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枝+番外 by 吴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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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枝+番外 by 吴沉水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第 1 章·快过年了,王铮在唰厨房··他喜欢弄吃的,厨房里整日开火,却讨厌洗碗,所以挨着煤气灶的墙壁总有一层厚厚的黄色油污··时间久了,那层油污就跟长在墙上的一层牛皮藓一般,坚硬难蜕,丑陋得理所当然。
王铮此刻带上橡胶手套,围上围裙,用热水泡上洗衣粉,拿着钢丝刷,一点一点,用力而缓慢地蹭掉那层油污··这都多少年没弄过了,他一边使劲刷一边想,足足四年还是五年当初买这套房子是二手房,搬进来,厨房墙上就有了陈年污渍。
再加上自己总做饭,时候久了,都快忘记,那墙上的瓷砖,原来有清新的兰花图案··一朵一朵,粉中带蓝,柔媚得就如青春时代的梦想,柔媚明艳,却又容易被遮蔽和遗忘。
·前任房主是母子二人,儿子已到婚配之年,母亲却仍不辞辛劳从老家跟到这座大城市照顾他,当山寨设计师的儿子工作室迁移,要到另一座城市去从头开始,母亲二话没说,跟着儿子屁股后面,仍旧帮他收拾家里,做饭洗衣。
王铮来看房子的时候,老太太正蹲着用一块抹布擦墙角的瓷砖,每一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干净得仿佛用舌头可以舔··他的心登时就动了··看了不到五分钟,二话没说,交了一万块定金,只提出一个要求,请母子二人一周后把房子清空。
三十五万的房子,他付了十五万首期,银行还剩下五万,后来他堂哥又给了三万,足够王铮好好归置这套房···他确实很好地归置一番,按照自己喜好,只要靠墙,皆是书柜,浅浅的青,配上原木色餐桌和白色吧台,舒服的布艺沙发前摆上造型玲珑的全玻璃茶几,沙发上,搭着五颜六色,灿烂到极致的尼泊尔手编毯。
·后来又扯了彩虹条纹的窗帘,又花一千多买了钢支灯柱的粉色瓜皮宫灯·他喜欢在现代气息十足的简约家具中,偏偏于细节上处处体现传统摆设,比如墙上挂着花开富贵的木板雕,比如门厅柜上摆着的仿明青花大缸,比如书房卧房影影绰绰的竹帘,比如他自己手书一幅草书“大江东去”,俨然挂在客厅最显眼处。
这是属于自己的窝,是避风港,是任谁来,都没有权利把自己赶出去的地方·不好好对付着,怎么行·家是什么·就是一个避风港,一个关了门,可以把外头的冷挡住的地方。
·王铮唰着厨房,一个太过用力,突然一滴洗洁剂泡沫,射入眼中··辣得眼泪差点下来··他还记得自己一个人,怎样一点一点,把这个家弄起来,把属于自己的城堡盖起来。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头顶有块瓦遮天,比他妈什么都强···是的,王铮几乎用投入初恋一般的狂热,来布置这套房子··只有他明白这种狂热从何而来,如果你被人赶过两次,而且还都是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你大概会明白,无家可归,其实一点也不浪漫,更加不好玩,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灾难。
·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连刷墙涂灰,连家具拼装,都是他一个人慢慢弄的·白天打工,晚上回来慢慢的,像雕琢艺术品那样干·那个时候,他灵魂深处遍是荒芜冰原,骨髓里都透着寒意,不找点事,不让自己累到吐,累到倒地就能酣然入睡,他怕自己捱不下去。
·怕一有空,就会开始想那点破事,就会开始没完没了地琢磨,为什么·为什么·人活着其实很简单,但若你开始琢磨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则没有一样东西经得起追问,不难的事,都会变得非常艰难。
难到好像有人拿刀子就着刀尖戳你的内脏,捅了血窟窿还不满足,还要继续往里头捅,你说我很疼我他妈太疼你别下手你悠着点行不行,但是没人管你,该捅的,还是要照样捅进去。
而那拿刀的,还往往是你最爱的人,还往往,捡你最不设防的时候,一刀见血···王铮想,自己这辈子,恐怕怎么都忘不了,李天阳捅过来的那一刀·那是四月,当时所在的南方城市一天到晚老在下雨。
事情没发生的时候,他还想着梅雨天来了该炖点去湿清补的汤给李天阳喝,结果,那天晚上,那锅汤还在煤气灶上汩汩冒着香气,李天阳就回来了,犹豫了好半天,才歉疚而忧伤地说,自己在外面有人了,已经有好几个月,分不开了,对不住他。
难为李天阳那样强势的男人,说到对不住他的时候,甚至还湿了眼眶···王铮想那时候自己真蠢,就那么呆愣地听着,脑袋里一片空白,意识漂浮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李天阳后来似乎还说了很多,大概意思是自己不是没良心的人,如果不是没办法,真的不想做伤害他的事·他知道王铮从大学开始就跟着自己不容易,原本也想着同志难找伴,就这么凑合着过一辈子吧。
哪知道未了遇到那一位,才知道爱情原来如此炫目、突然和激烈·他说瞒着王铮干这种不地道的事,他也很痛苦,可实在没法子了,拖下去对谁都不公平,于是左思右想,还是要跟他做一个了断。
然后,李天阳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说这里头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别误会,这个不是侮辱你,是我心里歉疚,你就当我一点补偿,真的对不起···王铮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他知道二十万很多,在此之前,他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有天会一口气拿到二十万。
但那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基本反应不过来李天阳给他钱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拿那张卡,他只觉着浑身冰凉,直愣愣地看着李天阳,心里莫名其妙地想,原来李天阳还是能一口气跟自己说那么多话,原来之前好几个月的冷淡,是这个原因。
然后想,原来天气已经入秋了,要不然,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冷·冷得你四肢都在止不住地哆嗦···李天阳似乎有些不忍,放下银行卡站起来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小铮。
你如果想揍我,我不会还手··王铮听到这里终于有了反应,他想自己这辈子还真没学过打架,连骂人词语都贫乏得要命·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都呆在高校里,开口闭口都是敬语,面对师长绝对称“您”,对着问路的陌生人都会微笑指点,看到乞丐会掏出零钱,一辈子没干过一件对不起谁的事。
研究工作之余,有时间就琢磨做点好吃的,摆一桌热热闹闹,听李天阳高高兴兴夸真不错,就乐得跟傻子一样,活了二十来年,就爱过李天阳一个人,就图两人在一块这点温情。
除了是个同性恋,他没伤天害理,没骄横任性,为什么,就该自己遇到这种事··这种,摧毁性的事··王铮刷完了墙面,开始刷煤气炉台,一面刷一面想,那时候自己说什么来着好像什么也没说,没骂人,没跟娘们似的一哭二闹,没找谁麻烦,只是突如其来地问,我们要是分了,我住哪·为了眼前这个男人,他跟父母断绝关系,当时住的房子是李天阳的,如果分手,自然不能在赖在人家家里。
他已经没了退路··直到那一刻,他才突然涌上来一种真实的恐慌,一种要被熟知的世界驱赶出去的恐慌,一种要面临未知世界的仓惶···李天阳很内疚,哑声说:“你可以一直住到,找着新的地方为止。
而且二十万,够你租个房子的了……”··平心而论,李天阳真不是坏人,他出手慷慨,为人也仗义·当初王铮能豁出去跟他在一起,也是想着万一有点什么事,这个人定不会做缩头乌龟,定能挺身而出,跟自己一块扛。
这年头遇着一个不自私的不容易,遇着一个有血性的更难,平常夫妻在一起过日子还有那么多说不出的难处,同志就更不用说··所以他下决心跟李天阳在一块的时候,还觉着自己捡到宝。
有时候幸福感涌上来,还止不住地想,就算这一刻死了,也值了··你爱的人也爱你,多么不容易··所以当出柜后被父母从家里赶出来,他还能躲在李天阳怀里哭,浑身上下,充满一种献祭的痛苦和快感。
他觉着,为着这段感情,自己是真的,把能给的都给了···但谁知道世事无常,人心莫测·那个他认为有担当的男人,在移情别恋这种事上,也同样很有勇气。
勇于承认,不拖泥带水··只是那种本来令他赞赏和备觉心安的勇气,伤害起人来,也同样直达根子里··王铮之前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也有一天,李天阳的房子,他还是呆不住。
·当天晚上李天阳收拾了两件衣裳就走,再没有回来·王铮一个人呆在那所装潢华丽却又空荡荡的房间里三天,三天后,他决定了一件事··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用很多很多温馨的小东西填满那套房子里每个角落,要让自己每个转身,都能看到令心底一暖或油然一笑的东西。
那种空泛到仿佛灵魂都在漏气的感觉,尝过一次,已是极限··一个人一生当中,只能付出一次那样的感情,只能承受一次,那样的打击···他全心全意去爱过李天阳,那么,被伤害后,也必须动用全部的心智,去挽救自己,以免一蹶不振。
分手后头一年,王铮为了对抗心脏部位那种撕裂的痛感,把整个心力都掏空了,把所有能透支的力气,慢慢地折腾着透支干净·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常常忘记该怎么笑,怎么哭,他常常面无表情。
·第二年稍稍好了点,伤口痊愈不了,那便至少能做到视而不见·到了第三,第四年,该干嘛干嘛,他觉得自己挺好··虽然花的时间长了点,但终于捱了过去。
不管你情愿与否,时间到了,再难过的坎,也总会迈过去··现在一切都开始好了,房贷还起来终于不用感到吃力,家里书柜被喜欢的书填满,每个角落,都如当初设想的那样,有很温情的色调和很温情的摆设品。
温情和安全,到头来,人要的也就这两样而已···王铮跪下去,开始刷厨房地板,米色和咖啡色相间的瓷砖被他刷得光可鉴人,完事后,他又打开厨房底下柜门,把平时许多没用的餐具拖出来,一一泡在热水里,香槟杯、马天尼杯、红酒杯都被他擦得晶莹剔透,每一种他都买了一对,等着两只都打烂了,再去买一对。
·快过年了··他决定要用这一期的稿费买一对玉质貔貅放在对着门的地方,还要贴新的门神画,腊月二十八的时候,要去赶花市,照着这个城市的规矩,给家里插一株大大的桃花。
只要下定决心非好转不可,那么一切就都能好转···手机响起,他狼狈地脱下橡胶手套,跑过去戴上蓝牙,接通电话··是他堂嫂,那女人利落风趣,这么几年明日暗里,帮了他不少。
“小铮,有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堂嫂憋着笑问··王铮也笑了,说:“坏消息吧·”·“坏消息就是,今年年夜饭得你掌勺,你哥说了,要做足十二道热菜,八道冷盘,三道甜品,两道炖汤,还要祭祖酬神,年初一上庙里烧香,贡品香烛,都得你来准备。”
王铮心里一跳,竟然有些结巴:“田,田姐,你什么意思”·“傻子,意思就是,今年过年我们俩不回老家了,陪你过·”堂嫂在电话那端哈哈大笑起来:“小君君最开心,他现在在画想吃的东西,这臭小子,都学会跟你点菜了。”
王铮深呼吸了一口,才说:“真的吗我,我知道了·”·堂嫂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柔声说:“小铮,今年你不是一个人过年,放心吧,你哥这几年在做你爸妈的思想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没准明年你就能跟我们一块回去。”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这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王铮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半响才哑声说:“谢谢哥哥嫂嫂·”·“谢啥,自家人,你多好啊,我就说过,你爹妈早晚得后悔,没准现在已经后悔了,哎呦小祖宗……”她一声尖叫,快速说:“小铮我不跟你说了,小君君爬桌子上了,先这样啊,挂啦挂啦……”··王铮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话筒中嘟的一声忙音。
他笑了起来,按掉电话,正要回厨房重新戴上手套,这时电话又响了··他想也不想,按下接通,带笑说:“姑奶奶,又怎么啦年货我来买好了,缺什么你再开个单子……”··电话那边一阵沉默,未了,一个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小铮,是我……”·王铮一呆,全身血液仿佛刹那间被人抽空,他拿着电话,脑子里尚且来不及有反应,手却抢先一步,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令他如此失态,为了爱他义无反顾,被他那样伤了,离开四年,却仍然能在第一瞬间,听出他的声音··王铮呼吸急促,李天阳,你这魔神,为什么还打电话来·我他妈的难道还欠你的吗··“听不出我的声音了是我,我李天阳。”
那边等了半天没答复,又开了口··王铮抖着手,半天才从鼻子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句··李天阳语气中带了迟疑,说:“我老早就知道你在这边,今天正好过来出差,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王铮抿紧嘴,一言不发··“听说,你读到博士后了挺好啊,我记得那时候你就想当大学老师来着,这梦想肯定能成真了,了不起啊。”
李天阳的声音中和煦中带了笑意,仿佛只是分隔多年的老朋友,彼此打个电话问候问候··王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一般而已·”想了想,他礼貌性地加了句:“你呢,还挺好吧”·李天阳好像高兴起来,呵呵低笑道:“就那样,前段时间金融海啸受到点影响,还好现在经济开始复苏了,总能做下去。”
“那就好·”王铮听见自己的声音木然地回答··“小铮,我来一趟不容易,要不,”李天阳犹豫着问:“咱们出来见见”·王铮心头一震,多年遗忘的窒息痛感竟然悉数回来,他捂住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耳机里听见李天阳仿佛陪着小心一般堪称温柔的嗓音:“好几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虽然朋友带过来的话,都说你现在挺好的,但我,总得看过了才放心,小铮……”··去你妈的放心不放心,王铮怒气上涌,冷淡地说:“谢谢你关心,但快过年了,家里一大堆事都得我操心,不好意思啊,下次吧,下次你过来我做东,好吗”·“这样啊,”李天阳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失落,却仍然温和地说:“那你忙你的,这是我的号码,有什么事,我帮得上的,不用跟我客气。”
“谢谢,”王铮淡淡地说:“那先这样”·“好,再见·”李天阳仿佛叹了口气,说:“小铮,预祝你新年快乐。”
王铮一愣,迅速地道:“再见·”·随即掐断电话····作者有话要说:忍不住还是想写这个故事,也许到目前为止,它将成为我所有的文中,现实感最强的一个,通常这样的文可能无法讨很多读者的喜欢,某水心里很清楚,但却挡不住想写的欲望。
所以就写了,千金难买我想写··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老规矩,留爪留印是美德··第 2 章·电话中的忙音,令李天阳发愣了一会,才苦笑一下,收了电话。
这个人,倒是没从前好脾气了啊·或许,还记恨着从前他干的那些事··记恨也是正常··更何况王铮那种性格,有什么从来都藏在心底,高兴也是,伤害也是。
·李天阳叹了口气,抽出烟,点上,慢悠悠吸了一口,经过咽喉肺部,再慢悠悠从鼻腔里喷出来··窗外是G市一月的艳阳天,他住的房间,阳台上望出去,正好是Z大著名的雕塑广场和树木环绕下的绿茵草地。
其实李天阳,已经见过王铮了··他来这里办完公务,签完合同,就打发了秘书助理先回去,自己鬼使神差地,一个人带着简单的行李箱,打车进了这座城市著名的Z大,住进风景怡人的学者宾馆。
他原本只是信步走,知道这个时节正值放寒假,学校里没什么人··他想放松两日,回忆回忆,曾有的大学时光··哪里知道,那么巧,就撞见王铮···当时,他正沿着校道慢慢散步,眼里看着这些凝固了时光般的民国建筑,心情也跟着沉淀下来。
然后,一抬眼,他就看到远处走来一群年轻人,几乎是本能的,李天阳一眼就认出王铮···心里突然砰砰直跳,视线就莫名其妙地黏住,挪也挪不开··李天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人当初是他不要的,过了几年重逢了却蓦然心潮澎湃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
·老实说,当时跟王铮处了几年,他私心里其实有点烦王铮这一类的:永远一幅居家好男人的模样,永远热衷烧菜熬汤,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婆妈劲,跟这边的家庭主妇似的,变着法花几个钟头熬那种老火汤——味道固然不差,但李天阳一个北方人,也体会不到那些把骨头熬成渣的汤水有多好。
王铮倒不嫌麻烦,经常这么弄,对李天阳来说,只觉得他娘··那时候李天阳还没到三十岁,事业刚刚起步,应酬每天都有,商场上那些算计、压力,经营上那些层出不穷的纰漏和麻烦,常常让他觉着很累。
但这些,跟王铮也谈不了,他不懂··若是聊那些高深的文学理论王铮倒是能来劲,可那些,李天阳又不懂··书呆子那套不能创造实际效益带来利润的虚东西,他也不屑去懂。
·若不是看在对王铮有责任的份上,他早就想撂担子走人··是的,李天阳一直觉着,自己对王铮有责任·一开始是他勾搭的人,是他费了心思把那么单纯清秀的男孩子拐上同志这条路。
只是他没想到,看着文静的人,竟然有那么大的气性,敢跟家里叫板,宁愿断绝关系也非跟着自己··这份情义,李天阳不是不感动,感动完了,又觉得对这个男孩,要负更大的责任。
·在一块头两年还好,王铮干净纯洁,又无条件地崇拜自己,依赖自己,这让李天阳的男性自尊着实满足了一把,况且王铮模样不差,身体柔韧性也好,两人在床上又配合得不赖。
李天阳真的认真想过,要不就这么凑乎过吧,同志找到伴不容易,何况找王铮这样各方面不错,还全心爱着自己的·总要找人一起过,那就挑个顺眼的,人,反正也就那么回事。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于书澈···那个男人,漂亮、优雅、聪明、能力卓著,还是个同道中人,李天阳见着他的第一面,就觉着他的眼神仿佛带电,立即能令他脑子里那根线,崩断了。
那时候他仍然有责任感,他一开始不是没有告诫过自己··可是,随着与于书澈接触的深入,工作上默契十足的合作,私下里心意相通的交谈,相去不远的教育背景,一样有能力有野心,能相互理解的干劲和抱负,几乎可遇而不可求的知己感。
李天阳开始动心了··偏偏在那段时间,王铮忙着做硕士论文,天天泡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回来也不懂主动关怀或取悦自己,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只知道熬那种莫名其妙的汤,放了不知多少药材,把肉都炖没了形状的汤。
·跟于书澈的感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发生,犹如燎原之火,令他几乎势不可挡地,立即陷入热恋中·李天阳活了那么久,这才尝到什么叫意乱情迷,什么叫不能自己。
他简直无法抗拒那种魔力,那就如一个看不见的漩涡,让他一头搅了进去,根本爬不上来··那个时候,他感觉自己对于书澈的感情才叫爱,这种爱热烈而充满激情,就如五彩烟花,绚丽夺目,令人心醉神迷,犹如沉酣微醺。
跟于书澈在一块,过的每一分钟,都是前所未有,想也想不到的激动和精彩··如果这都不是爱,那还能是什么··但问题是,王铮该怎么办呢·于书澈心高气傲,当然不容许李天阳脚踩两条船,李天阳当时心底满心满眼都是他,自然不舍得他受委屈。
·只是,那是王铮啊,那孩子没做错任何事··李天阳斗争了很久,当然于书澈也给了不少压力,最后他决定回去跟王铮摊牌,为了弥补自己内心的歉疚,他给了王铮二十万。
·说完后,他看着王铮一脸空茫的绝望,突然想狠狠给自己抽一大耳光,这个男孩跟着自己几年,一直温良得就像一只兔子,他实在,不该遭这样的罪··那会李天阳觉着,再瞒骗下去,才是对王铮更大的伤害,他认为自己就该痛定思痛,壮士断腕,快刀斩乱麻。
只是王铮的眼睛太清亮,清亮到一举击溃他反复为自己找的理由·李天阳本来还想意思着安慰几句,比如这事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你还年轻,该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咱们好聚好散之类。
但王铮黑沉不见底的一双眼睛就那么看着自己,他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借口·变心就是变心,背叛就是背叛··说再多,也无法粉饰这个基本事实···那天晚上,李天阳匆忙收拾了两件衣服仓惶出逃,他总觉得背后有那双眼睛盯着,令他无以遁形。
他心底不好受,甩开了王铮根本没有自己以为的轻松感,即便跟于书澈立即滚到床单上,来一场庆祝性酣畅淋漓的性 爱,那种酣畅淋漓也像表演,内心里,真实的窒息和沉重,却挥之不去。
很久以后,李天阳才恍然大悟,那就是负罪感···他躲着,几天没回去,也不打电话,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那双清亮的眼睛·私心里,李天阳发现自己在怕,怕那双以往只流露依恋爱慕的眼睛里,会看向他,流露仇恨蔑视。
·但他多虑了,等过了半个月,李天阳终于心理建设好,回去一趟,准备跟王铮好好谈时,他赫然发现,王铮已经不在··王铮把整套房子打扫得纤尘不染,带走所有有关他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那张银行卡也不在了。
李天阳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不舒服,他愣愣坐在沙发里,陷入沉思···拿出手机,倒是有两个王铮打过来的未接电话,大抵是为了这段感情做最后努力,但打来的时间不对,都是深更半夜的,那时候,李天阳正搂着于书澈不是做运动,就是蒙头睡大觉,哪里管得了手机响不响。
王铮就是这么笨,连打个电话,都不会挑时候···现在,这房子还给了自己,再没人在厨房里弄那种奇怪的补汤,再没人上来帮他拿皮包拖鞋,睡着了也没人给盖个被子,衬衫脏了扔进洗衣机,也没人会收拾好了熨平再给挂回去。
李天阳一直以为责任是个包袱,以为卸下责任,可以松一大口气,以为可以从此肆无忌惮地冲进爱情甜蜜的漩涡中,以为那样才是肆意地为自己而活··但他没往深里想,责任这种东西,本就是你铭刻进心底,融进骨血,再化作有意或无意的行动,你认可了这种责任,责任才会背负到你肩上。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你认可了的念头,就不是一件衣服,说脱就脱··而是骨肉相连,剥离下来,鲜血淋漓···李天阳又抽了一口烟,仰头望天。
一晃四年,他已经三十出头··连王铮也快三十岁,他离开自己后,便搬到这座城市,后来考了Z大的博士,去年毕业后,又留校做博士后··这些都是李天阳后来打听的,重逢的那一瞬间,他没法想那么多。
他只是远远望着,他曾经的男孩,现在变得温润清俊,浑身散发令人观之忘俗的书卷气··只是瘦得厉害,脸色也不好··眼神中,透着倦意,以前圆润的下巴也变得尖细,好像一只手,就能拗断那两根细骨头。
李天阳心里隐隐作痛,他不是没想过重逢,但真的冷不丁撞见,却有些无措,莫名其妙的,就闪身躲在树后,偷偷看着阔别四年的人···一同走的大概还有几名学生,男孩子们簇拥着他,不时说笑着什么,王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带着纵容与耐心,好脾气地听着,不时点头插两句。
但李天阳却知道,那笑容太浅,就如一层薄霜,太阳稍微一大,就会融化殆尽··他不禁想起从前,王铮总是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心里想什么,都明明白白,写在那双犹如黑水银般沁着凉意的眼睛里。
·那个时候,他笑也是很纯粹干净,哭也是很纯粹干净··不像现在···李天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年纪大了开始念旧,也许是跟王铮这段,也是他最美好的年华留下的最美好的回忆。
回去后,他躺在床上,一直没法合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笑不达眼底的王铮··很明显,他过得不快乐··他不快乐··如果那不快乐,是经年累及下来的伤痕,那么第一道,绝对是自己亲手划上去的。
熟悉的沉重和窒息感又冒了上来,李天阳再次觉得心里隐隐作痛··那是许久没有过的,心疼人的感觉··一整个晚上,他都在想着当年决定要跟自己的王铮,被父母赶出来躲在自己怀里哭的王铮,被自己抛弃后,绝望而沉寂的王铮。
·他控制不住自己,突然间很想听听王铮的声音··想听听现在那个清瘦的男子,是不是,还有当年那样懦软动人的嗓音··于是第二天,他命助理查一下王铮的电话,找一个他这样的人很容易,号码很快弄到手。
他不让自己有犹豫的时候,立即就打了电话··那边,是熟悉的声音,口吻亲密中带了无奈:“姑奶奶,又怎么啦年货我来买好了,缺什么你再开个单子……”·李天阳愣了,他明白王铮定是认错,在没看手机号码的情况下匆忙接听又笃定对方是谁,只有一种可能,他刚刚才放下那人的电话。
那个人,是个女人··李天阳有些发愣,但随即一想,自己这些年,可不也没一个人吗·况且王铮从没谈过恋爱,二十岁不到便被自己拖下水,一跟跟了四年,后来又分了四年,现下便是走回正道,娶媳妇生孩子,也是人之常情。
但为什么,心里会有隐隐的不舒服···几句情面上的话说完后,李天阳握着手机,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当年第一次被他拐上床的王铮··那羞涩又坦白的表现,动情时白色肌肤上蒙上微微一层粉红,黑色清澈的大眼睛氤氲水汽,漂亮极了。
他总是紧张兮兮地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从不大声呻吟,只是从喉咙口发出闷哼,有时候实在被自己顶得疼了,吃不消了,才会推着,断断续续地哀求:“你,你慢点……”··他就是这么放不开,四五年了,还是放不开。
根本没办法跟妖孽一样,媚态横生的于书澈比···但感觉不一样,就仿佛一只自己走上祭台的小羊羔,看着屠刀,害怕之余,却还是温顺地低着头,任你牵着,急急地跟上,不知道怎么反抗。
是的,当年的王铮就是那样,就算是自己摊牌了,说外头有人,要跟他分了,他明明那么伤心,却没有做一点出格的事··好像只问了一句什么··李天阳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间想起来了。
他问了一句,那自己今后住哪··为什么问这么句话呢·李天阳皱了眉头,他甩人经验有限,以前来往都是圈里人,大家讲究好聚好散,合适就在一块,不合适也不需要说清楚,略微疏远些,对方都知情知趣,无需说明白,自然而然就分了,往后再见面,彼此都还能坐下来喝酒吹牛。
想来想去,他这辈子,唯独甩过一个人,那就是王铮··过了这么些年,李天阳才骤然想起,为什么王铮在被甩的时候,会问一句那样的话··他到底怀着什么心情,在问,自己往后住哪···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强烈要求被花花淹没·第 3 章·腊月底,王铮在堂哥家做饭,不小心切到自己的手。
新买的双立人刀具太过锋利,一个不慎,差点跺下手指头,血流如注,染红了砧板,他堂嫂一见吓白了脸,小侄子见了血害怕,在一旁哇哇大哭,这才一把点醒了她,忙命王铮举高双手,慌里慌张拿出双氧水胶布之流。
伤口太大,一般止血贴止不住,在草草处理过伤口后,他堂嫂当机立断,披上衣服抱着孩子带着他上医院··为了一个切菜刀弄的伤口上医院,王铮原本觉得没必要。
但他向来拗不过强势的女人,堂嫂连珠炮一串话扔下来,王铮只好苦笑跟着打车去医院·到了地方,打了破伤风针,处理了伤口,又拿了消炎药,这才算完事··他抱着小侄子在一旁,等去缴费的堂嫂回来。
医院这种地方,来来往往都是无奈病痛的脸,看久了难有好心情···王铮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在老家,年底年初是讲究的时候,不能近旁人的红白事,不能打破碗,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更加不能有血光之流,医院坟场,那自然是有多远就该避多远。
人们相信年头年尾,至关重要,直接影响来年的运气···如果还在家里,年底出这种事,是要被母亲狠狠数落一顿吧·王铮恍恍惚惚想着自己那脾气暴躁得不近情理,又粗鲁又泼辣,却偏偏固执得如同磐石一样的母亲。
没办法,母亲太强势,教出的孩子,若不是叛逆桀骜,便是唯唯诺诺,轻易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王铮处于这两者之间··他打小内向沉默,等到成长期,又惶惶然发现自己只爱同性,知道这种事,对好面子又厉害的母亲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他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恐惧之余,也不是没想过,若自己的妈妈,能温柔一点,能善解人意一点,跟自己能跟别人家的妈妈那般亲近,那这件事就不会有这么大压力,如果那样,该有多好。
·但那时的他,却豁出去一般选择出柜·他还记得,当年说出这个事,母亲有多失控·她尖利地叫骂着,又冲进厨房抓了把菜刀扔了过来,王铮头一偏,那菜刀堪堪顺着耳际砸到对面墙上,哐当一声,将家里挂了十余年的黄果树瀑布风景画,砸了个稀烂。
他怕得不得了,却梗着脖子,平生头一回,在母亲面前,怎么也不肯低头···多年以后,这一幕在他心里才有了另外的解读,他才恍惚明白,那一刻的母亲,眼中除了暴怒,其实还有伤心,以及跟他一样,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和惶恐。
·只不过这样弱势的情绪,有的人用眼泪来表达,有的人,天生只会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来掩饰··但这并不是说,前者就值得人怜惜,后者就活该被人唾骂··只有年岁增长了,真的懂了什么叫易地而处了,王铮才知道,其实那么强势的妈妈,更值得他心疼。
·王铮无数次地想,如果换成现在的自己,换成八年后的自己,那一刻,本不该选择那般决裂和战斗的姿态··不该在母亲的怒气下,只知道扮演一个可怜的,被赶出家门的,躲在李天阳怀里无助哭泣的男孩。
明明,他的母亲,受的伤害并不比他少,或者,基于她根深蒂固的观念和价值标准,她受到的不仅是伤害,还是侮辱,还是失望,但因为儿子的一味柔弱,便只能将母亲推向狰狞不讲亲情,保守固执的一方。
犹如连环画中,面目丑陋狰狞的反派···但那是自己的母亲啊,是从小,尽管会埋怨他没用,会数落他这里不行那里不行,却从来不曾不管过他的母亲···王铮心中一阵阵隐痛,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小君君。
小孩子在他怀里,叽叽咕咕笑着,没心没肺地试图抓他绑着绷带的手指头··迎面一对男女走来,外貌都属出色,只是入了医院,再出色的衣着打扮,也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黯然。
有点眼熟,但时髦的装束犹如千篇一律的面具,王铮只淡淡瞥了一眼,又低头伺候怀里的小祖宗··“你是,王铮”那个女人突然刹住脚步,喊了一句。
·王铮一愣,抬起头,映入眼帘,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女人年纪不大,头发精心熨烫成服帖额头,一径斜下的小波卷,鼻子挺直得犹如山岗上突兀的岩石,一双不大不小的杏仁眼衬着桃色唇彩,熠熠生辉。
王铮微微愣住,随即慢慢笑了,多少年前,这个女人还是女孩,常常穿着桃红衬衫,腰间绑着蝴蝶结,绿色格子紧身裤,张扬造谣,整个人处于桃红与葱绿的色彩拉锯当中,面容有些颓败,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眼睑下,总是笼罩黑眼圈。
那个时候,女孩经常在饭堂大摇大摆地拦住他,毫不犹豫夹走他饭盆里最大块的肉,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王铮,你真好,知道我念着红烧排骨,你别说,这个饭堂唯一能令我有相思病的,也只有排骨了。”
·那个女孩也曾经坐在他宿舍楼下等他,抱着从他那借的,从来也看不懂的《文艺理论教程》,眼神迷茫盯着每个路过的男孩,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烟头缭绕,快烧到手指头了,她悚然一惊,才凑近烟嘴,狠狠地,泄愤一般深吸一口。
那样的抽烟法,仿佛全世界的空气,都集中于那一下···王铮记得,李天阳说了自己有外遇后便孬种一样跑得无影无踪,他一个人呆着,被心底的痛苦折磨得捱不下去,脑子里被塞入冰块,冷得浑身颤抖,那滋味太难捱,难捱到他禁不住开始想到死。
死了就能把这些破事都抛下,当逃兵就当逃兵吧,就许他李天阳销声匿迹,不许他王铮也当回甩手掌柜么他琢磨得起劲,随手拿起电话,拨给女孩,说要把收藏的各种版本的文艺理论书籍都作为遗物捐赠给她。
·女孩直截了当问他:“不就有小三吗真那么难受难受到想死欸,王铮,这可不算爷们啊·”·王铮耐心地解释:“这跟是不是爷们没关系,难受是作为人的正常反应,我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男人。
现在我作为人的部分像被人狠狠劈成两半,太疼了,死都比这强·”·那边说:“好吧,难受得快死了是吗明白了,不过我有个疑问,你不会是借口留遗产给我,实际上指望我劝导你拉你一把吧”·王铮愣了愣,说:“恐怕有点。”
女孩扑哧一笑,说:“那有点困难,因为比之做拉你一把,不让你去死这种无聊的事,我更想跟你睡一觉,你觉得呢”··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悚然一惊,脱口而出:“不成。”
女孩怒道:“为什么你都快死了,就当废物利用,满足我一下不行吗”·王铮苦笑,半天才说:“一般人不会对一个不想活了的gay说我们睡一觉吧”·女孩无所谓地说:“只不过跟女孩做一次,你有这么为难吗我可是香喷喷软绵绵的标准美女哦。”
王铮说:“我对女人硬不起来,对不起……”·“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笃定你硬不起来你没跟女孩做过吧没做过,你怎么知道不行”··王铮深吸一口气,说:“有些事不用做我也能确定。”
“是真的不行,还是你告诉自己不行”·“都有吧,”王铮忍不下去,低吼道:“行了啊,我不明白这些跟我不想活了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啊,”女孩仿佛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一样咯咯直笑,边笑边说:“宝贝铮铮,你脑子里有根深蒂固,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不能跟女孩儿做,不能在街边蹲下吃雪糕,不能跟人打架,不能穿衣领脏兮兮的衬衫出门,你想想,李天阳跟那个小三的破事跟你脑子里那些像石头一样硬的原则啦,观念啦,价值标准啦相比,算回事吗恐怕连个屁都算不上吧你心里有这么坚定去相信的东西,犯得着去死吗我是说,非正常死亡根本就不在你的认知体系之内嘛。”
王铮喉咙哽噎,哑声,试探着问:“真,真的”·“当然,”女孩斩钉截铁··“但我,还是觉得很难受……”·“扛着,不是有句诗说的吗,什么没有最终胜利这种事,坚持扛着就好之类。”
“是,没有什么最终胜利,挺住就是一切·”王铮泪流满面··“就这个意思吧,靠,真拗口,外国人就不能明白说话吗”·“是,翻译的问题……”··过了这么多年,王铮都能准确回想起女孩说这段话时的声调,他最后没做傻事,而是选择拿了银行卡走人,一定程度上,是因为确认了心里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在这么多年,一个人捱得再苦也受着,也是明白,除了李天阳,他的生命中,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李天阳就像一柄有魔力的棍子,轻轻一挥,世界都有了颜色,没了他,眼前确实只剩下一片灰。
但就算灰扑扑地,也没什么不能过··据说狗也只能看到黑白两色,但每条狗,只要有可能,都活得乐颠颠的··人也可以···作者有话要说:于萱出来了。
某水一直很想写一个于萱这样的女生··回答两个大家想知道的问题:第一,更新时间,这个文老规矩,一周争取三更到四更·第二,这个文不会是悲剧,某水不写悲文,这个老读者都知道了。
第 4 章·王铮还记得,那时候,在大学图书馆,早晨冷硬的光线混合着日光灯投在女孩脸上,造出一种颓败而突兀的光影·女孩用那本《文学理论》半遮住脸,在他对面,眼神闪烁着诡异,用自以为的低声说:“王铮王铮,再过一会,会进来一个穿白底黑条纹T恤的男孩哦。”
王铮埋头看书,简单地“嗯”了一声··“听我说啊,”女孩骤然提高嗓门,立即被周围的人瞪了一下,她吐吐舌头,不得已放低声音:“听我说啊,真的,那男孩家境很好,以后发展前景也很不错,最重要的是,他跟你气场会很合,他可以成为你选择另一种人生的可能哦。”
·“什么叫人生的另一种可能”王铮头也不抬,随口问··“笨,哪,看着啊,”她咬着铅笔,飞快在书的扉页空白处画了一棵树,主干上有许多分支,她指着主干说:“比如,这是你的命运,你的命运过程,是一个不断摈弃枝干,奔往主干的过程,也就是说,你不断在进行选择,选择你需要的,抛下你不需要的,明白”·王铮点了点头。
·“很好,”她赞许地用铅笔,在书上戳出各种小洞,指着其中一个分支,说:“一般来说,你会沿着主干发展,这就是既定的命运,比如你上这个大学,学中文,对文学理论感兴趣,上姜老头的研究生,选李天阳做你的男朋友,这是你的命。
但如果,在这一连串的选择中,你选了第二样呢”·“什么”·“你选的不是主干,而是枝干呢”她兴致勃勃地看着王铮,说:“如果那样,你最终走向的地方,也不是主干对不对你会走向另一个你不知道的前方,没准会更加精彩哦。”
“没准也会更加无趣·”王铮合上书,说:“我觉得现在挺好,李天阳是我爱的人,文艺理论也是我喜欢的专业,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要选择另一个可能。”
“拜托,不要这么无趣好不好”女孩嘟起嘴,低声嘀咕:“现在看起来好,未必以后会好嘛·”·“那也无所谓,至少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
王铮微笑了一下,说:“为了避免那个你所说的可能性转成现实,我走了·”·“喂,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午饭还要跟你吃……”·“小姐,你如果想要,有的是男生想跟你共进午餐。”
王铮合上书笑说:“我要去找我的主干,昨天答应做红焖羊肉给他吃,现在要去买材料了·”·“哼哼,”女孩白了他一眼,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事多了,人就不会觉得你做饭有多辛苦,别老犯傻,知道不”·“知道了,于大妈。”
王铮起身,夹了书本快步走出图书馆···一出门,迎面,果然有位穿白底黑条纹T恤的俊朗男生走了过来··不是这么巧吧王铮哑然失笑,与他擦肩而过。
·“我说,你记得那一年我跟你说过的,有关树干枝杈的话题不”曾经的女孩,现在打扮得极其优雅的女人挤到王铮身边悄悄地问··她的男伴风度十足地替她买热饮去了,小君君被随后赶来的堂嫂接走,现在医院长凳上,王铮与她并排而坐。
王铮使劲追忆了下,随即摇摇头:“没什么印象·”·“咳,什么狗记性,”女郎不耐烦地挥手,精心描绘过的指甲一闪而过,依稀可见上面是绿色间白色的小花,她急切地说:“就是在图书馆,我跟你说过,有个男人会进来,那个人在那一瞬间如果跟你相遇,会带来不同的命运,你也好他也好,通通都会不一样,记不记得”·王铮迅速检索脑部记忆,但遗憾的是,对此事只有些许印象。
女郎为加重语气一样地挥着拳头,嚷嚷:“白底黑条纹T恤,那个男人会穿白底黑条纹T恤,你到底记起来没有”··“哦,想起来了”王铮恍然大悟,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一出门,真的撞见有那么个人。”
“是吧是吧,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灵验过”·王铮仔细想了一下,忽然有些毛骨悚然,坐直了身子,直愣愣看着身边的女郎··“看什么”·“你,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没错吧”王铮小声地问。
“那当然,我难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女郎瞪大眼睛,涂了睫毛膏的睫毛忽扇忽扇··“你有什么一样的吗”王铮侧头打量她,“从发型到服装到鞋子,通通不对。”
“还有这个,”女郎指着自己的眼睑,得意地问:“看出什么没有”·“好像,没有黑眼圈了”王铮不无遗憾地说:“没有黑眼圈了啊。”
“没办法,二十岁的时候,大伙觉着我该神采飞扬,我却喜欢熬夜不睡;现在,所有人都觉着我该病态十足,我却爱上了化妆·”女郎耸耸肩:“怪得了谁我喜欢的东西,总是跟别人的期望,怎么说呢,交错开。”
王铮深有体会般点点头,忽然问:“那个,眼圈是怎么弄的”·“这个啊,”于萱得意地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犹如烤瓷过的牙齿,低声说:“有专门的粉底,要很认真地涂抹,眼膜眼霜之类用起来别心疼,就成这样了。”
·王铮笑了,那记忆中熟悉的女孩又回来了,总是那么认真,常常皱着眉头,端着白开水,一遍遍使劲瞪无法理解的《文学理论教程》;蓬头垢脸,吊儿郎当,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用战斗一样的眼神威胁他念诗来听;花半个学期的生活费,非要资助校门外酸辣粉店打工的小男孩,最终被骗掉好几千,还坚信孩子定是回家读书,不是干坏事……·她就是这么认真活着,活着,认真做每一件,很多人觉得毫无意义的事。
·王铮伸出双臂,于萱也伸出双臂,两人像兄弟一般拥抱了下,王铮拍拍她的背,哑声:“于萱,又见着你了,真好·”·“是吧”于萱回拍他:“想我了吧这几年没我,没意思了吧”·王铮含笑点头。
“但就算这样,也不想跟我联系”于萱笑嘻嘻地看他:“不想跟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人联系”·王铮垂头,半响说:“也许是这样。”
于萱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啊,说回刚刚跟你提到的男人,你跟他还有一次相遇的机会哦·”·王铮呵呵笑了:“不是吧”·“是的,跟他相遇,于是分岔口就出现了。”
于萱一本正经地说··“分岔口”王铮皱了皱眉头···“就是长枝桠的地方,哪,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人就跟树一样,”于萱飞快而热心地在手心画着:“这是树干,到目前为止,你中规中矩,小心翼翼,一直没偏离这个主干该长的方向。
发芽还是枯萎,都在这个范围内,都在你能理解并且接受的领域里·于是在这里,你成为迄今为止,人们称之为王铮的那个人·但是,在这个时候,来了这个人,他会嗖嗖地让原本闭合了的树眼长出树枝,那枝干往前伸直,不知道通向哪里,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会通往你没体验过的地方,另一种生活。”
于萱笑嘻嘻地说:“这可是真正的可能啊,这种名为可能的枝桠在你这棵树上,可不是那么容易长出来哦·”··王铮好脾气地笑了,心想这家伙真是一点没变,满脑子奇怪念头,一旦转动就停不下来。
他点点头,说:“你说的有道理,没想到几年不见,你成了彻头彻尾的宿命论了·”·“喂喂,你别不信,你等着,过不了五分钟,他就会出现,手里拿着一罐热饮,朝你递过来说,别介意,顺手买的,你也来一罐。”
·王铮半点不信,摇头笑了笑,还来不及说话,却见对面于萱的男伴走了回来,递了一罐旺旺花生牛奶给于萱,却递给王铮一罐奶茶,微微一笑,极有风度地说:“王铮是吧别介意,顺手买的,你也来一罐,暖手。”
·王铮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于萱在一旁扑哧一笑,推了他一把,说:“拿吧,傻了”·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忙接过,低头道了谢,露出手上的绷带。
那男的在他们身边坐下,淡淡扫了他的手一眼,说:“手受伤了没事吧”·“哦,挺好的,没事,就是被菜刀切了一下。”
王铮有些尴尬,讪笑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真没事·”·那人笑了笑,伸出手去,说:“刚刚还没自我介绍,认识一下,我徐文耀,是这丫头的发小,算起来跟你也是一个学校的,高你两级。”
王铮点了点头,忙伸出手去相握,一伸出才发现右手绑了绷带,这才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是我太习惯了·”徐文耀微微一笑。
“徐文耀,王铮要请我吃火锅,你别跟着蹭吃蹭喝啊·”于萱挽住王铮的胳膊··“没事,徐先生也一起吧·”王铮忙说···“我就不去了。”
徐文耀教养极好,也不恼火,看向于萱眼底却有些宠溺,朝王铮笑着说:“王铮,我刚刚瞧见那边有吸烟区,咱们过去抽根烟,聊聊”·王铮不抽烟,但仍然点了点头。
他跟着徐文耀走到长廊拐角处,见他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忙摆手道:“不,我不抽烟,您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吧直说,甭客气·”·徐文耀微笑着点点头,自己掏出烟叼嘴里,拿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眉宇骤然变得飘渺不可捉摸,连着适才和善的眼神,也蓦地遥远起来,王铮开始想他是不是在追思什么··但追思什么呢这一切与他何干王铮有些烦了,堆着笑又说:“那什么,咱们还是长话短说,小萱等着我请客来着。”
“她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徐文耀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什么”王铮瞪大眼睛,脑子里嗡了一下,强笑着问:“你说什么”·“于萱是晚期肺癌。”
·他的视线从空中转到王铮脸上,忽而一笑:“吓着你了”·“没,不是,她,她看上去好着呢,怎么回事这,这……”王铮心中大恸,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抽烟抽得太凶了·”徐文耀淡淡地说:“从十五岁开始,一天一包半的骆驼,后来是两包,玩命一样抽,按理说也不至于这么早得病,但她仿佛,就天生会早死一样。”
·王铮脚下有些软,他扶着墙,紧紧抿住双唇,他想起多少年前,这女孩膏药似的贴着自己,从厌烦她到接纳她到信任她,再到后来依赖她,这几年没联络她,说是为了跟过去一刀两断,但实际上,他心里头笃定,总会在某个地方,她总在那,你只要回头,哪怕中间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多少似水流年,那感觉还是能一下子找回来。
·但他忘了,就算笃定人心不变,可你强不过天,强不过生老病死···王铮沙哑着嗓子,空茫地问:“还,剩多少日子”·“医生说,大概就半年,不过医学上不乏奇迹,可能,能捱个一年半载也不一定。”
王铮点点头,虚弱地闭上眼,又睁开,说:“谢谢你告诉我·”·徐文耀定定看他,咧嘴一笑,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说:“我告诉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对她突增怜悯之类的。”
“我不会·”王铮笑了笑:“她都知道”·“当然·没人告诉她,但大家都明白,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徐文耀感慨地重复,又吸了一口烟,说:“我们是发小,从小,她就跟一般孩子不一样·军区大院,假小子也不少见,但没见她那样的,那样……”他蹙眉想着用哪个形容词。
“极致·”王铮接口说:“每件事,她都会做到极致·”·“是啊,”徐文耀低头,缓缓喷出烟,说:“这还不算,后来院里的孩子们都有点怕她。”
“为什么”王铮好奇地问··“她总能说中一些事·比如,谁谁今儿个出门会穿什么衣服,谁家厨房今儿个没关火会烧黑了整间屋子,甚至于,哪家大人出差了回不来,因为会遇上车祸。”
徐文耀沉默了一下,说:“这对小孩子来说,是够惊悚的了,一开始还没人信,后来她说的事命中率越来越高,大伙也就不得不信了·我们的父母虽然都是一辈子搞革命工作的,但中国人嘛,心里都存着点鬼神论的影子,都觉着这姑娘跟灾星似的,我甚至都被父母警告过,不准跟她来往。”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徐文耀想了想,说:“这件事令她在大院里呆不下去,于是她父母便把她送到乡下爷爷奶奶家去·”··“什么事”王铮问。
“这个,让她自己告诉你,如果她想说的话·”徐文耀笑了笑,说:“瞧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想嘱咐你一句,不能带她出去吃那些口味重的,我劝她没用,你不一样,她会听你的。”
王铮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其实,她很早就跟我念叨过你·”·王铮苦笑了一下,说:“她能吐什么好话。”
“她说,你跟她很合拍,是能一下子看到对方想法的人,说这种人,可不多见,她活了这么大,才算见着一个·”徐文耀微笑着说:“说我跟她打光屁股算起的交情,还不如你跟她呆一块三天。”
··王铮吓了一跳,忙摆手说:“我跟她没什么,您别误会·”·徐文耀呵呵低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想什么呢,有一点于萱说对了,跟你说话确实很舒服,我也不跟你见外,往后就跟于萱一样管我叫徐哥吧。”
王铮觉着此人有些自来熟,但他天性不会拂人好意,便点点头,微笑着说:“徐哥·”·“王铮啊,替哥好好陪陪那丫头·”徐文耀有些眼眶发红,掉了个头,掩饰般笑了起来,又拍拍他的肩膀,低声柔和地说:“去吧,好好陪陪她。
我就不跟着去了,就说我临时有事先走,改天,咱哥俩再好好喝两杯,回见啊·”·王铮点点头,说:“再见·”···作者有话要说:哀悼意大利队回家,心情不好,这两天不更。
第 5 章·最终还是没去于萱心心念念的重庆麻辣火锅,王铮知道,若是从前,自己没准就带她去了···青春年少时,总以为时间大把可以挥霍,人总觉得该往前看,那日子长得好似踮着脚伸直脖子,怎么也看不到头。
那时候王铮血管里流着名叫青春的激素,刺激着你胆肥头脑简单,在加上这把叫于萱的火一点,就总想干点于众不同的事,包括三更半夜翻墙爬进大学附属幼儿园里,在小崽子们玩的转圈椅上抽烟喝啤酒吹牛等。
那时候看着星空,真的相信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往后肯定有大出息,肯定能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实现人生价值,虽然关于那价值具体指什么,他和于萱,都不太明了···那时候,内向的王铮,也就跟着于萱,莫名其妙地,能把大事当成屁事,屁事又当成大事,骨子里的情绪被放大缩小,风起云涌,不可名状。
·多少年了,王铮成了笑也笑不全的人,而于萱,却已病入膏肓,真的过上她曾经笑说过的,混吃等死的日子··真是回首仓惶,无处可顾···仿佛是为了将负面情绪压下去,他们在一家名为“涩谷”的日本寿司店里,先后干掉了一大份名为“火舞战士”的寿司拼盘,半打日式煎饺,一份烤鳗鱼片,一份天妇罗沙拉,半锅店里的特价海鲜粥,又要了五串日式烧烤蘑菇鸡肝之流,铁板烧三文鱼头也来了一份,后来犹不过瘾,又要了店里从北海道空运的冰镇蟹一只。
这些东西,大部分被烧入于萱的肚子,她一贯对食物有异乎寻常的热爱,一头扎到饭里的时候,基本上其他事都进不了她脑子··这顿饭花了王铮大半个月的工资,但他不在乎。
·那心里不断涌上来的凄惶令他近乎贪婪地盯着于萱,盯着她将对食物的热情燃烧到敲空吮吸完每一根蟹脚·仿佛她每咽进去一口东西,那些旧日的希望就会有一点填满内心空荡荡的洞穴,仿佛多吃了一口,她就会离那个死亡的预言远一些,跟他的距离再近一些。
王铮眼眶酸涩,忙垂头喝了口大米茶,调侃说:“姑奶奶,您刚放出来还是刚去非洲扶贫了”·于萱白了他一眼,描绘精致的眼线,这么一瞥,倒有锐利如刀的风情,嘴角一翘道:“宝贝铮铮,我吃不了几顿好的了,别唠叨啊。”
·这么严重的生死问题,她以茶余饭后的口吻说出,举重若轻之余,却令听的人,心里刺痛得险些抓不稳那茶杯,眼前竟然一片血红,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涸,宛若七月沙漠,一片萧杀。
·于萱偏头咬着蟹脚,继续漫不经心地说:“王铮,我拜托你,千万不要安慰我,真的,什么热爱生命,不要放弃希望,现在医学很昌明,要与病魔作斗争之流的屁话,老娘听一回寒一回,放过我吧,啊”·王铮闭上眼,又睁开,强笑说:“我才懒得对你多费口舌……”·“甚好,”于萱双手举高,十指蔻丹,纤细白皙,“人活着,定数这种东西是有的,要不要结束,跟你怕不怕死没关系,医学昌明就跟科技发展一样,他妈的是个全民编造的神话,希望之类好比野鸡……”·王铮笑得比哭难看,哑声说:“不是野鸡,正确的说法是,希望是娼妓,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你的青春,她就抛弃你。”
“对对,就这意思·”于萱满意地拍桌子,笑呵呵地说:“小铮,还是跟你说话不费劲,我就从来记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诗·”·王铮垂下头,几近呜咽,哑声说:“我记得就好。”
·“诶诶,怎么了你,真伤心啊”于萱大惊小怪,终于舍得扔下蟹脚,胡乱安慰他:“好了好了,我保证,我暂时还死不了好吧真的,我从小就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王铮难受得不行,别过头去,语无伦次地说:“我,我出去抽根烟……”·“别去,这里就是吸烟区。”
于萱断然拒绝··王铮回头看她,那眼底的泪呼之欲出,哽噎着说:“我找个地方抒情下不行吗”·“别去·”于萱拉下脸来。
王铮狠狠瞪她,于萱有些气急败坏,乱七八糟地说:“不准去,真的,就坐这,就坐我对面,你要觉得我不好,对我有意见,尽管骂,好过你一个人憋屈对吧你要还不解气,照我脸上抽巴掌都没问题,就是别现在离开这张桌子,我说你他妈听见没有”··王铮被她一番话搅起一股怒气,嘴唇哆嗦,已经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一股怒火涌了上来,夹杂着痛心,不舍,无措和难过,甚至还有这么几年独自一人咽下所有情绪的委屈。
他抖着手举起茶杯,还没凑近嘴唇,却一滑,直直砸到眼前的寿司盘上,发出好大一阵声响,餐厅周围许多人纷纷转过头来,一旁的侍应生立即赶过来收拾···王铮默不作声,心里的闷气却渐渐消弭,终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闭上眼,又睁开,正想说什么,却突然见到对面的于萱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突然捂住自己的腹部说:“哎呦,好难受,哎呦……”·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大惊,忙站起来连声问:“怎么啦是不是,是不是不舒服”·“哎呦,快带我回医院,不行了,难受死我了……”·王铮慌里慌张地越过桌子扶住她,惶急地招呼侍应生过来结账,身边的于萱一个劲地喊:“快点快点,哎呦,难受死我,你倒是让他们快点啊……”·“知道了,你先忍一下,马上就好啊,”王铮急得不行,问:“咱们叫救护车吧,好不好”·“救护车占纳税人多大资源啊,叫个屁”于萱没好气地骂:“快付钱走人,就这么着……”·“好好,你忍一下,就好了就好了,”王铮一迭连声地安慰她,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偏偏那结账的迟迟没算完,平时无所谓浪费的时间,现在却觉得分秒漫长。
好容易看到侍应生托着盘子将自己这一桌的账单送来,王铮已跳了起来,从皮包里掏出刚取出来过年用的补贴,数了数丢过去,喊了声“不用找了”,这才得以扶起于萱走。
·王铮边走边担忧地看着于萱,她脸上脂粉均匀,倒没觉得脸色难看,而且虽说扶着,但也没觉得她如何步履漂浮,只是捂住腹部一个劲嚷嚷要快点回医院,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王铮越想越怕,难道刚刚让她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了还是突然之间病情恶化··他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紧赶慢赶扶着于萱要出餐厅,就在此时,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如记忆中的磁性醇厚,夹杂着惊喜:“小铮小铮,你怎么在这”··王铮全身僵直,如被人点穴了一般无法动弹。
餐厅周遭嘈杂的聊天声,点菜声,杯盘磕碰声,刹那间都仿佛隔了水,变得扭曲而飘渺,只剩下那个男人的声音,和自己心中伤口扯裂的破碎声···“小铮,小铮……”那声音在身后一如梦魇般响起。
王铮扶着于萱的手不可抑制地哆嗦起来,像罹患风湿的老人那样艰难地转过身,蓦然回首,李天阳就站在自己不远处,轮廓鲜明的脸上带着没一丝阴郁的微笑,魁梧的身板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一只放下一只挽起,显然匆忙跑过来,正视王铮的脸后,嘴角的笑纹更深,暖得像晃伤人的眼睛,柔声说:“我刚刚瞧着就像是你,还不敢确定,想你不是胃不好吗,不该来吃生冷的东西,没想到还真的是你,太好了。
怎么就走了先别走吧,咱们多久没见了,一起坐下聊聊”··一如既往的温柔多情··只是,这算什么··一瞬间王铮有点想笑,想仰天大笑,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实在熬得难受时,他也曾幻想过若再重遇李天阳会怎么样。
他特别羡慕那种分了手再见了,还能云淡风轻说一句你好吗,好久不见的人·他们多么进退维度,拿捏得当,多么游刃有余,聪明而能自我保护··但他王铮生来就比别人笨,哪怕在一个快餐爱情的时代,他也做不到对着曾经深爱过也痛恨过的人若无其事。
原因很简单,当你在对爱情还心存幻想的年纪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一个人时,那就不仅包括感情,还有你对生活的设想,对希望的理解,对美好的信念·那么,突然之间,那些东西都崩塌殆尽,千辛万苦想去重建,却也只能修些断壁残垣,就这样,你还怎么云淡风轻从容不迫··但李天阳可以做到,他一向成熟自信,所以才能在如此伤害了一个人后,还能转眼若无其事,他若无其事之余,还要求别人也同样若无其事,必须跟着他的游戏规则假装彼此是相熟的老朋友。
否则就是不成熟,不豁达,不从容,不自如···王铮忽然觉得,心里涌上来说不出的恨意··就在此时,他的手被人狠狠掐了一把,疼得险些叫出声来。
耳边却传来于萱娇滴滴的声音:“铮,改天再会你的朋友吧,人家不舒服呢·”·王铮吓了一跳,瞬间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是你啊,不好意思,我朋友身体不太舒服,我先带她去医院,下回再聊好吗”··李天阳眼光一闪,却立即恢复如常,笑中带了三分关怀,热心地说:“当然当然,女士优先嘛,对了,你们没开车吧,等等,我跟朋友借一下,先送你们去医院”·王铮还未说话,于萱却嗲声嗲气地说:“谢谢你啦,不过不用麻烦了,没多大事,我就是刚才太贪吃了,有些胀气。”
她俏皮地嘟起嘴,嗔怪地看了王铮一眼说:“都是他不好啦,整天说怀孩子了就该多吃,现在才几个月就整天又是煲汤,又是逼着我吃东西,等将来生了,我还不得成大母猪啊。”
·王铮惊诧了几秒,立即明白于萱的用心,垂头苦笑,搂住她的肩膀温和地说:“不好意思啊,让你看笑话了,这家伙跟小孩儿似的不听话,就我天天盯着照顾还不肯好好吃东西,真是头疼。
不说这些,谢谢你邀请,但我真的不能耽误了,得赶紧把她送医院才放心,下回联系吧·”·李天阳脸色变了几变,唇线紧绷,片刻之后却扯着嘴角笑说:“没事,我这次过来会呆到春节完,再给你打电话好吗”·王铮一呆,敷衍地笑了笑说:“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唠叨水又来了:·回答几个大家关心的问题啊,第一,这个文的小受不是强受,平胸啊小白啊圣母啊之流不无可能,一句话,没准会雷到你哦,嘿嘿。
第二,渣攻肯定会虐,但感情都有变质的可能,靠爱情是拴不住一个男人想搞小三的欲望的,所以李天阳也不见得多渣,(表扔砖头啊喂……)·第三,我从来没说过会扶正渣攻,也从来没说过不会扶正渣攻,一切都凭故事走向,由王铮自己选择。
第四,没有第四,等劳资想到再说……·第 6 章·王铮的笑如此勉强,仿佛嘴角再往上裂一公分,那笑就变了形··李天阳心里发闷,站在门口,目送那对身材瘦削的男女互相扶持着进了一辆出租车,小铮替女孩开了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进去,眉眼之间,有不加掩饰的心疼和焦虑。
·看得出,王铮很在乎那女孩,在乎到有些过了头··李天阳还记得,小铮其实是个很会操心的人·当初一块住的时候,经常看他为蒸鱼是用寸长的葱段好还是切碎成葱花好而忧心忡忡。
这种性格,往好里说是温柔细腻,往不好了说就是墨迹犹豫,诚然,他一开始确实让李天阳觉得新鲜,因为历任男朋友,从来没谁这么将他摆在心上·不可否认,他也很享受被人这么照顾的感觉。
·有一回,俩人好容易抽空,一块去郊区农庄乐玩,统共不超过两天的短途旅行,王铮的旅行包里能备下感冒药胃药抗过敏药湿纸巾驱蚊水等等你想也想不到的东西,更绝的是,竟然连他喝惯的咖啡牌子,没事嚼的口香糖,用惯的须后水都备得齐全。
那时候李天阳就想,找了这么个伴,比自家妈还细心,又不敢跟女人似的冲自己唠叨,挺好的···但时候一长,那些细心就变成婆妈,那些体贴就变成啰嗦,啰嗦又引发厌烦,厌烦导致嫌恶,李天阳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王铮多打个电话问一句今天要吃什么,他就会不耐烦吼一句:随便!我这电话少接一个要损失几十万,你就别为这点破事打来占线行不行?··就连王铮老炖的那些个看不出食材的汤水,到后来,都成了一种负担···那时候他说过的呛人话不少,比如:·你别老浪费时间在这种老娘们的事行不行·我爱喝就喝,你别跟讨债公司似的老盯着行不行·我都说了晚回来,你这么大一人不会自己先睡吗别连睡觉这钟点都看得这么紧行不行·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行不行··每一句,都令他现在想起来汗颜。
怎么会这样·这样的话不该是自己能说的,尤其是,不该对着一个那么爱着自己的孩子说··但那时候就是说了,着魔一样脱口而出,一开始还有些心虚,但他李天阳是什么人他是头顶天脚踏地堂堂正正的爷们,便是心虚,也做得理直气壮,而且慢慢地,心虚到底了,就反倒浮上来一派无赖,挑刺挑得越发顺溜,越发非挑不可。
谁让你心甘情愿,这么依赖着我··现在想来,他这辈子,都没对谁这么混蛋过···他想起自己那一句句脱口而出的行不行·仿佛忍耐到了极点,其实却色厉内荏。
·根本就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是人太习惯,习惯别人对你全心全意的好,习惯那种好下面诚惶诚恐的小心,习惯了,可以不在乎,可以糟践那种好···现在,那个对自己好的人,将那些好全部拿去对别人,那女孩哪怕抱怨着也是一脸甜蜜。
李天阳心里猫抓一般难受,他明白,哪怕不涉及吃醋,不涉及心胸,他还是感到一种事过境迁,往事不再的怅然若失···李天阳叹了口气,定了定心,踏步走回卡座。
一桌子坐着的,是这座城市跟他有生意关系的供应商和运营商,一帮老男人谈完了正事,吆五喝六喝得正痛快,也没人留心李天阳情绪不高·李天阳自己两杯米酒下肚,脸上该笑笑,该调侃调侃,该斗富斗富,该讲点带色的话也毫不含糊。
这么多年来,应酬几乎成了本能,就是闭着眼,也能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怎么说有用怎么说有合适,他这辈子几乎都用在审度合适二字上, 便是当初那么爱于书澈,却也进退得度,由始至终,行为堪称完美。
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没人相怨,圈里谁不知道李天阳仗义豪爽,慷慨豁达,做情人一流,做不成情人,做朋友也不错··唯独王铮,见识了他恶劣的一面,见识了他深埋在面具之下的懦弱。
·一行人吃喝得差不多,就有人提议上夜总会消遣,这几个都是G城的地头蛇,对城市里头吃的玩的莫不熟稔于心,他们个个兜里有几个钱,为人有精明强干的一面,却也不失蛮横僻陋。
李天阳在里头算年轻的,他代理的品牌在沿海地区的销售大多攥在这些人手中,所以个个不好得罪·他正心里烦闷,想着从善如流,去玩一把也没什么·进了娱乐城,自然有少爷公主过来服侍,堂皇冠冕叫小男孩,也不过是风月场上的一种玩法,没人疑心到性取向上头来。
·就这么闹哄哄地正要走,坐在李天阳边上一个姓侯的供应商手机突然响了,他接听了会,笑着柔声说了什么,接着挂了电话,对在座那些人说:“不好意思啊各位,老婆在家煲了汤,我得回去喝汤。”
众人哄笑起来,个个拿他开涮,那人想也习惯这等场面,笑嘻嘻地任人奚落,偶尔骂几句回去:“你们懂个屁,早几年不是有只广告吗给你倒酒的女人未必是你要的女人,给你倒牛奶那个,才是你要对她好的。”
李天阳心里咯噔一下,笑笑说:“侯哥还是二十四孝老公,真想不到啊·”·“什么二十四孝,简直就是老婆奴·”另一位代理商笑骂了起来。
“操,你小子想给人做奴还不知有没人收留呢,”侯哥笑嘻嘻地骂回去:“你们整班猥琐佬,别仗着现在腰力行,搏命乱搞,惹不惹事我不说,只告诉你,总有你搞不动的时候,到那一天你还能干嘛搞来搞去,最终还不就是找个人陪着你说说话过日子”··在场好几个都自负花花公子,年纪不小,但一起玩高级交际花,一起包小明星过夜的胡闹事没少干,此时听侯哥这么一说,都有些脸上下不来台。
李天阳一下攥紧酒杯,猛地灌了自己一口酒,笑了起来,说:“侯哥说得是,过日子的伴才实在,想来嫂夫人的手艺很不错,不然怎么能拴住你的心”·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侯哥笑呵呵地起身穿了外套,对李天阳低声抱怨说:“其实我老婆煮饭很难吃,就是舍得放贵东西,你想,整只二头鲍拿去炖汤,这种事别人干得出来”·李天阳笑了笑,说:“那你就别让她瞎忙活了。”
“那又不行,”老侯笑说:“她炖得再难喝,那也是只给我做的,别处喝不到·”·还没说话,一旁的人早嚷嚷起来:“行了老侯,快点回家给你老婆请安吧,顺便问一下她今晚要不要翻你的牌子,如果不翻,记得打个电话回来,我们给你留个好的。”
“去你妈的,”老侯哈哈大笑,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说:“不阻碍你们风流快活了,我走了,别太过火啊,小心肾亏·”·“亏你老母,快滚吧。”
众人笑骂起来···老侯这才扬长而去,背影看上去倒是喜滋滋的,大家一时间有些沉默,忽然角落里有人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说:“操,老子泡的妞从来只会脱衣服上床开搞,完事了一起出去吃酒楼,怎么就没人想到给我煲汤呢”·“得了吧你,要喝汤还不容易,头啖汤里头什么靓汤没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花钱他服务,多好。”
另一位笑着说:“没理由为了一碗汤,套死在一个人身上,运气好点还能找个共患难的,运气如果背,又要跟你□家,又要你负责任照顾她,还有七姨妈八姑姐的一堆穷亲戚,烦都烦死你,要来干嘛”·……·李天阳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结账完毕后,他跟着这帮人驱车前往娱乐场。
一行人个个是老手,早有熟悉的相好贴了上去·李天阳漠然的目光掠过那些浓妆艳抹的小姐们不动声色·G城风月场中的妈妈桑都是人精,看了他这样,早笑开了出去,回来时倒带了三个窈窕身段的男孩来。
那几个老板一阵哄笑,直道看不出李老板还这么前卫,李天阳自嘲地勾起嘴角,挑了一个妆化得不那么浓,眉眼间有些像王铮的男孩,喝了一轮酒,等时候差不多了,再跟他们挥手告别,带了那男孩出场。
·俩人也不多话,直接上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那孩子表情清纯,可技术却很老道,一进酒店房间就迫不及待拉李天阳挤进浴室开始洗鸳鸯澡·自己脱了衣服跪下去吞吐他腿间的玩意儿都不用人敦促,□做得也不差,只是在热水氤氲中,看着那张有点像王铮的脸□而淫靡的表情令李天阳愈加烦闷,也没耐烦按程序来,被舔硬后便把那孩子按在瓷砖墙上狠狠干了起来。
·大力鞑伐之间,男孩也不知痛到还是爽到,依依呀呀叫个不停·李天阳不曾觉有多大欢愉,反倒要痛苦地闭上眼,在冲撞之间不自觉地想起王铮·那张微笑很淡,忧伤却很浓的脸不知为何,竟然无比清晰起来,渐渐与身下这具身体重叠,他在恍惚之间,觉得仿佛干的就是昔日那个情人,一样瘦削的腰肢,一样修长柔白的四肢。
那时候岁月静好,无波无浪,他享受着来得太轻易的宁馨,却渴望有激情四溢的时刻;那时候他千方百计想要甩了王铮,坚持认为与他的关系,不过是许多平淡无奇的恋爱中的一次;那时候他自认为找到生命中真正激荡人心的东西,哪怕踩着王铮的伤口,也要一往无前。
·但为什么,想要的得到了,渴望的经历了,时间过去了,你能记住的,却永远是那些原本以为平淡无奇的片段·比如,第一次一块过年,王铮包给他吃的热腾腾的白菜猪肉饺,里头加了虾皮鱼干,特殊的香味至今忘不了;比如第一次跟王铮去挑床单,王铮看中蓝白交叉的,他却存心挑了能突显王铮细白肤色的紫红,未了随口忽悠说这颜色耐脏,难为那傻小子,竟然也全信;再比如,第一次俩人一块给冰箱除霜,王铮掰不动,他过去用力一扒拉,咵嚓咵嚓的冰块从冷凝管上掰下来的脆响……·还有,第一次跟王铮在浴室里□,迫使他跪着从背后大力弄,完事后,那傻子膝盖跪得红肿也不声不响。
那么多的,第一次··李天阳眼睛有些湿润,大吼一声,狠狠射在那男孩体内,射完后,内心里头反倒有无穷无尽的空虚涌上来,挡也挡不住,年近岁末,已经能听到几声零星鞭炮,三十几岁的人生,破天荒地,头一回在达到□后,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李天阳轻轻推开那男孩,重新冲洗了身体,扯过浴巾围在腰际走了出去·他坐在床边抽烟,抽了半响,那男孩也洗完了,妖娆地围着浴衣出来,媚声叫了句:“老板……”·李天阳倒尽胃口,从皮夹里抽出薄薄一叠钱,递给那男孩说:“快过年,给自己买件好衣服吧。”
那孩子高兴地笑了起来,接过钱也不数,塞往自己牛仔裤兜里,媚笑着靠过来说:“谢谢老板,您真厉害,刚刚操得人家差点吃不消呢·”·李天阳愣了一下,又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那男孩眉开眼笑,接过来媚声说:“老板,谢谢啦,您想试试我别的服务吗不是我吹,这一片我可是出了名的技术好……”·“不,”李天阳吁出一口气,站起来拍拍那男孩的肩膀,说:“拿了钱,给自己放个假吧。”
那男孩瞬间有些呆滞,媚笑登时僵硬着挂脸上,张嘴“啊”了一声··李天阳笑了笑,自顾自开始穿衣服,说:“我说真的,给自己放个假,爱岗敬业也不用拼到这份上。”
男孩噗嗤一笑,扬了扬手里的钞票说:“明白了,那谢谢您·”·李天阳也笑了笑,拿起大衣,围上围巾,拎起包走了出来·那男孩追了几步,笑着说:“老板,我给你留个电话吧,有空常来找我,我给你打折。”
李天阳转头,看了看他,灯光暗影中,那类似王铮的轮廓令他心中莫名一软,嘴角笑了笑,声音意外温和说:“不用了,我知道怎么找你·再见·”·“再见。”
·他轻轻带上门,大踏步走出酒店,按了电梯直接下楼,穿过大堂,门童殷勤地替他拉开了门,一阵南方特有的湿润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李天阳穿上大衣,随手招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司机说着生硬的普通话:“请问去哪”·是啊,去哪呢李天阳恍若站在时光交错的分岔口,后面是分毫毕现,无以遁形的往事,前面是一派迷雾,无从探究的明天,他到底该去哪,怎么做,这一步踏出去,怎么才能确保,稳稳当当能落在实地上·“去xx路xx小区。”
李天阳沉吟了片刻,念出一个陌生的地址,他其实只看过一遍,却不知为何,记得分外牢··那是,王铮在G市的住所,九年楼龄的二手房···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有球赛,先更文·第 7 章··坐上计程车,还没回到医院,于萱却真的病发了。
她就像一个骤然间老去的生物,死死捂住胸口,疼得浑身发颤,缩成一团,不住气喘,口中因为呼吸困难,不得不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出气声··王铮无法可想,只能将她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抚摩她的背部,毫无意义地重复着:“快到了,我们快到了,忍着点,很快就到了……”·他不知道说什么,知道于萱得了肺癌和目睹她病症发作是两回事,在这个过程中,原本鲜活漂亮到令人不能不侧目的年轻女性的身体,此时此刻,却犹如在身体里内部安装了一个飞速旋转的搅拌机,正将她身体上那些伪装出来的健康和鲜活如冷鲜肉一样被削成薄如蝉翼一般再旋转着高速飞出去,这时候的于萱,哪怕脸上脂粉还在,可五官却皱在一块,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将那张脸如抹布一样用力拧干。
就在这么一瞬间,王铮近乎惊恐地发现,于萱真的是个病人,她得了致命的疾病,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活力四溢的年轻人,她的肢体,她的血肉,她的皮肤,她快活的笑靥,都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迅速萎靡。
·你看得见那种变化,但你无能为力···王铮抱着她冲进了医院,这时候才发现女孩其实体重轻得异乎寻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喊,揪住他的衬衫,尖利的指甲险些刺破他的胳膊。
但王铮都不在乎,这些疼在于萱放大了几十倍的疼痛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心里疼痛难当,夹杂着惊惶恐惧,拼命咬牙才压抑住这些负面情绪,把于萱交给急救人员,用还算顺畅的思维交代了于萱病发的情况。
等到目送着她被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迅速推进急救室,他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一般,脚一软,不得不伸出手去扶住墙·这时候才发现手抖得厉害,王铮猛地握紧拳头,制止了这种神经质的颤抖,他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摸着一旁等候的凳子坐下。
·心里压抑着的后怕仿佛要冲出来,王铮这才真正地意识到,于萱病了,病得快死了,自己快要失去她了···越是明白这一点,就越是清楚,于萱对自己而言,是多么奇特而不可替代的存在。
·忽然间脑子里莫名其妙想起本科的时候,于萱有一阵对自己的胸部很不满意,隔三差五地用手试图挤出□,一边忙活一边不无遗憾地说:“哎呀,不是说时间就像□,挤挤总是有的吗为什么我挤来挤去,就是不像那么回事”·那时候两个人盘着腿坐在教学楼的僻静处,王铮手里翻着刚刚从图书馆借的书,一边随口答:“可能你用来闲逛的时间太多。”
“于是带累得我的胸部也不用挤了”于萱睁大眼睛,认真地问··王铮点头,正经地回答:“估计是这样·”·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于萱挑起眉毛道:“放屁,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不起我的胸部小”·王铮哈哈大笑,偏着头打量她裹在紧身毛衣中形状可爱的胸部,说:“这么说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
“王铮你一gay不好好钻研你的同志业务竟然敢对着老娘的胸部说三道四”于萱怒道:“我就是小胸怎么啦,我就爱这样的胸部,轻巧便携,不累赘不拖累……”·“还远离地球引力作用,没有下垂的风险。”
王铮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还有啊,从小杜绝猥琐老男人的咸猪手”于萱得意地说:“还可以将之视为检验好男人的标准,爱上我的男人,总之一定是可以将大胸什么的抛诸脑后的好男人”·“对对,”王铮忍笑说:“还能没事冒充知性智慧型女生,挺好。”
于萱笑了,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烟,熟练捻了一根叼嘴里,点燃了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她只有在抽烟的时候才肯安静一会,烟雾缭绕,神情肃穆,明明只有二十岁,一张脸却突然能令人感到历尽沧桑。
王铮记得,自己常常就这样凝望她的侧脸,她鼻子挺翘,眼睫毛又直又长,偶然一挑眉,看过来的眼神清亮得犹如暗夜闪电,令人触目惊心··但一般这种情况维持不了三分钟,三分钟后,王铮就忍无可忍会喊出来:“于萱你够了啊,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把烟灰弹进我鞋里……”··往事与死亡挂上钩,回忆突然变得浓稠凝固,让人陷进去,就慢慢被吞咽,慢慢地无法动弹。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王铮困惑地注意到自己跟前站了一个人,他垂下的视线先接触到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再往上看,是藏青色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裤,然后是制作精良的金属皮带扣,米色压暗纹的衬衫,同样熨烫得边线锋利到可以拿来裁纸,这个男人目测身高超过一米八,肩膀宽阔,浓眉大眼,目光看向自己不乏善意,甚至有一丝怜悯和柔和。
然后他听见那个男人仿佛压抑着叹了口气,说:“不是你的错·”···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皱了皱眉头,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所指何物,那个男人紧跟着说了一句:“于萱,这种情况,在后期会越来越频繁,一直到她……”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今天这种情况,不是你造成的。”
王铮恍然大悟,苦涩一笑,说:“徐哥,我很抱歉·”·徐文耀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掏出一包烟,递过去问:“抽吗”·王铮摇摇头。
徐文耀自己也没抽,把烟盒捏在手里,说:“听说张学良一辈子抽烟喝酒,吃喝嫖赌,还吸大麻上瘾,但咱们少帅硬是活了九十多岁,老了也没糊涂·”他扯了扯嘴角,说:“真奇怪,于萱才抽了十来年,就晚期肺癌。”
王铮机械地回答:“她不想活了·”·徐文耀手一顿,点头说:“是啊,她跟我说过,这辈子活得够够的了,让我别瞎折腾,别做什么挽救生命的无聊事,她甚至说,多少人不想活了都得继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拖着疲劳的身体继续捱下去,但她很不一样,有这么一个堂皇冠冕的理由来结束,她说,这简直跟中了六合彩一样,是种运气。”
王铮闭上眼,呐呐地说:“这家伙,从来都是任性自私的啊·”··徐文耀点头,赞同地说:“从来不替别人考虑·”·“从来不会想,她也有责任这种东西。”
“更加也不会想,她这么差劲,可周围的人也会依赖她·”·王铮淡淡地笑了,笑容中有说不出的苦涩和怀念,轻声附和:“是啊,她就是这么一个任性的家伙,这种人的思维,当然也不会明白,她的离开,对别人来说,也是无法弥合的损失。”
·徐文耀也笑了,他安抚性地拍拍王铮的肩膀,沉默了···过了一会,手术室的灯灭了,两人连忙站了起来,于萱脸色灰白地被推了出来,徐文耀上前一步,医生显然跟他是旧识了,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身走向王铮,轻声说:“放心吧,这次她还是挺过来了,可能是遇见你,医生说,她的意志,比以前要强。”
王铮这时候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楚,哑声说:“我想去看她·”·徐文耀定定看了看他,点头说:“我跟你一块去·”··于萱所在的病房应当是这所医院的一个特例了,单人病房里居然沿着墙摆了一排立体开放式衣柜,上头密密麻麻挂满了衣服饰品,边上还有一个化妆台,散落着设备齐全的化妆品和化妆工具,就这么看过去,还以为是某个明星的化妆间,但当中一旁白色床褥间却躺着一个插着不少导管的女孩。
护士进来调了调边上的仪器,又观察了一下于萱的反应,对徐文耀一笑,又悄然出去··“她是来这以后才开始爱上这些女人玩意儿,”徐文耀看王铮有点愣住,笑了笑说:“我费了点力气,才让院方同意她把病房搞成这样。”
王铮随手拉起一件花纹精美的长袖礼服,又松了手,说:“她从前从来不穿裙子·”·“岂止不穿裙子,连带点颜色的衣服都不碰·”徐文耀微笑着看躺在病床上的于萱,轻声说:“她妈当初为了让她穿上一件花衬衫,满大院追着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于家丫头又闯了什么大祸。”
·王铮笑了,说:“突然把一个女性化的于萱推到我跟前,我还真是不习惯·”·徐文耀看着他,目光有些古怪,叹了口气说:“她原本不是在这里治疗的。”
“嗯”王铮疑惑地看他··“查出有病的时候,我的主张是送到B市,那的医疗资源毕竟是全国之首·但于萱不同意,她说她一定要来G市,不然就不配合治疗。”
王铮吃惊地瞪大眼睛··“我从没见她这么坚持一件事,身上全部的任性都调动起来了,胡搅蛮缠,就差撒野撒泼,她说要来这里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看得出来,她对这件事的执着超过了自己的身体,超过了治疗本身。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徐文耀嘴角上勾,轻声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于萱从小到大给我的感觉,其实很游离在人群外,没有什么朋友,学校里面同学大概也孤立她,好不容易长到少女的年纪,打扮啊什么的从来跟她就不沾边,更加没什么心仪的少年来追求。
她就像是一个生活的旁观者,虽然疯疯癫癫,可我们都知道,她只是在观察生活,却并不进入生活·”·“但这一次,是唯一一次,我看到她对一件事热衷,来了这里之后,她还对化妆,对成为一个女人热衷,王铮,你知道为什么吗”·徐文耀直直地看着他。
王铮心里有点震惊,想了想,老实地说:“如果你所指的原因是我,我觉得,难以置信·”·“不管怎么样吧,”徐文耀叹了口气,说:“反正你肯定占了其中一个因素。
说了这么多,我想说的就一句,能请你好好陪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吗”·王铮眼眶有些湿润,但他迅速抬起头,掩饰了过去,点头说:“那当然。”
徐文耀笑了,说:“咱们还是走吧,这家伙一时半会醒不来,你住哪我送你回去·”··作者有话要说:世界杯期间看球,更新不会快。
第 8 章·王铮住的小区虽然很普通,但楼下保安冬天夜里正闲得发慌,见夜深了都有人找上门来,不由得啰嗦起来,又要他登记证件,又要他交代清楚找哪栋楼哪个单元,纠结了半天也没让他进去,李天阳哪受过这等鸟气,正要发火,忽然身后一阵刺眼车灯,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晃得眼睛刺痛,过来一会才看见一辆大众途锐停在那,这种车低调得来却又不失华贵,配置性能都不错,李天阳对它评价不低,此时不由多看了两眼,却见车门一开,从里面走下来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正是王�!ぁだ钐煅粑⒚兴郏患躏K植逶诖笠驴诖铮Ω档娜怂盗思妇涫裁矗瞪系乃净簧献诺娜怂淙豢床惶宄老】杉锌±实穆掷挽闱浊械男θ荩坪踉谥龈劳躏J裁矗婧螅躏I斐鍪指歉鋈怂盗嗽偌橇就救窕夯旱钩悼撸躏R恢闭驹诒呱希克统底釉度ィ獠抛砝础�··很典型的王铮式礼貌,老派而拘谨,却透着真诚和友善··李天阳百感交集地看着他,借助着路灯,青年的轮廓愈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与前两次偶遇不同,此时李天阳真正得以仔细端详他的脸,眉目依然清秀如斯,宛若美玉细琢,在昏黄的光线下内里晕染出层层内敛的钟灵毓秀来。
只是太瘦了,即便罩在黑色中长大衣下,那身板仍然消瘦得仿佛要消融在衣物之下,下颌曲线尖利脆弱,与黑色套头毛衣中凸显而出···多年前,他也曾有一次这么站在路灯下看王铮,在他们学校的男生宿舍下,已经有几天没见了,男孩急急忙忙地跑来,待见到他了,又猛然收了脚步,凝望着,目光中透着渴望和些许羞涩。
随后,仿佛确认了一般,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笑容,那是一种从心底焕发的光亮,能在瞬间点燃一个人的脸,能令他光彩夺目,自此深深铭刻在看过的人心底···任多少年,即便被岁月隐蔽,但一拭去尘封,那人,依旧鲜活如昔。
·现在,青年却微微垂头,眉头紧锁,全身罩着萧瑟寒气,并未曾发现站在大门口的自己·李天阳想打招呼,却不知为何,那一声“小铮”怎么也喊不出口。
就在此时,那大门保安却喊道:“王老师,王老师,有人找你·”·王铮受惊一般,猛地抬头,目光清亮·李天阳瞬间竟想后退一步,但长年打滚商界的社交手腕令他的动作比脑子快走一步,尚未有所意识,已经在脸上堆了一个习惯性微笑,说:“小铮,又见面了。”
·王铮结结实实倒抽一口冷气,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抿紧嘴唇,瞪着眼前这个风度不凡的男人,脱口而出说:“你怎么在这”··他警惕地低喊,像被外敌闯入领地的动物一般,脸上再无堆砌的敷衍和客气,却令李天阳的心莫名柔软起来,这才是他认识的王铮,永远学不会世故和造作,李天阳多年历练出来的应酬技巧此时却又都回来,他从容不迫地微微笑了笑,说:“我早知道你住这,正好这一趟留在G市还有时间,过来跟你叙叙旧,你不会介意吧”·他踏前一步,满意地看自己的身影罩住王铮,微笑着加重语气:“站这等你可真冷,怎么,不请老朋友上去坐坐”··王铮本能地后退一步,戒备说:“对不起,不太方便。”
“不方便”李天阳微微眯眼,压低声线问:“是你不方便,还是,刚刚那位小姐不方便”·王铮断然说:“都不方便。”
李天阳笑了起来,轻声说:“小铮,你看天挺冷的,又下雨,我搁这站了这么久,手脚都快冻僵了,还被保安盘问了半天,晚饭也没吃多少,G市我又不熟,称得上熟人的,也就你一个,你能不能看在咱们多年朋友的份上,给点面子,嗯”··王铮简直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天阳,他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说:“这,现在晚了,而且,我家确实不是太方便,萱萱她,她休息了,要不,我请你去附近坐坐这边也有不错的餐馆……”·“小铮,”李天阳打断了他,微笑着坚决地说:“我能知道你住这,难道不知道你其他情况么”·王铮猛然住口。
·“别忽悠我,”李天阳缓缓地说,看着他局促的模样,心里一软,还是缓和了口吻:“让我上去,我就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真的,图个心安,你就当满足下我这个心愿好吗我把你从家里带出来,这些年却没照顾过你,想起来,这心里头就过不去……”··一阵痛楚骤然涌了上来,从心脏底部,从你假装忘记的溃烂面,突然挤出新鲜的血液,带出新鲜的痛感,王铮只觉眼眶干涉,酸痛得几乎每眨眼一次,都要用去不少气力。
他微微闭上眼,又睁开,轻声说:“你不用这样·”·“什么”李天阳没听清··王铮睁大眼,四下萧杀,凄惶满身,但却退无可退,只能睁大眼看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他自嘲一笑,多少年了,不过一场失恋而已,对别人而言不过只是离开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可只有他知道,有种溃烂就从此驻足内里,一寸一寸,吞噬掉曾经有过的健康、积极、希望和阳光。
为什么这样,就因为自己比别人傻吗··他直视着李天阳,聚集起所有的力气,平静地说:“李天阳,我过得好不好之类,跟你没关系,你真不必揽成责任。
这样听着很不合适·当然,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也表示感谢,”王铮嘲讽地笑了笑,说:“你知道我的情况,我也不多说,反正能养活自己,也有前途,有未来,还有房子。”
他稍稍仰头,轻声说:“那房子里,是没有其他人,但那是我的,完全属于我的地方·谁也赶不走我,我却可以赶别人·”说完王铮微微侧头,加了一句:“你还是走吧,我不想在我家招待你,不好意思。”
·李天阳愣愣看着王铮从身边走过去,猛然回过神来,一把攥紧他的胳膊,多少话冲到嗓子眼却千头万绪,无从说起,李天阳这么多年,突然之间首次有种恐慌,恐慌中夹杂着愤怒,愤怒中又压抑着愧疚和心疼,这么复杂的情感,令他骤然之间,只知道紧紧抓住王铮的胳膊,不能放,一放,这个人,就真的再也靠近不了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眼眶中迅速涌上一层泪雾,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痛苦,自尊和怨怼,临到头,竟然化成身体本能的反应·他想止住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抬手刚想挡住脸,却被李天阳一下子抓住手。
狠狠地,勒紧他的手··王铮一下乱了,这还在大门口,那几个保安都看着,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这王八蛋难道害他害得还不够吗他想也没想,一脚踹向李天阳的胫骨,趁着他闷哼吃痛,挣脱他的手,一拳狠狠砸他下巴上。
他毕竟是文弱书生,这拳头力度也有限,却足以令李天阳懵了·王铮浑身发抖,愤怒到极点,脑中一片空白,边上两个聊天的保安错眼看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即跑过来气势汹汹地问:“喂喂,怎么啦王老师你没事吧是不是有人找麻烦啊”·王铮在此住了好几年,平时为人谦和,保安们对他一个教书匠印象都不错,从没见过他发火,不用问缘由,自然就偏向他这边。
李天阳呲牙,摸摸下巴,攥紧王铮的胳膊,咬牙道:“如果不想你成为这个地方的笑话,让他们别过来”·王铮一愣,迅速有些冷静,甩开他的手,擦擦眼泪,这才回头对保安们说:“没事,只是一点朋友间的误会,谢谢你们。”
两个保安将信将疑,却又不好多事,便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只管说啊·”·王铮勉强笑了笑,说:“真没事,谢谢·”··李天阳呲牙咧嘴,压低声,恳求说:“让我上去。”
“不行”王铮断然拒绝··“小铮,你买这个房子,有用我给的钱吧”李天阳站直了身子,说:“你能说,我没资格进去么”·王铮呆了呆,万万没料到李天阳居然有这么无赖的一面,他怒不可遏,冲上去一把揪住李天阳的衣襟,李天阳这回伸手压住他的胳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般哑声说:“小铮,你难道想明天整个小区的人都对你指指点点,知道你花前男朋友的钱买的房吗”·“你”王铮气得说不出话来,手一个劲颤抖。
李天阳笑了笑,轻轻松开他的胳膊,将他的手拉了下来,柔声说:“别这样,招待一个老朋友不过分,我保证,只是看看你住得如何,没别的目的,看完就走,真的。”
·王铮大口大口呼气,恶狠狠地盯着他,随后猛然拂开他的手,一言不发,转身大踏步走进大门··李天阳笑了,小跑着紧跟过去,连他也意识到,自己此刻心情飞扬跳脱,仿佛多年没回家的人,临近家门了,按捺不住的忐忑和兴奋。
那俩保安疑惑地看着他,李天阳笑笑说:“没事,我们有点误会,现在解释清楚了·”·一个保安笑了笑,说:“那就好,有误会就该说开了,王老师人很好的,你如果有做不对的,跟他道个歉也就完了,他不是小心眼的人。”
“那是,”李天阳笑咪咪地快步跟上,冲那保安挥挥手说:“不好意思啊,回见·”··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李天阳确实有点渣,下一章就开始虐他吧……·第 9 章··李天阳一踏进那屋子就有些恍惚。
记忆当中,似乎有谁在他耳边提到过:想摆瓜皮灯,想挂湘竹帘,想靠墙全搁上白色书柜,想在一派线条简约的家具当中,铺上大红团花地毯;想挂上彩虹条纹窗帘,弄出喜气洋洋的暖色;想要色调暖和的灯,这样晚上一拧亮,橙黄色灯光就会笼罩全屋;还想在看得见的案几上摆上别致的小摆件,如果能是旅行的纪念品,那就更好;而过节了,那么还要有糖果盒,里面要分门别类,摆上满满的五颜六色的糖果零食……··他记得,当时自己心不在焉地听着,从皮夹中掏出一张卡来,嗤笑说这算什么事值得惦记这么久,给,钱在这,爱买什么买什么去。
··那时候王铮说什么他已经没印象了,但李天阳记得,最后他什么也没买,只是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当时那套房子里·那房子装修的时候请了著名的设计师,走冷硬时尚一派,边角处偏好金属风格,就连插着的花也是大锡盘中浮起的点点钢丝银花。
王铮在的时候还好些,他总是想方设法填满一些空间,这里铺张色彩流丽的桌布,那里挂一幅自己手书的横幅,忙里忙外,到饭点总有食物飘香,阳台上时不时晒上床单枕套什么的,到处带了点人气。
可王铮一走,那房子彻底就透着阴冷,沙发边角看上去仿佛都尖利得要刺穿皮肤··跟王铮分手后,李天阳偶尔也会回去,但总也呆不了一整夜,整套房子加起来不过一百平米多点,却空泛得令人犹如置身无人原野。
空泛得令他止不住胡思乱想,在自己孬种一样躲出去的那几天里,王铮一个人对着这么大一套房子,到底会想什么···现在李天阳明白了,王铮描述过的屋子,根本不是靠钱买的。
这里头每一样小摆设,餐桌上每一块不同颜色的餐巾,甚至小吧台擦得晶亮的每一只玻璃高脚杯,都透着一种气息,一种被人重视的奇异感觉,仿佛每一件都得之不易,每一件,都曾经有谁怀着珍视的心情,高高兴兴地摆上去。
就这么一间屋子,那个人一个人可得收拾多久收拾得这么舒服,没一样东西有他李天阳的痕迹,没一样东西跟他有关,原来,他是真的,跟王铮的生活毫无相干了。
李天阳心里有点堵,转过头强笑:“归置得挺漂亮,买了多久”·王铮离他几米远,头偏过去,轻声说:“三年多·”··这么说,跟自己分手没多久,他就迫不及待换了城市买了房子,李天阳莫名其妙不痛快,手指随意摩挲着柜上一个玻璃瓶上雕刻的花纹,说:“哦一年买房子,一年考博士,你的人生倒规划得挺好……”·王铮拳头握紧,想想笑了下,说:“是啊,不然再叫人赶出来可不好。”
·他的口吻,带有压抑的怒气和讥讽···一句话,登时令李天阳心里跟让人扎了一针似的,刺疼得厉害··他猛然想起当初分手时,王铮说过的唯一一句话:那我往后住哪·他一直不明白,王铮为什么会问那么一句话,可在这么近乎无赖地闯进王铮家中,他忽然隐约有些懂了,对当年的王铮那样简单的孩子来说,他还没来得及长大,还相信纯洁污垢的爱情,把自己当成信仰那样爱,他还不懂得其实在同志圈,分分合合是多么平常一件事。
那么,遭遇被情人抛弃这种事近乎能用残忍来形容,这种残忍的程度,根本不是李天阳以往好聚好散的恋人们所能比拟的·但是,王铮没有谴责自己背叛感情,没有冲上来给自己一拳或狠刮自己一巴掌,那么爱过的人,说分手就分手,他来不及明白那伤痛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本能地惶恐,就如毫无准备被人一脚踢出门去的小动物一样,他一直在那间屋子里,那间屋子,就是他全部生活根基,是他所熟知的世界中垫底的那块石头,但自己,却亲手把那块石头给撬开掀翻。
李天阳喉咙发紧,紧紧盯着面前的青年,心潮澎湃,似乎有酸楚,有痛苦,但也有期待,有他说不出来的,像从心脏里头生出来强烈渴求,他舔舔发干的嘴唇,哑声问:“小铮,你还在恨我,对吗”··王铮闻言浑身一震,退后了半步,眼眶发红,身子微微颤抖,李天阳突然生出一丝希冀,那种强烈的渴求汹涌澎湃,记忆中就连跟于书澈卷入爱情漩涡,他也从未如此渴求过一个人,伴随着怜惜和愧疚,怜惜因为愧疚而疼痛,愧疚又因为怜惜而深沉,李天阳踏进一步,伸出手想握住王铮的,颤声低喊:“小铮,对不起……”··他想说的话很多,一别经年,能够再遇,这种感触犹若劫后余生,犹若攀附过悬崖,抖着腿终于能一脚踩到实地,他想说我很想你,是真的想,我后悔了,我很抱歉,我以为我比你成熟,比你有社会经验,我就能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不会犯错,但我他妈的绕了这么一大圈,才发现,原来你在这里。
你在这里,我才发现,我错了···他小心翼翼地握住王铮的手,王铮的手在发抖,李天阳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更紧地将这双手握在手心中,很早以前,他记得这个腼腆的男孩,大冬天最喜欢把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口袋,跟自己的手十指紧扣。
那时候他不知道,对王铮来说,做到这一步得多喜欢一个人,他以为一切理所当然···“对不起……”李天阳摩挲着这双手,多少年都没这么心情激荡过,他抬起头,想笑一下,却终究没能成功,“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但我欠你这个,对不起……”··“你是该向我道歉。”
王铮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后退了一步,仰头深呼吸了一口,再看他,眼眶虽然仍有点发红,但神情已回复平静:“虽然有点迟,但有句话我当时没说,现在却要补上,李天阳,你决定咱们分手的事做得没错,我同意。”
·李天阳心里一紧,哑声说:“小铮,我……”··王铮吁出一口长气,淡淡地说:“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很多地方做得不够,给你造成困扰吧那也没办法,”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也没办法,我这人就这么没劲,不会做人,也不会做事。
不过,我自问对你,还是当得起问心无愧四个字的·当初我是拿了你二十万,但那是你给我的,别忘了,不是我管你要,是你的主动馈赠,一文钱能逼死一条汉,我当时要不拿那个钱,就会过得非常狼狈,而我不应当过得那么狼狈,因为咱们的事,过错方在你。
并且,我跟你那几年,给你做的事也不算少,不能说不劳而获,对吧”他停了停,口气淡漠地问:“你刚刚又提到那二十万,是什么意思你反悔了,想把钱要回去”··李天阳没想到王铮这么说,忙着急说:“不是,我李天阳至于么我刚刚只不过口不择言,小铮,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那就好,”王铮疲惫地揉揉眉间,点点头,缓缓侧过身,声音微弱地说,“老实讲,你如果坚持要钱,我就得卖房子,还得管人借钱,我不比你,做生意来钱快,我就一个教书匠,在这个城市有个地方安身立命不容易,要我再折腾一遍,我还真有点犯怵。
想来你也不至于这么小气,对吧行了,你也看过我住的地方了,该放心不该放心的都不用再说了,咱们改天再见吧,我也累了,就不送了·”··“小铮,”李天阳急了,伸出手想抓他,却终究垂了下去,他勉强笑了笑,说:“咱们好几年没见,不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么,我,”他环顾了四周,说:“我进门连口水都没有,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王铮嘴角上勾,笑容中有嘲讽,却夹杂着更多深深的疲惫,他抬起头,看着李天阳,叹了口气,轻声问:“你觉得,咱们聊什么合适”·“总有很多话说,你过得怎样,我过得怎样,”李天阳被这样陌生的王铮弄得有点招架不住,记忆当中,这个男孩从来不曾如此淡漠中夹杂尖利,他脱口而出:“以前你总是有很多事能告诉我……”··王铮仿佛被尖刺蜇了一下般痛楚地跳了跳眉毛,脸上连敷衍的笑容都消沉下去,他抬起头,眼光中有浓重的悲哀,轻声问:“怎么你忘了从前,我想说的时候,你总是很忙,没时间听。”
李天阳心里抽疼,哑声说:“我再不会那样说了……”·王铮微微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转开,停在某个地方,说:“是吗那谢谢你,可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不比你见识广博,怕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值得拿出来。”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说完就沉默了,他费了那么大劲,才总算明白,不是因为爱,你就需要倾囊相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是因为爱,你就能全心依赖,一往无前。
再见面,不恶语相向已是极限,又怎么去假装热络··“小铮,你别这样,好吗你这样,我会觉得你还在恨我·”李天阳语调温柔地说,他直接将这句话抛出来,效果却完全不同,他不想再维持那种成年人的客套话语了,现在的王铮,已经是大学老师,他要愿意,完全能合情合理讲出一堆话来跟他打太极。
王铮的冷漠淡然超出他的意料,如果他此刻情绪激动地责骂、诅咒、哭泣,这一切都好办多了,只要王铮情绪激荡,李天阳就能确定他的内心,知道那里面,即便事隔多年,仍然有自己的位置。
但王铮现在客客气气,却令他觉得真正被拒之千里,他必须打破这个面具···果然,这句话一说出,王铮脸色就变了,他胸膛急剧起伏,侧过身,不得不靠着一旁的餐桌,就在李天阳想要进一步忏悔的时候,却听见王铮涩声说:“你错了,我不恨你。”
李天阳微微一愣,却听王铮痛苦地闭上眼,又睁开,缓缓说:“真要恨谁的话,我恨自己·”他侧过脸,咬牙说:“我恨自己为了一个男人,伤了自己父母的心,到现在都无法让他们原谅我,我恨这个,每每想起,都是锥心之痛”·他猛然抬起头,目光凌厉之极:“我真不怪你,一切都是我自己蠢,但时至今日,我仍然不能原谅自己的愚蠢。
李天阳,如果你真有抱歉的意思,真有说对不起的诚意,我拜托你,我他妈求你,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来这里,都到此为止吧·”他盯着李天阳,一字一句地说:“请你别再出现了,别再来提醒我这些,行吗”··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不更·第 10 章·和所有有幸在医院守夜的家属一样,徐文耀也准备了一本书准备阅读。
医院是这个世上奇妙的存在,明目张胆的生死门,就在昨天,他两次路过胸外科的普通病房,两次都听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种声音通常只意味着,又有一个人死去·在一堆人当中,悄然无声地死去。
徐文耀早过了伤春悲秋的年龄,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医院这个地方,空气中仿佛被人为添加了凝固剂,能够顺利将时间变得黏黏乎乎,让人一脚踩进来,就被困住,没法抬脚再往前走,全身上下,都被一样样标上数据,再对应一样样标准。
病人能不能出去,什么时候出去,这些都脱离自己的掌控,非得靠专业人士和专业仪器来判断··包括非病人的自己,合不合适陪伴,什么时候陪伴,什么时候离开,也被归纳入体系庞杂的科学数据中。
·他看着病床上阖上眼睛睡得如婴儿一样的于萱,很想摇醒她,让她跟自己一块观察,多么奇妙的地方,怪不得于萱对这里态度暧昧,说不上喜欢,也不绝对不厌恶,反倒每天睁大眼睛,好奇十足地观看周围。
也许,她能看到许多,自己看不到的东西···从小时候就这样,于萱跟他明明在同一个大院里打闹嬉戏,在同一所学校里上学,在同一条路上每天往返,彼此熟到连对方家里今年有没有腌酱菜,晚上吃什么都清清楚楚,但他却明白,于萱跟他,犹如平行宇宙的不同空间,他没法真正靠近于萱,任何人,都没法真正地靠近于萱。
不仅在于她从小表现出来的预知能力,还在于,她与年龄不相称的漠然,这种淡漠,仿佛一个看不见的透明玻璃罩,将她跟周围的世界,包括她自己的父母,隔得清楚明了。
·大院的孩子没人喜欢跟于萱一块玩,学校也是,大家都不约而同隔离她,说不清为什么,儿童的心思大概远比成年人敏感又直接,对异类保持天生的警惕·一开始还有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孩想欺负她,但不知于萱用了什么法子,不用几天,那些男孩都沉默地选择忽视她,这种沉默的忽视很快传播开去,一个学期不到,她同班的所有学生,都像避开细菌源一样,对于萱敬畏地保持距离。
或许这也是于萱想要的效果,徐文耀想·但是有好几次,他分明看见于萱站在课室外面,远远的,如女王巡视所属领地那般,高傲而漠然地看着操场,那里,有穿红戴绿的小姑娘三五成群,在跳皮筋,玩游戏。
·那种时候,于萱的目光总是很复杂,既有悲天悯人的柔和,又有同为女性的压抑的渴望··他还记得,在少有的几次这种经历中,他注意到于萱的手指,攥紧书包上的肩带,攥得那样用力,手指都有点泛白。
·他们一块长大,其实一块玩的时候近乎没有,回想起来,对这个女孩的童年记忆,竟然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小小的于萱站在课室外面的背影,那背影犹如老旧的黑白照片,从此永远定格下来,保存下来。
徐文耀那时候才不过十岁多一点,但不知为何,他感到心脏有轻微刺痛,他想,要这么孑然一身地长大,这么孑然一身地走到死,该得多难···徐文耀原本不曾注意过于萱,于萱有她特定的,任何人进入不了的孤独,徐文耀也有,尽管他待人恭谦有礼,家里背景过硬,却从不仗势欺人,但他跟于萱一样,也有属于自己的,坚硬到旁人不能进入的内核,但是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令他粹不设防,终生难忘。
··那一年,他发现自己喜欢的,不是漂亮温柔,身段窈窕的女孩子,而是跟他一样,有相同生理构造的男孩··他还记得最开始是一次篮球场上的冲突,不同学校两帮学生争一个球场,于是他义无反顾,带着军区那帮野小子加入群殴,篮球被当成利器,一用力砸过去,失了准头,砸到一个过路人。
那个人眼镜被砸烂,挺秀的鼻子登时冒出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顾不上那种不相干的路人甲,但在那一瞬间,他注意到猩红的血从那人的鼻子下流出来,与白玉一样的脸颊两相对应,竟然有种凄艳的美感。
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心底汩汩冒了出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那天晚上,他想着这个陌生男子俊秀的脸庞,捂着鼻子疼得泛上水光的眼眸,□的器官竟然硬了,不得不伸手纾缓。
·在此之前他已经试过遗精,梦见什么已经不太记得,他从小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头脑一流,对自己行为的掌控远超过一般青少年,但这么激烈的□冲到下腹,不得不靠手来缓解,这种经验,却还是第一次。
就好像燎原大火,仅凭十四岁少年的意志,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后来他千方百计接近了那个陌生人,对方是个大学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教师,就在他们学校附近一所三流初中教生物。
徐文耀凭着自己从小历练出来的交际能力,故意在他面前制造一点小事故,扮演一个迷途却不失上进心的学生,激发起那种初出茅庐的年轻教师的理想和热血,轻而易举登堂入室,成为那位老师额外照料和辅导的学生。
由始至终,对方都不知道,他试图拯救的失足少年,其实是另一所重点高中人尽皆知的优秀学生···他想要这个人的欲望已经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每接近一步,就想多贴近一些,全身血液都像煮沸了一样,叫嚣着再要多点。
徐文耀后来也分不清,自己那时候,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年轻人偏执的占有欲抑或两者皆有,但在他能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但对方,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性恋者,他有相恋两年的女友,并且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徐文耀再掩耳盗铃,也无法阻挡天性中的精明,他后来还是知道了,自己怀着美好心愿送给老师的怀表,被那个人转手送给了自己的女友。
·徐文耀那时候还小,不懂得如何控制住怒火,他只知道在当时,他杀人的心都有了···他是在长年累月的优越感中成长的人,这个打击对他来说犹如耻辱,是那个年龄骄傲的年轻人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后果。
在这种状况下,他用最冷静的心态执行最疯狂的念头,他利用那个女孩的虚荣心,故意制造一些偶遇,介绍她认识军队高官的公子哥儿,那些人都是风流成性,见女性献点殷勤,玩点暧昧,搞个把艳遇不在话下。
徐文耀冷眼旁观,还真有人吃那种女大学生的清纯,而公子哥儿会玩又舍得花钱,又岂是一个初中老师能比拟徐文耀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一来二去,原本无意变得有意,有意再更进一步,变得你情我愿,终于生米煮成熟饭,成了好事。
这个时候,他再以假装惴惴不安,良心上过意不去,在那个老实男人面前,将这件事,断断续续,透露了出去···他再精明能干,那个时候也才只有十四岁,事情做下去了,后果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两个原本相恋的人开始争吵翻脸,曾经澄净美好的人性由此扭曲变形,徐文耀没有想到的是,那个老师得知自己女友劈腿后,会全然不顾自尊体面,当众苦苦哀求自己的女友回心转意,被拒绝后又屡次纠缠不清,对方的新男友,也就是徐文耀介绍的公子哥儿又岂是好相与的见他这么拎不清,也不多说,叫了几个人把他狠揍了一顿,被毒打后的青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尽心竭力地对女友好,兢兢业业工作想给她一个好点的未来,她还会这么残酷地对待自己。
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在伤愈后,借口彻底分手约了昔日的女友见面,掏出藏在口袋里的美工刀,亲手割开那个女孩的喉管···据说伤口干净利落,完全不是外行人所干的,徐文耀却知道,青年曾经的愿望是当一名生物学家,解剖是一种基本技能,当年在大学里,他因为这个,还得过教授的赞许。
·事隔多年,徐文耀还记得,就在青年被毒打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他那一天命保姆炖了补身子的药膳,准备拎去医院,没有什么比雪中送炭更容易打动人的了,徐文耀深谙此道,他甚至还打算,这一次要在青年床头哭诉一番,自责一番,同时隐晦地表白一番,他想,有自己这么优秀的人喜欢着,那个女人算个屁,他有绝对的信念,不用两个月,就将老师拿下。
他得意过了头,一出门就撞到于萱身上···记忆中,于萱总是跟他擦身而过,面不改色,就好像他的身影根本不曾映入眼帘,但这一次,于萱却出于意料地折了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炯炯,仿佛要把他的手腕掐断一样紧紧捏着,然后,她闭上眼,又睁开,仿佛深受打击一样脸色苍白,再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了惶急和怒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不由分手,伸出手在他脸上刮了一巴掌。
她指甲锋利,这一下,令徐文耀脸颊生疼··徐文耀大怒,一把甩开她,骂道:“你打我,你他妈疯了你·”·他近乎本能地,一抬手就要给回于萱一巴掌。
·但这巴掌没有打下去,因为于萱盯着他,说了一句:“保温瓶里的汤真可惜·”·徐文耀一愣,问:“你说什么”·“特地做出来,却没人喝,不是可惜是什么”她看着徐文耀,轻声说,“你会后悔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徐文耀说话,不用多久,等他赶到医院,看到病床上空空如也,就有不祥的预感,再不用半天,他就知道那出发生的惨剧··再然后,他用很多年的时间,品味一种名为后悔的感觉。
自然,那个汤,也没人喝了·徐文耀亲手将它倒入厕所,按了抽水马桶的按钮,将那股浓稠的液体冲走··然后他对着马桶,大吐了一场,吐完了,终究垂下头,沉痛地,无声地啜泣。
·今天的他理解这件事,无疑变得清楚许多,青年家在农村,靠自己的力量,好不容易才上大学,又交女朋友,还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对他来说,人生就必须结婚生子,养家糊口,孝顺父母,这些是他近乎全部的愿望,必须扛起来的责任。
他不能够接受共同设想明天的女人背叛自己,就如他同样不能够接受异乎寻常的性取向一样,青年能设想的生活一眼望得到头,但却踏实可靠,也安全合理,他一直生活在里面太久,他没法想象,有一天自己要面临熟悉世界的崩溃。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可他徐文耀,在十四岁的时候,却并不知道,横刀夺爱不仅仅是横刀夺爱,它还意味着别人生活的分崩离析···十几年后,徐文耀想起这件事,还是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不已。
说得更准确一点,他是为自己还没准备好,没有足够的修养和力量,就去扭曲别人的生活而后悔不已·他想如果是现在,他肯定不是那么幼稚,就算要一个人,也不一定要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就算要用手段,也不会让自己背负这么沉重的负罪感,他还有少年时代说不出口的爱慕和眷恋,那些来不及诉说的真诚的感情,如果是现在,他肯定能告诉对方,但因为当时太年轻,他干了蠢事,引发了他所不能承受的恶果,于是他永远丧失了表白的机会。
·他沉浸在往事中,直到手指被一只柔软的手覆盖住,徐文耀抬起头,看见于萱醒了,睁着眼睛朝他微笑,徐文耀也笑了,反过手拍拍她的手背,问:“醒了饿不饿”·“饿个屁,”于萱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弱弱地问:“我家小铮呢”··“放心吧,”徐文耀笑着说,“给你把人送家门口去了。”
于萱叹了口气,说:“我吓到他了”·“大老爷们,至于吗”徐文耀摇头说,“王铮比你想的坚强,但他担心你,这会想必心里也不好受。”
于萱微微勾起嘴角,坏笑说:“怎么样,他不错吧家门朝哪边开你也知道了,往后就能登堂入室,不用我教吧”·徐文耀呵呵低笑,站起来把床头预备着的保温桶拿过来,拧开了说:“这个事你别老挂嘴上,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
“谁说我开玩笑的,我他妈说的都是千真万确……”于萱急了··“行了行了,别激动,好好躺着,干嘛啊你·”徐文耀用眼神制止她乱动,微微叹了口气,说,“这事,不是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我告诉你,这可是你们俩最后一个机会,你别不信,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啊,小铮多好一个人,模样好学问好脾气好,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还不是时候,且,挑三拣四也轮不到你……”·“于萱,你给我安静会,”徐文耀被她气得笑了,说,“你改行说媒拉纤了这活技术含量高,不适合你,你听我说,我知道王铮是个不错的对象,你说他合适我,我也信,但这个事不是这么拉郎配的,你懂吧”·于萱有些困惑,瞪大眼看着他。
“我心里头没这个想法,”徐文耀想了想,直接说,“我还没过去自己那道坎·”·于萱沉默了,她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你们俩,真是我死了都不让我省心。”
“行了,大妈,你顾着自己身体吧啊,喝汤,来·”徐文耀把保温桶的汤倒出来,端到她跟前··于萱喝了一口,皱眉说:“没王铮煮的好喝。”
“是,王铮最好我知道了,你再来一口·”徐文耀哄着她··“王铮当然是最好的·”于萱喝了一大口汤,咽下去说,“别说我不提醒你啊,他那个旧情人可又来了,你不抓紧,等人家旧情复燃了可没地方悔去。”
徐文耀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默不作声···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就如浮云,表那么在意啊~~~·第 11 章·王铮是最好的··于萱斩钉截铁的话语中带了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炙热和压抑的颤抖,对那么冷淡长大的孩子,这种炙热如此异乎寻常,就如一片灰烬中残余的火星,耀眼却微弱,倘若手指伸出去,也会灼得人生疼。
就这一下疼痛,轻到如同被蚂蚁咬了一口,却能长久停留在心里头,每每想起都微微发疼··徐文耀从未见过于萱对谁这样过··确切的说,是只有对着王铮,她作为常人情感的那一部分才迅速发育起来,尽管错过了时节,尽管带了畸形和暗哑的迫切,但那部分感情却仍然蓬蓬勃勃,朝气十足,就好比一片死气沉沉,常年被雾气和瘴气笼罩得密不透风的沼泽,突然厚厚的云层被撕裂开,一束阳光从天而降,妖娆艳丽得令人不能侧目。
这就是王铮带来的效应,因为有王铮,于萱身上属于十八岁少女的那部分才苏醒过来,并开始有了成熟的欲望,开始也渴望美丽和令人过目难忘···徐文耀永远记得,他头一回看到于萱在一个人面前嬉笑怒骂,神采飞扬时有多震惊、难以置信。
十八岁的于萱突然间面目鲜活起来,而在此之前,她的五官都隐藏在过长的刘海下,她的眼睛从来不会正视任何人,她在学校里,在家,在任何一个地方,永远都是一个人,她没有适龄的玩伴,也不屑于任何同龄人热衷的游戏。
当女孩儿们激烈地讨论某位心仪的明星,争先恐后在身上头上脸上制造时尚和流行的痕迹,甚至她们微妙地在喜欢的男孩面前不动声色的竞争,这些仿佛都跟于萱无关·于萱是介于这些存在之外的,你永远无法用十八岁女孩的印象将之归类的一个存在。
徐文耀那时候还以为,这是他见过的,将孤独诠释得最好的女孩··孤独既没有将她压垮,她也没有刻意去表演特立独行的孤独,她身来就是孑然一身,注定要这么孑然一身地走到死。
·但就是这么一个女孩,在一个男孩面前,却能一下变得五官清晰,行为明朗,从一直藏身的地方走出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色进入一个参与者的角色·这种转换对王铮来说可能没有察觉,因为他认识的于萱,就已经是活泼任性,开朗聪明。
但对徐文耀来说,这个转变却令他惊诧甚至震惊,于萱的每一个行动,他能从中看出那种不熟练,那种对常人生活的模仿,还有模仿之下的僵硬·有好几次,徐文耀看见于萱在王铮身边开怀大笑,他能听出,于萱的笑声中隐含了干涩和勉强。
好几年前,图书馆那次与王铮擦肩而过,他注意到的,却不是王铮,而是于萱的目光,在王铮身后,如此凝重而哀伤··就如看着永远无法企及的心爱之物,却每时每刻都得压抑着,不出手去碰它。
·徐文耀在那一刻明白了,于萱对王铮的感情,不是一个十八岁少女的情窦初开,而是,一个孤独的人对消除孤独的本能渴望···但为什么是王铮呢··徐文耀百思不得其解。
他曾经暗暗观察过这个男孩,那个时候,王铮才刚刚念研一,脸上稚气未脱,相貌当然算清俊漂亮,但徐文耀阅人无数,这种长相并不能讨好他·而且王铮身上明显有普通家庭成长的孩子所无法避免的局促和单纯的愚蠢,他行为腼腆,做事不果断,这种人很难拥有坚定的意志和直接有力的判断力,因而也无法对别人产生行之有效的影响,徐文耀看人一向很毒,王铮这样的男孩对他来说,既没有足以令人侧目的才能,也不拥有特立独行的人格魅力,他不明白,这样的男孩,为什么会受到于萱的青睐。
··他的观察很快就因为出国深造而被打断,等他从美国回来,他便利用家里的关系,创立自己的公司,并在短短两年内将之发展壮大·他对自己取得的斐然成就并不骄傲,他觉得自己原本就该如此,他天生就该站在领导者的角色,他对此从未怀疑过。
而旁人对他的敬畏,也逐渐从他的家庭背景转到他这个人本身所拥有的无可置疑的能力上·对父母来说,他是成就不凡却孝顺的孩子;对合伙人来说,他是值得托付全副身家的伙伴;对下属来说,他是能力卓著却不乏人情味的上司;对偶尔一起过夜的情人来说,他是主导却不乏温情的一方。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徐文耀都无可挑剔,但只有他知道,自从经历过十四岁那场变故后,他的内心,已经在看不到的地方干涸枯萎··他所有对感情的渴求,那种不顾一切,觉得生来就该狠狠将对方禁锢在自己身边的力量,已经在十四岁的时候,随着那壶倒进马桶里的汤水一样,倾泻殆尽。
他在一夕之间,丧失了表达爱的权利···早年暗恋过的青年,用美工刀割断所爱女人的喉管,顺带着,也将他来不及说出口的渴求一刀割断···于是,他与这种人类最普遍感情的联系就此断裂,无论他如何尝试,无论对象是谁,他的始终无法重建这种联系,他就像一个流放者,被远远放逐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高原上,年复一年,他在荒芜的列车站等待着,但怎么样,也找不到回来的那一趟列车。
或者说,那一趟列车,取消了他登车的资格···只有在于萱身边,他才能获得些许的希望,他曾经将自己这种状况对于萱和盘托出,他本能地知道,于萱能够理解这种状况。
徐文耀清楚,自己内心运作的系统出了问题,这不是解决公司股价,劳资纠纷那么明确,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到底有没有解决的可能,他对于萱诉说,艰难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这么说,列车已经出发,而你赶不上”于萱问··“对,”徐文耀点点头,“出发后,车站就不知不觉被废弃,再也没有其他的列车经过。”
“你想离开”·“非常想,但车站已经废弃,重建它,不是我的工作·”·于萱抬起眼,专注地看了他半天,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明白了,我说,你重新谈一次恋爱,一次真正的,轰轰烈烈让地球都颤抖的恋爱怎么样”·徐文耀哑然失笑,说:“那就能解决问题”·“不一定能解决,”于萱想了想,说,“但会有新的可能发生也不一定,让西伯利亚冰原上长出新的花花草草,想想看,这不也是挺令人兴奋的吗”·徐文耀摇摇头,笑说:“不行,我装不了。”
“你装个屁啊,这么跟你说吧,现在有个特别合适你的人,王铮你那天也看到了,我那老同学,真的特别合适你,他现在也单身,他……”··于萱用异乎寻常的热情,极力向他推销那个叫王铮的男子,热络到徐文耀有些怀疑,于萱是在将王铮托付给自己。
她怕自己不久就死了,她怕再也照看不了王铮,她由头到尾,都在替那个瘦削的男孩考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种执拗的感情令徐文耀备觉压抑,他不知道,一个人要将另一人摆到心里头的什么位置,才能为他做这些事。
·不可否认,再遇到王铮,徐文耀发现他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像一株原本在温室里照料得好好的花草,突然被人丢到冰天雪地里,冻得七劳八损,但却顽强地活下来。
曾经精美润泽的叶子布满霜打的痕迹,曾经绚烂的花朵现在就算盛开,也色泽黯淡花瓣凋零·但就是这么备受摧残,该开花的时候,还是牢牢地朝着太阳的方向绽放,这样一种特殊的美,令王铮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寻常。
·这种不寻常,令徐文耀心里动了动···多年以前,那个曾经热爱过的青年,如果也能从那场由他所造成的挫折中挣扎下来,大概,也会有王铮这样疲累中的坚韧吧。
如果他活下来,如果能够亲自向他忏悔,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能好好地继续过下去··跟王铮交谈的感觉很舒服,尤其是两人在急诊室外,你一句我一句,说出来的对于萱的感情,令他明白,其实不仅自己,于萱对王铮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特殊存在。
然后,送王铮回去,在后镜中,徐文耀看见王铮一直目送他的车开远·这种刻板的礼貌,由这个青年做出来,不知为何,竟然令人感到一丝可爱··一刹那,他有个冲动,把车倒回去,下车揉揉王铮的脑袋,告诉他别跟于萱那样,活得这么用力。
太用力了,终究亏的是自己···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但徐文耀没有这么做,那只是些微的动心,还不足以令他主动采取什么行动,在他看来,与其将王铮纳入自己怀里,做他的情人,不如将他视为像于萱一样特殊的存在,尽可能照料他们,然后靠近他们,谋求那点微薄的平静与希望。
·接下来几天,他开车接送王铮去医院看于萱·三个人相处融洽,于萱精神好了不少,经常与王铮相互打趣,王铮听从于萱的指挥,每天给她做些奇奇怪怪的吃食,有一回还特地包了萝卜豆腐馅的饺子来,于萱大赞好吃,拼命将这一创意归功在自己头上,徐文耀尝了一个,居然真的味道不坏。
·他看着他们,忽然有种已经相处了很多年的感觉··有一天,徐文耀带来一架数码相机,交给王铮,让他随便拍·他想照片的纪念终究有时候比脑子能记得住更多的细节,等有一天,于萱真的不在了,他可以跟王铮一块看看这些照片,一起嘲笑下,于萱当时的样子有多傻。
等着一个这么亲近的人过世,数着她剩下的日子,没一个人心里会轻松···临近过年,医院的人骤然减少,不少人都有种观念,大过年的不能在医院度过,省得来年晦气一整年。
于是能出院的都办了出院,能拖着不住院的,也尽量拖到年后·大年三十的午后,阳光明媚悠长,徐文耀亲自开车,去G市有名的老酒楼订了菜,又打包拿到医院来,里头有于萱吵着要尝尝的小点心,需趁着新鲜出炉才好吃。
他走得有点急,拎着好几个一次性饭盒,穿过医院长廊,越过一个独自站着抽烟的男人,然后,他走近病房,忽然听见于萱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微弱:“念个诗来听·”·“你需要休息。”
“我想先听你念诗·”·王铮无奈地说:“好,要听什么”·“跟,死亡有关的·”·王铮沉默了,过了一会,他的声音低低响起:·“在我弥留之际·我不想埋进坟墓,我担心·孤零零地躺在蛆虫中间。
灵魂曾经在烈火中生活,也该在烈火中·烧尽我失去了生命的躯干··“很好,”于萱弱声说:“我死了,你也把我烧掉·”·“放心吧,现在不能土葬。”
王铮哑声说,“不念了,你还要不要睡”·“继续嘛,继续继续·”·王铮没有回答,徐文耀叹了口气,抬脚走近病房,笑着说:“吃的来了,我们的年夜饭。”
于萱低低欢呼了一声,但神情格外颓丧,王铮垂着头,膝盖上搁着一本诗集,然后他阖上书,说:“我走了,晚上还答应我堂哥过去给他们做年夜饭·”·“小铮,你留下……”于萱哼哼唧唧地说。
王铮看向徐文耀,目光中有从没见过的乞求,徐文耀心里一软,明白他此刻心里不好受,便对于萱说:“行了,放小铮回去跟家里人过年,咱们俩搭伙也不错·”··于萱没有说话,看着王铮,似乎有些不舍,但终究说:“好吧。”
王铮点点头,走出病房,就在此时,于萱叫住他··“小铮,有时候,事情就算回到原点,也不是原有的起点,你明白吗”·王铮心里狐疑,却说:“我知道了。”
“回去吧,路上小心点·”··王铮跟徐文耀打了声招呼,走出病房,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是堂嫂打来的:“小铮,你怎么还没到”·“马上来了。”
王铮说,“我打车过去,很快的·”·“那个,”堂嫂的声音有些犹豫,“今天咱们这多个客人,你不会介意的哦”·“多个人热闹点,没事。
我马上就到·”王铮说完挂了电话···一抬头,似乎天空格外清朗蔚蓝,难得过年了有这样的好天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刚刚压抑的情绪慢慢排出,大踏步走出医院。
有时候,事情就算回到原点,也不是原有的起点··于萱说··但什么是原点呢在他的经验中,每一条路都有如单行线,笔直向着遥远的前方,从来没有可以拐回去的可能性。
而同样的,所谓的起点,也从没有存在过,今天是昨天的延续,明天是今天的延续,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切都莫不如是····作者有话要说:道歉一下,这个文可能不会写成一个好读的故事,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都是普通人的普通的生活,他们的心理危机,他们的选择,行文可能会晦涩,希望大家带点耐性来读,当然读不下去的,也请见谅。
第 12 章··大年三十下午,街道上异乎寻常的冷清,整个城市车辆也骤减不少,人流量更是不及平时的三分之一,但阳光出奇的好,冬日里的阳光照在身上,犹如春日。
只可惜这样的阳光配上稀稀拉拉三两的人,不知为何,却有种败落颓丧的错觉·王铮把手□口袋里,半垂着头,默默走路,不远处有还没收摊的花农,守着几株凋零的桃花,和几盆垂头丧气的金桔,同样耷拉着脑袋,见到王铮也没招呼卖花,只是漠然地注视着他走过去。
阳光倾泻如注,桃花瓣近似白色,那些原该妆点的粉,在阳光下,仿佛褪尽了一般···两三年前,王铮接了两个成人高考补习学校的工作,一个上一三五,一个上二四六,每天忙得昏头转向,一天下来,能够入睡成为生活中最幸福一件事。
有一天晚上,人已经到了,却突然被其中一所学校通知停课,他像逃课的学生一样雀跃兴奋,赶紧跑回家,在楼下买了一张盗版光碟和啤酒,一边喝几块钱一罐的珠江纯生,一边扫着电视荧幕。
这时,他才发现这是一部灾难片,讲的是整个城市被某种可怕病毒的侵入,人变成可怕的夜行怪物,吞噬同类的血肉·整个城市只有白天才是安全的,主人公开着越野车,穿过丛林一样的废弃高楼大厦,拿着来复枪打猎。
烈日当空,但熟悉的城市里空无一人··王铮突然就觉得,这是所有的感觉中,最令他深深厌恶的一种···看着电影的时候,一种一个人要孤零零死去的恐惧拖住了他,他突然很想打电话给某个人,想找个人说句话,想问一下对方在做什么。
那个时候,他未必真想具体说什么,他只是想确定自己所在的世界有熟知自己的人活着,确认自己不是独自一人·这个欲望在酒精作用下如此强烈,于是,他打开手机,翻看通信录,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判断记录在上面的每一个名字,犹如审查一样在脑海里过滤这个人的资料,是否能够说一句这样莫名其妙,问候不像问候的话而不必承担风险。
但他没有可以那样打电话的人···在王铮有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拨了一个号码,他听到对方接通了,听到那一声低沉醇厚的“喂,哪位”时,王铮突然醒悟,原来自己拨打的,是李天阳的电话。
他仿佛被吓到那样赶紧掐了电话,这么做还不够,他索性关了机,然后拿出电池,然后惊魂未定一样大口喘气,按着心脏,感觉那种窒息一样的痛苦掐住咽喉,再极其缓慢地,消散。
那个时候他已经离开李天阳所在的城市,换了电话号码,换了发型,第一次置办自己的房子,第一次自己养活自己,第一次自己为自己谋前途,他压力很大,每天睡不到六小时,他觉得自己从没有活得这么真实过,真实得鄙陋,但也真实得踏实。
偶尔想起李天阳,他还挺心平气和,没有怨怒,也没有憎恶,更加没有眷恋和思念·在那个电话打通之前,他甚至还觉得,那个人对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意义··但那个电话却打了,王铮身上所有被压抑的感觉突然间找到了突破口,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他扭大电视机的声音,在主人公完成自己的英雄传奇的凯旋般悲壮的声音中,泪流满面,哭得哽咽难言。
这是他唯一一次回应李天阳背叛的眼泪,像要把所有感觉挤出体外一样,用尽全力地啜泣哽噎···泪水从脸上滴到茶几上,他谨慎地用纸巾擦拭掉,以免弄花上面漂亮的玻璃刻纹。
然后,他爬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内容丰富,做工复杂的汤面··他先调酱,用高压锅煨一大块红烧肉,再熟练地用菜刀在砧板上切木耳、蛋饼、粉丝、海米等东西,等肉熟了捞出来放凉了,再切成薄薄一片片,这时候另一口锅里的水烧开,他将雪白的面条扔进去,煮的同时细心谨慎地搅动,等火候差不多了再捞出来。
吃面条的同时,王铮冷静地想,原来自己还是从李天阳那件事中,备受损害··那是一种真正的损害,不是寻常人所说的伤心失意那么简单,它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心脏部位有看不见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巨大伤口,它一直在溃烂,拒绝愈合,而因为受创面积过大,靠王铮一个人,根本没办法令它痊愈。
·年复一年,他没有办法,只能带着这个伤口继续活着,久而久之,伤口就如身上的勋章,怪诞而妖冶,有时候低下头去,仿佛还能感觉它咧开嘴古怪地发笑··也许,这世上真有许多值得发笑的东西,只是王铮明白,自己太当真,总也没办法跟周围许多人那样,把生活当成一种娱乐,然后再娱乐地生活。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从口袋里将手掏出来,漫不经心地掏出钱,买下花农摊上最后一株大桃花,花开得太茂盛,稍微一碰,已经纷纷扬扬,掉下许多花瓣··王铮举着这株桃花,慢慢往前走。
·堂哥住的小区不算差,可在这座遍地是有钱人的城市里,也只能勉强算是中档·王铮有他们家的钥匙,此时掏出来开了楼下大门,进了电梯间,按了楼层号码,在电梯徐徐上升的当口,他疲惫地闭了闭眼,猛然瞥见自己在不锈钢钢板上的影子,扭曲而苍白。
王铮觉得新年应该笑一笑,他咧开嘴,举着桃花出了电梯,按了门铃,他做好准备,呆会一定要微笑,给哥哥嫂嫂拜年,给小君君发红包,然后尽职烧一桌好菜···门立即就被打开,出来的人却让王铮脸上的笑立即扫了个一干二净。
居然是李天阳··他看到王铮,脸上浮现高兴的笑容,说:“你可算来了,怎么这么久,还买了桃花啊,真是的,告诉我一声我去买得了,举着多麻烦……”·他一边说,一边接过王铮手里的桃花,登时便反客为主。
王铮看着他,最初的惊诧过后,忽然涌上一阵淡淡的哀伤·像这样迎他进门的李天阳,在记忆中,可是一次也没有,即使是在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从来也是他早早站在玄关前,替李天阳开门,接过他手里的包,再把拖鞋递过去。
接下来是什么无非嘘寒问暖,无非是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他高兴了,自己就如被夸奖的小学生一样,话也多了,眉眼也轻活了;他若是沉着脸,那自己必定压着嗓子,放轻脚步,唯恐惹他心烦。
·那个时候,可真是像个娘们啊,怪不得李天阳不稀罕,连自己回想起,也觉得深感厌恶··只是,没人知道,他根本不会其他的方式,他那个时候太年轻,对感情理解得太单一,没人教过他,殷勤久了就变成唠叨,对一个人小心过了头,终究出丑的那个,是自己。
·王铮想这些的时候,李天阳递过来一双拖鞋,柔声说:“来,换上,南边屋里没暖气,你还是套这双棉的,省得脚冷到·”·王铮微微一愣,接过穿了,点点头算是致谢,然后,他径直越过李天阳,往屋里走去,扬声说:“哥,嫂子,君君,我来了。”
没人应答,家里有些冷清,王铮四下看了看,果然没人·他狐疑地转过身,看着李天阳,问:“他们呢”·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你哥带着老婆孩子,在旁边酒楼定了位,先过去了。
我在这等你……”·王铮皱皱眉头,摇头说:“那是我的错了,我来晚了,来不及做饭,这顿算我请吧,哪家酒楼,不行,我得给我嫂子打电话·”··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正要拨号,李天阳一马上去,按住他的电话,低声说:“别打,是我,我恳请你哥哥嫂子给我几分钟,借个地方单独跟你聊两句,小铮,你别生气,好吗”·他的声音只要愿意,能轻易给人一种真挚之感,仿佛眼前此人正掏心掏肺与你交谈,这是李天阳与生俱来的本事,所以他出去谈生意做买卖,经常能旗开得胜,也是得益于别人很容易对他产生莫名其妙的好感。
王铮看着他的脸,像寻找蛛丝马迹的证据一样,连他脸上一点细微的皱褶都不放过,然后,他点点头,坐在单人沙发上,说:“谈吧·你想说什么”··“我想说什么”李天阳表情中现出一丝狼狈,他自嘲一笑,随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香烟,点燃了叼嘴里,王铮敲敲桌子,说:“给我一根。”
“什么”李天阳问··“我也想抽烟·”王铮问,“要一根来很过分”·“不是,你以前都不抽烟……”李天阳匆忙地说,把烟盒递过去,想想直接抽出一根,拿给王铮,王铮接了,含在嘴里,李天阳举过打火机,王铮侧过头,就着他的手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感受到尼古丁从肺部盘旋了一通,再徐徐吐出。
“真爽,怪不得我有个朋友,从十五岁开始,每天得抽两包·”王铮从茶几下摸出烟灰缸,放在他跟李天阳两人跟前,感叹说,“确实不错·”··李天阳有些迷惑地看着他,哑声说:“小铮,你变了不少。”
“不变不行啊,再说了,没人能一成不变·”王铮淡淡地回答,又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口问,“你生意还行”·“挺好的,这几年又多做了两个品牌的代理。”
李天阳说,“小公司,用的也还是那几个老人·”·“那恭喜了·”王铮说,“我第一本学术专著大概过完年会出版·”·“太好了,我真为你骄傲,”李天阳呵呵低笑,说,“好好干,你肯定能成就斐然的。”
·谈话陷入冷场,王铮陷入自己的思绪中默不作声,李天阳有心打破僵局,却生怕一句话不对,又惹恼了王铮,过了一会,才小心地说:“这次在g市谈的生意都还挺好,我给自己放个假,就呆这边,节后再回去,如果这边发展前景好,以后可能把公司搬过来也不一定……”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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