讶之意。
靖安侯只有帝梓元一个亲人,如母如姐,她不为靖安侯主婚,谁替他主·帝梓元从凤椅上缓缓站起··“本王虽为他嫡姐,是他唯一的亲人,可这些年我并未教养他长大,为他主婚实之有愧。
靖安侯长于至今,卓然俊才,仁德宽厚,我心甚慰·但十四年前他的命,不是本王所救,他三科状元之才,不是本王所教,他沙场御敌之能,不是本王所给·”·帝梓元一声比一声更重,众臣听在耳里,只觉感慨莫名。
谁不知摄政王说的那人,谁心底又不明白那人在情感上更为适合,可世上那唯一仅有的那位三年前已经惨烈地亡在了云景山上,连片尸骨都没落下··如今想来,仍是闻之可泣,悲恸难以。
殿外熟悉的身影隐隐绰绰,帝梓元心底长吸一口,将众臣的追忆纳入眼底,她的目光从帝烬言和朝臣中逡巡而过,最终重重落在昭仁殿外:“所以今日,靖安侯的大婚,应该由更适合的人来主。”
或是帝梓元说这句话时太多笃定认真,又或是她眼底奇异的光芒感染了众人·满殿朝臣跟着她的目光朝殿门的方向看去,只这么一眼,所有人瞪大眼神情怔住,眼底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们已亡三年的太子殿下,他们冠绝天下的东宫储君··就这么着一身绛红盘龙朝服,活生生地立在了昭仁殿前··对,活生生的··所有人心底,恍恍惚惚拂过的只有这么无比心酸又震撼的四个字。
“太子哥哥”一团火红的身影从左手次席上冲出,一把抱住殿门口立着的韩烨,孩童的声音里带着无法言喻的喜悦和失而复得的惶恐··所有人都没料到昭仁殿里头一个唤出韩烨身份的会是韩云,但他的称呼如石破天惊一般提醒了殿中所有人韩烨的身份。
·这是他们的殿下,他们的储君啊·“臣韩通拜见太子殿下·”右手首席上,明王缓缓起身走出,双手前倾而拜,行下臣礼。
他是太祖胞弟,这一拜,几乎代表了整个韩氏皇族的意愿··“臣魏谏拜见太子殿下·”明王声音刚落,魏谏一拂袖摆,凛然而出,立于他身侧朝韩烨俯首行礼。
“臣韩越拜见太子殿下·”·“臣龚季柘拜见太子殿下·”·“臣钱广进拜见太子殿下·”·……·满殿朝臣,自明王而起,皇室宗亲、内阁阁老、六部尚书、统军武将、勋贵侯爵一个个自席上而出,朝韩烨的方向行下臣礼。
恢弘的喜乐声都压不住满殿朝臣相迎的肺腑激荡之声·没有人开口问韩烨为何死而复生,为何三年未归·他还活着,他重新回到这座宫殿,比所有都要重要。
也正是这个时候所有人才真真切切的发现,原来这个一身仁德满心为民的大靖储君早已比他的父亲更深入臣心,更得人拥护··大殿之上,唯有谨贵妃神色茫茫,看着韩烨眼底俱是惶然。
她能应付宫廷朝堂里所有发生的一切,唯有韩烨的归来,她几乎是无措的··那是大靖最名正言顺的储君,也是当年救下她和韩云性命的恩人··“臣帝烬言拜见太子殿下,恭迎殿下回宫”·高台之上,一身大红喜服的帝烬言朝韩烨拱手相执,行下臣礼。
他目中隐隐含泪,握拳的手却稳而有力,早已不是当年纨绔轻挑的模样··“众卿起来吧”·韩烨被这一声相唤,目光才从群臣身上移开,肃声吩咐了一句。
群臣起身,却未敢再言,高台上毕竟还有帝梓元在,她不出声,谁都弄不清她心底的意思··韩烨朝帝烬言轻轻一颔,目露欣慰,最后和他身边的人在空中目光相迎。
三载岁月,唯此一眼,恍若不复··犹若那年冰天雪地,西北疆场,烈马狂奔··可现在,那人一身红装,容貌盛然如惜,却藏不住半白华发,一身病骨。
梓元,值得吗所有的这一切,值得吗·韩烨,当年你在云景山上一跃而下,将一切拱手于我的时候,怎么不问一句,值得吗·帝梓元目光沉沉,眼底千万般情绪拂过,最后只剩下淡淡的欢喜。
值得,为了你,纵覆天下如何,纵倾天下如何,纵拱手天下又如何·有生之年,你正大光明以大靖储君的身份回到这座皇城,才是我不悔之事,才是我该为之事·纵一句未言,但三年来想说的话两人都已明白。
三载离别,生生死死过后,知帝梓元莫若韩烨,知韩烨莫若帝梓元··“太子三年前在云景山上跳下,后被人所救,一直重伤昏迷,隐于民间养伤·本王也是近日才知太子安好的消息。”
高台上,帝梓元的声音缓缓响起,她在所有人的注目中朝大殿的方向行了两步,虽未行臣礼,却是拱手相邀之仪,“本王受先帝令摄政于朝,今恭迎太子回朝,与本王共辖朝堂,同治大靖。”
此一言出,等于帝家承认了韩烨统御朝堂问鼎帝位的资格昭仁殿上,群臣相视,几乎是一瞬就明白了殿上的景况··【帝皇书第2部 星零(155)】·太子还朝是摄政王乐于所见,或许回想起这场国婚和摄政王刚才的一席话,说不定太子能回朝亦是摄政王所为这个想法立时便被群臣认可了,他们几乎是欣喜地猜到了这种可能,只是不知太子回来能否改变现在韩帝两家帝位相争的胶着现状。
“殿下吉时快过了,请您为靖安侯爷主婚”高台上的吉利适时地喊出了声··韩烨眉一挑,牵着韩云朝殿内走去,待将他交到了谨贵妃身边才大踏步利落地朝高台上走。
“吉时到了也给孤候着,烬言的婚事,除了孤还有谁能来主·”·韩烨清冷霸道的声音一路在众人耳边回响,瞅着足下生风的太子爷,众臣这才想起一桩旧事,当年温小公子刚刚及冠名动京城时,一众朝臣勋贵们府里有适龄闺女的个个都想挖走这块宝,没成想太子殿下是个十成十的亲娘,一听才十五岁的娃娃被人觊觎,就算是皇家亲王他也甩过脸子,惹得温朔公子佳名万般传,却无人再敢入东宫问亲。
如今一想,也有好些年了,温朔公子终究是到了成婚的这一日,好在殿下亦等到了为他主婚的这一天··众人晃神间,韩烨已行上高台,他站定在一对新人前,和帝梓元比肩。
“愿你夫妻相扶相持,执子之手,白头偕老·”·没有承爵时的谆谆教诲,唯有最浅薄的祝福和期盼·韩烨取下腰中的蟠龙玉佩,挂在了帝烬言腰间右侧,和刚才帝梓元为他挂上的玉佩交相辉印。
几位亲王和阁老看见这一幕,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难掩眼底的震惊·这两块玉佩他们都识得,帝梓元那一块是当年太祖为帝家封爵时所赐,而太子身上的那块是历代东宫权柄的象征。
“太子受礼完成新人行礼”·“一拜天地”帝烬言和苑琴遥遥朝天地而拜··“二拜高堂”两人回转身,朝帝梓元和韩烨而拜。
“夫妻对拜”结发夫妻,白首不离·两人握住喜绸,轻轻一拜··“礼成”吉利一声高呼,殿外礼炮齐鸣,殿内抚掌叫好,一派热闹。
帝梓元望着面前之景,纵素来性子冷肃惯了,脸上亦忍不住露出笑意和欣慰·她转头朝韩烨看去,一双眼沉沉浅浅,深情未敛,竟一眼观之如底··韩烨一怔,万般情绪拂过,终只淡淡划过一声。
“你啊,孤这一辈子,遇上你也算是……”·他最后两个字太轻,被淹没在漫天的祝贺和喜乐声中,帝梓元未听得真切,眉角一挑正要问,却见韩烨已经抬手利落地朝殿内摆了摆。
他正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几乎只是一挥一抬间,昭仁殿便安静了下来··“孤今日回宫,原是有一件事要向众卿宣布·”他声音微肃,说不出的郑重。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惶然,太子这才刚回宫,不至于在这昭仁殿上的喜堂商讨国事吧··“诤言,把孤的东西拿进来·”·韩烨朝殿门的方向招了招手,众人循着他的手势看去,这才发现三军统帅施诤言不知从何时起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殿门口。
·施诤言朝韩烨的方向颔首,行了一礼,持着手中木盒朝殿内走来··木盒上古老的篆文雕刻其上,以珍珠为扣,鎏金相嵌,观之便珍贵无比··只是不知那里面有什么,竟能让太子连昭仁殿都不出便要迫不及待地宣布。
难道……群臣神色一凛,想起当初先帝驾崩时未给韩云留下继位遗嘱,难道是留给了太子不成·帝梓元眼底亦是疑惑,向韩烨投下淡淡的问询之色,却未得到他半点回应。
殿内唯有明王、安王、魏谏并几位两朝元老瞧着这方木盒的眼神有些诧异,他们似是瞧着有些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群臣猜疑间,施诤言已登上高台,他郑重地将手中木盒双手呈于韩烨面前。
·“殿下·”·韩烨颔首,手微抬,轻轻一推,珍珠转动,咔擦一声,木盒应声而启··珍珠相阖的声音终于唤醒了那几位老臣的记忆,明王神情一变,失声惊呼,“那是……”太、、祖……·只是终究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高台上的韩烨已将木盒中的东西取出,举于群臣面前。
众人抬眼一看,皆神情震惊,那举于韩烨手中之物赧然便是一方明黄卷轴,若未猜错,该是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韩烨肃朗之声响彻昭仁殿。
群臣面面相觑,高台之上,高台之下,齐皆下跪··“臣等聆听圣谕”·帝梓元不知韩烨究竟欲何,但她到底是大靖臣子,圣旨一出,她亦只能下跪。
她眉一扬,便要屈腿,却被韩烨握住了手··帝梓元眼底拂过讶异之色,朝韩烨看去·但韩烨只望着殿中众人,然后松开帝梓元双手展开了圣旨··“忠王仁德宽厚,运抚盈成,业承熙洽,有兢业之怀,着继朕位,承朕先志,革故鼎新。
册忠王嫡子烨为东宫太子·今帝家有女梓元,上承于天,斯得重任,荣封太子之妃·钦赐”·朗朗之声响彻昭仁殿,这是二十一年前太祖颁下的圣旨,既是嘉宁帝的继位诏书,亦是韩帝两家的婚约之书·这道圣旨嘉宁帝继位时供于太庙,即便是当年帝家被判谋逆举族被斩时也未有人敢将这道圣旨从太庙中拿出。
这些年朝堂起伏沉落,唯有这道赐婚圣旨像是冥冥中注定一般完好无损地在皇室宗祠里保存了二十一年··直到二十一年后,大靖太子韩烨,这道被遗忘的圣旨的所有人,在他的太子妃和大靖朝臣面前重新开启昭仁殿内一片静默,所有人都陷入震惊之中,没有半句声响。
“钦赐”韩烨合上圣旨,重重地又重复了一声··“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叩首,三呼万岁。
太祖的圣旨,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还是大靖臣子,便没有不遵的道理··这么多年过去,太子对帝家女的执着依旧如初·如今更是当着满朝文武重宣下这道圣旨,迎娶摄政王的心意不言而喻·【帝皇书第2部 星零(156)】·满殿的万岁声落下,众人这时倒是有些好奇摄政王的表情,瞧刚才太子的举动,摄政王显然是不知情的。
众臣悄悄抬头,朝两人瞅去,恰好看见太子回转头正望向摄政王··太子唇角带笑,神采飞扬,戏觑的笑意已传众人耳中··“怎么瞧摄政王这幅模样,是不想遵太祖遗旨想当年摄政王以三万水军求娶孤,孤今日不过全摄政王的拳拳心意。”
殿下想起当年之事的朝臣俱都善意的笑了起来··帝梓元眉角一扬,眼底淌过不知名的情绪,竟未回答··旁人只猜摄政王这是发怒的前兆,唯有韩烨知道他这位万事冷静生死不忧的摄政王是无措腼腆了。
她这一生纵遇事无数,却终究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韩烨··十数年纠纠葛葛,到如今他仍能举天下之约,践先辈之诺··一生死结,昭仁殿上,百官之间,骤然而解。
韩烨淡然一笑,他握住帝梓元的手,朝昭仁殿下的大靖朝臣看去··他眼底一片盛然,带着储君的矜傲和霸道,似是盛起璀璨华光··他的声音响彻在这座宫殿,响彻在帝都,响彻在整个大靖。
“孤将谨遵太、、祖圣谕,不日与摄政王大婚”·他回转头,浅笑··“帝梓元,这一世,你该是孤的东宫太子妃·”·第九十二章·距离国婚那一日已有半个月,已经亡故的大靖太子韩烨回朝并宣布不日和摄政王大婚的消息在半月内传遍了云夏,一时北秦东骞朝堂大震,亦现自危之景。
三年来帝梓元摄政大靖,大靖政通人和、国库充裕,兵强马壮,国力成中兴之盛,早惹得北秦东骞如临大敌·两国本以为韩帝两家储位之争会使大靖朝堂内乱,至少可得数年休养时间,哪知韩烨不仅活着回朝,还要迎娶帝家女,一举消弭了大靖的朝堂之争。
得闻消息后,北秦东骞朝堂紧绷,半月未到,修好的国书便遣使送来··倒是大靖朝臣们这些年经的事多,心脏锤炼得忒结实,上了年岁的朝臣们没在国婚那日被自个的摄政王和储君折腾出毛病来,一个个的吃好睡好,乐呵呵在朝中奉职,一副坐等太子和摄政王大婚的万事足模样。
若说唯一有啥事让他们挂心且不得解的,便只有小太子韩云不尴不尬的储君身份了··三年前太子亡于云景山,为稳定韩氏皇权,先帝册封皇十三子为储君,因当时太子只有三岁,且先太子刚刚亡故,韩云虽有册封之名,却一直未进过太庙受礼,亦未入主过东宫。
说起来比起当年韩烨受封时的大典及荣耀,韩云这太子之位确实有些不够实在,可无论怎么说,他也是先帝正儿八经下旨册封的储君·这是即便韩烨如今荣耀还朝都不能否定的事实,遂如何妥善地安置韩云,便成了当今朝堂的第一要务。
韩烨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朝,又要迎娶摄政王,荣登帝位几乎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日后他和摄政王的嫡子自然便是名正言顺的大靖正统继承人·当年太、、祖给帝家的皇位继承权一直是韩氏皇族的一块心病,这点满朝皆知,将来太子和摄政王有后,由韩帝两家的血脉继承大统,那大靖开国时的这点儿隐患便再也不存,说起来这实在是近几年愁白了头发的皇室宗族翘首以盼的福音,更是云夏上足以流传百年的真正佳话。
·以帝梓元和韩烨如今的权势民心,如何安置韩云倒真的不是一桩难事·小太子堪堪六岁,尚未有跟随的派系,也未有入主朝堂的权心,荣封一个一等亲王,此生富贵无忧,唯一有些麻烦的是绮云殿主位谨贵妃。
嘉宁帝在位的最后三年,后宫权柄皆由谨贵妃把持,嘉宁帝驾崩后,禁军护卫之权也握于她手,若是韩云继位,她将是正儿八经的太后·即便韩烨登基,也不能薄待于她,如今如何兵不血刃地从这位贵妃手中拿回京畿拱卫重权,也是最棘手的事儿。
故国婚之后,摄政王谕令百官休沐半月,暂不提太子储位和帝位之事,倒也情有可原·只是眼见着半月即至,朝会将启,最后宫内权柄花落谁家,到底要有个答案和章法。
太子回朝后,仍是居于东宫·当年侍奉的宫人,在他回宫后不过三日便被摄政王召回十之八九·如今的东宫喜气洋洋,一派热闹升腾之景··东宫深处,有一幽静小院。
当年韩烨便喜此处,这次他回宫后的休养之所依旧在此··正是清晨,初阳都还没现出影儿··韩烨是被吉利一扣三响的敲门声折腾醒的··“殿下殿下”这呼唤声忒有讲究,低声又温柔,但偏偏如魔声灌耳,绕之不散。
房门被不客气地推开,韩烨着一身素白中衣,披着件薄衫靠在门上,眯着眼瞧着如今的禁宫大总管,声音似是牙缝里吐出来的,“孤还好好的在呢,叫什么当年你在孤身边的时候,可没有打扰孤睡觉的胆子。”
吉利身子抖了抖,低眉顺眼垂着头,轻声回:“殿下,这时辰都不早了呢”他小幅度地朝后摆了摆手,立马三个太监抱着三个托盘上来。
“奴才瞧着今儿的比昨日的还多,要是不早点儿给殿下您送过来,怕是今日到丑时了您都歇息不了·”·吉利一副我是个忠仆我一心为你你可不能埋怨我的委屈模样,声音温顺得不得了。
韩烨瞥了托盘一眼,眼又眯了眯··托盘上码着满满的奏折,沉沉甸甸的看着渗人·别人只道太子荣耀还朝,昭仁殿上拿着太、、祖爷钦赐的圣旨意气风发地给自己圈了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媳妇儿,定是温香软玉日日在怀,却不知国婚之后太子殿下连摄政王的一片儿衣袖也没捞到就被扫回了自个的东宫日日处理堆积已久的政事,每日里从清晨到日落,那是一日也没歇过。
“她今日还在靖安侯府”·太子问得低沉,旁人或许都听不懂这没前没后的一句,咱们的禁宫大总管已经麻利的精神一振,开始念快板儿似的回答。
“是,殿下,摄政王还在侯府里头·摄政王昨儿早上吃了一笼城西的小笼包,配的是侯爷夫人亲手做的酒粮丸子·中午是魏老丞相在郊外湖里钓上的全鱼宴,黄浦大人正巧入府拜访,就陪着一块儿吃了。
晚上御厨烧了红烧蹄髈,摄政王吃得可香呢,还顺手赏了奴才一块儿·摄政王昨晚亥时便入睡了,临睡前饮了点梅子酒,一觉睡得踏实着,到现在还没醒·”·自从帝烬言承爵后,侯君的称呼也不再适合帝梓元,吉利在韩烨面前只得称呼帝梓元“摄政王”来分辨两人。
每日太子都会这么意味不明地问上一句,吉利老老实实的回答,准能让太子心甘情愿地接下他送来的所有东西韩烨一句句听着,眼底的神情便一点点柔和下来,到最后晨醒的不耐消失得丁点儿不剩,他哼了哼,朝托盘抬了抬下巴,“都没醒呢,那这些是怎么回事,怎么,是你自个儿做得主”·【帝皇书第2部 星零(157)】·听见韩烨声音一扬,吉利立马摇摇头,忙不迭表忠心:“殿下,奴才哪敢,这是摄政王昨晚入睡前吩咐的。”
“这都半个月了,怎么一点儿都不见少·”韩烨闲散了三年,回来后没有歇息过半日,以他的勤奋,都难得吐槽了半句,足见每日需处理的政事之多。
“殿下,摄政王说了,若是您问起政事怎么这么折腾人,就让奴才回……”难得的,吉利听见这话没有温温柔柔客客气气,而是一本正经抬了头,模仿着帝梓元语气,“三年时间,纵只积沙亦能成土,遑论国事,本王日日都是这么过来的,若太子不耐御笔亲批,让他重新再回西北便是。”
“殿下……”吉利飞速地念完这句话,顺溜得气都不喘,“这是摄政王让奴才回的”·吉利是韩烨身边养大的,惯来情分不比常人,但纵是他的身份,这辈子如此埋汰韩烨的话,这辈子恐怕就这么一次。
果然,韩烨眼眯了眯,却半点脾气都发不出,反而沉沉看了堆得满满的奏折一眼,轻声叹了口气,披着薄衫便朝书房走去··“拿过来吧·”·这一顿奏折批的,转眼又是一日,好在韩烨熟悉了半月朝事,今日快上许多,才刚入夜便阅完了。
·韩烨搁笔,摆手吩咐,“送到上书房去·”·他说完起身,朝外走去··“殿下,您要出宫”候在一旁的福禄小声问。
吉利早上送了奏折便回靖安侯府伺候帝梓元去了,如今伺候在韩烨身边的是当年跟着吉利的小公公福禄··韩烨颔首,“备马·”·备马福禄一愣,京城就这么大,殿下去哪也不过半柱香时辰,还需要备马见太子已经走出了书房,他急忙回神,一边小跑着一边吩咐着宫人备马。
太子没有直接出宫门,而是绕道去了北阙阁一趟·待福禄寻着宫门口的太子,瞧见他手里抱着的长思时才明白过来··也只有那位才能让殿下在京城夜马疾奔吧。
韩烨刚至宫门,便有小太监上前来报··“殿下,绮云殿的赵公公遣人来报,说是贵妃娘娘正在来的路上,想见一见殿下·”·东宫右街道不远处,一辆马车徐徐驶来。
虽不显山露水,但车身周围的护卫一眼看去便知是高手··韩烨脚步一顿,眼底露出一抹了然·明日便是复朝之日,他回来后尚未入绮云殿拜见,想必谨贵妃是坐不住了。
“她若愿意等,便让她等着·”韩烨连片刻的犹疑都没有,径直上马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一众东宫宫人··殿下,那好歹也是当今贵妃,您就不能赏赏薄面儿,这是上赶着去哪啊·福禄跟着太子绕过几条小道,灯火通明的靖安侯府远远可见。
不过片息,两人已近到侯府大门前·门前侍卫来不及呵斥,瞧见韩烨便要行礼··“殿下”·韩烨从马上跃下,将马鞭扔到侍卫手里,“免了,不用通报,孤知道路。”
忙不迭接过马鞭的侍卫堪堪听到最后个字抬首,只来得及瞧见韩烨的一片衣袂··这……算是擅闯吧,好歹也是一品公爵靖安侯府的府邸,就算是东宫来了,也是要通报的好吗殿下·守门的侍卫内心一阵哀嚎,但到底也只是拿紧马鞭目光坚毅一丝不苟地守在侯府门前,十分乖顺地把太子那声不用通报听到了心坎里头去。
笑话,这可是他们日后的主君,作为大靖最聪慧的守卫,他们怎么能不识相··韩烨入侯府一路前行,遇着的侍女瞧着惊呼纷纷行礼,但他亦只摆摆手,径直朝侯府后院而去。
吉利每日说的话他记得清楚,她用过晚膳总会在那里看上一会书··侯府书房里,帝烬言听见下人来禀太子驾到,露出一抹了然和笑意,只吩咐了一句“不必打扰”,便赶着回房瞅自个儿的新夫人去了。
韩烨在侯府一处庭院门口停住了脚步·他望着庭院里的人,目光悠久绵长··归元阁下的回廊里吊着一盏晶莹剔透的夜明灯··帝梓元躺在回廊摇椅上,手上抱着一本书,双眼轻阖。
摇摇晃晃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温和的柔光,格外静谧··似乎所有的记忆,都是从这座府邸、这处归元阁开始··韩烨立在院门口,目光几乎沉溺在浅睡的帝梓元身上。
那日国婚大殿里太匆忙,似乎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好好看看她··韩烨的目光终是凝在帝梓元那一头半白的头发上,他唇角抿了抿,接过早已侯到一旁的吉利手上的薄毯,抬步朝归元阁下走去。
“都下去吧·”·太子的声音淡淡传来,吉利并院门口候着的侍女们不敢出声,侧身行礼算是应答,默默退了下去··一步一步,韩烨的脚步几乎轻不可闻,他停在摇椅旁,拿下帝梓元手里的书,为她盖上薄毯。
她似是浅眠,却睡得极为安沉·连他这样出现在身边也没有醒来,这在三年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当年的西北之战,她落得一身伤病回京,三年来独掌朝政,个中辛酸又岂是外人能知。
韩烨握住帝梓元的手,就这么屈下身坐在她身旁·帝梓元半白的发丝被风吹起,缠绕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韩烨眼底的疼惜愧疚深深浅浅,一览无余··她到底蹉跎了半生年华。
归元阁下,就这么一睡一坐,静谧长情··直到帝梓元在这长长的一觉里醒来,已是圆月高悬··掌心的温度炙热而温暖,帝梓元睁眼,印入眼帘的便是侧身而坐捧着书的韩烨和他身旁的长思。
夜明灯光在他身上落下柔和的剪影,映着他俊美的侧颜·他鼻梁很挺,唇角抿着时似薄,带着北方公子的倜傥和多情·帝梓元静静看着,突然想起数年前她一纸婚书求娶他时曾戏称“大靖太子容冠中原,她心往之。”
如今想来,当年戏言却是一语成鉴··“醒了”·韩烨回过头,唇角轻勾,满目温柔,眼底尽盛帝梓元··“区区陋颜,可还能入摄政王的眼”·他这么淡淡一笑,如春风拂柳,暖了整个归元阁。
“殿下之容若姣月,怕是拙妇难入殿下的眼才是·”帝梓元颔首,回的一本正经··“也是,边塞的水土养人,我如今这容貌是越发清隽了。”
韩烨丝毫不在意帝梓元的埋汰,似模似样摸了摸鼻子,朝她挑了挑下巴,“不过看在你这么中意我的份上,纵你这容貌是不大如我,我也勉强接受了·”·【帝皇书第2部 星零(158)】·瞧着韩烨一副轻挑公子哥的模样,帝梓元到底没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怎么有时间在这贫嘴,奏折都批完了”·“已经送到上书房去了,你明儿回宫里了便能瞧见。”
让她回上书房,这是让她依旧执掌朝堂的意思,帝梓元到底有些好奇韩烨的安排,“你这是不打算入主皇宫了”·韩烨摇头,“你在便好,我凑什么趣儿。”
帝梓元眉目一凝,露出一抹认真,“当真”·韩烨不比韩云,得尽朝臣拥戴,以他名正言顺大靖储君的身份,若想登位,连她也不能阻止。
况且如韩烨要为帝,她亦不会阻止·她明白,韩烨会是个好皇帝··“睡久了饿了吧,这是苑琴刚刚送来的桃花羹,来,喝一点·”韩烨松开她的手,把一旁小几上的瓷碗端起递到帝梓元面前,他笑了笑,眉眼清澈,声落若玉石。
“梓元,你与皇位,三年前我便已有抉择·”·他眼深如墨,一派坦然,“所有你和帝家想做的,我都会在你身边,陪你走完·”·他在昭仁殿上拿出太、、祖的赐婚圣旨,是想告诉整个云夏,帝梓元必是他的妻子。
但他心里明白,梓元只能是他的妻子,而不能成为大靖的皇后··大靖铁律,后宫不得干政·从他继承皇位登帝那一刻开始,梓元便注定要成为后宫之主,虽享母仪天下之荣,但却永远不能再踏足朝堂一步。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帝梓元想要什么·她背负着帝家的冤屈和那八万条性命蛰伏十年,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只是为了向天下证明帝家的忠良,更是为了向先帝证明他的为皇之路是错的,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告诉先帝、大靖朝堂和整个天下,真正的帝王该是什么模样,真正的帝王能创建什么样的王朝。
朝堂无垢,天下清明,万邦来朝,大靖中兴,是帝梓元毕生所愿··也是他所愿··况且,当年的西北之战,那些惨死在战乱里的人,是他和梓元一生抹不掉的责任。
英灵之血未逝,她如何放下这一切,去做皇宫后苑里的一只金丝雀·“韩烨·”帝梓元神情微怔,眼底露出一抹震撼,摇头,“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这条路太长了。”
“不长·”韩烨伸手,在帝梓元长长的头发上拂过,一直落到她雪白的发尾,他拿起一旁的长思,放到帝梓元手里··“梓元,你看,连长思也开花了。
放心,我有一生,能陪你走下去·”·第九十三章·“韩烨,我们一起临朝吧·”·归元阁下,帝梓元对着韩烨,终是笑着回了这么一句。
“梓元,你……”韩烨眼底难掩震惊·帝氏代韩,几乎是帝梓元毕生夙愿,所以他当年才会一心赴死在云景山··“两王临朝虽然从未有过,但不代表我们不可以。”
帝梓元起身,薄毯滑落在地,她望向皇城的方向,眼底露出一抹霸道,“我偏要给世人看看,就算终我一生不登皇位,也可以创造一个朗朗乾坤的盛世王朝·”·她抬首朝韩烨看去,茶色的眼底映出斑驳闪耀的深情和承诺。
“韩烨,我亦有一生,可以陪你走下……”去··大靖摄政王深情霸道的表白还来不及豪气干云的收尾,就被大靖太子毫不客气地吞咽在了深深浅浅的亲吻中。
归元阁下绮丽缠绵,圆月亦隐在云下··许久过后,安静的靖安侯府后院终是响起一声恼羞成怒的咆哮··“韩烨,我就知道那年年节涪陵山上的人是你说,你打昏我之后还做什么了”·这一声实在算不得轻柔,堪堪落在半个侯府下人的耳里,但这一夜侯府众人乖顺地敛了忠诚之心,即便是他们的主子忒没仪态地叫嚣了半宿,也没人靠近归元阁半步。
韩烨回东宫时已是深夜,东宫总管林双仍候在宫门前··“殿下·”林双迎上前,替他掌马,瞧见太子眉目间的畅意,忍不住笑了起来,“殿下见着摄政王殿下了”·“见着了。”
韩烨笑得意气风发,疲态全扫,连带着提起谨贵妃时也不似出宫时一般不耐,“她还在等着”·“是·贵妃娘娘还在书房等着殿下。
奴才劝过了,但娘娘坚持等殿下回来·”·“是吗”韩烨整了整衣袖,跨过宫门,“那孤便去见一见这位谨贵妃·”·嘉宁帝一生只有一位皇后,便是太子生母慧德皇后。
但皇后早逝,当年为保东宫之位稳若泰山,纵齐妃受宠,左相势大,嘉宁帝亦从未生出立后之心·谨贵妃的贵妃之位还是在韩烨死讯传来后母凭子贵而得··韩烨回京的这半月,足以让他了解这位谨贵妃的行事做派。
韩烨走进书房院门的时候,看见谨贵妃带来的侍卫立在院外,眼底露出一抹深意··“殿下,贵妃娘娘入东宫前让随行的侍卫都解了兵刃·”林双岂能不知韩烨所想,低声补了一句。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房门外候着一排的侍女·韩烨走进书房时,谨贵妃正襟危坐在书桌下,正望着房内的烛火出神· ·一连的请安声惊醒了谨贵妃,待她回过神,韩烨已经坐在了她对面。
“贵妃娘娘,这时候入孤的东宫,可有要事”韩烨淡淡开口,并未行礼··两人年岁虽相差无几,但依制谨贵妃为先帝遗孀,韩烨应当行礼。
但他并未如此,算是对谨贵妃先前所为之事的不满··谨贵妃并未动怒,相反,和面对帝梓元时不同,她在韩烨面前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是温和的·她缓缓起身,朝韩烨的方向行下半礼。
韩烨挑眉,“贵妃娘娘何以如此,孤难受娘娘大礼·”·谨贵妃并未抬首,仍垂下头,“此一礼,王瑾谢过殿下当年救命之恩·”·当年韩烨从九皇子手中救下韩云,并谕令太医为性命垂危的谨贵妃诊治,方能有谨贵妃和韩云的今日。
“不过举手之劳,韩云是孤的幼弟,救他是孤应为之事,贵妃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娘娘安坐吧,以娘娘如今的身份,纵是要谢孤,亦不必如此·”·韩烨仍是神情淡淡。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59)】谨贵妃起身,却未落座,瞧见韩烨脸上的冷淡和疏离,她轻声叹了口气··“本宫知道殿下和摄政王情谊深厚,更对靖安侯视若亲弟。
本宫先前做的一些事瞒不了殿下,也没打算能瞒过殿下,只希望殿下能听本宫一言·”谨贵妃温声开口··“三年前殿下亡于云景山的消息传来时,五皇子陷于晋南,先帝身边除了三岁的云儿,已经没有一个可以继承大统的子嗣。
先帝为保韩氏皇权,立云儿为太子·彼时帝家位高权重,先帝亦退守西苑,只将本宫和云儿留在宫内·殿下,非我和云儿觊觎殿下东宫之位,只是当时情势所逼、先帝圣命,本宫和云儿别无选择。”
谨贵妃娓娓道来,倒也说得平实·她所言未假,在当时的景况下韩云被立为太子是势在必行之事,也非谨贵妃和韩云所能左右··“当年孤在云景山出事,父皇立十三弟为储,不是贵妃之过,贵妃无需为此事向孤解释。”
谨贵妃点头,“殿下明白事理,不需本宫多言·殿下,帝家势大,连先皇也只能退居西苑,云儿被立为储君后绮云殿如履薄冰,本宫并非心思阴诡,只是本宫出身寒微,上无外戚可倚靠,下无股肱之臣相拥,要保住云儿的储君之位,有些事纵使不堪,却不得不为。”
韩烨朝她看去,“以摄政王的性子,就算有一日执掌皇权,也会保你和十三弟的万全,这些事你根本无需去做·”·谨贵妃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苦涩,“太子殿下,您和摄政王情谊深厚,自是相信她。
可本宫是韩氏贵妃,云儿是韩家的太子·若是帝家登位,就算摄政王愿意放过本宫和云儿,那些跟随帝家的朝臣会吗将来帝家的继位者呢人心难测,您相信摄政王是不错,可将来谁又能保证云儿才六岁,本宫不能让他一世都活在当权者的猜疑和忌讳里,惶惶一生不得安宁。”
韩烨未答,他无法反驳谨贵妃的话,在权位倾轧上,先帝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殿下,以当时的景况,云儿成了太子,如果他不能成为皇帝,下场可想而知。
本宫不恋战权位,只想在这朝堂深宫里护着他,本宫所为确非坦荡磊落,甚至阴诡不堪,但身为他的母妃,本宫没有选择,还请殿下怜本宫之心,恕本宫所为·”谨贵妃缓缓道来,诚恳而郑重。
“孤长于皇家,知道后宫是个什么地方,你是十三弟的生母,看在他的份上,孤不会再追究过往·”韩烨抬眼朝谨贵妃看去,并无不耐,只带着一抹深意,“只是贵妃今日来,怕不只是为了向孤说这番话吧”·王瑾虽本性淳厚,但这几年为了护韩云的储君之位心性已非当年,她今日前来,绝非只为请罪如此简单。
·谨贵妃微一沉顿,从袖中掏出一方墨盒,看向韩烨道:“殿下,本宫用尽手段,只是为了护云儿平安,殿下已经还朝,他日大位必是殿下所得·本宫不信帝家,也不信摄政王,但本宫信你。
这是禁宫和京畿重地的驻军兵符,本宫愿意交还殿下,自请废黜云儿的储君之位,只恳请太子殿下念在兄弟之情上,赐云儿一处封地,让本宫和他一起离开,只要能让云儿平安离京,本宫向殿下承诺,我们母子二人有生之年绝不再踏足京城。”
谨贵妃所言铿锵凛然,她朝韩烨的方向重重行下一礼,比刚才更加郑重,“此第二礼,王瑾恳请太子殿下允诺·”·自古皇权争斗血腥难免,古往今来像韩云这般身份的从来都不得善终。
自韩烨还朝后,谨贵妃自知韩云东宫储位难保,但她却想赌一赌太子的仁厚,为韩云求得一线生机·如今除了恳求韩烨念兄弟之情外,她已经别无出路··韩烨看着躬身行礼将京畿兵符献于面前的谨贵妃,一抹叹然从眼底浮现。
若非当年他在云景山为护梓元一意求死,或许不会把一个本性纯良的宫妃逼到如今这个地步,说到底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十三弟的平安罢了··“贵妃娘娘不必如此。”
谨贵妃深躬的手被人抬起,她抬首,韩烨已经行到她面前··“这一诺,孤不会允·”·谨贵妃神情一变,露出一抹惶然,猛地抓紧韩云的手,“殿下,云儿他还小,求殿下……”·“贵妃娘娘。”
韩烨打断谨贵妃的话,抽出手,沉声道:“孤是意思是不会废黜十三弟的东宫之位·”在谨贵妃愕然的神情中,他淡淡开口:“孤和梓元都不会称帝,大靖需要储君,十三弟现在是最合适的人选。
孤无法向你承诺他日他能登上帝位,但无论将来谁为帝,都没有人能伤他一分一毫·”·他退后一步,将装着兵符的墨盒重新推到谨贵妃面前,“这便是孤,现在能为贵妃所做的承诺。”
若要二王临朝,韩烨和帝梓元现在就不可能成婚,也无法有子嗣,但大靖却不能没有储君,韩云尚年幼,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殿下·”谨贵妃听懂了韩烨话里的深意,难掩震撼,“您和摄政王都愿意放弃……”见韩烨颔首,她忍不住问:“为何您继位后摄政王便是大靖的皇后,她只会更尊荣,你们为何要放弃帝位”·王瑾这些年日渐聪慧,对朝堂动向更是观察入微,但即使是她,一时也无法理解韩烨和帝梓元所做的决定。
有什么会比君临天下、权延子孙更加重要·“我们都还有太多事要做·”韩烨神情坦然,“贵妃不必多问,只需记住孤今日之诺便是。”
谨贵妃未再问,朝韩烨颔首,“本宫谨记殿下今日之言,日后必谨言慎行,不再给殿下和摄政王添麻烦·”她顿了顿,眼底终是露出一抹释然和祝愿,“也希望殿下和摄政王所愿,会有达成的一日。”
她说完,转身朝书房外走去,亦再未多言一句··半晌,林双从房外走进,将刚才谨贵妃手中的墨盒呈到韩烨面前··“殿下,这是贵妃娘娘留下的,说是谢过殿下当年对她和十三殿下的救命之恩。”
韩烨望向书房外谨贵妃消失的方向,终是伸手接过了装着京畿兵符的墨盒··第二日,举朝哗然中,三年后重返大靖朝堂的太子韩烨自封为王,与摄政王帝梓元比肩,韩云东宫太子之位仍不动如山。
至此,大靖两王临朝的时代正式到来··半月之后,太子生母谨贵妃自请入皇陵,为先帝守墓三年··与此同时,三军统帅施诤言携靖安侯秘密返回西北。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0)】·三个月后,施诤言在军献城率数十万军民祭天,向云夏百姓昭告四年前北秦栽赃、三国始乱的真相,一时云夏之上群情奋涌,北秦风声鹤唳。
在大靖国内朝堂百姓主战之声达至顶峰之时,施诤言和帝烬言敲响战鼓,各自统御二十万大靖铁骑,叩响了北秦边塞最重要的两座城池,与此同时晋南老将洛川率晋南八万水师,绕过大半个国境,在烽火点燃北秦边疆的同时,重兵震慑东骞海域。
大靖师出有名,又有水师重兵震慑·遥遥对望的东骞未免被卷入大靖的复仇之战中,在这场来势汹汹的两国战乱里尴尬而不安地保持了沉默··除三年前留在西北的十万晋南大军外,帝家此一战中再出兵十八万,晋南帝氏十四年蛰伏的可怕实力正式在整个云夏面前揭开。
至此,两国兵戈兴起,云夏在平静了四年之后,重燃战火··第九十四章·“殿下,捷报,施元帅五日前拿下怀城,已经入了北秦腹地了·”·上书房内,帝梓元和内阁六部正在议事,吉利端着军报从外面一阵风的走进,脸上扬着喜意。
帝梓元闻言扬眉,轻“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分满意和赞赏,“诤言军神之名,再过两年怕是要盖过当年的施老元帅了·”·施诤言统御大军征战北秦,在帝烬言和苑书的合纵连横下,北秦三方受敌,步步溃退,不过区区半年,大靖就已拿下北秦十二座城池。
整个北秦南境,尽归大靖所有··本来以北秦的战力,不至如此不堪一击,可惜北秦王莫天半年前病亡,他死前将胞妹莫霜迎回王城,并将皇位交给莫霜·莫霜在他驾崩后没有继位,执意拥三岁的皇太子为王,只肯摄政朝堂。
奈何莫霜虽得民心和武将拥戴,可惜却不若她皇兄一般能威慑朝堂,她远离朝廷数年,根基不若当年深厚·奇怪的是北秦国师净善在北秦王驾崩的同时宣布支持莫霜掌权,但却自此入关,再也没有出现过。
北秦朝堂皆传国师恸于先帝驾崩,早已不在人世,追随先帝而去,是以太子继位两个月后德王一派便在王城发动兵变,带兵闯进欲诛杀她和新帝自立为王·还好秦景侯连澜清临危相助,斩杀德王于宫门内,才保住了新帝和莫霜的性命。
此事过后北秦朝堂大乱,德王一派的将领人心惶惶,纷纷逃离王都,造成南境边防溃乱·施诤言抓住机会,半年之内连取数城,以至短短数月便深入北秦腹地,一场边防之战竟成了北秦亡国之始。
半个月前北秦朗城蛰伏数年的老将西鸿率军出征,原本还以为施诤言会遭受阻拦,看当前传来的战报,怀城亦入大靖之手,想来如今的北秦境内人心溃散·念及当年战亡在青南城下的安宁,帝梓元心生感慨,也是明白施诤言这些年背负家族和爱人的血仇隐忍至今,怕是一腔热血之下,北秦再无人可拦他的脚步。
·“施元帅素有帅名,果然不负两位殿下的期待,如果施老元帅泉下有知,也算是瞑目了·不过若是摄政王殿下和太子殿下同去,怕是不需要半年,定是三个月前就打到怀城了。”
刑部尚书摸着胡子笑道,既赞颂了施诤言的帅才,又直白的给帝梓元和韩烨戴了一顶高帽· ·“哪里,没有靖安侯爷的帮衬,怕是也难得把北秦啃下来,侯爷亦是功不可没。”
刑部尚书开了头,除了内阁里的右相和洛铭西尚能不动如山,六部尚书一个劲儿的夸北地战场里的将领,给足了帝梓元脸面·浑然忘记了半年前帝梓元和韩烨要和北秦开战时的阻拦。
毕竟大靖四年前遭逢大乱,再加上战争劳民伤财,当年一战兵力大损,又有东骞虎视眈眈,朝臣们心有余悸,纷纷上书谏言,哪知帝梓元一言不发,扣下了所有折子·直到数日后洛川率领八万水师陈兵东骞国境时,满殿朝臣这才想起他们的这位摄政王除了是帝家掌权人,还是当年称霸大靖南方边界的安乐寨寨主,当年的数万水师历经多年变迁,在洛川的统御下已经成了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
谋划数年,当今两位殿下破北秦之心,由此可见一斑··打了胜仗心情好,帝梓元也实在为幼弟和好友骄傲,遂愉悦地点了点头,“烬言确实越发长进了·吉利,去,快马加鞭,把这道军报送到江南。”
吉利闻言行礼颔首,笑得意味深长,“是,殿下,奴才这就去·”·战乱横生,为了安抚民心,太子率着朝官巡视江南,离京亦有数月··太子和摄政王虽聚少离多,但情谊深厚倒是有目共睹。
如今大靖朝堂一派祥和,也和两人默契主政分不开干系··只是,还是有人忍不住瞅了瞅洛铭西的脸色,见他一派坦然,倒也失了看好戏的意思·看来传闻洛大人和摄政王之间乃手足之情,倒也不虚。
一旁的帝梓元将众人的表情落在眼底,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吉利出去前让一旁的宫奴端上了莲子百合羹··“殿下,靖安侯夫人一早便入宫了,说是您和几位大人忧心国事,特意给你们准备的。”
苑琴的手艺几位大人得幸尝过,一听眼都亮了,忍不住巴巴朝宫奴手中的羹盒看去,就连右相也倾了倾身,笑了起来··帝梓元也有一个来月没见苑琴了,一边听着高兴一边忍不住埋怨,“都跟你吩咐过几次了,她如今身子重,让她在侯府休养,没事进宫整这些做什么”·帝烬言远赴边疆两个月后,苑琴才知道怀有身孕,帝家人丁单薄,这可是件泼天的大事,帝梓元如今对苑琴身体的看重不亚于瞬息万变的北镜战场。
“还不是夫人挂念您,奴才问过太医,说是夫人身子好,多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事·”吉利笑着回··帝梓元神情稍霁,算是放了心,见宫奴为众臣端上甜羹,她抿了一口,眉一皱,眼落在洛铭西身旁的宫奴上,“洛大人那碗拿出去,热一热再端上来。”
帝梓元这话带了几分威势,一旁的宫人冷不丁一颤,忙不迭地端出去热甜羹了··当初太子还朝后,很是有些人想看这位年纪轻轻便才绝超世的内阁才子的笑话,哪知摄政王和太子对他的尊重更深往昔,便没人敢浮于表面,但一些无伤大雅的笑话总是免不了的。
一旁的六部尚书此时听见帝梓元随口之言后面面相觑,还真没看见袒护人袒护得这么直白的,心惊于摄政王对洛铭西的看重,纷纷想着日后对这位洛大人怕是要更看重三分。
“殿下,昨日东骞送来国书,说是愿意助大靖一臂之力,出兵北秦西境·直言打败北秦后只取西境五城,不知殿下欲如何处理此事”·【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1)】·北秦西境和东骞相连,东骞观战半年,见北秦溃败之势明显,自然想分一杯羹。
东骞四年前被北秦煽动欲吞并大靖,如今又想蚕食北秦,可见当权者反复无常,不能轻信··对于东骞的国书,几位重臣虽是不屑,但都抱赞成的态度,毕竟若东骞出兵,北秦腹背受敌,况且胜后只取五城,于大靖百利而无一害。
帝梓元却摇头,“他们打的好算盘·西境的五城埋着北秦的矿脉,一直便是重兵守城,割让五城无异于养虎为患,本王绝不会将一城让给东骞,北秦国土更不会让他们染指。”
兵部尚书听见这话,不由谏言,“殿下,东骞国君的这封国书本有修好之意,若我们直接回拒……”·大靖和北秦正当战时,东骞的态度便很重要,若是他们反过来相帮北秦,便是大靖左右受掣了。
帝梓元眉一冷,道:“修好不过是打着蚕食北秦的主意罢了·东骞泾阳太后掌权多年,这几年年事已高,她儿子不甘心受制,这才想出兵为自己争些威望,好早日把兵权从他母后手中抢回来,泾阳太后自是不会允许。
有洛川水师震慑,东骞国内纷争不暇,他们没有胆子在这个时候和大靖交恶·本王当初让诤言在军献城誓师时没有牵扯出东骞,他们就真的以为本王好骗不成,当年一战泾阳太后亦知,莫霜既然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东骞三皇子自然也是早就被救走了。
本王何需要他们如今假惺惺地发兵北秦,做些锦上添花的事·当年一战,大靖差点国破,北秦本王不会放过,他东骞亦然·”·这还是帝梓元头一次向众臣袒露她志在云夏的野心和雄图霸业,上书房里的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听得一愣,除了洛铭西,众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
还是右相魏谏起身朝帝梓元行了一礼,恭声开口:“两位殿下意在云夏,臣等必以两位殿下之志马首是瞻,创不世功勋·”·有内阁宰辅领头,上书房里众臣纷纷表明心迹。
今日帝梓元召众臣入宫的用意也达了个十成十··又是小半年,西北战局稳定,施诤言和帝烬言步步进兵北秦中枢地域·巡查江南各省的韩烨即将回京,为了迎他回朝,朝内和宫内忙得脚不沾地。
唯有帝梓元日日守在靖安侯府,等着苑书生产··京城下了几日的雪,院内大雪压枝头·靖安侯府产房内隐忍的抽气呼痛声一直未停,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守在木廊下。
帝梓元在院内走来走去,不停地朝着里头喊:“让她声音叫大些,这是生孩子,忍什么忍,声音这么低,没力气没意识了怎么办人参呢再拿几根百年人参出来”·她喊着就要往里冲,被吉利和帝府的总管拦住。
“哎哟,我的殿下,人参早就给夫人备了满满一盒了,产房里头大凶,您可不能进去”·“费什么话,什么地方能凶得过本王,本王有什么好忌讳的”帝梓元怒急道。
“殿下,你再有能耐也不会生孩子啊稳婆都说了,夫人这股子疼痛是正常的……”·帝梓元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埋汰,偏生又一句都反驳不得,恼羞成怒,一巴掌朝吉利脑仁拍去,“说什么呢你,这么埋汰本王就是你家主子在这也不敢拦我”·甩出去的手被人极有分寸的握住,清冷温润的声音无奈地从身侧响起,“他说的对,你又不会生孩子,进去了也帮不上忙,指不定怎么添乱。
好了,稳婆和太医都在,你就安心在外面等着,苑书和孩子都不会有事·”·这句话奇迹般的让接近暴走的摄政王安静下来,帝梓元转过头,韩烨一身朝服,风尘仆仆,肩上还带着雪花,显然是刚回京,连东宫都没回就直接来靖安侯府了。
“真的”·见韩烨颔首,帝梓元舒了口气,朝严阵以待的太医们扫了一圈,终于放弃了闯产房·一旁的吉利吹胡子瞪眼,心里哀嚎真是待遇不同,明明一样的话,太子殿下说出来就是金玉良言,他在一旁吼了半天,摄政王耳都不过。
“寒气这么重,也不知道回宫休整了再过来·吉利,让厨房给太子殿下煮碗姜茶·”韩烨一出现,帝梓元就倍儿正常了,一板一眼吩咐··韩烨见她仍是忍不住紧张着朝产房里头望,拉着她朝树下的桌椅上走。
“坐会吧,也陪我喝碗姜茶·”他握住帝梓元的手捏了捏,有些不满,“怎么不让吉利端个火炉子过来,手比我还冷,身体怎么养得好虽然我母后不在了,宫里也还有些老娘娘,到时候必定是要进宫请安的,她们最喜欢白白胖胖的媳妇,不把身体养扎实了,怕是你以后比苑书吃得苦还多……”·太子殿下碎碎念的声音在本就安静的院子里回响,一众太医和下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若仔细些瞧,便能发现他们的耳朵伸得格外长,嘴角更是笑得意味深长。
帝梓元被韩烨念得一愣一愣的,待反应过来,脸难得涨得通红,正欲发作,产房内一声痛苦的高喊伴着婴儿的啼哭声传来·“生啦,生啦”稳婆从产房里冲出来,朝愣住的帝梓元报喜,“恭喜两位殿下,侯爷夫人生了个白白嫩嫩的千金。”
这一年深冬,靖安侯府在沉寂了二十四年后,终于迎来了新一代的子嗣··靖安侯帝烬言得嫡长女,由当今太子亲自赐名——帝安乐··惟愿一生,平安喜乐。
她的降生,带着两个氏族几十年来最浅薄也是寓意最深远的希望··第九十五章·一年后··北秦王宫,已入夜··新帝莫凌方四岁,先王驾崩后,新帝很是依赖生母。
新帝生母乃朗城西家嫡女西云焕,如今被宫内尊称西太后·西太后在新宇殿哄了莫凌入睡后去了上书房··西太后入上书房的时候,莫霜正在看前线送来的战报。
“凌儿睡了”莫霜抬眼,揉了揉额角,眼底现出一抹乌青的倦意··西太后颔首,瞧见莫霜的神色,担心问:“战报又送来了”她顿了顿,“是不是爹又失了城池了”·她出身武将世家,不若一般的妃嫔胆小较弱,一语中的。
当年一战,北秦不世名将鲜于焕败亡云景城,连澜清又重伤而归,再不能领军出战,如今对着施诤言尚有一战之力的只剩下西鸿了,但饶是他,也难以阻挡施诤言和帝烬言的联手夹击,这一年多来步步溃败,战局对北秦而言越发艰难。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2)】·“三日前锦城和莫城相继被攻下,西元帅退守漠河之后·王城之外,只剩下五座城池了·”莫霜合上战报,沉声道。
西太后一声惊呼,失了血色,露出震惊之色,“父亲都退到漠河之后了”·北秦莫氏一族源起于漠河一代,世代盘踞于此,数百年前崛起南下扩张,花百年之功建北秦王朝,自王朝建立后上下历经百战,还从未有过一战能逼得莫氏退居漠河之后。
这是北秦最后的五座重城了,一旦被攻破,北秦已然亡国··莫霜颔首,“明日西元帅退居漠河的消息就会传遍朝堂·” ·到时必定更是臣心涣散,这一年多朝堂上休战的谏声不绝于耳,并非北秦不愿求和,半年前莫霜便将休战求和的国书送到了大靖,称愿意割北秦十城,称臣于靖,年年朝贡。
可帝梓元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谕令极不客气地被施峥言当着三军宣读而出,自此北秦更是士气低迷··“公主,如果这五城也落入大靖之手,王城被围之前,你带着凌儿回雪山里吧。”
莫氏起源漠河一代,祖宗根源却是在云夏大陆的极北万里雪山中,那里人迹罕至,气温远低于大陆上的任何一处,只有北秦人才能在那里生存·西太后这么说,是存了保住北秦最后一支嫡系皇族血脉的心愿。
若非帝梓元生了灭秦之心,西太后也不至于有这种想法··莫霜摇头,“太后,如今已不是百年前了,北秦子民习惯了温热的气候,再回雪山,怕是不用大靖军队绞杀,我们自己就会先死在冰山雪地里头。”
“那如何才好”西太后忧心忡忡,朝新宇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目露坚毅,“哀家一条命无足挂齿,自当与王城和北秦共存亡,可凌儿才四岁,先王只有他这么一个子嗣,如果连他也保不住,那咱们北秦皇室……”·西太后声音悲恸,念及幼子生死,再也说不下去。
“公主殿下”·恰在此时,房外侍卫长肖恒提声禀告··莫霜来了精神,一下子坐直身子抬头望去,“快进来,秦景侯如何答复的”·战报送到后她便遣肖恒入侯府去请连澜清,意在请他领兵出战。
新帝年幼,莫霜要留在王城主持大局,如今唯有用兵神鬼莫测的连澜清有希望拦住大靖的虎狼之师··瞧见莫霜希冀的眼神,肖恒有些踟蹰:“殿下,秦景侯说四年前一战后他已功力全无,实不能再领兵作战,请公主和陛下恕罪。
侯爷还说……”·“说什么”·肖恒忐忑回:“说他欠先帝的一条命,德王作乱时,已经还给公主和陛下了。
而老先王当年的恩情,他有生之年,亦不敢忘·”·连澜清说的老先王,指的是先帝莫天的父皇··连澜清知道当年连氏族人被灭的真相了·莫霜心底重重一沉,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莫天临死前把连氏一族被灭的真相告诉了莫霜,并嘱咐她永远也不要对连澜清提及·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当年父皇的一番算计,终是让北秦皇族十几年后尝到了苦果。
“公主,连秦景侯也不愿领兵出战,我们北秦难道真的只有国破家亡这一条路了”西太后哀声问··莫霜比她顾忌得更深更远·当年北秦铁骑南下大破大靖潼关,坑杀大靖百姓无数,安宁和施元朗皆亡于北秦之手。
如今北秦皇权覆没在即,北秦亡国后谁能护得住那十万北秦子民血仇累累下,帝梓元又怎会给北秦皇室和百姓一条活路·莫霜朝王椅上靠去,一阵疲惫感袭来,两年执政,北秦风雨飘摇,她掌北秦王权,早已独木难支。
“肖恒,去崇善殿内一趟,请灵兆师父过来·”·北秦国师净善两年前闭关,崇善殿交由他的入室弟子灵兆执掌·朝内关于净善离世的消息纷纷乱乱传了数年,但只要北秦皇室一天不公布,便无人敢断他生死。
“公主,国师已经……”西太后收住声,朝房外扫了一眼才道:“只是一个灵兆又有何用”·“太后,国师善观星象,数年前便观出我北秦有灭国之祸。”
西太后顿时来了精神,“那国师可是留了解祸之法”·莫霜半晌未言,她抬首望向南方,目光悠久而绵长,透着不知名的企盼和希冀。
“但愿当年之言,他愿意允诺·”·这日深夜,崇善殿掌殿灵兆领着一队侍卫从王城而出,趁着夜色朝漠河的方向而去··两日后,大靖帅帐中。
一身道衣的青年望着目光沉然的施诤言,微微弯腰··“施元帅,涪陵山一别数年,元帅可还安好我为旧诺而来,还请元帅看在当年师尊舍命相救之情上,准我入大靖帝都,面见贵国诏王。”
(前两章忘记给自封为王的韩烨取称呼了,他叫诏王嘿嘿嘿…)·除了北境战局牵动着大靖朝堂的一举一动外,这几年大靖朝上平稳得紧,连带着京城里也少了许多热闹。
但临近年关,还是有件事破格让安安稳稳的京城热闹了起来——靖安侯府的嫡小姐帝安乐,即将周岁了··她的生辰日还未至,日日等着送进侯府的礼物就已络绎不绝。
摄政王和诏王本欲在昭仁殿为她举办盛大的周岁礼,可惜被靖安侯夫人以战乱未休的理由婉拒,两位殿下尊重靖安侯夫人的意见,将周岁宴挪到了帝府举行,亦只延请亲近之人参宴。
周岁宴前几日,韩烨循例入涪陵山看望帝盛天·这几个月韩烨发现帝盛天的性子越发疲懒了,以前她还愿意指点梓元和自己几句朝政上的事,如今却是除了下棋看书赏梅品酒,半分涉山下人烟气的话都懒得说了。
韩烨倒也没觉得不好,这位帝家老祖宗沉浮跌宕了一生,如今能在涪陵山逍遥度日,也是一桩美事,怕是太、、祖泉下有知,也会安心吧··韩烨从涪陵山而下,马车走了没几步,便有侍卫在一旁禀告。
“殿下,那位今日又来了·”侍卫望着不远处桃树下立着的人影,禀告得有些迟疑·他本不欲传话的,奈何当年在东宫时也算受了那位一点小恩惠,如今那位恳求到面前来,便这么微不足道地提了一句。
马车里的韩烨掀开马车布帘朝外看去··不远处的桃树下,帝承恩一身白衣,单薄地立着··【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3)】·他每隔半月都会上涪陵山看望帝盛天,外间只当他虔诚佛道,不疑有他。
自他巡守回京一年来,凡来此处,下山时必有帝承恩遥遥相望··她不避讳,不上前,只这么安安静静守在涪陵山下的这条路上··往日韩烨御车而过,从不停留,这次马车停的时间比往常多了一会儿,帝承恩眼底生出一抹希冀,直到那藏青修长的人影从马车上走下,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韩烨挥退侍卫,独自朝帝承恩而来,不过片刻便立在她身前··“殿下”单只韩烨这么立在帝承恩面前,她便已眼中含泪·韩烨还朝后她并无资格觐见,自当年韩烨从东宫出征,五六年光景已过,如今再见,恍若隔世。
“承恩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她盈盈下拜,终是忍不住留下了泪,倒也情真意切··无论这些年她经历过多少,改变多少,她当年从泰山而下为韩烨之心,经年未改。
韩烨没有阻她相拜,直到帝承恩起身,他方才开口··“本王离京数年,多谢挂念·”这么多年帝承恩心系于他,从未移志,韩烨这一句,确实实在。
帝承恩想不到会从向来清冷的韩烨口中听到这句话,一时有些愣神,“殿下……”·“此次相见,本王有件事想与你道歉·”不待帝承恩开口,韩烨又道:“当年本王以为泰山上所囚是梓元,十年照拂,让你错生情意,后你下山怒你冒充梓元身份,如今想来你入泰山是帝洛两家一手安排,当时亦不过区区幼童,并无主宰的权利,下山后为求自保不愿言明身份,也是情理之中。
本王未给你半句辩驳的机会,自此极尽冷言,是本王的错·”·帝烬言原本以为韩烨即便愿意见她,以他对帝梓元和帝烬言的看重,也会呵斥她这些年暗中所做的事,却不想竟听到了这番话。
“过去种种,都已过去,你做的事本王不再追究,也希望你能放下帝承恩的身份,离开京城,重新开始·”·帝承恩眼中隐有凄苦,“殿下肯纡尊降贵来见承恩,只是想让承恩离开京城,不再碍殿下和摄政王的眼吧”·韩烨沉默,并未否认,“梓元当年在西北征战的时候伤了身子,太医言她要静心休养,凡劳心累心的事都不必让她沾染。
你总归带着太多前朝旧事,不必再出现在她面前·”·涪陵山是帝梓元常来之处,帝承恩既然能正大光明堵韩烨,哪一天想不通了跑来膈应帝梓元也不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既是殿下之命,承恩岂敢不从·承恩见殿下也不过是为了了一桩心愿,如今心愿已了,是该离去了·”·帝承恩垂首,不再多言。
韩烨转身离去,行了几步,帝承恩的声音传来··“殿下,我做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您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惩戒我,也可以让我不声不响地永远不能出现在摄政王面前,为什么,为什么您愿意饶恕我”·终究是执着了一生的人,帝承恩到最后仍然抱有一丝期待。
若是这些年,韩烨曾有一分真心待过她,那她此生亦是无憾··韩烨停步,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无论一切伊始如何,当年泰山十年囚禁之苦,你代梓元所受,本王一生铭谢。”
这亦是他和梓元终究放过帝承恩一条性命的原因··韩烨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他抬步离去,身影再不可见··桃树下,帝承恩垂首而立·直到马车的声音在她耳边远去,她都没有抬首。
许久,一滴眼泪伴着飘零的花瓣一同落在地上,转瞬消逝不见··她作为帝承恩的这一生,从十七年在帝北城遇见洛铭西那一日开始,在十七年后韩烨的这句话面前终止。
第九十六章·安乐周岁宴这一日,恰巧是帝梓元代替帝烬言在崇文阁讲学的日子,她未因安乐生辰提早离阁,循惯例上完了课才从崇文阁而回··回帝府的时候尚早,韩烨的行辕和侍卫明晃晃在府门外杵着。
“昭王来了”帝梓元把马鞭交到府门前候着的管家手里··“是,小姐,殿下晌午便来了,正和安乐小姐在后院玩耍呢·”老管家对帝梓元一直是当年的称呼,这么些年都没改变,帝梓元便也就随老人家的喜好了。
“他又去逗安乐了”帝梓元挑眉,没有回书房,径直朝后院而去··孩童清脆的笑声银铃般传来,帝梓元一路走来,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安乐虽然只有一岁,但实打实是个野性子,半分女娃娃的矜持都没有,明明在皇城根下长大,却和在帝北城长大的帝梓元幼时浑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韩烨格外的喜欢她,疼的跟眼珠子似的,连苑琴有时候都叹感慨着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安乐是昭王的闺女。
·安乐堪堪能爬的时候,韩烨就亲手给他在归元阁里搭了个秋千,他没事就爱抱着奶娃娃在秋千上晃荡,连安乐学走路都是韩烨手把手教的。
还真别说,两人政务繁忙,韩烨这小半年陪着安乐的时间,比陪着自己还多··帝梓元心里腹诽着,脚步不自觉一顿,为自己忒不成器的想法难得尴尬了一回·这么想着走着便到了归元阁,挥手让一旁的侍女免了行礼,帝梓元抬首,朝院里望去。
归元阁外的小院里,韩烨一身月白常服,正在秋千上晃荡·安乐抱着韩烨的头坐在他肩上伸长脖子朝院外望,小小的布鞋在韩烨肩上胸前踩了不少小脚印,韩烨浑不在意,只带着笑稳稳地托着奶娃娃。
安乐白嫩的小手使劲挥着,不时在韩烨头上亲亲撒撒娇,圆鼓鼓的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伯飞啦”安乐学会说话没几天,却格外熟悉这这个字,每天不这么疯上一回,整天都焉得没劲儿。
有时候帝梓元耐不过她,半夜里头都要陪着她耍上一会儿·也是奇怪,但凡有韩烨在的时候,这种抱着她玩耍的施恩,安乐从来不给别人··安乐朝一大一小的身影看去,目光在韩烨带着笑意的脸上顿住。
他神情柔和,眼底温煦似海,看着安乐时的欢喜和珍视甚至不需要掩饰··难怪都说,当今靖安侯嫡女是个有福的·没有人说安乐如她当年一般贵不可言,可比肩皇室公主,所有人只是说,她是个有福的。
望着眼前这一幕,帝梓元突然明白过来··那十几年暗沉无尽的岁月,是真真正正地过去了··【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4)】·帝梓元没有入院,她笑了笑,眉眼微展,悄然离开。
安乐的生辰宴在靖安侯府热热闹闹举办完,席间只出了一件无伤大雅的小趣事·东宫太子韩云带重礼给帝安乐过生辰,哪知平日可劲能折腾的小寿星席上却在小太子身上睡着了,偏生好巧不巧的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缠上了太子腰上别着的那块和田玉上的线穗。
靖安侯夫人本欲叫醒小娃娃取玉,哪知太子却将线穗剪断,将那方玉一同当做生辰礼送给了帝安乐··一桩小事,无足挂齿,说出去也只是太子仁厚爱臣的美谈·但若是太子身边照拂他长大的人,便知道东宫对这个侯府的嫡小姐是何等喜爱。
那块和田玉是当今昭王所赠,自三岁起,太子从未离过身边左右··当然这是后话,亦是另一个故事和际遇··安乐生辰的第二日,涪陵山的小沙弥送来了一封信函和一方木盒到侯府。
信到帝梓元手中后,她就这么伴着冬日暖阳在归元阁下坐了一下午··帝梓元的异样没什么阻碍便传到了昭王的案头,太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的时候,韩烨立在了归元阁外。
帝梓元一身薄袄,坐在归元阁下的回廊里发呆·她望着涪陵山的方向,脸上带着一抹彷徨和无措··这是极难见的,哪怕是当年昭仁殿上她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皇朝为帝家沉冤昭雪、抑或是西北绝境上重兵压境时,都不曾出现过这种神情。
他还没有走近,帝梓元已经转过头来··“韩烨·”帝梓元顿了顿,声音有些低,“姑祖母她走了·”·帝盛天离开涪陵山了,想必小沙弥送来的是离别信。
帝盛天这样的人物,闲云野鹤惯了,上天入海遨游天下从不会做交代,当年一别数年亦是,这次会遣人送来信函,那便意味着……她此生,怕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从帝盛天那一年突然出现在涪陵山,一晃已经七年过去·这些年她在涪陵山上安静度日,几乎从不离开,时间久了,所有人便也觉得这位帝家的老祖宗会一直留在这京城近郊,守着帝家。
她离去的这一日,让所有人猝不及防,包括帝梓元··帝梓元身旁的木桌上放着帝盛天送来的信函,信函半展,上面飘逸利落的笔锋只落下了一句话··——帝家百年之幸,得女帝梓元。
短短数字,没有谆谆教诲,亦没有留恋不舍,只这么一句,却重若千钧··帝盛天生逢乱世,一手创建大靖王朝,一生尘世浮荡,阅人无数,当她此言者,天下屈指可数。
如今多了一个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帝梓元,个中欣慰骄傲,只有她自己知晓··“我知道·”韩烨立在帝梓元面前,手从她长发上拂过,落在她膝上紧紧相握的手上,他半蹲在她身旁,一点点把她的手展开包拢在他掌间,散去她指间的寒冷,他笑了笑,眼底煦暖如初,“老师是终于对我们放心了,她坎坷跌宕了半生,这些年肯定累了。
京城和天下都留不住她,她要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或许离去才是她的归宿·梓元,我们应该谅解她·”·帝梓元垂下眼,看了一眼身旁木桌上木盒里置着的竹剑。
当年在九华山上跟着帝盛天习武,她所用的每一把竹剑都是帝盛天亲手为她做的·帝梓元眼眶一下便红了起来··“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知道当有一天我做到足够好,完成她所有期冀的时候,该去哪里告诉她,她又会不会看得到。”
帝盛天对帝梓元而言是不同的,在她背着帝家冤屈和血仇蛰伏在晋南的那十年,帝盛天几乎囊括了她人生的所有角色,血亲、老师,长辈、还有唯一的永远不会背弃她的依靠。
如果没有帝盛天,世上哪来帝梓元··她一路前行,披荆斩棘从不退后,是因为她知道,她身后有一个帝盛天··“她看得到,万里国土,天下山河,你的抱负和愿景,她都能看得到。”
韩烨静静凝视着帝梓元,开口:“梓元,我会陪着你,一起创造老师和太、、祖当年所期待的大靖·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走下去·”·天空尽头最后一抹夕阳被黑夜吞并,帝梓元却在这一刻,突然开口问:“韩烨,为什么你自封的王号是“昭””·她撞进了一双世上最胜若朝阳的黑眸。
那个有着这双眸子的人笑着开口··“昭,“朝”也,世上最光明者莫过旭日朝阳,你希冀的乾坤盛世,大靖之上的这轮朝阳会为你涤荡所有,拱手而献。”
他侧起身,在帝梓元怔忪的神情里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吻,温暖的笑意透过她耳边传到了她心底··“梓元,你没听错,我的王号是我的承诺·或者……”他含了含帝梓元的耳垂,愉悦的笑意一点点散开,“你可以理解成,是本王在对你表白……”·谁说当年的东宫储君如今的昭王殿下清冷出尘,矜傲于世,永远不解风情如天边皎月。
不不不,只不过他暖的不是你罢了··要说这世上能说出最霸道尊荣的情话的人,过了今夜,他认第二,整个云夏大陆上,不会再有人够格谋那第一之位··只可惜,两人的脉脉温情和朝堂的和谐没安稳几日。
五日后,北秦崇善殿掌殿亲至京城,送来了北秦愿自弃帝号,降封为王,率北秦子民归降大靖的国书··此一国书而出,意味着统御云夏北地数百年的北秦帝国的正式瓦解,更是云夏历史上北夷蛮族首次对中原汉族称臣。
这是大靖建朝以来最大也是最酣畅淋漓的一场战争,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不血刃拿下最后五城亦可免了大靖军士的死伤,几乎没有人会反对这道北秦送来的最后的国书··可是,满殿朝臣,上至宰辅勋贵,下至清流谏臣,却没有一个人敢在金銮殿上合手接下这道求和国书。
只因为,那国书之中,除了赦免北秦子民和将士,留住整个北秦皇室的血脉外,还有一个要求——·北秦摄政王莫霜,自请嫁入大靖,为昭王妻··当然,她不谋正妃之位,只求侧妃之席。
但只是这么一条在历朝历代里都几乎无关痛痒的降国请求,却成了整个大靖朝堂难以解决的困题,包括那一位再次被求娶的昭王殿下··第九十七章·两王临朝后,韩云居于东宫,韩烨搬回了他当年在宫内的居所华宇殿,帝梓元回靖安侯府居住。
这次北秦使臣入京,韩烨安排在上书房召见他们··【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5)】·灵兆一路随着吉利入宫,见这位传闻中的禁宫大总管待他和和气气,便知定是昭王吩咐过的。
上书房里,韩烨高坐龙椅之上,远远望去丰神俊朗,逸雅高贵,远不是当年蛰居怀城时的样子··吉利领他进来后便安静地候在一旁··灵兆心情复杂感慨,朝韩烨行礼,“北秦崇善殿掌殿灵兆见过昭王殿下。”
韩烨放下奏折,抬首朝他看来,温声道:“灵兆,你我数年不见,在本王面前,你不必如此拘谨·”·当年韩烨只剩一口气被净善救回怀城,是灵兆日夜照顾,陪伴三年,说起来两人情分颇为深厚。
灵兆眼底露出一抹复杂之意,他遵从师命照料韩烨三年,名为主仆,其实相处时更似朋友·本来两人情谊不菲,可净善和灵枢皆为救韩烨而死,如今大靖攻入北秦,北秦亡国在即,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情感来面对韩烨。
灵兆叹了口气,摇摇头,“当年我照料殿下乃遵师命而为,殿下不必记在心上·”·物是人非,到底回不到过去了·韩烨心底感慨,问:“当年涪陵山上匆匆一别,净善道长和你回了北秦,这几年本王听说道长一直在闭关,如今道长身体可好”·涪陵山上净善用一条命换了韩烨一双眼睛和一身内力,只有帝盛天和灵兆知道。
若是别人打听净善,灵兆肯定不会吐露只言片语·但此时,他带着些许沉痛,回:“殿下,师父一年多前就过世了·”·韩烨一愣,面上露出意外。
净善已武至宗师,虽年事已高,但再活个十年绝对不是问题,怎么会突然离世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个想法,朝灵兆看去,目光不免一沉··“灵兆,你实话告诉本王,当初在涪陵山上,道长救本王的代价是什么”·灵兆垂首,回:“殿下病体沉珂,经脉俱损,师父一身内力,为了殿下尽数耗尽。”
龙椅之上的呼吸顿了顿,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半晌,上座叹息的声音传来··“原来如此,难怪当年道长救本王后便归秦远去,连告别都没有,原来是怕被本王瞧出端倪,怕本王不受他的恩情。”
如果当年韩烨知道自己的眼睛和内力要净善的性命来换,身为大靖储君的他必不会接受北秦国师这份难以还清的恩情· ·“灵兆,本王心底一直有个疑问,如今已经没有机会再问道长,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替本王解惑吧。”
“殿下想问什么”·“当年在云景山下本王本来必死无疑,净善道长身为北秦国师,到底为何会不惜一切救下本王的性命,数年之后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换本王一双眼睛”·灵兆眼底露出些许挣扎,抬首撞见韩烨清明睿智的眼,拱手回:“殿下,世人只知师父医术冠绝云夏,但却不知道北秦历代钦天监都是由国师代掌,师父星宿观测之术乃历代崇善殿顶峰。
数年前殿下在云景山上被困,师父观出北秦、大靖王城的两颗帝星同时黯淡,有陨落之势,而西北军献城帝星升空,那颗帝星拥有一统云夏灭绝两国的大统命格·”他顿了顿,定声道:“而殿下的星位命格是这颗帝星的唯一牵制。”
军献城帝星升空,便只有梓元符合当时的光景··灵兆朝韩烨一辑到底,声音恳切,“殿下,师父当年救您确实是有私心,既然将来有一日北秦灭国已经无可避免,他希望他所做的这一切,能护下北秦子民和北秦皇室一条血脉。
还请殿下看在师父和师兄相救的份上,给北秦最后一抹传承下去的希望·”·灵兆话语落音,韩烨深深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原来如此,当年一切不合理的事都有了答案,净善当初相救并不是为了眼前之利,而是为北秦覆灭的这一日早作安排,不愧是和老师同一个时代的人物,居然用自己的性命生生扼住了大靖几十万铁骑的去路。
灵兆能带着国书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大靖帝都,想必是诤言知道了实情,无法在他和梓元做决定前继续出兵··上书房内许久无声,高坐上韩烨的声音传来··“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本王和摄政王会尽快对贵国的国书作出答复。”
灵兆颔首,却未离去,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殿下,我出王城前,莫霜公主交代我一定要将此信送到殿下手中·”·吉利上前接过灵兆手中的信呈到韩烨案前。
泛黄的信笺带着陈旧的气息,韩烨微怔,心底明了·当年他离开怀城回大靖时,曾给莫霜留下过一道承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但有所求,韩烨纵失所命,无不应允。
她是要用当年的救命之恩来换北秦皇室的一条活路和大靖昭王的侧妃之位··无论是为了什么,莫霜和净善当年救他一命,这是不争的事实··“公主的用意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韩烨淡淡挥手··这次灵兆没有再多话,行礼后被吉利引了出去··吉利客客气气送了灵兆出宫,回上书房时看见韩烨正立在窗前远眺,他双手负于身后,手里拿着刚才灵兆呈上来的信函。
吉利眼尖,把信函上的话飞快扫了一遍,然后默默出宫去了靖安侯府··靖安侯府归元阁,帝梓元立在院里的秋千旁,抱着睡着的安乐听吉利禀告··“殿下,这就是奴才知道的全部了,当年在云景山下净善国师救了殿下的性命,后来在涪陵山又治好了殿下的眼睛,莫霜公主对殿下有三年照拂之义,以殿下重情重义绝不失信于人的性子,这回怕是……”吉利忧心忡忡,一脸无奈。
摄政王和诏王历经了这么多磨难,好不容易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连一众大靖朝臣都不忍心在朝堂上嚷着让诏王娶回北秦莫霜公主,更何况是他这个一直守在两人身边的人了。
这是个什么事儿啊,尽是幺蛾子好不容易走了个帝承恩,如今又来了个更难缠的莫霜··“那个北秦使臣说这些的时候没有避着你吧。”
帝梓元替酣睡的安乐擦了擦口水,淡然开口··吉利一愣,回忆了一下,老实点头,“北秦来的使臣是净善国师的嫡传弟子灵兆,新上任崇善殿掌殿,当年是他在怀城照顾了殿下三年。”
“以他和韩烨的情分,这些请求的话独自对着韩烨去说要更有效果,你在场,他面见的就是大靖昭王,而不是当初在怀城被他照料的落难储君·”·【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6)】·“殿下的意思是……”·“今日上书房里的这些话,他原本就不只是为了告诉韩烨。”
吉利神情一变,“他是想借奴才的口告诉殿下您”·他一说完脸上便带了怒气·诏王未回朝时他做了帝梓元三年的禁宫总管,旁人自是知晓他对帝梓元亦忠心耿耿,在知道了当年隐情后必会第一时间告诉帝梓元。
而以摄政王对殿下的情谊,在知道了真相后还怎么去拒绝北秦这道国书和莫霜公主的请求·“殿下,是奴才着急,被人利用了……”吉利满脸自责。
“不必请罪,就算不是你,他们想让本王知道,自然也会有其他方法·”帝梓元淡淡拂手··“那殿下您对北秦的请求……作何打算”·帝梓元没有回,反而问起另一件事,“本王听说帝承恩三日前离京了”·“是,殿下。
前些时日她在涪陵山下拦住了诏王殿下,也不知诏王殿下对她说了什么,几日后她只带了两个侍女便离京了·殿下,可是要奴才遣人随身跟着”·“不必了,她既然已经离开,往后再和京城、帝家没有半分干系。
天高海阔,随她去吧·”帝梓元捏捏安乐米分嫩嫩的耳朵,“你回去吧,这件事本王自有主张,你不必再过问了·”·摄政王都这么说了,忧心忡忡的禁宫大总管只得顶着张苦哈哈的俊脸回了皇宫。
又是一日,韩烨和帝梓元依然没有对北秦送来的国书有任何回应·朝堂的一干大臣却坐不住了,西北军情紧急,每耽搁一日就会瞬息万变,无论如何也该给北秦和前线的将士一个答复才是。
上书房里,韩烨处理完政事,沉着眼看着案首上满满的请求尽快答复北秦国书的奏折,让守在门外的吉利去取玉玺··吉利一惊,老老实实去取玉玺··这一日夜,帝梓元轻车简从,先后入了右相魏谏、皇室族长明王、以及手握军权的三家勋贵侯爵的府上。
她从祁阳侯府出来时,已是月朗星稀·一旁的长青看了看她略显疲惫的脸,低声请示:“小姐,可是要回侯府”·“不用。”
帝梓元摇头,上了马车,“入宫,去上书房·”·自北秦国书送到京城后,这几日韩烨长留上书房,没有出宫,亦没有来靖安侯府·今日朝中大臣对此事的议论已达至顶峰,她若是再不进宫,以韩烨的秉性,必会有最坏的情况出现。
那个人啊,从很多年前到现在,只要是遇上和她有关的事,似乎从来没有过第二种抉择··此时的上书房,吉利听着韩烨口中说出的话,握着御笔的手颤颤巍巍,大滴的浓墨溅在明黄的圣旨上,一脸呆滞的看着韩烨,一副被吓住了的模样。
“殿下,您,您要……”·“发什么呆,本王让你写就写·”韩烨神情淡淡,立于窗前,“不过是一封罪己诏,罢黜本王为庶民,永不得入大靖朝堂罢了,又不是要本王的命,你这么婆婆妈妈做什么。”
他知道殿下不会娶莫霜公主,可吉利怎么都没想到韩烨最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自贬为庶民,那殿下就永远都没有再入朝堂手握山河的机会了·“殿下”吉利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放下御笔,跪在地上,“您三思啊就算是不为了先皇一辈子的期冀,如果您放弃了皇族的身份,您一身抱负怎么办您将来和摄政王又怎么办……”·他自小跟在韩烨身边,知道他亦是满腔抱负,想做个不世明君。
更何况帝梓元已经是大靖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如韩烨自贬为庶民,就算摄政王不介意,可大靖朝堂和北秦东骞的闲话又岂会少·“当初如果本王命丧云景山,一坯黄土,一副枯骨,又何来的今日抱负也好,梓元也好,本王都无力回天。
灵枢和净善两条人命,是本王欠下的,既然欠下了,就应该还·吉利,去拟旨吧,明日早朝,本王自会宣布这道圣旨,解北秦国书之困,打破西北的战事僵局·”·韩烨的吩咐响起,虽无可奈何,却掷地有声。
吉利无力辩驳,只得怏怏得起身去拟旨··“欠下了,是要还·但这不是你一个人欠下的,岂能让你一个人来还·她要求娶的是本王的夫君,答不答应,自然要问过本王的意思。”
上书房的门被人推开,帝梓元一身大红曲裾,披着雪白的薄裘立在上书房门前,她朝着里头的韩烨微扬下巴,一双灿若星辉的眸子满是桀骜的色彩··第九十八章·吉利看着就这么霸气威武地出现在上书房门口的帝梓元,差点眼泪逆流成河。
“梓元·”韩烨先是一愣,继而缓缓摇了摇头,“这件事你别插手,当初欠净善一条命的是我,为了安宁和施老元帅,你和诤言准备了这些年,如今诤言的军队都打到北秦王城前了,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欠下的……”·帝梓元挥手打断他,不客气地走进房内,“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你一个人欠下的,当初要不是为了我,你会把自己一条命差点丢在云景山上韩烨我告诉你,云景山那种事我忍一次可以,但这辈子你也别给我整出第二次来了。”
帝梓元眼眯了眯,朝案桌上才提了几个字的空白圣旨和玉玺看了一眼,露出几分煞气来,“你打算干什么下罪己诏,把大靖亲王的身份自己给免了我性子不怎么好,当年的火都还憋着,你别鼓捣着我全给发作出来了。”
吉利暗中挑了挑眉,心道还是摄政王最了解昭王殿下··都好些年没看见这般不讲理的帝梓元了,韩烨叹了口气,皱眉,“梓元,我是不会让莫霜做我的侧妃的。”
“废话,我的夫婿,也是她能肖想的·”帝梓元哼了哼,眼底露出一抹满意,半晌恨铁不成钢道:“你平时这么聪明,怎么一下就被净善和莫霜的救命之恩蒙了心智。
她身为一国公主,又有摄政之权,在两国交战的时候要嫁给你,难道你以为她真的只为了自己的心意和喜恶”·“我自然知道·”韩烨颔首,“如今大靖皇室里手握重权的成年皇族只有我一个,她嫁入诏王府,为的不是私情,只是想要一个两国皇室联姻的名分,为北秦皇室将来的存活多一份筹码。”
“你倒还不算笨·”帝梓元解下薄裘,递给一旁狗腿的吉利,施施然坐在一旁的椅上,给自己倒了杯温茶,“说到底,她是不信任大靖,也不信任我。”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7)】·韩烨眉头皱了皱,帝梓元的声音已经传来,“你对净善和她始终有一份还恩之心,又相处三年,她知道你是个仁德谦厚的性子。
所以只要大靖接受了北秦的求和国书,她并不担心你日后会反悔·但问题出在……”帝梓元迎上韩烨黑白分明的眼,“你也知道不是吗问题就在于你虽然位高权重,但只是大靖的亲王,并不是大靖的帝君,你的仁心虽然让她可信,但她不相信你能主宰整个朝堂……”帝梓元顿了顿,终于说出了口,“还有我。”
韩烨没有出声,安静地立在窗下,听帝梓元说·一旁的吉利早已一阵手脚冰凉,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两王临朝,说出来是桩美谈,但又何尝不是当时韩帝两家各不相让实力半匀的结果,这两方势力甚至都不是韩烨和帝梓元能完全不顾及的。
帝梓元选择两王临朝,是因为对现在的她而言,整合国力发兵西北为当年一战比做皇帝更为重要迫切,对韩烨而言亦然·但一个强盛的王朝没有能一言定天下的君主本身就是荒唐的,两王临朝虽然暂时缓和了朝廷争斗,但势必不能长久。
恰如这次,莫霜的请求虽然突然,但其实对旁人来说无关痛痒,不过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侧妃罢了,既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还能让人赞一声大靖皇室的仁德,左右将来的大靖国君绝不会出自北秦血脉。
若不是顾忌帝梓元的威势,韩氏一派的朝官早就上奏韩烨接受这封对大靖百利而无一害的国书了,但就是因为帝家权势滔天,才让整个朝堂嫣儿吧唧的噤了声··最早发现不妥的必定是处在朝堂中心的韩烨,所以他才会快速下决定欲颁下罪己诏。
明面上是为了解决莫霜的请求,实际上却是为了更长远做打算··毕竟,一个冉冉上升的王朝,已经迫切要有一个英明睿智,将整个朝堂能握于手中的帝王··“梓元。”
韩烨叹了口气,近到帝梓元身前来,在她头上拍了拍,“老师把你教得太好了·我想做的事,半点都瞒不过你·”·帝梓元一身火气在韩烨的顺毛下瞬间就消散得没边儿了。
她舒服地哼了哼,“跟你说过了上次云景山上你做的那些蠢事是最后一次,以后出了事我们一起解决,我又不是哪家贵府里养出来的小白花儿,经不得一点折腾,怎么,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经事”·“不是。”
韩烨哭笑不得,只好笨拙地在帝梓元头上又顺了顺毛··“况且……”帝梓元眼一眯,露出明晃晃的狡黠,“你以为那道要嫁给你为侧妃的国书真的是给你看的”她扬了扬眉,迎上韩烨略显疑惑的眼,“北秦的摄政公主可是聪明得紧,她知道如今的大靖不是你一个人能做主,她这封国书明面上是送到你跟前来讨还救命之恩的不假,实际上是要告诉本王……”·帝梓元拖长了腔调,看向韩烨那张俊俊俏俏的脸,“本王看得跟眼珠子一般的夫君是被她和净善所救,本王欠她和净善一份天大的人情。
如果想还这份人情,又想兵不血刃地拿下北秦,就让本王拿出该有的诚意来·”·韩烨神情一怔,头一回觉着自己怕是不太了解这些姑娘们突破天际的诡异思路,但看梓元这幅理所当然的模样,又实在不能说她猜得不对。
“那莫霜到底想做什么”·“她不信大靖的朝臣,也不信我·”帝梓元在一旁的桌上轻叩手,木桌发出沉顿的声音,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我就必须做些什么,让她全然相信北秦归顺大靖后能子民得保,北秦皇室能平安而延绵的留下血脉。”
帝梓元抬眼,眼底满是睿智和清澈,“这才是北秦摄政公主真真正正想要的·”·韩烨听见她这一论定音的话,才算明白过来·想来也是,若不是根本不信任如今的大靖朝堂和帝梓元,以莫霜的性情,又怎么会在国书里呈上这条根本不可能做到又伤情面的请求。
当年的救命之恩,与其说净善是为了向韩烨而要,还不如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忽略梓元的存在·当年净善的占星之术,竟也不是无的放矢,他确实成了梓元这颗帝星的唯一掣肘。
韩烨心底默默叹了一声·想着他和梓元这些年因缘纠葛,竟在天命上也殊途同归,又各自约束··“她无非是想保住北秦百姓和皇室的活路,她想要诚意,我给她诚意不就是了。”
韩烨挑眉,听梓元这说法显然已经有了决定··“只要北秦降我大靖,交出最后五城和王城的统辖权,北秦境内的所有士兵和百姓我一个都不会坑杀。”
韩烨神情一怔,有些意外·当年北秦三十万铁骑入境,大破军献城,又攻破潼关,被坑杀的大靖百姓和将士上十万计,施家上下和安宁一起战死,这是一笔根本抹杀不了的血仇。
这次施诤言发兵北秦,虽没有坑杀北秦的百姓,但对北秦的士兵却没有手软,颁下军令不招降,一路杀到了漠北以南·这几乎是整个大靖的复仇,所以韩烨和帝梓元亦保持了沉默。
更何况他们比常人更清楚,一个国家只要还有军队和皇族在,便有着复朝的隐患·将北秦铁骑尽数诛杀,才是真真正正的灭亡北秦··如今北秦百姓尚有数十万,将士亦有五万之众,莫霜想保住的,就是这些人的命。
“至于北秦皇族,我会给他们王侯的封号和一道丹书铁券,爵位是世袭罔替,只要大靖不亡,他们也没有犯下叛国谋逆的死罪,以后的帝君便不可随意诛杀他们·”·韩烨皱眉,这对求降的北秦而言太优渥了,同时留下皇族和士兵,难保数年之后北秦遗族不会揭竿而起,重新立朝。
莫霜都不敢在国书里提出这些条件,便是知道大靖朝堂众臣不会答应这么荒谬的恳求··“梓元,朝臣不会答应的·”韩烨摇头··“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答应,下午我去了右相和老明王府上,几位握着兵权的勋贵那也走了一遭,你听我说完。”
帝梓元施施然抿了口温茶,眸中乾坤在握,“北秦的百姓我不会诛杀,但是所有北秦子民从此以后必须去国姓,融入我大靖的百姓中,他们不能再留在故土·我会让户部清点北秦氏族和人口,严令他们在一年之内举族分散搬迁至大靖的三十六郡。
至于北秦的将士,兵部会拟出章程,将他们调入和东骞相邻的边塞军和晋南的守军里,这些将士必须分散于军中,不能结众驻扎,有生之年他们都不能再调回西北驻守·至于北秦皇室,必须全部留在京城或者靠近京城的四城中,年年贺岁都必须来帝都对我大靖帝君觐见,以示臣服。”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8)】·韩烨听见帝梓元格外轻的声音,“当年安宁和施家的战亡我可以放下,枉死的大靖百姓和将士我用覆灭北秦来安息·我给了莫霜足够的诚意来保住她的子民、将士和皇室数十万的命,她也必须让我和整个大靖朝堂来看看……”帝梓元声音一重,杀伐之气立显,“她北秦是不是真的愿意永去国号,归降大靖。”
韩烨听完帝梓元的话,许久没有出声,半晌,他抚上帝梓元的头,声音有些艰涩,“梓元,这条路会很漫长,也会很难走·”·帝梓元说的轻巧,但其实是拿下北秦最漫长也最艰难的方法。
只要将北秦士兵和皇族诛杀,最多不过十年,失了主心骨和精神寄托的北秦子民便会慢慢融入大靖之中,成为真正的大靖人·但是一旦留下这五万军队和北秦皇室,这种融合就会变得无比的漫长。
况且将整个北秦的子民和将士迁入大靖国土和军队中,必然要动用到整个王朝的力量,这是一件旷日持久、而且一不小心就会引火而焚的事··“没关系,我做得到。”
帝梓元的声音和神情都认真无比,“韩烨,这些年我明白一些道理,世间的任何事都是要还的·当年帝家和帝家军冤枉赴死,十几年后我从你祖母和父皇那讨回了公道。
北秦入侵时坑杀咱们大靖的子民和将士,现在他们用亡国来还·当初净善和莫霜救了你的性命……”帝梓元起身,握住韩烨的手,和他十指交缠,安静而笃定的开口:“即便是要用上我一生时间来还这个恩情,我都甘之如饴。”
帝梓元霸道而温柔、深情而清澈的声音在上书房里响起··“对我来说,你活着回来,重于一切·”·这是韩烨活了三十来年听过的最动听也是最直白的情话。
他想,这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舍得再放弃··第二日朝会,摄政王和诏王正式召见北秦使臣,郑重表示愿接受北秦来降国书,但诏王和摄政王早有婚约,两人完婚时间尚未定下,未免耽误莫霜公主婚嫁,不便迎莫霜公主入宫。
但大靖为表招降诚意,承诺将不伤北秦子民和将士一民一卒,除迎北秦皇室入大靖帝都外,更以亲王之位封赏,可赐丹书铁券,世代罔袭··这对投降的北秦而言实在过于宽厚了,几乎是韩烨的诏书一宣布,金銮殿上便乱成了一团。
好在帝梓元随之公布了北秦子民和将士必须迁入大靖三十六郡和边疆守军的谕令,而内阁宰辅、兵部户部尚书,以及手握边境军权的几位侯爷都没有反对,众臣便知招降北秦的条件恐怕只能这样定下了。
大靖的诚意已经足够优渥,剩下的便是等万里之外的北秦皇室的消息··十日之后,北秦正式投降的国书和玉玺一齐被送到了大靖帝都,莫霜让西鸿退回王城,北秦开城投降。
施诤言的军队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最后六座城池,而北秦皇室在莫霜的带领下亦徐徐朝大靖帝都的方向而来··至此,北秦灭亡,其二十五座城池被大靖收入国中,成为其远辖的另外十二郡。
北秦国书和玉玺被送到京城这一日,韩烨正在靖安侯府里的秋千下哄安乐睡觉·他忽而想起一事,朝回廊下躺着晒太阳的帝梓元看去,突然开口问:“梓元,让北秦几十万百姓和将士入三十六郡的事,你是怎么说服右相和那些手握兵权的勋贵的”·韩烨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不妥,右相还好,但那几个手握军权的老勋爵是太、、祖当年一手带出来,一直是坚定拥皇党,这次怎么会这么简单的被梓元说服·帝梓元眨眨眼,一副没听懂的模样,打了个哈欠,朝他摆摆手,回的忒不诚心。
“你都不知道,如今你媳妇简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走在街上那都是王霸之气立显,我亲自上门讲事实摆道理,他们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帝梓元朝他扬了扬下巴,把手上的书埋在脸上无赖地打起瞌睡来,留下满脸沉思的韩烨和一个呼呼大睡的胖娃娃。
·这一日,不知怎么,帝梓元脸上的惬意温和伴着暖暖的初阳让韩烨记得格外长久··第九十九章·转眼正月十六,这一日帝府上下从清早喜鹊叫便喜气洋洋。
苑琴起了个大早,亲自去帝梓元的房里服侍她起床·自从她嫁给帝烬言为妻,做了名正言顺的侯府夫人后帝梓元便严令禁止她来服侍她的生活起居··但这一日却没人阻了苑琴,帝梓元被苑琴温温和和叫起,拖到早膳的桌上睡眼朦胧看着眼巴巴等她的帝安乐抱着肉肉的小爪给她鞠躬含糊地嚷着“姑、姑、姑生辰快乐”的时候,才恍惚想起来她的生辰又到了。
这些年经的事多,年幼时最期待的日子长大后反而自己却记不起来·帝梓元感慨之余啼笑皆非地从袖里掏出一大沓金叶子放在帝安乐胖乎乎的小手上,笑得格外慈眉善目,“来,大侄女,拿着,姑给你的糖钱,等会让管家爷爷带你出去买糖吃”·安乐人小,却格外听得懂话,顿时呼啦啦抱着金叶子笑得眯湾了眼,跌跌撞撞跑出厅堂去找管家爷爷了。
“安乐的性子皮得很,小姐您还惯着她”苑琴端着碗长寿面进来,正好碰见这一幕,笑道··“她还小嘛,再说安乐性子淳朴,不必拘着她的性子来,养成京城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娇娇弱弱无病呻吟的闺女做什么”帝梓元满不在乎摆摆手。
“好,小姐,都听你的,咱可说好了,她若是长大了我和她爹管不住她,您可得亲自来·”苑琴本就跟着帝梓元在安乐寨长大,自是不愿意安乐的性子小家,本也就是这么一说,听见帝梓元的话也跟着笑了。
“嗯啦,我管就我管,当年姑祖母可是给我留了不少好功课,等她再长几岁,我要好好教她·”·苑琴看着帝梓元笑眯眯的样子,一阵冷意自后背袭来,突然给自己憨憨肉肉的小闺女暗中叫了声“菩萨保佑”,自此看着帝安乐都是一副“你好造孽千万别长大”的慈母模样。
“小姐,昭王殿下早上就让吉利来传话了,说是今日北秦皇室入京,他会在昭仁殿召见,怕是要晚一些才能来侯府给您庆生·”·苑琴小心翼翼扫了扫帝梓元的脸色,哪知她满不在乎摆摆手,优哉游哉吃着长寿面,“给他传个话,就说北秦皇室初次入京,想必惶恐的很,让他安抚好了再来侯府,别事没办完就火烧火燎跑来了,生辰年年都过,又不是今年才有,不必大动干戈。”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69)】·苑琴应了声,见帝梓元神情和缓,放下了心底的担忧,笑着让人去给诏王传话,才走了几步,帝梓元的吩咐传来··“去请个善理仪容的嬷嬷过来。”
苑琴听着眉眼一弯,想着自家小姐总算开了窍,知道在昭王面前拾掇自个儿了,连跌声地应着好出去了··以帝梓元如今的地位,她的生辰算是京城的一件大事,虽然她早早传话各府这日她不会操办,但整日送进府里的贺礼还是络绎不绝,直到夜幕降临才少了些,然而韩烨却一直没有出现。
一府的人翘首以盼了半日,俱都不敢在帝梓元面前露了失望,唯有帝梓元一清早唤了仪容嬷嬷入归元阁后便窝在里头看书,许是早上吃得太饱,连午膳都在酣睡中度过了。
在老管家和苑琴第七次遣人去门口张望后,昭王府上的马车终于停在了靖安侯府门口,两人正准备起身去迎,哪知来传话的侍卫却恭谨地禀告他只是来接摄政王出府,昭王殿下未一同前来。
看来昭王是要单独给小姐过生辰了,苑琴和老管家对视了一眼,笑着准备去唤帝梓元,门口清冷的声音已经传来··“昭王让你来接本王”·厅中众人抬首朝门口望去,俱是一怔。
帝梓元披着一件雪白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容貌,只能隐隐瞧见她清丽的容颜,但只这么惊鸿一瞥,今日的她便带了平时不轻易显露的出尘贵雅··帝梓元以女土匪和摄政王的身份斡旋朝堂沙场舔血,便也让人忘记了她原本长于大靖最古老的世族,是整个王朝曾经最尊贵的贵女。
“小姐”苑琴怔怔看着帝梓元,忍不住唤了一声,这才惊醒了一旁发愣的侍卫··“见过殿下,昭王殿下让属下来接殿下出府。”
帝梓元朝苑琴笑着颔首,朝厅中传话的侍卫扬扬下巴,“走吧,带路·”·帝梓元跟着侍卫出府,府门外韩烨的马车不远不近停着·她有些讶异,走了几步正欲上马车,却被马车旁立着的人一把抓住手腕,帝梓元还未回过神,已被这人抓着飞快地隐入了人群里。
“你做什么呢”人群里,帝梓元无奈地看着顶着鹿皮帽藏着样子的韩烨,仰头问··“你府上那一老一小紧张你得很,若是知道我一个人把你带出来,少不得要聒噪我几日。”
韩烨脸上神采奕奕,没有半分接待了一整日使臣的疲倦·待瞧清帝梓元的脸,他微微一怔,眼底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见帝梓元欲解下斗篷,他想也不想就拦了下来,帝梓元挑眉,眼底露出一抹疑惑。
“街上人多,免得有朝臣出来闲逛瞧着了,还是披着吧·”韩烨把鹿皮帽揭下,露出俊美的脸,朝帝梓元眨眨眼,“走,梓元,我带你逛逛咱们的皇城。”
帝梓元有些晃神,记忆中少年青涩的脸庞和刚才眨着眼的青年重叠,有多少年没有看到韩烨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了·帝梓元心底感慨,待她回过神,已经被韩烨拉着手挤入了拥挤的人群中。
十指交握的手心传来格外熨帖的暖意,她勾勾嘴角,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尚是正月,兼又招降北秦,这个年大靖的百姓们过得吐气扬眉,格外热闹,皇城脚下更是如此。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叫卖声不断,韩烨拉着帝梓元的手一路闲逛,路上遇到一个少年举着纸灯叫卖,韩烨停了脚步给帝梓元挑了两只玉兔灯笼不动声色放到她手里,然后继续带着她在京城街头闲逛。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生辰你也给我买过两只兔子纸灯笼·”帝梓元抓着纸灯笼一晃一晃,头微弯,眼底罕见地带着一抹俏皮,“那一次你也是悄悄甩了东宫和侯府的侍卫,把父亲吓得差点带着府兵出来找我们。”
帝梓元八岁时以东宫太子妃的身份入京,那一年,她的生辰也是韩烨带着她在灯火鼎盛的皇城街头过完的,一晃十七年过去了··韩烨眼底露出一抹笑意,却佯装动怒,脸一板,“当年在临西城也不知道是谁说不记得了”·“我记得呀。”
帝梓元用纸灯笼戳了戳韩烨的腰,眨眨眼,“但那时候我天天恨不得踩你几脚才舒坦,怎么会承认·”见韩烨不为所动,帝梓元脸一垮,干脆直接用手戳韩烨的腰,“哎,哎,你好歹也是一朝亲王,别这么小气。”
帝梓元漫长的生命里几乎没有哄过人,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是以被哄的青年一转瞬便破了功,韩烨好笑地抓住帝梓元胡乱在他腰上乱戳的手,无奈道:“知道了知道了,今天你是寿星,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着不由分说重新抓过她的手,带着她继续朝热闹的街头走去··韩烨倒是真的说到做到,一句“带你看看咱们的皇城”,他便牵着帝梓元的手走过了大半个京城。
两人从显月台走到五柳街,东门走到北门,最后绕过摘星阁,停在了南门的城墙下··“上去吧·”·帝梓元跟着韩烨,立在了南门城头,偌大的京城夜景在两人面前展现。
“这就是我们大靖的帝都·”帝梓元许久没有这样俯览过整座城池,她靠在城墙边,遥望城中盛景,眉眼都柔和下来·她转头看向韩烨,晃了晃手里的兔子灯笼,又朝京城里扬了扬下巴,道:“韩烨,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歌舞升平、繁盛和乐的大靖帝都,就是韩烨为帝梓元准备的生辰礼··这是他亲手为她奉上的大靖天下··韩烨笑着拿过两只兔灯笼在手上把玩,耳朵罕见的红了红,他低低咳嗽一声,含糊道:“你喜欢就好。
过些时日烬言就回来了,明年你生辰的时候朝堂想必更稳定些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鹿山别宫看雪景·”·韩烨眼底带着暖暖的希冀和愉悦的愿景,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嘴角弯成了新月的弧度。
“嗯,好啊·韩烨,你还记得那一年我们去江南赈灾吗”帝梓元望着城墙下的皇城,突然开口··“当然记得,安乐债主大显神威,聪慧睿智,把整个江南河道的贪官污吏全都砍了脑袋,从此江南水患得解,去年我去江南巡查,还有百姓的家里摆着你的长生位,日日为你祈福呢”·帝梓元听得高兴,却道:“那你可还记得你曾经允诺过我将来会为我做一件事”·韩烨一怔,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事儿。
当年在江南赈灾,多亏帝梓元拿出了账簿和名册,才找到涉案的官员,肃清了江南河道·这么些年过去,在两人惊心动魄的生离死别里,这件事微小得几乎化成了尘埃,若不是帝梓元今天提起,韩烨都不记得当年曾经给帝梓元许下过这个承诺。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70)】·“你想让我做什么”韩烨笑着问·这两年两人私下相处时她的性子越发和幼时刚入京城的张扬霸道相似,也不知道她留了这么个愿景这些年,今年生辰要怎么用·帝梓元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她以一种格外温和的目光在皇城顶端逡巡而过,而后转头看向韩烨,缓缓地解开了一直披在身上的雪白斗篷。
“韩烨,你为帝吧·”·不长,帝梓元的请求,只有六个字··可韩烨却在这句话落耳的瞬间猛地怔住,然后不可思议地抬首朝帝梓元看去·只这么一眼,他眼底却拂过难以掩饰的震撼。
雪白的斗篷落在地上,帝梓元一身大红晋衣,眉眼瑰丽,她就这么柔软地望着他,一头半白的及腰长发,肩以下,已尽数断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居然将一头长发就这么剪断了。
微风在帝梓元身上拂过,卷起乌黑而柔软的短发,挑起了这些年他在她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朝气和希望··“为什么”韩烨伸手,似乎想触一触她的头发,却又停在半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他在问她为何剪去一头长发,这在云夏大陆,几乎是悖逆父母大逆不道的事··“我还是个年轻的大姑娘呢,成日里活的滋滋润润的,没事顶头白发做什么,往后吓着我们家小安乐了可怎么办。
放心,我父亲和母亲惯来疼我,将来去见他们了,顶多骂我两句,不妨事儿·” ·“我若为帝,你会被圈在那个小小的皇宫里,你也愿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后宫不得干政的旨意是太、、祖定下的,如今他老人家都驾崩这么些年了,你继位后改一改不就是了·难道还真有朝臣敢拿这些芝麻大点的事不要脑袋了来为难咱们”·“为什么”韩烨再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惊人。
他在问她为什么让他为帝·其实两个人心底明白,所有的这些都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托词,韩烨这些年一直沉在心间不敢去问的其实是这一句··梓元,你还想让帝家称帝吗若是有一日天下和我必须做出抉择,你会选择我吗·“梓元,你在晋南蛰伏努力了十年,这七年以整个帝家之力打造了一个乾坤盛世,没有你,没有帝家,就没有现在的大靖。
让帝家称帝是你所有的梦想和期许,为什么要放弃”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的,帝位和你,我选择的是你·”·帝梓元沉默下来,在韩烨的相问下,她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
许久,她转眼望向璀璨的城中灯火,静静开口··“曾经是·”她的神情像是陷入了一种极其遥远的追忆中·“我八岁之前不知世事,是大靖最尊贵的世族小姐,所有人都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东宫太子妃、未来的国母。
我讨厌我的命运一出生就被注定,却又无法摆脱因为出身而背负的责任,所以我从小就忤逆父亲,他想让我学的我全都不愿,反而自小跟着铭西出入军营,那时候我想,若是京城的皇帝知道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粗鄙小姐,是不是我就不会嫁入东宫了。
很可笑,是不是,我根本不知道皇室要娶的不是帝梓元,而是帝家的权势和威望,还有父亲手中的兵权·直到八岁那年我被先帝召入京城,那时我才真正明白除非我死,或是帝家倾颓,否则我永远只能是皇家的太子妃。”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帝梓元的声音顿了顿,“原来帝家真的会倒,甚至不需要经年累月,百年氏族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灭绝了。
我这个帝家最不学无术的小姐,成了帝家唯一活着的人·那个时候我是惶恐又绝望,因为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扛不下,我从来没有那么憎恨过自己的弱小和不堪。
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人死了就什么都不会想了·可我活着……”她顿了顿,以一种格外悠长的神情又重复了一遍,“可我还活着。”
“我活着,帝家就活着·我活着,帝家和帝家军的冤屈就要明明白白地大白于天下·我活着,韩家就必须拿帝位来平息整个晋南的怒火·韩烨,这曾经是我活着的所有意义。
所以我做大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土匪,我入主朝堂,我花了十年时间一步步揭开了当年帝家蒙冤的真相,只差最后一步……”帝梓元闭上眼,“只要从嘉宁帝手中把帝位夺回来,我就做到了所有对自己的承诺。
我以为,这就是我毕生所愿,是我一生必须要完成的事·”·帝梓元的声音忽而沉寂下来,她仍然闭着眼,唯有呼啸而过的细风伴着她被卷起的断发··“可是你在云景山上跳下去那一日,我突然问我自己,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是会选择那个一世让人苍凉而孤寂的帝位,还是会选择让你活着。”
韩烨的眼神晶亮得吓人,他紧紧地几乎是不放过一丝缝隙地望着帝梓元··“云景山一役前我不知道答案·”帝梓元突然睁开眼,她转头朝韩烨看去,墨色的瞳孔里盛出海一样深情,“云景山一役之后我才知道,帝位是我一个人想要活下去的执念,而不是帝家和晋南的执着。
真正的帝皇并不是要坐在那把世间至高的龙椅上俯览众生,而是像你一样,愿意为苍生和百姓舍去所有,你一直在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帝梓元轻轻摇头,目光睿智而欣然,“其实不止是因为我,你也是为了大靖百姓的安宁。
从你愿意放弃皇位、止住战乱在云景山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开始,你才是这个王朝真正的皇者·”·“韩烨,此生有你为伴,是我帝梓元大幸·”·“仇怨和宽恕,天下和所爱,我都选择你。”
“我帝梓元八岁那年曾经喜欢过青涩而懵懂的大靖太子,但我这一世,都会爱着那个名唤韩烨的大靖帝王·这一句,你永远都要记住·”·帝梓元一句落音,恰在此时皇城内焰火齐燃,点亮了整个夜空,像是璀璨而瑰丽的天幕在天阶尽头苏醒。
这才是韩烨真正为帝梓元准备的生辰礼··帝梓元盛然的笑容和漫天的焰火一起落在韩烨眼底··十七年纷繁而交错的时光像是化入了银河的尘埃里,在他们身上再也不复。
“我听见了,梓元·”·正文完·【陌香文库将分享完结好看的种田文,甜文,宠文以及各类宫斗文等,找好看的小说就来陌香文库?dudushuku?/】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71)】· ·【帝皇书第2部 星零(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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