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枝+番外 by 吴沉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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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枝+番外 by 吴沉水(3)
·    “你别太难过,小铮,你说句话,你这样怪吓人的,”李天阳扶着他,在他身边问,“我给你买点喝的东西好吗别太难过啊,那什么,生死有命,怨不了谁,你别太难过好吗……”·    “我,我没事。”
王铮定了定神,撸撸脸,机械地问,“刚刚,那个医生的意思,是于萱很快就会死了”·    李天阳满心不忍,却不得不点头,低声说:“似乎,是这个意思,但医学上不是总有奇迹吗也未必他说的就准……”·    “很快,就要死了啊。”
王铮呆呆地重复了一句后,像是不堪重负一样靠在椅背上,微微张开嘴巴,浅浅地喘气··    “不是,未必会这样,小铮,你要难过哭出来好不好在我跟前你不用不好意思,小铮,你现在不能太难过,你朋友还等着你去给她鼓劲,也许她求生欲望还很强烈,需要你去给她加油什么的。”
    “别说了,”王铮打断他,“别说了,”他抬起头,细细地看李天阳,轻声说,“于萱要死了·”·    “小铮……”·    王铮自顾自站起来,也不搭理他,慢慢朝于萱被送去的特护病房方向迈去,他一边走一边想,到底什么是死亡是一个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于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对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面对一个,没有于萱的世界。
    歪曲的再没人给你纠正,错位的再没人将你拉回来,别的人也许也可能替代她的部分作用,但这个世上,将不会再有一个女孩,如于萱这般,直接叩问他的内心,而不需凭借任何外在的东西。
    王铮感觉胸腔的位置,那朵妖冶如花朵的伤口,在以极度缓慢的速度向周围撕开,撕裂的过程犹如慢动作镜头,他自己都能感觉清楚血肉分离的滋响,还有新鲜的血喷出来,一瞬间的热量。
他想,这大概就是于萱不在的证据,令内在一片狼藉,血肉模糊··    他眼前一黑,以极度缓慢的速度慢慢朝前面摔倒··第25章·很多年前,王铮在第一次遇到于萱的时候,情形其实很混乱。
新生注册入学,他妈带他到学校报道,那个时候的王铮从没单独出过远门,虽然所选的大学离家不远,但对他来说,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就是一种新奇的刺激··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身边母亲的唠叨,一边观察着周围其他人的举止,小心翼翼地选择礼貌用语,尽可能不让自己出错。
他渴望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塑造一段全新的生活,一种没有母亲的生活,摆脱母亲的管制和由母亲带来的无形压力,一想到这些,他就兴奋得不行··但他很快就发现,就算没有母亲,母亲也无处不在,对母亲严格规矩的遵守早已铭刻进他的行为中,成为一种自动寻求的桎梏,期待当中的自由,仍然只是想象中的自由,他远比同宿舍的人要自律,生物钟就跟打入血肉一样准时,永远没法跟他的同学一样肆意地堆满臭袜子脏衣服,揣着诡异的笑容聚众看黄片,永远没法跟他们一样不动声色地谈论女人的胸部,他有努力去融入大家的话题和生活,那个隐形的母亲总在监视着他,以其象征性的神圣令他无处逃匿。
就是在这种状况下,他认识了于萱,几乎在见面的第一眼,对方就眼睛一亮像对上什么长久寻求的东西一样不管不顾地跑上来,拍他的肩膀说:“哎我觉得你挺面善的做个朋友吧,我叫于萱你叫什么啊喂不能不答应啊我可是漂亮娇弱的女孩儿你的教育没告诉你对女孩儿要多加照应不能让她们伤心吗”·王铮根本不知道如何应答,他从来对上女性都有种天然的惶恐,就如对上比他强大的物种,怀着随时准备逃开的心理惶惑不安地等待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一直到今天,王铮都不明白为什么于萱会对自己如此另眼相待,要知道,如果不是她的执着,以异乎寻常的古怪热情和同样古怪的性情纠缠不放,他未必会跟于萱走得近,近到犹如一个硬币的两面,各自或许面朝不同的生活轨道,但却始终能背靠背,无需言语,便能相互理解。
于萱经常靠着他的肩膀,抱着他的胳膊,不管身处校道、图书馆、教室还是其他公众场合,也不管身边有没有人,有多少人看着,她想抱就抱,抱了不撒手,如果王铮不乐意,她就会耍赖,一边蹭着王铮一边嘟着嘴念叨:“来给充一下电嘛没电了好可怜哦。”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嘴里会嫌弃地说:“去去,我又不是你的变压器·”·但一次也没有推开她··似乎身体的贴近,真的能从对方身上汲取能量,真的能抚慰内心,能将一份力气变成两份,然后欢快地蹦跶着朝前跑。
如果真的可以,那么现在给充电行不行·一股焦躁灭顶而来,王铮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也躺在一间病房的病床上,鼻端插着吸氧管,手指上夹着导管。
他心里一惊,想开口,却发现喉咙沙哑得不行,发出“嗬嗬”的古怪声响,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喘气··旁边的护士立即走过来替他检查了瞳孔等地方,随后又调了调滴剂速度,瞥了他一眼,说:“别着急,躺着,我叫你的家属进来。”
王铮眼巴巴地盯着门口,李天阳从外面走了进来,下巴处胡子茬一圈,眼眶有点发青,看他醒了,松了一口气,浮上笑脸,走过来柔声问:“醒了觉得怎样”·王铮疑惑地看着他,随后忽然想起昏倒前的状况,他立即想爬起来,却被李天阳一把按住,说:“别动,别动,你现在安心养病,不能乱动。”
王铮也觉得自己四肢乏力,好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软绵绵地倒在床褥上,他转头盯着李天阳,努力地,慢慢用口型说:“于萱呢她怎么样”·李天阳眼中掠过一丝异色,随即笑了笑说:“她没事,躺在加护病房还没醒呢你乖乖休息好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王铮蹙眉看着他,李天阳大概不知道,在分开后的岁月里,王铮一遍遍回想过李天阳从何时开始变心,他那句话撒了谎,对他的表情揣摩得很透,这种细微的神情变化,已经令他察觉,王铮心里一沉,拼着力气抓住他的袖子,哑声问:“她怎么啦你别骗我。”
“没事,你别多想……”李天阳迟疑了一下说··“不对,”王铮摇头说,“你撒谎·”·“我没……”李天阳还没说完,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说:“她恐怕是,不太好。”
·王铮立即看过去,却见徐文耀从外面走进来,身上的大衣都没来得及脱下,脸上略嫌疲态,神色有些哀伤,看向他的目光专注而复杂,似乎蕴藏着悲痛和怜悯,随后,他走到王铮病床前,蹲下来握住他打点滴的手,轻声说:“我刚从她那边过来,现在又引起并发症,器官开始衰竭,医生正在全力抢救,但我们都知道希望不大。”
他顿了顿,涩声说:“她努力了很久,如果这次想偷懒,不努力,我们也该谅解她,毕竟,这个病折磨人得很·”·王铮久久盯着徐文耀,目光中的焦点开始涣散,似乎一股巨大的压力碾过胸膛,他喘着气,两眼发黑,只听李天阳在一旁焦急地骂:“你他妈能不能不要捡这个时候说这些想引发他心肌梗塞吗医生都说了,不能刺激他……”·徐文耀握紧王铮的手,抬头冷静地说:“你不明白他们的感情,这时候不告诉王铮,日后他知道了,那才叫伤痛和遗憾。”
王铮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静静等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过去,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徐文耀,弱声问:“没,办法了吗”·徐文耀摇摇头,轻声答:“可以想的法子都想了。
医院方面不可能不尽力·”·王铮点点头,茫然说:“我要去看她·”·“不行·”李天阳在一旁断然拒绝··徐文耀看了李天阳一眼,柔声对王铮说:“你身体不允许,你,昏倒后医生给你检查过了,心律不齐,有可能引发心肌梗塞,王铮,你心脏有毛病,医生说,你的心脏像个老人的,具体如何,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王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说:“那又怎样,我要去看于萱·”·“你不能去·”徐文耀耐心地说,“她现在还在抢救,你去了,也不过坐在外面等,帮不了忙。
放心,一有结果,我会立即过来告诉你·”·王铮摇头,哑声说:“我要在离她近的地方·”·“王铮,你要让我再遗憾吗”徐文耀低喝一声,攥紧他的手,咬牙说,“一个于萱,癌症晚期也不说,我想起来已经够难过的了,现在你也要跟她一样胡来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遗憾,啊无可挽回的事你嫌我经历的太少了吗”·“可我想不起来,”王铮哽咽着说,“我想不起来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我不能就这么告别……”·“你听我说,于萱已经用她的方式,早就跟你说过再见了,你想不起来吗她在这里喝你做的汤,试穿裙子给你看,让你照下她各种傻样,冲你笑,跟你闹,她这不都是在跟你告别吗”·王铮一眨眼,蓄满已久的泪水直直落下,徐文耀叹了口气,伸手挡住他的眼睛,说:“哭吧,没人笑话你。”
就在此时,闯进来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人,他进门就对徐文耀轻声说:“徐哥……”·徐文耀回头问:“怎么啦于萱怎么样”·“她去了。
抢救无效,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霎时间,徐文耀呆了,王铮忘了哭,就连事不关己的李天阳,脑子里也一片空白··第 26 章·    由于于萱生前的坚持,她的遗体很快被烧成骨灰,并会被尽快送回她出生的城市,在那边,有她生前就已经选好的墓穴,她甚至写过一张条子,仔细记载了她希望最后说穿的是哪条裙子,怎么打扮,如果有遗体告别仪式,她喜欢人们从哪个角度看她最后一眼。
    她的设想周到细致,令活着的人很惭愧,因为最后能自发为她做的事,显得很少··    她甚至明令,不希望王铮来送她最后一程,因为连王铮的发病也在她的预计范围内,她留下的话很于萱式:哭哭啼啼什么的最烦了,都别来吵我。
    王铮显得很配合,他一言不发地遵从了于萱的意愿,按照于萱的想法,去灵堂最后看了她打扮得美美的一次;按照于萱的想法,不去送她的骨灰上飞机;他甚至于没有流泪,因为于萱说过,她这辈子,不想过哪怕一秒钟,类似肥皂剧的恶寒剧情。
    王铮想起,很多年前,他跟于萱一起在饭堂吃饭,电视机里转播着在国外意外死难的中国记者遗体回国时的情景:年老的父亲抱着女儿蒙着黑纱的画像哀嚎得肝肠寸断,周围的人不得不用力将他搀扶着,镜头不遗余力地拉近他的脸,父亲脸上鼻涕眼泪一把流,哭得分外狼狈,而正是这样不加掩饰的哀恸,周围的人无不闻者伤心。
    就连坐在他们身边的女同学,都悄悄红了眼圈··    但于萱使劲盯着屏幕,然后回头用不无惊诧的神情问王铮,如果她是那位父亲,身在其中,却没办法哭出来该怎么办·    气氛如此哀伤,镜头内外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你,都在默默地期待看到痛哭流涕,老泪纵横的一幕,都在等着你的哭嚎,来共同完成哀痛的仪式,来将痛苦神圣化,在那样的情况下,个人情绪必须被夸大,必须通过一些大家都认可的哀伤的方式来表达,如果不这样,你就是在跟所有人心里面的神圣化仪式做对。
    但问题在于,在众人面前痛苦流涕到毫无尊严可言,这种感情真实吗它难道就是表达哀恸的唯一方式·    “我很小的时候死了母亲,我没在她的葬礼上大声哭泣,大家都视我为无情无心的怪物。”
于萱随后抽着烟,冷淡地告诉王铮,“那时候我不明白,我明明早三个月就已经知道她要死,而且是死于无法挽回的意外,为什么我却要表演得好像我被骤然打击到痛不欲生”·    抽烟的于萱总是比不抽烟的于萱显得淡漠,有种源于骨子里的沧桑从二十岁的年轻身体中弥漫出来,她弹烟灰的姿势总让王铮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不是在弹烟灰,而是在将体内的某种阴郁借着这个动作耍出去。
    “我有自己的方式怀念她,我爱她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不想用大家期待的那种方式去嚎叫,我做不出来这种事,我有错”·    她挑着眉毛,斜觑着看向王铮,大有如果你敢答是我就不放过你的姿态,王铮笑了,摇头说你没错。
    “就是嘛,”于萱哈哈笑了一声,悄无声息把烟灰弹进王铮的鞋里,调皮地眨眼,“我以后要是死了,你也照着自己的方式怀念我就好,千万别哭哭啼啼,记住了”·    “记住了。”
    一语成谶··    王铮把家里钥匙给徐文耀,请他帮着把书柜上一排的诗集全带来,从里尔克到波德莱尔,横跨了十九世纪到二十一世纪的翻译诗集,曾经的少年在校园里大声为女孩朗读过其中的名篇,少女未必听得明白,但她很入迷,总是一边抽烟,一边拼命点头说念得真好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他们不像同龄人那样消遣动漫,消费日韩明星或欧美摇滚,他们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天地里,如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青年男女那样,那时候的大学生们愿意大声诵读普希金、诵读契科夫、诵读左琴科,那时候他们相信有种叫信仰的东西,也能承担得起诗情和浪漫,因为激情跟血液里的青春,暗然相合。
    现在,王铮把那些诗集撕开,一本一本,一页一页,烧给于萱··    他想了很久该怎么来怀念这个重要的朋友,他想其实他们已经告别过了,在最后相处的时间里,他们都尽可能地对彼此好,尽可能地倾听,尽可能地诉说,尽可能地互相抚慰,他想起于萱,回忆里面除了离别的痛,更多的,却是浮上来的经久不衰的温暖。
    那么,为何需要大声哀嚎呢·    悲伤是肯定有的,一个人的缺失,无法弥补和替代,但是王铮忽然心里变得安宁了,他想起于萱那么用力地替他着想,癌症末期的痛折磨得她瘦骨嶙峋,但即便这样,该替他安排的,于萱都安排了,这些何尝不是于萱在表达一种补偿·    活着,然后活得更好,即便没有我,这也是可能的。
    他病了,手没力气,有些装帧精良的书根本撕不开,较劲了一会,不得不放下,想着歇口气再来··    有人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书,这是一双老人的手,却意外修长有力,王铮抬头,看到的,是一张酷似于萱的脸,往日严峻的眉眼间,如今笼罩一层浓重的哀伤。
    是于萱的父亲,于参谋长··    王铮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又捡起身边另一本书,借着撕和烧··    “小萱看得懂吗阿赫玛托娃的诗。”
于参谋长翻过来看看封面,问··    “她需要的,是念诗时那种情绪,这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她喜欢念这些”·    “是,”王铮点点头,补充说,“我们都喜欢。”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你们一样那么怪·”于参谋长一边学着将书撕开丢进火盆里烧,一边下了这个判断··    “还好吧,只是碰巧喜欢的是这个,如果我们喜欢的是打游戏,没准现在我要烧的,就是游戏攻略了。”
    老人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哑声说:“跟我说说我的女儿吧·”·    王铮微微惊诧,抬起头,却接触到一双父亲的眼睛,他的刚毅不允许他掉泪,但他的丧女之痛却无法掩饰,王铮没法拒绝这样的要求,他点点头,轻声问:“您想听她什么”·    “就,从她为什么喜欢读这些东西开始,”老人想了想,有些赧颜,更多的是黯然,说,“作为她的父亲,我从来不知道她原来爱读诗,我还以为,她一辈子都没法安心一分钟去看书。”
他声音中有压抑的哽咽,却很快撇开,轻咳一声,命令说,“来,给我讲讲·”·    于是王铮就开始讲了,讲诉一个他知道的于萱,调皮的,天真的,笨拙的,却也无时无刻不热情洋溢而充满想象力的,他讲了他们一块去图书馆,一块在半夜爬进大学附属幼儿园内,坐在跷跷板上抽烟,讲了他们糗事,讲了于萱抢他饭盆里的排骨,朝他鞋里弹烟灰;他讲了那个年轻而一往无前的时代,他信奉的爱情,于萱信奉的率性,也没隐瞒他们跟周围人群的格格不入,他们天生缺乏与别人沟通的技巧。
    王铮一开始只是想跟一个父亲一块回忆他的女儿,但渐渐的,他的眼眶润湿了,他发现原来心底里关于于萱的记忆如此鲜活,哪怕中间他们隔了四年没联络,哪怕再次相逢却要面临真正的生离死别,但是于萱从来如此深刻地铭刻进他的生命,她不可能远离。
    讲到后面,王铮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竟然不知道,我的女儿也有这么调皮捣蛋,就像,就像别人家的女孩儿一样·”老人笨拙地描述,语气中有深深的遗憾,“可惜,我来不及了解她,我还以为,我一直养着的,是一个脾气大,又自私又任性,从来不会替父母考虑,没心没肺的坏孩子。”
    王铮擦擦眼泪,本能地为于萱辩护:“她不是·”·    “我们父女俩之间,隔着山沟那么大的坎,过不去,一开始我没留意,工作忙,加上又是个女儿,我能关心的地方也有限。
等到她妈妈出事,”老人的语气顿了顿,说,“她妈妈出事后,她的表现那么冷漠,我才忽然发现,这个孩子不对劲·”·    “可已经为时已晚,周围的人看她像看个怪物,她也努力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对别人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我试过跟她沟通,可我不擅长做思想工作,而且她很敏锐,每次我试图打破她设置的壁垒,她就会狠狠地反击回来·别人家的孩子利用爹妈这点权势在外面如鱼得水,她倒好,出去没人知道这是我老于家的独生女。”
    “说来真是惭愧,一直等到她有了这个病,她才愿意让我关心她·也许,是看我可怜,想到要留老父亲一个人,于心不忍也说不定·”·    “她爱您,不会错的。”
王铮肯定的说··    于参谋长苦笑了一下,转头看他,说:“这么多年,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我们俩父女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次·”·    王铮摇头说:“我不愿意骗您,于萱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我知道,”老人不在意地摆摆手,说,“就你们这样的,骗不了我。
关系是错的,可情分错不了,”他微微叹了口气,心疼地感叹了一句,“我们家那个傻丫头啊……”·    王铮诧异地看向老人,老人皱眉,摇摇头,将整本书直接丢进火盆,看着火苗吞噬掉每一页书,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叹息,站起来,拍拍王铮的肩膀说:“你还是早点去休息吧。”
·    王铮摇摇头:“我睡不着·”·    老人点点头,默默地用力按按他的肩膀,随即强忍泪水,仰起头威仪十足地说:“年轻人,多保重了,有空来N市看我。
我们家,有你住的屋子·”·    王铮点点头,老人眨眨眼,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出去··    过了一会,徐文耀走了进来,蹲在王铮面前,低声说:“于萱有礼物给你。”
    “什么”·    “于萱托我给你一份礼物·”他从身后递上来一个纸袋,说,“你签名吧。”
    “这是什么”·    “你大概不知道,于萱是个有投资天赋的人,她把从父亲那借来的钱,用了几年翻了数翻,除去留给她父亲的遗产外,她将另一部分钱留给你。”
徐文耀停了一下,说,“你最好接受·”·    王铮给震惊了,他记忆中的于萱跟金融女强人显然相去甚远,他楞了愣,才断然摇头:“我不能接受这种馈赠,你帮我交给她父亲……”·    “你还是拿着为好,”徐文耀涩声说,“你的身体,可能需要动一次大手术,就算你有学校的医疗保险,但术后护理,长期用药,营养补充,这都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靠你在大学中收取的工资和存款应付不了·于萱她,从几年前就开始为你筹划这笔钱,她知道,用别人的钱你肯定接受不了,但她的钱,你不能推辞·小铮,你能明白这种苦心吗有人在几年之前,就开始为你打算,即便那时候她自己罹患绝症。”
    “这笔钱暂时放我这里,接下来的日子,我来替你管理它,并且,住院动手术什么的,你需要一个人替你料理很多事·我想,你也推辞不了我。”
徐文耀看着他,目光中有王铮不能理解的豁出去的决定,“我来替你管理你的钱,管理你的治疗方案,找最好的医生,安排你以后的生活·不要跟我说客套话,我不是冲着于萱的面子,我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
    “可你的事业……”·    “我转到这个城市来·”徐文耀低头涩声说,“于萱的死虽然在意料当中,可我还是觉得,这心里像是空出一大块,这种时候,固然是你需要我,但何尝不是,我也需要你我心里头,也有自己迈不过的坎。
当然,除非你身边有其他的人选,比如那位李先生·”·    王铮沉默了,他垂头,默默将手里的书撕开丢进火盆,然后轻声说:“来帮忙吧。”
    “嗯”·    “帮忙我烧完这几本,我熏得久了,眼泪都流出来·”王铮看着他,目光中含泪,但仍然微微地笑了,说,“也许我们可以一块回忆下于萱,跟我说说,你知道的于萱好吗”·    徐文耀愣了下,很快领会过来,他郑重地点点头,从王铮手上接过书,一边撕开,一边说:“我跟那家伙的交情,那得从开裆裤那会算起……”——·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由于买不到火车票,我比预订的时间晚回来·    啊啊啊啊,以后打死也不坐硬座了,太可怕了·第 27 章·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过去了一个夏季。
    等他们说完各自记得的于萱时,天空已经悄然泛白,空气美好得犹如一个初生孩童的眼眸,晶亮纯洁,透明干净··    美好如斯,不做点什么,似乎辜负这番光景。
    于是,他们又一次接吻了··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了谁,谁的唇先碰到谁,等他们有所意识的时候,已经气息交缠,唇齿相依··    没有半点□的意味,只是在这一瞬间,需要嘴唇与嘴唇相碰,需要用一种亲密的方式,来表达某种说不明白的期待和需求,两个男人在这个时候,像初次接吻的青少年那样,小心翼翼地触碰对方,新奇地重新发现原来人的唇可以这么柔软,原来在某些时候,人不需要去考虑太多,只需要返璞归真,回到哺乳动物的本能上,与同类互相偎依舔砥。
    等他们分开的时候,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不舍,徐文耀托着王铮的后脑,摩挲着他的脸颊,柔声问:“我们做一次”·    王铮微微一愣,反问:“你确定做完不后悔”·    徐文耀手一顿,随即笑容加大,两人对视着,同时笑了起来,仿佛刚刚听到一个绝妙的笑话,徐文耀边笑边松开抱着王铮的手臂,摇头说:“王铮,你这样我会怀疑,你的前任男朋友会被你弄成不举。”
    “怎么说”·    “你莫不是习惯在上床之前直接问他这种问题”徐文耀笑着说,“这种话对男人杀伤力可大。”
    “没有,”王铮笑着说,“我通常只问他另一个问题·”·    “什么”·    “我肚子不舒服,你不介意吧”·    徐文耀愣了,等回过神来后禁不住哈哈大笑,指着王铮说:“存心的是不是你的前男友可真倒霉。”
    王铮笑着耸肩说:“所以他后来必须要劈腿,说起来其实是我的错·”·    “嗯,不能怪他·”徐文耀深以为然,点头问,“这么说来,你这么多年都没想过再找一个”·    “怎么会没想过”王铮轻叹道,“做梦都想,拉着又帅又年轻的男孩,故意找天跟他偶遇,让他看看我过得多好,让他后悔,这种想象,只要被甩过,是人都会有。”
    “为什么不找呢”·    “也不是特地不找,是没机会,也许,还有很多原因,个人的,社会圈的,我又不善于交朋友,平时往来的除了学生就是同事,要不然就是从前留下的同学,但这种对象,在熟人里头找显然不合适。
就这么拖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想也许明天就有艳遇了,明天就运气变好了,”他微微笑了,垂头看着自己的手,交叠在膝盖上,轻声说,“就这么过了几年·”··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也不胡来”徐文耀问,“没试过去酒吧等地方跟男人搭讪,来个一夜情”·    王铮睁大眼睛,诧异地问:“为什么要一夜情”·    徐文耀反倒有些尴尬了,嘿嘿笑着说:“男人总是有需要的嘛。”
    “那个啊,”王铮微红了脸,却轻声说,“我大概更加不擅长了,跟陌生男人发生关系这种事,比跟陌生男人发生感情更让我觉得勉强。
你呢”·    “嗯”·    “徐哥,你条件这么好,大概有许多伴吧”·    “当然不可能一直打光棍,确实身边有过一些人,”徐文耀笑了笑,坦率地说,“但不能用伴这个词,我老了,不比你们,做伴这种词,对我来说是很重的。
我成长的环境跟今天不同,怎么说呢,那是一个会因为自己是同性恋者而深深苦恼的环境·要不就是有足够的能力让别人忽略你的性取向,要不就是改变自己的本性,跟女孩子结婚生孩子,两者选一,没有第三条道可走。”
    王铮想了想,说:“可也未必,我知道很多同志,事业有成,家庭也正常,但会出来找男情人·”·    “别人的生活我不欲置评,”徐文耀笑笑说,“只不过对我来说,那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状态,我对生活退让得够多了,不打算连性向都退让。”
他看了王铮一眼,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不会劈腿·”·    王铮笑了,不知为何,他觉得徐文耀说这句话,意思是他的感情完全控制在他的毅力之下,而关于这一点,出现在他身上倒是不令人意外。
    “看来做你的情人是件幸运的事·”王铮感叹说··    “是吗”徐文耀嘴角勾起,有点自嘲,说,“如果不结婚,不劈腿,就是幸福的话,那么为什么我的情人从来没法在我身边呆满半年”·    “什么意思”·    “就跟被诅咒了一样,从没一个人跟我在一块的时间超过半年,”徐文耀带笑说,“我自问长得不赖,在金钱上算得上慷慨,该有的情趣一样不差,谈吐也算风雅,对人温柔体贴什么的做起来也没不自然的地方。
但很奇怪,我的情人总是没法跟我长久,真可惜啊,”他感慨地说,“有几个确实是美人·”·    王铮好奇地问:“你没问过他们么”·    徐文耀眼睛微眯,飞快地说:“和平分手,这些就不必问了。”
    王铮点头表示赞同,说:“我原本一直也很想问李天阳,到底我哪里做得不好,他当时会那么瞧不上我·但时间一长,再见到他,我发现问这种问题很矫情。”
    “挺没必要的·”·    “可不是·过去都过去了,前车之鉴什么的,其实未必适合用在情感关系上。”
    “我问你个问题,如果说,我只是说如果啊,”徐文耀斟酌词句,慢慢地说,“如果你的病没法治好,如果它变成一种慢慢等死的病,而那位李先生此时表现出至死不渝的情感,不嫌弃你,一定要跟你再续前缘,你会答应吗”·    王铮微微愣住,他没有立即回答,抬头看着窗外白亮的天色,说:“好困。”
    “嗯”·    “好困,我们回去吧·”王铮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说,“熬夜果然不适合聊这种话题,说得我眼皮都睁不开了。”
    徐文耀把王铮弄回医院,让他在病床上好好躺着,又关照了看护人员一番,这才驱车回下榻的酒店,忙完这一切的时候,他想自己怎么着也该累了,可精神亢奋得不得了,像上了弦的机器,绷紧了就没法停下,停下就该分崩离析。
    他冲了个冷水澡,刮干净积了好几天没空搭理的胡子渣,然后换上熨烫得硬挺如白纸的衬衫,套上休闲西裤,自己蹲下来擦了皮鞋,然后,他返回浴室,仔细梳了头发,端详着镜子里脸色苍白却英俊逼人的男人,笑了一笑,掏出手机给一个相熟的人打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一个漂亮的年轻男人如约而至,叩响了徐文耀的门·这是徐文耀以前的情人之一,在G市某个政府机关当公务员·徐文耀跟王铮并没撒谎,他说过自己的每一任情人都相处不到半年,这点没错,但有一点他没说,在他分得出时间给予的这些情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当初那位年轻老师的影子。
他如同一个收集艺术品的收藏家一样,花了重金找了好几个赝品,但即便再好的仿制品,也禁不住行家昧着良心一连鉴赏半年·同样的,现在的年轻人现实而又心高,没人会在嗅到蛛丝马迹的情况下,长久充当一个替代品。
    新鲜劲头一过,各取所需,再各走东西,偶尔还能电话联络下,想跟谁过夜的时候,也不至于没有人选··    就连这种方式也不是徐文耀想要的,但人很奇怪,不热衷的东西,有时候偏偏莫名其妙会表演性地热衷,在跟这些年轻的身体周旋时,徐文耀分明听见耳边有尖锐的风声呼啸而过,他仍然置身西伯利亚的冰原,那里风雪交加,没有改观过。
    但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同,似乎有种迫切的渴望,让他不想一个人呆着,他想尝试一下对别人的体温有所渴求是什么滋味,或许西伯利亚那个荒废的火车站能再度通车,或许有一刻,他真的听见火车长笛轰鸣的声音。
    他给他的前任情人打电话,即便分手后,两人也没断了来往,徐文耀在适当的时候帮这个男人疏通了机关内的人脉,让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升任正科级·对方对此也很感激,再加上彼此都信得过双方的人品,因此在分开后,又发生了几次关系。
    年轻男人进了房间后,却笑着阻止了徐文耀解开他衣服的动作,带着喜气说:“对不起啊,我今天不能跟你做·”·    “哦”·    “我有正式的男朋友了,我很爱他,跟你做就是背叛了。”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目光柔和美丽,徐文耀发现,他从没发现这个男人原来也有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他是个绅士,闻言顿时垂下手,后退一步,伸出手微笑说:“是吗那真是恭喜了。”
    “谢谢啊,”年轻男人笑呵呵地跟他握手,说,“这一次我一定会幸福的·我有这个感觉·”·    明明是官场上打滚了好几年的人,可说起这句话,却还是掩盖不住的单纯。
徐文耀笑了,重重握了握他的手,松开问:“对方是什么人”·    “跟我一个系统的,是个很好很正派的人,呵呵,对我很好。”
年轻人说,“虽然因为工作关系我们不能公开,但我跟他都是成年人,只要想克服,就一定会有办法一直走下去·”·    “祝福你。”
    “谢谢·文耀,你也加把劲,你什么都好,就是不相信爱情,我想跟你说很久了,咱们这样的人都不容易,再不给自己点希望,这日子还怎么混”年轻人笑嘻嘻地看看腕表,说,“对不起啊,我约了他,先走了。”
    “等等,”徐文耀笑着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知道怎么找我,好吗”·    “知道了,谢谢。”
年轻人呵呵低笑,拍拍他的肩膀说,“我走了,你想想我说的话,再见啊·”·    徐文耀送走了昔日的情人,他忽然可耻而惭愧地想起,自己竟然记不清当初跟这个男人谈恋爱是什么情景,似乎太过遥远,与别人太过相同的细节令他无法分辨清楚。
好像在分手时,年轻男人还痛哭了一场,徐文耀不能理解为什么只是分手,他却要如丧考妣,痛哭流涕··    难道真如他所说的,自己从来就没相信爱情·    但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相信了,就能做多还是做少徐文耀摇头笑了笑,返身走近酒柜,拉开玻璃橱门,拿出一瓶白兰地,就着咖啡杯,倒了一点进去。
    他慢慢地喝了,一股热量从腹部升腾而起,就在此时,手机忽然响起··    徐文耀接了,里面传来自己父亲的声音:“文耀啊,我听说于家的丫头过世了”·    “是。”
    “老于回来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几天就像老了几年·”·    “您替我多宽慰一下于叔叔·”·    “这种事,没法宽慰,只能自己淡忘。
你,近期能回来吗”·    “父亲,G市不错,我打算把公司搬到这来,事情有点多,恐怕近来抽不出时间·”·    “你不就是怕回来了我们给你介绍对象”·    “爸爸,”徐文耀皱了眉头,按捺着脾气说,“我说过很多次,我不能跟女人结婚。
您怎么就是没听进去”·    电话中的父亲问:“你就打定主意要丢人到底把你爸爸的老脸折腾干净”·    徐文耀一下被噎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说:“爸爸,这件事我们讨论过太多次了,再进行下去没意义。
我还有事,先挂了,您跟我妈多保重身体,再见·”·第 28 章·    过完年后一个月,G市开始下雨··    G市一年中有许多天在下雨,春季是连绵细雨,夏季是雷阵雨,秋季稍微好点,到了冬季,如果足够冷,那么冬雨能冻进人的骨头缝隙里。
    这个城市似乎在围着雨做准备,街上的骑楼有连在一块的长长走廊,是方便行人避雨行走;煲的老火靓汤,路边的凉茶店,相当一部分内容都围绕怯湿驱寒的功效上;街边鞋店常见到色泽亮丽的塑胶水鞋陈列着,远看宛若盛开的一丛鲜花;女郎们时尚的挎包里总备着伞,袅袅婷婷撑在肩头,争奇斗妍的心思武装到了伞尖上。
    习惯了这种天气的人,也能觉出这种天气的好来,比如雨巷中无论何种季节,总会遇上卖鲜花的花农,单车后扎着一大捆,卖菜一样,吆喝着,空气中含着甜美的香气——这多少为这座务实的城市增添几分诗情画意,但徐文耀显然有些不适应,他的鼻炎在G市以拉枯摧朽之势爆发出来,早起晚睡喷嚏不断,说话声音凭空降低八个度,瓮声瓮气之中倒显出三分不同寻常的性感醇厚来。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他想抽空看医生,偏偏没时间,公司搬来G市杂事繁多,他的公司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赚钱到了一定程度,数字就失去意义,反倒是过程中的博弈和智力较量成为充满魅力的部分。
徐文耀在这一点上天生便是在其中游刃有余的人,他看中G市不是一两天的了,古代帝王迁都,除了战乱之外,所谋都是全盘策略,徐文耀把公司迁来G市也是如此,他想借此机会,将公司进行改组转型,本地该疏通的关节,该攀交情的人,他早已着手布置手下开始运作。
等到所有的部署犹如一架加了油的马达一般冲劲十足朝前开,徐文耀才得空去了王铮所在的医院,跟里面的医生打了招呼,看了鼻炎专科,命助理去付款拿药的当口,徐文耀举步朝王铮病房走去。
    他到的时候,正碰见他雇来照顾王铮的保姆邹阿姨从里头出来,看见他,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悄悄地说:“徐先生来啦阿铮睡着了,你不知道呦,早上来了几个学生,又唱又闹的,阿铮陪他们玩了一上午,累得够呛,现在睡实了。”
    徐文耀颔首说:“谢谢,你费心了,下回你在一边看着点,小铮不能累,知道吧”·    他跟人说话向来语气温和,但却自有一股军人后裔的威慑力,令人不敢怠慢。
邹阿姨收敛了笑脸,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了,忙挑开话题说:“阿铮今天心情好,中午饭吃得比平常多,还喝光了汤·”·    徐文耀果然微微笑了,说:“他喜欢吃什么是不会说的,你留意下,看他什么东西多吃两口,记一下,下回他没胃口时就给他做。”
    “是,”邹阿姨笑眯眯地说,“阿铮真是好福气,有徐先生这么个好哥哥·”·    徐文耀眉头一跳,随即说:“我进去看看,没什么事的话,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晚上和平时护理医院有专门的人员,邹阿姨不用瞎忙活,虽说是来照顾病患,但她的工作量还不算多,而且常常可以早点收工回家,听了徐文耀这个话,邹阿姨笑逐颜开,跟他告了别,回病房拿了自己的东西,匆匆离开。
·    徐文耀无声地走进病房,看着阖目休息的王铮,微微发愣··    生病时的王铮显得格外脆弱,脸色苍白,下巴尖细得可以直接在纸上戳洞,躺在床上低垂眼帘,长睫毛微微颤动,十个手指头修长白皙,交叠着放在胸前,犹如一只垂死的蝴蝶。
手腕精致的骨骼线条精美,隐没在宽大的浅蓝色病人服中··    徐文耀看着看着,忽然能觉得久久冰封的内心轻微的酸疼,就如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他心上,另一头被谁拉扯着,隐隐作痛。
他从没试过这样去端详一个人的睡脸,他认为那样很矫情,端详一个人的睡脸,有时候无法看出宁静单纯这种东西,反倒会觉出几分蠢相:比如有些人会张开嘴,尽显平时看不到的呆相;有些人会耷拉脑袋,眉头紧锁,嘟囔着,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钱;有些人会流口水,会下意识掏鼻孔,抓头发,没那么多醒来时的讲究。
更可况,就算是美人,早上起床尚未梳洗之时也是邋遢丑陋的··    但他看王铮,却有种心平气和的包容,像对着共同生活了多年的亲人,不会去想美态那种玩意,只剩下理当如此。
    王铮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梦见了什么,右手无意识地揪住床单··    徐文耀不自觉地走过去,在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把王铮的右手握在掌心,这几天倒春寒,王铮手脚总是冰冷,徐文耀克制不住地想用自己的手暖和他的。
    徐文耀诧异极了,他从来不喜欢握别人的手,固执的程度有点像□不准客人嘴对嘴亲吻·但现在,在这种状况之下,他越来越想靠近这个年轻男人,摩挲他的手,或者更进一步,亲吻他。
    这么多年来,他犹如一个收集邮票的男人一样,固执地要在不同的情人五官中寻找那个刻骨铭心的影子,徐文耀记得很清楚,那个人鼻子长得并不英挺,鼻端很圆,左边鼻翼上有颗很小的黑痣;脸不是瓜子脸,下颌骨有点宽,笑起来下巴弧线近乎为平;还有,他的双眼皮是内双,每次朝下看到时候,能看到那内双的眼线,细细长长,像有人精心描摹上一样。
    徐文耀甚至记得,老师的眼珠颜色,很浅,琥珀色,他整个人颜色都很淡,头发是天生的板栗色,皮肤是那种并不润泽的苍白··    但很奇怪,年复一年,徐文耀记得清当初男人脸上的每个细节,可他拼凑不了一个整体,他想像不出来,这个人整张脸具体如何,他如果活到今天,会变成什么样。
    在监狱的时候,老师发疯了,冲着十四岁的少年高声叫嚷“我没有罪”,那个声音太凄厉,从此穿透了一个人的灵魂,将罪直接过到少年当时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从此,徐文耀就如圣经中所说的那样,你必须日复一日背负十字架,随我来··    哪怕他已经无可挽回地忘却了老师的脸,可他却必须记得那张脸上所有的细节,他丧失了拼凑一个整体的能力,他只能靠着各种各样的细节,凿出来一个个赝书。
    徐文耀埋下头,将脸藏在王铮的手掌中,他的手暖和了这么久,还是有一丝沁凉,这种微凉,不知为何,令他忽然觉得很累,很想长长的,像排出体内毒素那样,叹一口气。
    他对每个情人都很好,尽量做到通常意义上人们所要求的那些好,他近乎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们,满足他们的愿望,他有时候会怕,人的生命如此脆弱,他怕一个不慎,会在自己手上酿造第二个,第三个悲剧。
    他把恋爱当成一个仪式化的过程,犹如一个信徒,兢兢业业做好每一步该做的步骤,圈里人都知道做徐文耀徐大少的情人是件有福的事,因为他出了名的绅士,对待情人像对待一匹丝织书,手搭上去,抚摩也是轻柔的,亲吻也是轻柔的,甚至连要分开,态度也竭尽所能的轻柔。
    但只有徐文耀自己知道,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记得当年自己真正想占有一个人的那种疯狂,那是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拆骨吞进肚子里的激烈,体内所有暴戾的因子都被激发,在那个时候,十四岁少年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将自己的老师压在身下,犹如一头野兽一样狠狠干他,干到他恐惧颤抖,哭泣求饶。
    但那种心情活生生被人拦腰斩断,冰封在厚厚的冻土层下,于是世上多了一个绅士徐文耀,这位绅士在恋情关系上完美无缺,却缺乏作为一个人基本的热情。
    他的前任情人说,这是因为他不相信爱情··    徐文耀苦笑着,不自觉将脸颊贴上王铮的手,怎么会不相信爱情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由那种疯狂迸发的阴毒和隐忍,以及梦想破灭后长久无法消除的空茫。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在他自我放逐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时,能够给他亮灯,在他快被内心的沉重和麻木压垮前,领着他暂时歇息··    这个人,以前是于萱,现在于萱走了,王铮自自然然,取代了她的位置。
    王铮的手轻轻一动,徐文耀立即就感觉到了,他抬起头,正看见王铮迷茫地睁开眼,眼睛清澈黑亮,犹如湃在寒潭中的两丸水银,看着,便令人心情舒畅。
    徐文耀不自觉地微笑了,他再次确定,王铮长得一点也不像那位老师,他不能将这个青年发展成自己以往哪一任情人那样的角色,他需要这个人,需要他犹如缝纫工那样,慢慢地,仔细地将内心的缺陷缝合起来。
    “醒了”徐文耀并没有放开他的手,反而握紧了,眼睛里带着宠溺,“看哪呢,小傻子,还没睡够啊”·    “哦,”王铮的眼睛慢慢聚焦,停在徐文耀脸上,静静地微笑了,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暗哑和轻柔,“徐哥啊,我做梦呢。”
    “梦见什么”·    “我回家了·”·    徐文耀手一顿,他知道这是王铮最大的一块心病,但他是个成年人,这种事情要怎么解决,什么时候去解决,旁人却不好乱出主意,徐文耀笑了笑,站起来扶着他坐好,又给他披上棉衣,说:“我给你堂哥堂嫂打电话”·    王铮的病情并没有如实跟他大哥大嫂说过,也是怕他们担心,并直接将消息捅到王铮家那边,王铮了解自己的母亲,那是一辈子习惯了操心却又好强的女人,如果她知道了儿子生病,一定会心急如焚,但又会倔强着不肯过来看顾,这种煎熬,会硬生生拖垮一个人。
·    “不用了,过了手术后再说吧·”王铮接过徐文耀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说,“等我好了,他们也不会乱担心。”
    徐文耀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病房外一阵争执声响起:·    “先生,您不能进去·医院有规定,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那里面那个人为什么能进去这么厚此薄彼,贵医院的规定也是形同虚设吧”·    “里面那位是病人家属……”·    “笑话,要算家属,也轮不到他。”
那声音突然提高,“徐文耀,你给我出来,冒充小铮家属,鬼鬼祟祟把他藏到这来,你这算什么”·    王铮脸色一变,有些气恼又无奈地看向徐文耀。
    徐文耀则收敛了笑容,眼神中隐隐透出怒气,他们都听出来了,那是李天阳的声音··第 29 章·    徐文耀转向王铮,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没叫他来”,第二句才是“你要见他吗”。
    连他自己也发现,这两句话一前一后,加上语境,更透着某种暧昧··    那就怪不得外面的李天阳会发怒,在他心里,恐怕王铮依赖他的印象太深,以至于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别的人来取代自己在王铮心目中的位置。
    徐文耀看着王铮本来因为睡眠而微微泛红的脸色现在褪得干净,心情微妙,有不快,也有怜悯,但很快理性占了上风,他动手将王铮的被子拉高,掖掖肩膀,轻声说:“让他进来吧,毕竟跟你相识一场。”
    王铮垂下头,片刻后,点了点头··    徐文耀过去开了门,李天阳一见之下,怒气冲冲地问:“徐文耀,我敬你是小铮的朋友,本来不想说这些,但你弄清楚,关心小铮的不只你一个,就这么一声招呼不打将他转到这所医院,你凭什么他在里面是吧让开”·    “等等,李先生,你先别激动。”
徐文耀平静地说,“这家医院心脏外科毕竟出名,院长跟我们家也认识,转院对王铮好,所以我才做了这个决定·至于没通知你,抱歉,我确实没有你的联络方式,而王铮似乎也没表示有这方面需要。”
他停了停,清晰地说,“对造成你误会我很遗憾,但在我的立场,一切都是以为王铮好作出发点,请你谅解·”·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徐文耀擅长这样明褒暗贬的话语方式,用礼貌教养编成无懈可击的盾牌,在对方疑惑的瞬间已经不动声色亮出兵刃攻了对方一记。
李天阳也是老油子,如果不是找不到王铮心急如焚,他原本不会因情绪激动而给予对方口舌·一番话下来,他立即明白对方是个难缠角色,怒气被硬生生压抑下去,随即换上平和而善解人意的口吻:“徐先生客气了,你这么为小铮着想,我只有感谢,怎会见怪只是小铮突然不见,他又带着病,我作为老朋友,自然心里着急了点,刚刚暴躁了,让你见笑。
小铮在里面是吗我想进去看看·”·    “请,”徐文耀侧身让开,带着李天阳往里面走,边走边说:“他情况好转了,等身体各项指标合适了,就会安排他动手术。
刚刚才睡醒,你小心,把门关上,他现在可万万不能着凉·”·    李天阳憋着一肚子火不好发,徐文耀这么做,倒让他处处显得如主人般自在自如,而自己就如不告而来的客人一样,无形之间,亲疏立现。
他不甘心,留神打量这个男人,越发恼火地察觉,此人身材高大,藏在西装下的身材想必魁梧壮实,加上脸庞英俊,举手投足彬彬有礼却不失威仪,这样的男人单就外在而言就充满魅力,令弱者想依赖,令强者想竞争。
    曾经的王铮为何对自己一往情深,其实李天阳也是明白的,在同志当中,找清秀的男孩不难,但找纯粹的爷们却难,他向来举止成熟,谈吐进退有度,且为人豪爽仗义,又有一定的经济基础,这些方方面面加起来,就连于书澈那样见惯世面的人都无法抵挡他的魅力,对一个未曾涉足社会的少年来说更是致命的诱惑。
所以在跟王铮的关系中,他一直处于优势,这种优势不仅在于年龄,更在于自信,王铮没能令他有危机感,一个把自己藏在象牙塔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全身心依靠自己可一个早已在商场上见惯尔虞我诈的老油子,却绝对不可能,对一个孩子产生真正的依赖。
    但现在,这个孩子长大了,比起更好看,他不再是清秀漂亮的孩子,而是一个蕴藏着美的成年人,有历经沧桑的疲倦,无可抵挡的孤独,隐忍和平和,走到尽头却能独辟蹊径的忍耐和韧劲,这些都令人肃然起敬,而且,李天阳知道,王铮心里还忘不了他。
    毕竟,曾经深爱过的人,王铮那样的性格,一旦深爱过,怎么可能真正忘怀·    所以,他不再犹豫,他的胜算就在于王铮不是个冷情的人,而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容易被激情冲昏头脑的李天阳。
    但现在,王铮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徐文耀,一个轻易能撩起男性竞争意识的精英分子·这个人还对王铮关怀备至,呵护有加,王铮是个不忘本,记情分的人,这样的人,别人对他好,他不可能不在意。
    更何况,以现在王铮的情况,对他好,就是雪中送炭,那关怀必须得加倍,其后的感激,也定然成倍获取··    感情不能用感激做支撑,却一定可以,以感激为出发点。
    李天阳觉得很烦躁,这种被排除出外的烦躁,令他觉得,来之前对王铮的担忧,这段时间放下工作各大医院寻找,都无法获得别人的认可··    岂止不认可,也许王铮甚至不愿意见他,不需要他,为他做多余的事。
    李天阳看着王铮瘦削的脸,忽然间,就忘记自己该说什么了··    呆滞了有足足十秒钟,他才回过神来,走到王铮身边,伸出手,一下一下,抚摩他的头发。
    王铮只在第一下避了避,随后,忽然眼眶就湿了··    在两人的记忆中,都有这样一个片段,王铮那时候刚刚跟家里断绝来往,正是彷徨无助的时候,夜里常常瞪着眼睛到天亮,睡不着,一入秋,却又莫名其妙地会发低烧,看了医生,吃了药全不管用。
李天阳那时候对王铮还是有感情的,每次男孩失眠或者患病,他会亲自去菜市场买现杀的鸡,熬一锅鸡汤,再煮两棵青菜,给男孩下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他曾经,也是真的心疼过这个孩子。
    看他埋头呼啦呼啦地吃面,李天阳心里总是浮上一种难以明言的温情,像心里最柔软的角落被谁拿暖和的热水袋贴着煨着,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情不自禁伸出手,一下一下摩挲王铮的脑袋,从发顶到发梢。
    但是年岁流失,曾有的温馨就像一杯酒,搁不住一直一直往里头掺水,终究越来越淡,淡到连当事人都会心存怀疑,到底它是不是真的曾经醇厚过·    王铮的头垂得更低,他再坚强,这种时候也抵挡不了往事的侵袭和物是人非的伤感,他跟李天阳此时都在悄悄扪心自问,如若那种温情能一直延续下去,此时此刻,两人又何须跟今天这样,各自背负了心理上的重担,仓惶相见,相顾无言。
    “对不起,现在没法给你煮面,等你好些了我再给你做,嗯”李天阳眼眶也湿了,却笑着说··    王铮的双肩微微颤抖,他沉默着摇摇头,半响后,才哑声说:“我现在,不喜欢吃面了。”
    李天阳手一震,恋恋不舍地从王铮头发上收回,却犹自强笑说:“那什么,不喜欢吃面了没关系,你喜欢吃什么,我去学,我给你做·”·    徐文耀冷眼看着,这时候却□一句:“李先生太客气了,王铮要忌口很多东西,我都不敢乱给他吃,也许不用麻烦到你。”
    他也忍不下去··    这不是徐文耀要的场面,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这个李天阳就算再朝三暮四,是个混蛋,他跟王铮也拥有彼此深厚的记忆,那种记忆分分钟可以搅动依恋的情绪,只有他们才能彼此分享。
    更何况,李天阳本就不容小觑,他知道自己魅力何在,如何运用这种魅力,想必已经炉火纯青··    李天阳闻言却不以为然,他自然而然坐下来,看着王铮,轻声说:“我们之间,还是可以算老朋友的,对吧你现在身边不好,老朋友给你出力,怎么能说到麻烦小铮,你说是不是”·    徐文耀成功被“老朋友”这三个字点燃了怒火,他微微一笑,走过来,把手搭在王铮肩膀上,温柔有礼地说:“当然,有李先生这样的老朋友,王铮心里肯定心存感激,难以忘怀。
无论如何,我先替王铮谢谢您,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不会跟你客气·”·    李天阳笑容微僵,他拉起王铮的手,握了握,说:“不该客气才对,我跟小铮认识这么多年了,为他做点事我心甘情愿。
倒是徐先生的慷慨仗义令我很佩服,现在像徐先生这样为相识不久的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可不多见·”·    “徐哥确实是难得的好人,”王铮这时候抬起头,将手从李天阳手里抽回来,对徐文耀微微颔首,示意他别搭着自己肩膀,这才说,“他是于萱信得过的人,也就是我信得过的,而且,我跟徐哥一见如故,聊天什么的,都觉得很投缘。”
    徐文耀笑了,李天阳却笑不出来,王铮这时接着说:“天阳,多谢你来看我,我想跟你单独说两句,好吗”·    李天阳点点头,说:“我当然没问题,不过要请徐先生回避下。”
    徐文耀笑着说:“当然,你们好好聊,我去找下王铮的主治大夫,王铮,你不要说太久,呆会有护士姑娘来给你做检查,别忘了·”·    “嗯。”
王铮乖巧地点头··第 30 章·    李天阳看着王铮,目光柔和,满溢温情,他伸手替王铮掖掖被角,轻声问:“现在睡眠怎样还常常失眠吗”·    “我还记得你在天气冷的时候睡得会好一点,因为你怕冷,跟动物冬眠一样,恨不得藏被窝里头不出来,冬天屋里头开着空调,你还要抱热水袋,因为不煨着,手会冷得像从冰窟窿里拿出来。
但你很好面子,怕我笑你,一到我回来,就会把热水袋藏起来·”李天阳笑容渐渐有些淡了,目光悠远,似乎在透过王铮的脸看回他们共同度过的青葱岁月,随后,他回过神来嘴角上勾,嘴边的笑纹加深,他是个非常适合这么微笑的人。
    “你看,我其实记得很多事·”李天阳笑了笑,问,“你留我下来,是不是就想说,让我别来烦你想说我要吃回头草没那么便宜想让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王铮呆了呆,脸上有些发热,他确实想说类似的话,但骤然间让李天阳道破了,他反而不能继续,只得摇头说:“不,我的意思是你也很忙,用不着特地来看我……”·    “小铮,对着我,你用不着虚伪。”
李天阳呵呵一笑,拍拍他的胳膊,说,“知道这事如果换成于书澈,他会怎么做他会把我祖宗八辈都骂一遍,还拐弯抹角不带一个脏字。
唉,小铮啊,其实你该学着直接把想法表达出来,没必要藏着掖着,从前就这样,你说你在这上面吃了多大亏”·    王铮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我不是神仙,也不会腻歪黏糊猜人心思,你不说,我没法知道你想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坦白说,我也不容易,咱们俩就这么越走越远·我这么说不是推卸责任,你别生气啊,但是有时候想起来,你这么好的人,我都没珍惜,连好好对待都做不全,都是咱们俩那时候太不成熟,很多事以为做了,对方就该明白,可实际上,谁又会在小年轻的时候学会体会别人不容易的地方”·    “你现在学会体会了于是你找上我,你想说你会珍惜了”王铮觉着有股陈年的怨气冒上来,忍不住说,“但我就该原地踏步等着你,装着若无其事再接受你天阳,人的感情就算套着保鲜膜放进冰箱,也没有隔个三五年还不坏的。”
    “别生气,小铮,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对,你千万别生气·”李天阳忙搭上去想握住他的手,被王铮一下甩开··    “你听我说,”李天阳叹了口气,看着他,有点无奈,“从头到尾,我就没奢望过你呆在原地等我,就算我那时候跟于书澈过不下去了,分手了,我也没想过回来找你,我不是对你一点也不了解啊。”
    “那你现在还来这干嘛”·    “具体我也不知道,实话说·”李天阳摇摇头,“这两年,我一直想见你,拐弯抹角打听你的消息,也不是想知道你好不好,就是听听你的名字,有关你的事,我心里头就觉得高兴,觉得美。
但我一直不敢来找你·”·    “我一直不敢来找你,当初我那么走,我是说,我找着真正爱的人,我必须要他,我觉得那样才幸福,我相信这一点,我也逼着你相信这一点。
可实际上,人要真找着对的那一位谈何容易我犯了错,跟于书澈相处得越久,我就越明白,大错已经铸成·可没办法了,这是我在清醒状态下做出的选择,就算明知道错,也得继续过日子。
如果可以,我不想跟你说这些,真的,哪个大老爷们能耷拉脑袋跟别人承认自己在感情路上摔跟头”·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那也,与我无关。”
王铮咬牙,一字一句地说··    李天阳苦笑着点头:“对,与你无关,对不起,我就是憋着难受,你就当听一个老朋友絮叨,让我说下去好吗”·    王铮抿紧嘴唇。
    李天阳眼里流露出浓重的悲伤,轻声说:“小铮,你不是我,说这些你可能觉着我矫情·但我真的很难过,这心里头,一想起来就难过,我伤害过你,可我也在伤我自己,刀砍下去反弹在自己身上,还傻不拉叽以为没事,我那时候完全不知道,那刀口子是后来一天天过日子慢慢崩裂的。
我想念你,却不得不继续自己的选择,我要跟你在一块,却没了资格,这种滋味,很苦·”·    “那于书澈呢”王铮猛然抬起头,盯着他问,“于书澈对你的感情可也没掺假。”
    李天阳颓然坐下,双手□头发里,猛地一撸,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问:“你要听吗我跟于书澈的事”·    王铮扭过头去。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成熟,我二十出头就自己创业,开公司,谈生意,第一笔业务被人阴了,亏了十几万,我白天黑夜拼命干活赚钱还人家,最困难的时候,连五块钱的盒饭都要等着人快餐店收摊的时候去,因为那时候会降成三块钱。
没办法,身后没一个能靠的,爹妈早早离婚,各自嫁娶,不管我要钱就不错了,哪里还会塞钱给我这些,你以前不知道吧”·    王铮愕然地看着他。
    “我打小什么都得靠自己,说句不好听,就是发烧到四十度,吞两片退烧药,该干嘛还干嘛去·也是我运气好,有几个好哥们,大家照应着开始让我摸着一条做代理商的路子,渐渐才算发了家,但这期间吃的苦,遭的罪,你没法想象。”
    “等我遇着你的时候,情况已经好转,所以你看到的我,已经开得起几十万的车,市中心买几套房子,开着管十几号人的公司,做事想问题都比你这种学生哥来得成熟周到,对吧咱们俩在一块,我就想可算找着能一块过日子的,我对你好,你对我好,这么和和美美,幸福不就这样吗”·    “可是人是会变的。”
王铮涩声说··    “是啊,人是会变的,我变得不满足,我想要一些更为刺激的感觉,而且,于书澈跟你完全不一样,我当时看到他,心里想……”·    “够了,你怎么爱上他的,不用跟我讲,我没兴趣听。”
王铮皱眉打断他··    “对不起·”李天阳苦笑了一下,往上扒拉了头发,说,“等我们在一块后,我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怎么说,不是没有感情,是那些感情没原先以为的那样真实·我们俩就像两只关笼子里的野兽,你妄图扑进我的笼子,我妄图扑进你的笼子,不得其门而入·你能理解吗明明那么迫切想要相互了解,想要缩短距离,可就是没法真正接近对方,好像各自心里头都装了同极的磁铁,一挨近了非得挣开,挣开了又不甘愿,于是折腾得双方都伤痕累累。
我不说谁不好,事情弄到今天这样,肯定大家都有责任,说什么他不爱做饭,我不爱拖地,追究这些没意思·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们压根不合适,不合适的人,怎么努力,还是不合适。”
    “我选错了·小铮·我不是不会犯错的人,我蠢到家了把偷情时的激动刺激当成恒久的诱惑,我在一个原该成熟的年纪,却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我完全没有去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这是于萱说我的,她说的真对。”
    “于萱,跟你说过这些”·    “是,我很感激你的朋友,她说,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一个农贸市场,真正的需求就是里面不起眼一个卖土豆的老头儿,你不留神,就会错失。”
    王铮微微笑了:“这是她会说的话·”·    李天阳点头:“我回顾自己干的这些事,还真是这样·跟于书澈在一块,我们好了一年多,分手闹了三年,有什么感情都给掏空了。
在那个过程中,我也有去挽回,实际上我挽回过许多次,真的不骗你,我怕跟你的事一样,以后想起来会后悔,所以我是真的对他好,他要怎样就怎样,要什么东西,我立马全世界给他找,闹矛盾时我任他打骂发脾气,一声不吭,完了我还得说尽好话哄他。
王铮,这辈子就算对我亲妈我也没这么低声下气过,更不要说你·但是,无论我怎么样说服自己,怎么理性分析他的优点,怎么想努力重新去回想我们当初在一块的好,都没用,我被折腾得累了。
心里累,而且很痛苦,我想,原来我能为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当初我没拿出对他一半的好来对你要那样,我今天想起来,也不至于那么痛心疾首。”
    “我后悔,真的后悔,不是因为现在得不到你,才觉得你好,而是后悔在能对你好的时候没有那么做·我知道,这辈子也就是你能这么掏心掏肺对我好,可我没在意,我他妈怎么能这么狼心狗肺一想起这个,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光。”
    李天阳说得有些哽噎,他搓搓鼻子,别过脸去··    王铮咬着唇,默不作声··    “现在我知道自己要啥了,栽这么大跟头,再不明白,也白活了。
我还想好好工作,趁着年纪不老多赚点,晚上回家了能抱着心爱的人睡觉,周末陪他出去买东西逛街,天冷了给他添衣裳,天热了带他出去避暑,我想尽力对他好,他要爱把家里弄成书店就弄吧,该买什么买什么,我要让他活到老也跟小孩儿一样单纯幼稚,四十五岁退休后,我俩一块去环游世界,现下他身体差了,我要替他多考虑,我有许多该操心的地方……”李天阳眼眶润湿,含着泪笑着问王铮,“想这么多,你该笑话了吧呵呵,还有想不到的,你随时补充。”
·    王铮嘴唇颤抖,摇了摇头,艰难地说:“可是,我没打算掺和进你的计划……”·    “没事,没关系。”
李天阳飞快地拭去泪水,笑着说,“这只是我的计划,我欢迎你加入,但不强求·你放心,现下就算一个老朋友病了,我也该照看,也该出力,你别有心理负担,好好养病,好吗”·    王铮目光含泪,却揪住被角,用力说:“我还是,觉得我不想……”·    “小铮,别说,求你别说。”
李天阳摆摆手,有些仓惶地站起来,掩饰着说,“我今天还有点事,约了人,我先去处理,明天再来看你,那什么,你好好休息·”·    他站起来,险些绊到凳子,发出很大一声响,回头笑了笑,把凳子摆好,走到门口,手一用力,门被打开。
    门外站着徐文耀,沉静的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扫了李天阳一眼,目光锐利如刀··    他身上冒着寒气,已不知在外面听了多久。
第 31 章·    徐文耀只瞥了李天阳一眼,随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颔首走进病房,再当着李天阳的面,轻轻地,把门关上··    听到啪嗒一声的时候,徐文耀忽然就按捺不住了。
    心底有种狂躁被引发了上来,大概从听到屋里这个男人深情并茂的表白开始,不可谓不动人,不可谓不真实,说到后来,那男人仿佛还声音哽噎,似有说不出的懊悔和沉痛,这些都不容易装。
但问题在于,连他都觉得感人肺腑的陈述,王铮还带着旧时的感伤和记忆,怎么可能不被打动·    但是,他不喜欢王铮被打动··    说不上什么理由,他忽然发觉自己很反感王铮跟李天阳在一起,反感的程度不容置疑地增大,已经到了令他要按捺不住,找点什么法子让这两人分开的地步。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两个人再在一起,他对自己说,他们不合适,他们不会有好日子,王铮折腾不起,他不能任由王铮再陷入同一个泥潭,再经历同样的煎熬,他厌恶那种事情发生。
    不管出于多么真诚的忏悔,由李天阳多么声泪俱下地表演出来,都是令人生厌的,这种厌恶纯粹来自生理层面,就如□的肌肤上爬过冰凉的爬虫动物,令人本能想远远甩开。
    他非常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么道德卫士,他在每段关系中不同时脚踏两条船,但不代表他就相信忠诚的必要性,而只不过是他将一对一的原则定为自己理性行为的前提,他知道王铮为此伤痕累累,但他的心疼,纯粹是因为受伤的对象是王铮,而不是因为情伤这种事情值得怜悯。
    那么,如此从生理层面厌恶李天阳,却是因为什么·    徐文耀在脑子里设想了一下李天阳跟王铮相拥哭泣,破镜重圆的场景,一股怒火顷刻从尾椎末端窜上大脑,轰的一声烧红了全身血液。
    厌恶到这种程度,连假设一下那种可能性,都不被允许··    “徐哥,你站那干嘛”王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卧病了一两个礼拜,那个声音羸弱中带了沙哑,却有维持原有的温和低柔,这些要素汇合起来,忽然就像导火线被点燃一样,徐文耀蓦地转身,大踏步向王铮走去,在他诧异的眼神中捧起他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种冲动一辈子也没尝试过,徐文耀一边吻一边想,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做也并非被强烈的□望驱使着,只是渴望这么贴近他,抱在怀里,隔着病服摩挲他瘦削的背脊,单薄的蝴蝶骨,还有弧线优雅如起伏缓坡的腰线。
他加深这个吻,把舌头探进去,勾起他的,贴着滑过去又溜过来,仔细温柔地吮吸,这是必要的·他吻着王铮,闭上眼忘乎所以地想,这么吻他是必要的,只有这么贴近,那股莫名其妙的狂躁才得以平息,他刚刚险些就冒出把李天阳解决了的念头才得以消弭,身体四肢像进入母体的羊水中,自在轻松地绽放每个毛孔,连稍微低头就能感受到的无形的荒芜冰原,似乎也能掀开灌了水银或者铅一样的天幕,露出一点平原上的稀稀拉拉的星星。
    四周像是都被隔绝了,用一层薄膜,显得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但分明有现实的声音传来,似乎窗外有流落此地过冬的鸟鸣,啾啾的听不清楚,也有隔壁病房的人在走动说话,突然之间,传来裂帛一样的一声哀嚎。
    是个女人,声音凄厉而尖锐,瞬间击退用薄膜隔断的四周··    王铮在他怀里一颤,徐文耀只得结束吻他,却见他喘着气,睁大眼睛有些受惊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徐文耀侧耳倾听,然后说:“可能是有病患过世了。
家属接受不了噩耗,正哭呢”·    哭声越发明显,这时不再是女声,还加进来几个男声,无不哀嚎哭喊,依稀听到是在喊爸爸··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王铮听了听,眼神一黯,低声说:“我知道了,应该是隔壁病房的张伯。
昨天他女儿碰到我,还说过今天他要进行心脏搭桥手术,应该是术后引发了并发症……”·    “年纪大了,风险自然就多·”徐文耀轻抚他的脸,微笑说,“别担心,你比他年轻多了,一定会没事。”
    王铮抬起头,目光润湿,他忽然说:“再来一下·”·    “什么”·    “就刚刚的……”王铮神色赧颜,却眼神执拗。
    “好·”徐文耀哑声说,捧着他的脸,又吻了过去··    这一次吻得无微不至,温柔地照顾了所有能照顾的地方,离开他的唇还不算,还顺着脸颊轻轻啄到颈项,含着他的耳垂,慢慢向下,扯开他的衣领,舔吻吮吸脖子外侧的肌肤。
王铮呼吸渐渐急促,闭着眼,睫毛颤抖,双手扶着徐文耀的肩膀,十指抓紧·徐文耀以前所未有的耐性仔细巡视了能碰到的每一处皮肤,他的皮肤在男人中算好的,底色偏白,毛孔很细,年轻温暖,只是住院久了,看起来有点干燥,贴上去却绵软细腻。
徐文耀闭上眼,环抱着他的手掌伸进宽大的病人服,贴着脊椎慢慢移动,一寸一寸,不带□意味,更像在确认什么那样游曳于他的肌肤上··    “我,我忽然间很想做……”王铮喘着气,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颤抖,睁开眼,用决定人生重大事件的神情执拗地说:“徐哥,我们做吧”·    这句话的语境中,有难以阻挡的悲恸嚎哭在隔壁响着,那些哭声如此凄厉,令人疑虑,以人类的嗓音,为何能持久高频率地发出来。
    徐文耀手一顿,随即叹息一声,唇移回去,覆盖上王铮的,这回真的辗转反侧,缠绵不休,温柔中带着强势·他是天生适合主导角色的人,情爱方式与本性挂着勾,但成年人的经验又巧妙地将控制主导权的欲望掩饰起来,所以徐大少总是温文尔雅,被誉为儒商气质,仿佛他从来不会对谁大声呵斥一般。
    这些东西,带得太久,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在此时此刻,他却很悲哀地发现,惯性一样的理性没法停止运作,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顺从欲望,而是离开王铮的嘴唇,看着他漂亮的唇形像一朵花一样微微展开,冒出来的念头是:·    真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让王铮的重要性,从一个不可或缺的朋友,上升到一个不可或缺的伴侣·    他猛然起身,受惊一样,狼狈地掉转视线,说:“你,你身体还不行。”
    这是托辞·徐文耀知道,王铮也知道··    王铮眼中有浓重的悲哀,却终究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恩,我现在确实不适合,不好意思,我提了过分的要求。”
    他后知后觉一样地难堪起来,涨红了脸,自己手忙脚乱整理身上的衣服,拉过被子,罩住肩膀··    似乎凝神听自己的心跳,他闭上眼,控制着呼吸。
    徐文耀定定神,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着王铮拱起的背,沉默良久,才哑声说:“我以前,很久以前,爱过一个人·”·    “到目前为止,我大概,只在那个人身上体验到所谓的毁灭一样的爱。
那是一种,几乎让**要承载不住的巨大压力,每时每刻,好像都在燃烧,想发狠干点什么,想抓住那个人剥光了一口口吞下肚子,这样就真的让他成为血中血肉中肉·可怕吧”·    王铮睁开眼,诧异地扭头看他。
    徐文耀拿手挡住他的眼睛,涩声说:“别这么看我,我已经够罪孽深重的了·”·    王铮拿下他的手,问:“发生了什么”·    徐文耀默然不答,呆呆看着远方,隔壁病房的哭嚎声渐渐低了,大概家属情绪发泄了一波,现在去忙该忙的事。
    “徐哥·”王铮看着他,轻声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说,我会有兴趣听·”·    徐文耀点点头,拍拍他,用肯定的口吻说:“我不会离开你。”
    “嗯”·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或者应该说,我离不开你·”徐文耀坦然地看向他,微笑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超过你想象的重要,但我不愿意用一种具体的形式来确立我们的关系,我怕我会弄糟,我不敢,我其实是个懦夫。”
    “你责怪我吧,我该的·”徐文耀垂下头,拉起王铮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抿紧嘴唇吁出一口气,说,“老实说,我有点怕咱们变成一对情侣,虽然我们都是同志,虽然你对我有很强的吸引力,但是,跟那点激情比起来,我更怕激情完了咱们没法继续呆在一起。”
    “我不是很理解,”王铮摇摇头··    “就像□,我知道跟你做会很好,无以伦比,可能有前所未有的□,但那之后呢我经历过烧毁一切那样的爱,完了之后,我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他低下头,轻声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掏空,这里面,丧失了很重要的内核,或者说支离破碎,我说不出它的名字,但我知道我丧失了它,无论以何种形式,我就是丧失了它。
打个比方,就像,丧失嗅觉味觉一样,任何菜肴,无论外形多么诱人,尝起来味道都一样·因此我没办法跟谁以情侣关系长久相处·过往的生活中,每遇到一个情人,我都有想好好相处,我不是花心的人,也不会耗费精力财力做满足雄性猎艳虚荣心的事,但我再怎么用力,都没法维持一段正常的感情。
我是个内在有缺失的人,”他顿了顿,说,“我怕跟你也这样,你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做伴会更好一点”王铮问。
    “大概,是这个意思没错·”·    “我知道了·”王铮把手伸出来,搭在徐文耀的手背上,目光柔和看着他,温言说,“就在刚才,李天阳说他后悔,要跟我再在一起,他也是我到目前为止,唯一爱过的人。
虽然性格所致,我爱他在形式上并不激烈,但还是刻骨铭心,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他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如果早几年,我简直梦寐以求,哪怕受了多少苦,也会立即抛到脑后,匍匐在他脚下亲吻他的脚趾头,”王铮轻笑了一下,说,“但时间隔得太长了。
时间太长,痛苦让时间变得更长,我在漫长的煎熬中把一些重要的东西熬干了,我想我能明白你所说的丧失的意思·在心脏这个位置,确实缺失了什么东西,以至于我要住院开刀,人的情绪痛苦是直接反映在身体上的,我到今天才真的明白。”
    “李天阳,怎么说呢,我不是不感动,但我在另一方面,却明白这种感动是一种单纯的心理反应,我受过高等教育,我信奉人道主义,我很讲礼貌,我相信人性本善,所以我会感动,但它跟内在的深层需求没有关系。”
王铮一口气说了太多,有点接不上,喘息了一下,微微一笑,对着徐文耀说,“你是不是,听到我们的话,刚刚才着急吻我”·    徐文耀有点老脸挂不上,呐呐地说:“那什么,我只是想吻你……”·    “我不会跟他走。”
王铮清楚地说,“我可以原谅他,但爱他的那个部分丧失了,以后可能会重生也不一定,毕竟我并不恨他,而且还留有不少美好的回忆·但至少就目前而言,我没有能力去答应他要求的事。”
    “你是在,让我放心吗”徐文耀惊喜地抬起头··    王铮微微一笑,不声不响··    徐文耀反手握住他的,顺着胳膊摸上去,再一把将他抱入怀中,抱得很紧,然后闷声说:“我很自私,我是个混蛋,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没办法,小铮,原谅我。”
·    “我也很自私,我需要你陪伴,我生病了,你不能扔下我不管·而且我对你的亲热不反感,甚至更进一步也无所谓,但仅此而已。”
    “没关系,利用我好了·”徐文耀拿唇碰碰他的侧脸,笑着说,“只要时不时让我抱一下就可以了·”·    “你不会跟于萱一样吧”·    “什么”·    “她每次靠过来,都嚷嚷给我充电啦。”
    “呵呵,”徐文耀低笑起来,“这么说很形象,恐怕实情也是如此·”·第 32 章·    动手术这天天气很好,G市的天空难得在云层间透露一丝半点蔚蓝天空,一开始还只是裂缝一样,后来云朵散去,渐渐将大片的蓝天慷慨□出来。
时间还早,王铮还在病房做准备,来给他坐检查的医生护士挤了一屋,主刀的是业界著名的心脏外科大夫瞿教授,早年留学美国的医学博士,五十开外的年纪,鼻梁上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身边跟着一堆实习生和医师,外面还有慕名而来的其他大夫,个个以仰望崇敬的眼神盯着他,仿佛他身上散发看不见的神圣之光,必须挨得更近些,才能得以福荫··    这位名医一般病患很难得他主刀,到他这个地位,若不是令他动心的疑难杂症,就必须得是大到他推托不了的人情。
就是徐文耀,也是托了父亲在G省军区的老首长关系,才请得动此位高人,虽然院方已经告诉过他,王铮的情况并不是大手术,一般外科医师都可完成··    但徐文耀不放心。
    他陷入一种神经质的紧张中,哪怕再装着神情自若,笑容也分外僵硬··    反倒是躺在推床上的王铮示意医护人员稍等等,他仰躺着伸出手去,示意徐文耀把手握过来,他们这时候握手的姿势是手臂互相交错的,犹如古代定下盟誓的男人,从前,在史书里,战争与饥荒、疾奔与卫生条件匮乏总是很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所以那时候的人们远比今天的要重视意义的寻获,重视超出誓言和承诺,重视超出日常生活能够升华生命价值的东西。
    王铮就这样有力地挽住徐文耀的手,他的声音很微弱,却尽力清晰地吐字:“我知道你讨厌别人握你的手·”·    徐文耀笑得比哭还难看,说:“居然这都能被你发现。”
    王铮苍白的脸上浮上一丝微笑:“我有在观察你·”·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还发现什么”·    “你情绪越是波动得厉害,脸上越是面无表情,就跟现在一样。”
    徐文耀索性不笑了,皱着眉头,点头承认说:“我有点怕·”·    “怕我不出来·”·    “是,我刚刚有一刻,觉得没法呆在手术室外头等。”
徐文耀惨笑说,“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遍遍回放于萱罩着白布单从里头推出来的场景·我简直没法往下想……”·    “不要想。”
王铮将他的手指全部收拢在自己掌心,轻声说,“我还没观察够你·我会有机会,继续进一步了解你的·”·    “好,等你做完手术,你想怎么观察,我都配合。”
    王铮调侃着问:“那可得扒光了衣服,拿放大镜一寸寸好好看·”·    徐文耀扑哧一笑,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低声说:“欢迎免费参观。”
    两人相视一笑,徐文耀凑近他的脸,说:“你也别担心,从麻醉师到护士,我都挑过了,保证最好,一定会没事·”·    王铮点点头,用力握紧他的手,承诺一样:“一定会没事。”
    这就足够了,徐文耀松开手,看着王铮被推进手术室,留在后面的医生这段时间也跟他混了脸熟,微笑着宽慰他:“徐先生,这个手术难度不是很大,而且又是著名教授执刀,我们院好几个主治医生都进去当助手,你可以放心。”
    徐文耀点点头,说:“麻烦你们了·”·    “哪里,能请来瞿教授主刀,我们也很荣幸·”·    他说完便匆匆忙忙小跑着进手术室,门一关,灯一亮,徐文耀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照头袭来。
    他刚刚对王铮说的并非实话,实际上,他想到的不是于萱去世时的境况,于萱去世早有征兆,专业敛葬人员几乎第一时间就赶来,给她画好妆换好礼服,于萱看着,甚至比平时要美丽得多。
徐文耀想到的是很多年前,当他还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老师死讯传来的那一刻,他拼了命跑去送人最后一场的情景··    他先是跑监狱,扑了一空,被告知尸体已经由犯人家属领走,然后他又奔波到火葬场,赶在烧掉之前见了一次。
    其实也不算见到,因为遗体早被人用白布单罩住,据说上吊自杀的人死后太难看,周围的人出于对这个少年的怜悯,都不同意他揭开被单··    但他仍然看到老师的手,露在被单之外,那么孤零零的一只手,手指蜷着,指甲灰黑,颜色颓败,犹如被人抽干水分一般,呈现出兽类的狰狞,指甲缝里甚至还残余污垢,看上去,就像污垢侵入了血肉,一直入侵到骨头里。
    可是在他记忆中,老师的手分明该是白皙均匀,骨节不明显,修长润泽的,到指尖处骨头有奇迹般的收小,指甲是粉中带白,总是剪得平整干净,看着它们,少年时代的徐文耀不知怎的,总想起一句地方戏戏文:·    头上插白篦,十指如姜芽。
    看着那样一只截然不同的手,十四岁的少年这才明白,原来人是真的死了··    人死了,原来是这么触目惊心的一件事··    然后,他才开始察觉到心肺里撕裂一样的痛楚,痛到他无法抵挡,不得不蜷缩起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围的人,包括老师的老父亲,还有陪同着来的几个本家亲戚,都觉得这娃太仁义,这个年代少有对老师还怀濡慕之情的,更何况是在该老师身败名裂,自绝于人民的状况下。
    后来见他哭得太惨,来自乡下的亲属反倒不好意思了,由老师的娘舅出面,试图过去扶起少年,嗫嚅地说:“娃啊,别太难过,他这样,也是自作自受,唉,好好的大道不走,非要拐羊肠小道上……”·    徐文耀猛地抬头,带着泪痕的少年犹如野兽一样恶狠狠盯着说这话的人,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老师根本不会走这条路,他才是始作俑者,但少年在悲恸之中,没法很好地组织词语,然后毅然说出,他只是瞪了好一会,才哽噎着说:“人都死了,不要讲他坏话。”
    这句话后来成功惹得在场一干人都伤心落泪··    在一片哭声中,他们一起目送遗体送进焚化炉,再出来,一个人就变成一捧灰。
    没有什么,比亲眼目睹这个过程,更让人明白什么是死亡的悲凉了··    成年后的徐文耀几可手眼通天,但那多年前留在记忆中的无力和悲凉,却慢慢沤成一种深沉的恐惧,他总是怕有些事掌控不了,有些人的离去,无可奈何。
    比如现在,看着王铮被送进手术室,他禁不住,老想着风险很大,万一主刀的老头炫技却弄巧成拙,割破不该弄到的部位,或者血管,引起大出血呢万一术后引起休克甚至器官衰竭呢·    把身体剖开,风险无处不在。
    徐文耀心烦意乱,站起来走向外面走廊,他摸向上衣口袋,掏出香烟,碰出一根,到处摸,却没找着打火机··    有人从一旁递过来一个,徐文耀接过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归还说:“谢谢。”
    “客气·”那人缓缓地应答,徐文耀一扭头,那个人是李天阳··    李天阳自己也叼着烟,看着他随意点头算打过招呼,朝着天空喷出一口,看着天,默不作声。
    这是王铮动手术的日子,李天阳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了就一定会来,所以在此碰到他并不意外··    只是他居然没上前去跟王铮说两句鼓劲的废话,这却出乎徐文耀意料之外。
    徐文耀微眯双眼,又吸了一口烟,徐徐感受它倒灌进胸肺,再从鼻腔喷出的快感,然后问:“来很久了”·    “有一会了,看着小铮进手术室。”
    那想来也看到他跟王铮握手道别的情景了·徐文耀想了想说:“别担心,他跟我保证过一定会出来,他很坚强·”·    “我知道,他一直是个坚强的人。”
李天阳目光凝视远方,说,“外表看着挺没用,看个煽情点的电影还会一个人坐那抹眼泪,可那个人,骨子里有刚性,一般不容易发现·”·    徐文耀叹息一声,说:“就这么看着,确实很容易以为他很娘,说话又细声细气,性格也不像爷们,可看着就知道是个好脾气的人,听说,他在学校里也挺受学生欢迎,毕业论文他们都爱挑他做指导老师。”
    李天阳象征性地微微一笑,把烟伸到走廊扶手外,弹弹烟灰,说:“那这帮小崽子可选错了,小铮在学术问题上较劲得很·”·    “你很了解他。”
    “当然,一块过了四年,又想了四年,他这个人,都跟在脑子里长了根似的,下意识地就有反应,不用想·”·    也许是需要找个人说话缓解内心的焦虑,徐文耀此时对李天阳的恶感稍稍降低了点,但他还是毫不留情地说:“可是李先生,往事不可追,你这样不过是自寻烦恼。”
    “如果从情感成本投入收取的角度上看,确实有自寻烦恼的嫌疑,但那又怎样”李天阳吸了口烟,徐徐喷出,慢慢地,像说给自己听那样,“小铮从前就没跟我算计过所谓的投入和回报。
人哪,活得那么精明,到头来却误了大好时光,又有什么意思”·    他侧头看了眼徐文耀,说:“我现在就一个念头,希望他平平安安从里头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徐文耀赞同地点点头,说:“里面的人都是我能挑到最好的,一定不会有事·”·    “希望如此·”·    两人一言不发,各自仰望蓝天,抽烟。
    一根香烟快燃尽的时候,徐文耀忽然说:“他如果能平安出来,我绝对不会让他离开我·”·    他的话很轻,很随意,像说出一句不甚重要的话语,但李天阳却心中一凛,威胁地眯起眼,说:“恐怕这由不得你决定。”
    “必须得由我决定·”徐文耀看着他,温和地说,“就在刚刚,我看着他进去,我觉得心里有点慌,这在我的人生经验中是很少的体验,李先生想必也知道,像我这种人,到今时今日,能慌的事情已不多了。
但王铮一直是个意外·”·    “这样的意外,不能放着他在我视线之外,造成不必要的损伤,我必须让他跟着我·”徐文耀犹如谈论天气一样,轻描淡写地说,他甚至微微笑了下,“很抱歉李先生,接下来我不会对你出现在王铮面前不闻不问了。
他只能跟我在一起·”·    李天阳微微变色,猛地掐灭烟蒂,冷笑说:“你试试·”·    “我当然会试试,而且会试各种方法。
我知道李先生开的公司,做的业务,代理销售的海外品牌,只要我愿意,我能弄来你小学的成绩单,中学的档案,高考时的志愿,你邻居的家庭收入等·我不是在威胁你,真的,我只是跟你说一个状况,恐怕李先生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可能大概知道一个模糊印象,但不确切掌握我的能力动态。
我今天可以很坦白告诉你,我除了是个很讲礼貌,不喜欢大声说话,仗着家里的权势在商界混得如鱼得水的**外,我徐文耀,还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偏执狂,有很高的智商,因此如果偏执起来会有你想象不到的麻烦,他很少确定要什么东西,基本上他对大多数人感兴趣的东西都没兴趣,可一旦他确定要的东西,那么无论用入流还是不入流的手段,他都不会介意。”
    “你以为我怕你”李天阳冷冷地说,“正巧,我也很少有确定要的人,王铮是我想了多年的爱人,我一定不会放手。”
    “你还是没有明白·”徐文耀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掐灭烟,小心拿指头掂着扔进该进去的分类垃圾箱,回头微笑说,“我很欣赏你现在的镇定和勇气,但我看了太多人这样,事不临头都自信十足,但一旦事情来了,都慌乱失措,溃不成军。”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徐文耀,你这么做是为什么你爱王铮吗你有我爱他吗”·    “我说不上爱不爱,在所有的人类感情中,我最不能确定的,最不想触碰的,就是所谓的爱情。”
徐文耀手擦口袋,微笑着说,“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我要王铮·”·    “你这种流氓逻辑,难道能令小铮信服如果他知道了,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推开你。”
    “他不会有机会推开,因为我会成为他的需要·”徐文耀笑着对李天阳说,“他是个很坚强但同时也很脆弱的人,他生来习惯了有人牵引他往前走。
李先生,你曾经是最合适做这件事的人,可惜你自己放开了,那么现在他的手就不能交给你,只能交给我·”·    “我去你妈的……”·    “请不要激动,”徐文耀低头看了看表,说,“我知道你今天会来,所以派人伪造了你的口信,给你的前任情人,是不是叫于书澈真是个漂亮人物,我让人给他传了一个错误信息,你是因为王铮有病,才不忍离开他,其实心里爱的,还是于书澈。
大概他看了之后很感动吧,我在揣摩人心思方面,用词总是很准确,总之,这位于先生大概一会会赶到医院来,我想,你该先做好准备怎么应付他才是·”·    “你这样混蛋”李天阳彻底被激怒了,想也不想,挥拳击向他下巴。
第 33 章·    砰的一声,徐文耀生生受了李天阳一拳,却在他更进一步想一拳揍他肚子上时双手隔开,往后一跳,退了几步,揉揉被打青的下巴,笑了笑说:“李先生,王铮在里面动手术,你真觉得咱们在这打架合适”·    李天阳一愣,随即放下拳头,想了想,终究气愤不过,又扑了上去。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徐文耀侧头避开他的拳头,使出擒拿手,跟他过了几招,便使劲将他两手扭到身后,咬牙说:“你以为我不想揍你李天阳,我他妈想教训你很久了,不过我得谢谢你,没你这么缺德缺心眼,我还碰不上王铮。”
    李天阳红了眼,低吼一声,大力挣脱他,扑上去没命地伸脚就踹,徐文耀没料到他突然发狂,倒制不住,被他一下顶到腹部,往后摔倒在地,李天阳冲上去就想骑他身上往他脸上招呼拳头,徐文耀哪里能让他碰到,单臂一挡,另一只手立即出击,一拳狠狠砸他胸口上。
    他从小练过格斗术,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李天阳也多年不打架,这一下,真砸得眼前发黑,窒息感顿时涌上··    徐文耀爬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笑了笑,用堪称温柔的声音问:“胸口疼吧这你就受不住了你知道王铮在里头遭多大罪他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就熬成心脏有问题又不是先天的,你难道就从没想过原因,嗯”·    时间似乎唐突地停止了,李天阳浑身僵硬,脸上发白,一方面是剧痛,另一方面,却是由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表达这一刻的心情。
    心里头对王铮的思念埋了太久,就像藏在深邃洞穴中一副颜色丰满漂亮的古画,现在突然间被人掀了顶,空气和阳光涌了进来,李天阳才发现,原来那颜色会迅速瓦解颓败,化作尘埃。
    他不是没想过王铮生病跟自己有关系,他是不敢想,他怕一旦确认了,真相的份量太重,他现在只是确信自己还是爱着王铮,而只单凭建构在激素分泌基础上的爱,显然没法承受这样沉重的愧疚、痛苦、追悔莫及和惶惑不安。
    李天阳第一次正视了这样一个问题:他跟王铮能不能复合,也许,跟彼此心里还有没有对方,有没有感情,没太大关系··    他们之间横贯着,分明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谈爱情,谈对彼此未来的构想,谈饮食男女温情的生活画卷,显然,还不够跨越鸿沟。
    徐文耀几乎用欣赏的目光将他的痛苦一一看在眼底,然后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退了几步,微微举手,温良无害地说:“李先生,如果我们想继续留在这等王铮的手术结束,我想大家都要克制点自己的情绪为好,你说呢”·    “你有种,姓徐的,咱们走着瞧”李天阳狠狠啐了他一口,喘着粗气,解开衬衫扣子,铁青着脸,蹒跚着走到离徐文耀远远的凳子上,坐下来,俯下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抱着头一声不吭,他高大的身躯,此刻看过去,却有一丝违和的脆弱感。
    徐文耀相比之下要轻松得多,他只是掏出手帕,轻轻按在自己下巴和嘴角上,刚刚李天阳那一拳可没留情,这么一碰,才发现真疼··    可他能确信,李天阳比他更疼,打蛇打七寸,他今天的拳头,落在的,都是李天阳一向想方设法忽略的部分。
    李天阳跟所有出轨又后悔的男人一样,也许是铭刻在记忆中王铮对他那种卑微的感情令他至今难忘,就算真心诚意想挽回跟王铮的关系,他的姿态中也带了理所当然的成分。
这不能怪他,谁要让一个男孩那样匍匐着爱过,都得惯出这种臭毛病··    所以,他一直拒绝去真正明白王铮遭遇过什么,他也许是清楚王铮被抛弃了很痛苦,他也许真的是在内疚懊悔,真心想做点什么来弥补,但他这些假设,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那个基础就是,王铮还爱着他,王铮因为爱他而受到的损伤,是可以被抚平和用其他东西代偿的。
    徐文耀想做的,就是戳穿这层华丽的肥皂泡··    一旦他明白损害和侮辱是无法被补偿,则他也失去了先前理所当然的资格··    看来事情进行得还挺顺。
    可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笑出声来,他告诫自己,虽然此刻心情,就如小时候游乐场上力挫一众小朋友,砰回射击游戏的奖书一样··    跟那个没本质区别,男人天性中有这种竞技因子,随时随地都对挫败对手而怀有浓厚的兴趣,战利书什么的倒无关紧要,徐文耀享受的,就是这种挫败对手心理优势的过程。
    更可况,这次的对象是王铮··    他看向手术室,托李天阳的福,现在他的心情已经没那么害怕,他浑身上下充满一种冲劲,原本冰封的东西被人拿木棒敲开了,又架炉子上烧,不知不觉间居然达到沸腾的顶点,他沉吟着看着那扇封闭的手术室大门,想,这次一定要得到王铮。
·    完整地,把这个人收拢在自己身边,到哪都必须能看着,再不要忍受隔着一道门,生死未卜那种无能为力··    至于为什么已经不重要,因为无论什么理由,都无法完全解释他这种状态。
从十四岁以后,他心里便再没有尝试过真正意义上的痛感,当然也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愉悦,原本在青少年阶段会为谁砰砰直跳的心脏,会在看到某个人后冲向头脑和下半身的□,需要躲着人在被窝里一边意淫那个人一边靠手缓解的那种烧毁般的快感,莫名其妙的,在经历过老师的葬礼后,都荡然无存。
    一开始他也疯狂地渴求过别人的身体,他相貌英俊,发育得早,四肢修长漂亮,稚嫩的神情还滞留在脸上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吸引人,等到五官成熟,身体魁梧强壮之后,他受欢迎的程度,更是有增无减。
    玩得最开的时候,他在美国甚至试过多人同时进行的**派对,但哪怕吸食了大麻,在癫狂的状态下达到□,他也无法找到那种丧失的,又内而外的悸动感。
    就像一棵从内里枯萎的树,外面看着枝繁叶茂,其实内里早已死去多时··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到死,也做好了孤独一生的准备,于萱在的时候他跟她说过,就这样活着,仅仅是活着而已,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他是将门之后,爷爷父亲都经历过真正的腥风血雨,解放战争时期,他爷爷曾经目睹自己妹子的头挂城墙上示众,眼泪一擦,肩上责任半点不含糊;对越反击战,他一个堂叔带着一个连受山头杀到弹尽粮绝最后跟敌人同归于尽,他们老徐家,没出过一个孬种。
    所以徐文耀也不能是孬种··    只是活着而已,再无趣,也必须完成它··    但是徐文耀没有想过,有天他会遇到王铮。
    一开始没什么特别感觉,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大概就是大年三十晚上喝了酒后接吻,一开始意味含糊的吻后来变得目标明确,像奔赴某个向往已久的温暖的巢穴那样,他发现自己吻得忘乎所以,最初由□建构的冲动,到后来演变成为一种深沉的依恋,他觉得自己像回到幼童阶段,坐在温暖的水池中,由保姆一下一下,慢慢洗刷他肥短的四肢。
    后来他又试了两次,每一次,都让他有一种被洗刷的洁净感··    明明抱着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年轻男性的身体,他的唇跟自己的唇相碰,他口中带了酒味的甘美难以抵挡,他呼出的温暖气息直接撩拨到脖子上,凑近一点,能直接闻到他身上散发的芬芳,混合年轻的欲望宁馨,这一切都是他以往会直觉引发性冲动的,当然他也勃起了,但跟□相违背的,是一种想深深贴近这个人的强烈欲望,就像有谁悄然打开了某个开关,长久以来无法意识到的内在干涸忽然被察觉,他急切地,渴望让这个青年身上的某种东西来填满自己。
    什么是爱情,是不是爱情,能不能维持爱情,这些徐文耀已经无法考虑了,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又回到童年时候,有一天,托儿所又是周末,所有的小朋友都由家长接走,按照惯例他也该由老保姆领回去,但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一直到天黑,老人家也没出现。
    一直到他哭累睡了,才被人摇醒,是父亲身边的机要秘书,父亲做事向来严谨古板,一般是严谨自己的孩子搞特殊化的,所以他见不到那位秘书几次,但这次却是秘书来接他回家,他又饿又累,却不忘问嬢嬢哪去了,秘书一脸为难,半天才说,她回老家了。·    后来他才知道,老保姆那天本来要给他炖西红柿牛肉的,但她突发脑溢血,倒在家门口,石头台阶还磕破了她的额角。
    这种原以为早已遗忘的情绪,在他等着王铮手术结束的时刻,突然又被回忆起来,没人知道一个幼童在那个孤独的黄昏一个人等待是什么滋味,他自己也刻意去遗忘,但其实身体一直记得,在几十年后,悉数返回到他身上。
    那是一种极度的孤独和惊恐,对被遗弃,被孤零零一个人留在某个地方的孤独和惊恐··    徐文耀握紧拳头,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手术室大门,他这一刻想到所有最糟糕的结果,想着如果真那样,他不能确定自己会干出什么。
    也许当场宰了那个所谓的心脏外科权威也说不定··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就在此时,手术室大门被推开··    徐文耀莫名其妙地后退了一步,李天阳却急切地迎了上去。
    此时,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文耀转头一看,一个长相不俗的年轻男人跑了过来,他看见李天阳后,松了口气,再看到手术室的动静,却又呆了呆,随后,那个男人走上前,对李天阳嗫嚅地说:“天阳,我,我回来了,那什么,王铮不会有事吧他现在怎么样”·    一语点醒梦中人,徐文耀大难临头一样死死盯住那个还带着口罩的外科权威,却见他越众而出,摘下口罩,带着笑容,朗声说:“手术很成功,放心吧。”
    徐文耀吁出一口长气,耳边还响起一堆小医生拍瞿教授马屁的恭维声,什么刀口简直绝妙,令人叹为观止,什么手法多么超群,令人心旷神怡之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两腿跟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挪,走上去,挤开医生护士,悄悄握住了王铮的手。
    这时候他才有心情打量麻醉未过的王铮,面容惨白,神情安宁··第 34 章·    将近十个小时以后,王铮才苏醒··    他只是略微醒过来不到半个小时,然后又继续昏睡。
又过了八个小时,他才第二次睁开眼睛··    氧气罩被拿走了,身体各项指标已经上升,虽然还连着不少导管,但已经能看着徐文耀微笑,声音很弱,说话很慢,可是能表达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那位著名的瞿教授过来察看后,以一种传递噩耗的严肃表情宣称病人恢复不错,如果情况再这么继续好转的话,明天他就可以进流食了··    徐文耀爽朗地笑着感谢瞿教授的关心,教授听完面无表情,仿佛自身穿着一层防护服,将所有赞誉都远远隔开,但在接触到王铮致谢的眼神时,教授出人意料地屈尊降贵,俯下身用缺乏升降的语调说:“不要,超支。”
    王铮和徐文耀霎时间都有些莫名其妙,瞿教授难得好心补充了一句:“耗损得厉害,你的心脏·”·    他身边善解人意的助手医生忙解释:“教授的意思,是病患这次发病可能由长期压力无法排解加上不良生活习惯造成,因此建议您出院后务必注意修养,放松精神,不然就算您是年轻人,也未必能恢复回来。”
    徐文耀肃然起敬,忙点头说:“是,谢谢教授,我以后会看着他的·请问按照他的恢复状况,大概多久能出院呢”·    瞿教授眉毛一跳,显出不耐烦,侧过头不理会这种问题。
    又是那位好心的医生帮忙说道:“王先生还年轻,如果不出什么问题,刀口恢复好了大概就能回家·但回家后才是真正的治疗,希望你们能配合医生服药,定期回来检查,坚持半年左右,我们才能判断算不算康复。”
    “谢谢·”·    “急,不好·”瞿教授像一个字一个字往嘴里吐那样,对王铮说,“过程,是必须的。”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不得其解,善良的助理医生大发慈悲,微笑着对教授大人禀报:“瞿教授,您的手术录像演示会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    瞿教授点头,转身笔直走开,身后跟着的一堆医生忙簇拥着离去,跟徐文耀相熟的那位主治大夫留在后面,悄悄笑了跟徐文耀说:“难得啊,瞿教授对您弟弟青睐有加,从来没听说他会去宽慰病患。”
    “为什么”·    “你不知道”那位大夫笑眯了眼,“教授听说小时候得过轻微自闭症,长大后情况虽然好转,但还是有交际障碍,也因为这样,他才能全力以赴攻关专业,像台手术机器一样,不出任何差错。
呵呵,说起来真是有得必有失啊,啊我该走了……”·    徐文耀呵呵低笑,跟大夫道别··    “真是怪人啊·”王铮感慨了一句。
    “怪人说的话才一针见血·”徐文耀在他身边坐下,摸摸他的头,微笑说,“你就是把自己耗损得太厉害,还好发现得早,万一要是出大问题呢”·    “以后会注意的。”
王铮赧颜说··    “你我可信不过,我得亲眼看着·”徐文耀拉着他的手,随意捏着,用决定晚餐内容那样的口吻漫不经心说,“出院后跟我住一块。”
    “啊”王铮愕然··    “没有商议余地·”徐文耀抬眼说,“我们俩,住一块。”
    “可是,我能照顾自己,”王铮努力说服他,弱声说,“而且还有邹阿姨啊,她照顾我挺长时间了,出院后请她上门做钟点工……”·    “她当然要过去继续照顾你,煮饭煲汤什么的我可不在行,也没时间。”
徐文耀手一挥,打断他的话,“我要跟你住一块,就这么定了,你现在要挑的,就是住哪的问题,我在你们学校那个区刚买了套房子,复式,带装修,要住人的话稍微弄弄就行,你要满意了我就让人把你的东西搬过去。
你要嫌麻烦我就住你那,虽然小了点,但我能将就·大不了等我过去后找人把你隔壁买下来,打通了就大了……”·    “等等徐哥,”王铮打断他,“我们,没必要……”·    他的话没说完,徐文耀笑容一敛,眼神近乎阴郁而执着地盯着他,看着王铮心中悚然一惊,呐呐地自动咽下想说的话。
徐文耀眼中酝酿黑沉的波涛,却在刹那间,猛然站起来,走了几步,调整了语调说:“当然有必要·”·    他隔了几秒钟,斩钉截铁地断言:“我们必须住一块。”
    “徐哥……”王铮微笑了,柔声说,“你忘了我动手术前,咱们约好的事吗”·    那时候他们约定不离开对方,但未必需要一个明确的形式,因为对两个曾经深深受困于形式的人而言,那是能想到的,最好的相处方式。
    徐文耀微微一顿,半天沉默不语,那是一种积攒着什么的沉默,仿佛一块压在沸水之上的大石头··    “你怎么了”王铮轻声问,“我是说,我们一块住本来也不是坏事,但你给我的感觉,好像变成,非住一块不可。”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我一直守在你这,能发生什么”·    王铮叹息一声,伸出手,说:“过来。”
    徐文耀走过去,由着王铮拉住他的手,听他温和地说:“我现在确实需要人照顾,我家大门随时朝你打开,如果你,还不满意,我甚至可以配钥匙给你,但我们没必要同居,那样,太刻意了,你不觉得”·    “不觉得。”
徐文耀反手用两个手掌将他的手置入掌心,用力包住,有力地说,“你在手术室里,不会明白我经历了什么,我只确认一件事,我要在想看到你的时候就能看到你,而不想,再来一次隔着一道门,不知道你在里头是生是死的经历。
你信我,这种事,没人想来第二回·”·    “我在想,就你动手术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万一你要出不来怎么办,万一那门一推开,你头上罩着白布被推出来怎么办,我没法遏制住这种念头,然后我确认了一件事,要你出不来了,我会杀了刚刚那个古怪的教授,尽管我心里清楚那怪不得他,但我知道我会那么做。
原因不是迁怒,而是在他手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确实丧失了你·”·    “我不能接受这种事,王铮,如果那样我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没在病房里上你,为什么要考虑那种无聊的念头什么我要不要你做我的情人之类,什么我会不会爱上你,会不会跟你长久这么相处之类,这种想法真是浪费时间。
毫无疑问,人就是在这些浪费时间,令你犹豫不决的磨叽想法中隐藏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无能寻找遮羞布,或者更确切地说,为自己的错失寻找合理性理由·其实对我来说,只需要承认一个事实就足够,只需要直面它,用手发力把它拽过来,只需这样就足够。”
    徐文耀轻笑了下,捧起王铮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微微闭眼,然后睁开,目光执拗地问:“你想知道吗”·    王铮有些懵了,他的脑子还很迷糊,但不否认,被人这么拉着手,对方温暖的体温透过手心传过来很受用,也很舒服,他顺应徐文耀的思路,软声问:“是什么”·    “我要你。”
    “啊”·    徐文耀笑了,像放下包袱一样舒展眉心,笑容中带了促狭,眨眨眼问:“吃惊”·    “确实有点。”
王铮有些无力地扶额说,“你,你说这句话,我不得不理解成情爱意味上的,而且,我个人觉得,这三个字挺言情剧,不适合你·”·    徐文耀大笑,更紧地抓住他的手,说:“只是语言,只是它刚好表达了我想说的意思,不用那么计较,如果今天人类用‘沙琪玛’表达同样的意思,那么我也会喊。”
    “那你喊沙琪玛吧·”王铮无奈地说,“起码听起来还能吃·”·    徐文耀笑得肆意,把王铮的手揉来揉去,最后忍不住放在唇边轻吻着,吻着又开始咬,像发现新玩具的孩童,乐此不疲。
    “行了,”王铮忍无可忍地说,“这是手,不是面团·”·    徐文耀嘿嘿笑着放下他的手,凑过去说:“就住你那吧,我喜欢你布置的房子,感觉很好。”
    王铮怒瞪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们这算怎么回事”·    “该怎么回事,算怎么回事·”徐文耀笑呵呵地说,“我动一下你书房啊,把阳台改改,变成能喝茶谈天的地方怎么样,放个躺椅,你要晒太阳看书也方便。”
    “徐哥,我真没准备要跟谁好……”·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那就继续准备着,不着急·”徐文耀热心地误导他,“你可以理解成多了个全职看护,多了个说话的可信任的好朋友,多了个能给你解闷,能帮你干体力活的哥哥,当然,还多了个会发声会移动的喂药器,人医生可说了,你有很多康复要吃的药呢。”
    王铮不为所动,直直看他,说:“我还是觉得不能理解·”·    “那就别理解,不能理解就别理解,”徐文耀笑着说,“只需要接受就好,我应该也没引起你反感吧,甚至有好感对不对那么,放着一个这样的人在家里,不是对你隐私空间的入侵,相反,是给你开拓生活多样性的可能。
好了,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徐文耀摸摸他的头,柔声问,“明天就能喝粥了,想吃什么粥”·    “随便吧。”
王铮恹恹地闭上眼,轻声说,“拜托你,念一段书来听·”·    “好·”徐文耀拿起床头摆着的书,翻开来,开始轻声读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便相信我的世界存在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声音温柔潮湿,想汩汩流淌的地下河水,宁静而舒缓,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王铮觉得疲倦涌了上来,刚刚的纷乱烦恼似乎静静飘走,就在他想入睡的一刻,病房门上忽然被人规则地轻叩三下。
    王铮猛然惊醒,睁开眼,哑声问:“谁”·    “不知道,我去看看·”徐文耀合上书说,“如果是你的学生或同事,我先打发了啊。”
    “别,请进来,我跟他们打声招呼,礼数总是要的·”·    “你啊·”徐文耀摇摇头,站起来过去开了门,却见门外一人手捧一束百合花,面容俊美,但双目布满红丝,似乎有段时间没好好休息了,居然是于书澈。
    徐文耀一下皱了眉,说:“于先生,很抱歉,小铮刚刚醒来,不适合见客·”·    “没关系,是我冒昧打扰·请把这个送给他,并转交我的祝福和,歉意。”
于书澈礼貌地把花递上来··    徐文耀接过花,却听身后王铮轻声在问:“徐哥,谁啊,请进来啊·”·    徐文耀脸色一变,压低嗓门狠声说:“于先生应该知道该说什么吧”·    于书澈平静地瞥了他一眼,说:“我不至于跟一个病人为难。”
    “希望如此,否则的话,我可不是李天阳·”徐文耀微眯了眼睛,侧过身,让于书澈过去,转身已经神色如常,甚至微笑说,“王铮,这位于先生可客气呢,送你一束百合花,你看喜欢吗”·第 35 章·    徐文耀冲王铮扬了扬花,随手将它搁在门边的架上,然后上前几步,抢在于书澈前面走到王铮那,自然而然地握住他没接导管的那只手,冲他微微一笑。
    他再次感到一种奇异的链接感,仿佛只要握着王铮的手,就将两个人联在一块,似乎往对方皮下层神经密集的地方伸过去看不见的触角,将他的感觉分毫不差地传递过来。
比如说现在,他能清晰地知道,王铮那种微妙的紧张,就像海葵的触须一样,幅度极小地震动了下,有小圈的波澜层层荡漾开去··    王铮的手,这时候捧着掌心,总是凉的。
    无需言语,徐文耀仿佛看见王铮颤巍巍地站在某块突出高耸的岩石上,风很大,人几乎要被刮下来,他有本能的恐惧和厌恶,但却咬牙,逼着自己岿然不动。
    徐文耀忽然有点后悔,他不该让于书澈进来,尤其不该在这种时候,他的王铮还躺在病床上,会因为身体的虚弱带来精神上的倦怠和无力··    于是,他握紧了王铮的手,微微侧过身,几乎挡住了于书澈的视线,笑了笑说:“我们小铮现在还不太能说话,没办法,只得由我替他谢谢于先生的关心了。”
    于书澈扫了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礼貌地说:“哪里,是我冒昧打扰,事先也没和你们打声招呼,呃,实在是很抱歉·”于书澈说着客套的话语,语气中带着心不在焉的随便,令徐文耀有些厌烦。
“没想到王铮真的生病了,我还以为……算了,是我想偏了,总之这次来,我主要是探病,同时想就上次的鲁莽行为,跟王铮道歉·”·    他看着王铮,淡淡地说:“上次在那个医院我对你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虽然那可能是我的真实想法,但无论如何,不该对着一个病人说那些,我很惭愧,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
他停了停,接下去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王铮说,徐先生不是可否行个方便”·    徐文耀眉头一皱,心想王铮跟你有什么说的,你的话估计添堵还差不多。
他觉得今天放于书澈进来已然失策,再任这个人说下去,还不定冒出什么难听的来,自己可以当是笑谈,但王铮喜欢钻牛角尖,却天知道会想哪去·他当机立断,站起来微笑说:“于先生太客气,一点小误会,王铮肯定不会跟您计较,谢谢你今天特地来,但真抱歉,王铮刚刚动了手术,呆会还得做检查吃药什么的,恐怕我们今天没空招呼您,我看您不如先回去,改天再来好吗”·    他嘴里说得客气,眼神却分外犀利,冷冷瞥着于书澈,胁迫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哪知于书澈却不为所动,仍旧说:“我恐怕没那么多时间,明天要飞回我工作的城市,以后不定会来·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冒昧,但王铮,你不用费精神应酬我,只是听一听,我说完就走,好吗”·    他为人向来眼高于顶,能说话到这份上已经是竭尽所能。
可惜徐文耀见多了精彩人物,对于书澈这类聪明中透着自恋的年轻男人并无好感,再加上王铮的缘故,于书澈给他的感觉就如一只趾高气昂的孔雀,哪怕被拔光了尾巴上的羽毛,也能坚持着挺胸傲慢地继续走下去。
他想象了一会孔雀尾巴光秃秃的情景,有些想笑,忍了忍说:“于先生,不好意思,我直白点说吧,小铮现在身体条件不允许,有什么话,等他好了再说好吗·请你也稍微体谅下病人的状况,谢谢。”
    他伸出右手做出请的姿态,面带微笑说:“再见,于先生百忙之中还拨冗来探病,我替王铮向你道谢·”·    话说到这个份上,于书澈铁青了脸,却也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了。
就在这时,王铮轻轻说了声:“徐哥,于先生想必有要事才来的,就让他说吧·”·    “不行,你要休息·”·    “没关系,”王铮柔和地笑了,手放上他的手背,轻声说,“我睡得够久了。”
    徐文耀低头看他,见他神色已经比刚才好了些,没那么紧张,知道他是想自己解决问题了,于是点点头,干脆而简短地说:“那么我出去一会,于先生,你有十分钟。”
他低头看了看表,敦促说,“我出去抽根烟,十分钟后进来·”·    他也不看于书澈,只是在靠近他的时候说了句:“我们老徐家护短,你知道的吧。”
    于书澈淡淡一笑,回他一句:“徐大少的名头,我不是没听过·”·    “很好·”徐文耀点点头,说,“计时开始。”
    他利落地走了出去,体贴地带上门,于书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对王铮说:“你还是运气好·”·    “能有徐文耀这样的人看上你,坦白说,我替你高兴。”
    “于书澈,我要是你,会看表·”王铮轻声说,“徐哥在时间观念上一向刻板·”·    于书澈哑然失笑,走近他,居高临下地端详他一会,才说:“你不怕我了。”
    “我从没怕过你·”·    “上次你分明还很局促,不敢跟我对视,”于书澈说,“想不到躺病床上,气势倒足了。”
    王铮微笑了下,默不作声··    “你说,我如果这时候剪断你的输液管,你会怎样”他好奇地看了看一旁堆着的几台仪器,不无可惜地叹了口气。
    “你不会,这么蠢·”·    于书澈自嘲一笑,转头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喜欢你·”·    王铮默然无语。
    “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没法喜欢你,就像竞技场上,我们站在各自对立的一方,输赢非此即彼,而代价却在那昭然若揭,那个代价,都是大家心里头珍惜的东西啊。
我相信,对你而言也同样不喜欢我,是吧”·    王铮轻声叹了口气,点点头··    “但我却意外的不讨厌你。
王铮,”于书澈微微笑了,看着他,“没见到你之前,我没把你当回事,但是,随着我跟李天阳的关系一天天糟糕,他偷偷摸摸想念你,我才终于意识到,也许你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尽管不愿意,却不得不承认,你身上,肯定有令人念念不忘的部分,而这部分,恰好是我所缺乏的,后天加把劲也装不了的。”
    “然后我产生了亲眼看一看你的念头,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竟然强烈到我无法遏制·那次在医院,其实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更早的时候,大概一年前,我来这里出差,曾经去过你们学校听过你一节课。
不要怀疑,我真的老老实实坐在那听你讲了四十五分钟,是文艺概论吧,那种玩意听着就很晦涩,但奇怪的,我却能听得下去,你好像天生能有一种本事,将复杂艰深的理论条理化和简单化,我是学商的,在此之前从未旁听过此类课程,但那一天,你让我明白,原来这种东西也可以有趣。”
    王铮诧异地看着他,他一年前是曾经担任过本科公开课的老师,一个阶梯大教室坐满两百多号人,他实在没法留意,原来里面有于书澈··    于书澈眯起眼睛,问:“没想到”·    “是啊,如果我事先知道你会来,我那节课,肯定会结巴。”
王铮老老实实地回答··    于书澈呵呵笑了起来,他非常适合这样笑,漂亮的嘴角弯起,张扬而不失爽朗:“我在想,如果换个时间地点,我还真愿意认识你这样的人,选择你做我的朋友。
我有预感,如果我们都放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能相处好·可惜啊·”·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王铮点点头,轻声说:“你的骄傲不允许,我的记忆不允许。”
    “没错,”于书澈收起笑容,颔首说:“因为有李天阳,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    他低头看看表,笑了笑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我长话短说吧。
我这次来,是要把天阳带走,他必须跟我回去,不管如何,我会把他带走·你对他如果还有感情,那么我希望你能放他跟我回去,因为G市竞争很大,他呆在这不利于事业发展,同时还会惹怒徐大少,那个后果,他现在可能未必明白,但我作为旁观者,看得比他透彻;如果你对他没感情,那更好,眼不见心不烦,你们虽然有过一段,但后来分手也不见得愉快,谁都没必要再想起从前的糟心事,你说呢”·    王铮心里滋味复杂,咬着唇,半响才说:“对他的事,我想我没有权利过问。”
    “那就好,”于书澈站起来,真心实意说了句:“谢谢,祝你早日康复·”·    “等等,”王铮抬眼看他,问:“你能带走他”·    于书澈沉默了,一会后才强笑说:“看在公司的面子上,他会听我的。”
    “你爱他·”王铮点点头,恍然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你的战利书·”·    “我也一直以为,你只是他的调味书。”
于书澈苦笑了一下,然后说,“看来我们都不太了解对方,当然,我们也没有相互了解的必要·”·    “确实如此·”王铮深以为然,想了想还是说,“天阳说过,你们不合适。”
    “我知道·”于书澈垂下头,喃喃地说,“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他抬起头,说,“这是我为他最后尽点力了,成不成的,也就是一个心意而已。
王铮,我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如果他最后还是选择你,我不会祝福你们,你知道吗”·    王铮点点头··    “我曾经收到他的短信和邮件,说之所以留在你身边,是因为你生病了,但其实他心里爱的人是我。
真奇怪,我虽然一点不信,可还是怀着希望飞回来,我想过,哪怕这是一个谎言,如果他想维持一段时间,那么我也配合他好了·真是的,”于书澈垂头笑了笑,哑声说:“但是,他见到我,却像不认识我那样,失魂落魄,看着你从手术室出来,一句话也不说,连上前来探望你,好像也没了勇气。
作为这几年一直在他身边,在某种程度上讲最了解他的人,”于书澈涩声说,“我不得不说,你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他真的,爱着你吧·”·    王铮动容地看着他。
    于书澈潇洒一笑,说:“真是无聊,居然在你面前说这些,我走了,你保重·”·    王铮点点头··    于书澈回头看了看他,忽然说:“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时光倒流,你还会再选择李天阳吗”·    王铮看着他,心里像压着石块,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脸。
    窗外蓝天白云,日光灼灼,世界安静而忙碌,井然有序一起朝前走着,损伤的身体会慢慢康复,刻骨铭心的记忆会消褪,孩子们会长大,大人们会变老,时间滴滴答答,一分一秒中,如果这个词,也许昭示未来,也许无处安身。
    门再一次被推开,徐文耀带着笑走进来,坐在他身边,摸着他的头发,好像看护心爱的孩子,目光宠溺温柔,却不言不语··    “你不好奇,他跟我说了什么”王铮问。
    徐文耀耸耸肩,满不在意地说:“爱啊恨啊,无非这两字之间·”·    “不是呢,他说了如果·”·    “如果啊,”徐文耀笑了,点头说,“这是个好愿望,可未必是个好目标。”
他低头,拿起刚刚读了一半的书,问:“还要听吗”·    王铮忽然就安心了,他舒服地贴近徐文耀的手掌,喃喃地说:“要。”
    “那我念了啊,刚刚念到哪了,哦,这里,开始了·十岁以前,神在我心目中有个清晰图像,披着白纱巾,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妇人……”·第 36 章·    在徐文耀开始念下一本书之前,王铮已经能够自己坐起,下床解决生理卫生问题,并每天坐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出外晒一个小时的太阳。
天气是难得的晴朗,在春季末尾中,这是老天爷于梅雨连绵来临之前给予的额外馈赠·就如超市买一送一的优惠一般,王铮发现,伴随着好天气,庭院中的树也开始吐蕊,萌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淡淡的初生的绿色就这么悄然站枝头上,昭示新生的喜悦和娇贵。
    深吸一口气,还能感觉润湿的空气从胸肺灌入,全身的毛孔悄然放松,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高唱,人稍微一接近,即可扑哧一声飞走··    他身边这时候没什么朋友来,同事学生们都开课了,徐文耀见他情况稳定,也抽出身去忙他的公务,李天阳大概真的被于书澈劝走,自他动完手术后便不见踪影,周围除了每天定时来的邹阿姨和负责他的医生护士,也没什么陌生面孔。
王铮坐在树下,膝盖上搁着一本书,但并没翻看,他微微闭着眼,林花谢了春红,时间匆匆而过,他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这么坐在树下是什么时候·也许是还跟于萱在一起的大学时光,那个学校有一处山坡上种满紫荆花,一到春暮,漫山遍野全是紫色花瓣。
    “遍地都是触目惊心的花的尸体·”于萱这么评价··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沧桑,王铮有点不适应,为了掩饰,他笑着说:“于萱你可文艺啊。”
    “那是,我还淫得一手好湿呢·”于萱斜觑了他一眼,故意猥琐地笑··    王铮哈哈大笑,从牛仔裤口袋掏出一个扁型锡制小酒壶,递过去说:“给。”
    于萱惊喜地大叫一声:“我靠王铮我太爱你了·”·    她那阵子爱上美国西部片,对马靴牛仔帽和锡制扁酒壶迷得不行,王铮对此虽不时嘲笑,但却会细心替她寻找,在旧货市场上花了两百块淘了这么个酒壶送给她。
    “咦,里头有酒啊,”于萱迫不及待地拔开,对嘴喝了一口,登时皱眉说:“好辣·”·    “二锅头啊,你就敢这么灌。”
王铮爽朗地笑,抢过酒壶微微抿了一口,扬扬下巴说:“哪,喝酒得这样·”·    “且,”于萱白了他一眼,把酒壶抢回来,灌了一口,一抹嘴唇,席地盘腿做在大片的紫色花瓣上,淡淡地说,“我妈死的时候,也有花,大院里开满了白色的鸡蛋花。
可美了·”·    王铮没有说话,只敲敲那个酒壶,于萱从善如流又灌了一口··    那时节青春飞扬,紫色花瓣落英纷纷,年轻的脸上,笑是没有根的,连对死亡的伤感也是没有根的,轻飘飘在空气中,底下托着大片的无知无畏的泡沫。
    有人朝他走了过来,脚步声惊醒了王铮,他睁开眼,来的两人都穿着白大褂,前面那位年纪稍长,带着金丝眼镜,过于刻板的表情生生拖垮了那张原本清癯俊秀的脸,似乎每时每刻都在严肃思考人类医学进展的重大问题;后面一位年纪较轻,面目和善,不笑都带着三分笑意,此刻仰着头,一路小跑紧跟着,一边还要保持微笑,努力跟前面那位说着什么。
    王铮认出了,那是给他动手术的瞿教授和他的助理医生··    王铮对这位教授心存好感,此时忙推了推轮椅,笑着打招呼:“瞿教授,张医生。”
    瞿教授看向王铮的模样不像是听见他的招呼,而像是突然发现可供研究的标本,直直朝他走来,饶有兴趣地绕着他打量了数圈,那位助理医生没办法,也只能跟着过来,站在教授身后,带着歉意的笑跟王铮打了个招呼。
    王铮早知道这位教授与众不同,此时也不诧异,大大方方微笑着任他打量,说:“你们好,这是去会诊吗”·    他知道瞿教授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直接问的是助理张医生。
    “哦,我们要回美国了,G市的医学会议结束了,你的手术也做完了·”他微笑着说,“我听你的主治大夫说你恢复得不错,恭喜你。”
    “谢谢·”王铮笑着说,“没瞿教授主刀,也不会好这么快·”·    “太简单,”瞿教授突然说,“大手术好。”
    王铮吓了一跳,诧异地看向他,试探着问:“您的意思是我这个手术太简单了,要是大手术就好了”·    瞿教授深表同意地点点头,为他准确抓住自己话里的意思而目露喜悦。
    但这种话却绝对不该出自医生之口,助理医生脸色大为尴尬,他忙不迭地解释:“那个,教授的意思其实是,还好你这次动的是小手术,康复状况看来也不错,但可惜这次的手术不是我们教授的专长,他擅长做……”·    张医生慌不择言,张嘴吐了一大串专业名词和英文词汇,倒把王铮听得笑了,也不知他一天到晚跟在这个丝毫不通人情世故的教授身后,要充当多少次救火消防员的角色。
他点点头,微笑说:“我明白了,对不起,这次是我哥冒昧了,他不放心我,硬要把教授请来,耽误你们的行程,我很抱歉·”·    “哪里哪里,令兄关心则乱,希望由经验丰富的医生执刀,这种心情我们能理解,而且”张医生看了看仍然兴致勃勃研究王铮的瞿教授一眼,有些无奈却也有些骄傲地说,“我们教授确实是最好的心外科大夫。”
    瞿教授却不管他们的对话,在王铮身上虚指了胸腹一个地方,说:“下次,切口换这……”·    “教授”张医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合适的,忙打断他,说,“我们该走了。”
    瞿教授不无遗憾地站直身体,转身要走,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费劲地说:“心脏,很脆弱·”·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嗯,”王铮忙点头表示同意。
    他严肃地说:“损耗,会坏·”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没法修,就得换,脏器源有限·”·    王铮听明白了,他肃然起敬,从轮椅上挣扎着站了起来,郑重地说:“谢谢您,我知道了。”
    瞿教授也不告辞,点点头,转身就走··    张医生这次没立即追上去,却意味深长地看着王铮,微笑说:“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跟一个病患主动交流。”
    “啊”·    “谢谢你理解,教授他,”张医生斟词琢句,“他不擅长说客套话,没成名之前被周围人奚落了太多次,也被孤立了太久,成名后更加没有与人交流的习惯。
心理医生说他有交际障碍,但在我理解中,这何尝不是一个天才对一个庸俗社会的拒绝·”·    王铮笑了,点头说:“该拒绝,只是你辛苦了。”
    张医生有点腼腆地笑了,说:“教授是我的恩师,该的·”·    这时瞿教授在前面站住了,似乎对张医生没跟上来很不适应,不耐烦地叫:“张”·    “啊,叫我呢,我得走了,再见,祝你康复顺利。”
张医生抛下这句,忙不迭地跑过去··    王铮微笑着看他们二人走远,坐回轮椅,翻开书看了一会,他的护士回来了,推着他的轮椅往回走,边走边说:“王老师,从今天起你的探视时间延长半小时,有人来看你吗”·    “今天可能没有,我哥哥忙,其他家人我还没通知。”
    “学生呢,我看前几天挺多学生来看你的·”·    “呵呵,那是他们怕呢,有好几个学年论文的指导老师就是我,要拿高分,得先来拍马屁。”
    护士笑了:“不会啊,我看王老师挺受欢迎的,那天进门,看你坐不起来的样子,有女同学都红了眼圈·”·    “嗯,他们都是好孩子,”王铮说,“不过我快出院了吧,他们也开学上课了,不跑过来耽误学业才是对的。”
    他们一路走,一路随意聊天,护士们大多对王铮这样斯文俊秀的老师心存好感,加上徐文耀长袖善舞,对每个直接照顾王铮的护士都或多或少给了点好处,她们跟王铮说话也客气了许多,照看他也尽心尽力。
王铮一边应对着护士的答话,一边想着在这家医院遇到各种各样的医护人员,尽管个性不一,人书也有高下之分,但这一行呆久了,看多了生老病死,大抵都有源于骨子里的静默。
王铮自己解决不了的心理危机,憋屈压抑产生的身体机能问题,在他们看来,就是一具机器出了错,需要纠正,需要修补,但修补是一种有限度的行为,如果到了器官彻底坏死,那么就要寻求更换。
可器官源如此紧缺,多少病人等到死也未必能轮上手术台,这种缺乏是医术再高明的医生也解决不了的难题·所以瞿教授不喜欢的部分,恐怕就是无缘无故耗损自己心脏的行为。
·    不是出于道义,仅仅是一种职业本能,瞿教授说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耗损不好··    或者说,哪怕是你自己的身体,你也没有权利,去随便耗损它。
    王铮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    似乎有一个长久以来滞留的难题,通过另外的途径,竟然能迎刃而解··    他们回病房后,王铮在护士的帮助下躺回床上,邹阿姨过一会将过来给他送吃的,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服下今天要吃的药。
日子过得井然有序,王铮盘算着,出院后要拟一张书单,趁着修养时间,把以前想看却一直没机会看的书,都看看··    再进一步定新的研究课题,报上系里,看能不能申请省级的研究课题经费。
    他还想开一门西方前沿文论的课,把这两年的读书笔记整理一下,给学生推荐一些国内目前很少人翻译的理论著作··    他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包括徐文耀,既然吵吵嚷嚷要住一块,那就住吧,书房收拾收拾,可以当他的卧房,如果徐文耀嫌小,那就把现在睡觉的房间让给他,书房里坐卧起居,也没什么不好。
    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这种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王铮想的很远··    就在此时,刚刚出去的护士又走进来,笑嘻嘻地说:“王老师,你家人看你来了。”
    “啊”王铮诧异地坐起··    门外慢慢走进来三四个人,王铮一看来人,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看着他们,半响说不出话来。
    还是小孩最先打破僵局,嚷嚷着扑过去说:“叔叔叔叔,抱~”·    小君君从自己母亲的怀里挣扎着跑下来犹如炮弹一样准确无误扑到王铮怀里,王铮没反应过来,他只是发懵地看着堂哥堂嫂簇拥着的面目严峻的老妇人,手脚发抖,半响,才颤声喊了一句:“妈妈……”·    他母亲冷冷瞅着他,一声不吭,堂嫂有些尴尬,打圆场说:“婶,阿铮喊你呢,你看你过来,他高兴得话都说不出了……”·    母亲仍然沉默着,却上前几步,走到王铮跟前,就在王铮红了眼圈,再喊了一声“妈妈”的时候,她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王铮被打偏了脸,却没敢说话,他妈妈抖着声说:“你把脸抬起来·”·    王铮抬起脸,他妈妈又扬手,再用力扇了他一耳光。
    他妈妈还想再打,周围的人忙都拥过去止住她,在一片嗡嗡声中,王铮感觉到有人挡在自己前面,半搂着他,恳求说:“阿姨,您要打就冲我来,一切都是我不好,小铮病了,您要出气也等他身子好了再说,您看看他瘦成这样,没您的照顾他过得够不容易的了,现在还落下病,还是心脏的毛病,他不能受刺激了,您看着不心疼吗”·    王铮有些恍惚,想这是李天阳啊,他怎么来了,还带着自己的家人一起来·    堂哥堂嫂的劝慰声不绝于耳,就在此时,母亲的尖叫声穿破耳膜“我就是要打死这个不孝子,打他枉费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拉扯大,打他不学好,不孝顺父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让爹妈在家牵肠挂肚,我那么辛苦供他上学,他到头来怎么报答父母的一离家就这么多年,不是病到住院了也不肯跟父母讲一声是不是他眼里有我这个妈吗他的书都读到哪去了没心没肺,没良心没道德,他的书都读哪去了啊”·    “妈……”王铮推开李天阳,挣扎着下了床,跪了下来,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这么多年受的苦和委屈似乎都找到发泄口,他抱住自己母亲的脚痛哭流涕,边哭边说:“我不是不想你和爸爸啊,我想得都快死了,可是我不敢啊,我不敢啊,妈妈,我不敢啊……”·    他母亲起先还在他肩膀上使劲扑打,后来抱着他嚎啕大哭,骂着:“你这个短命仔,你这个短命仔,你心怎么这么硬,比我还硬,你怎么对自己爹妈就这么硬心肠啊,今天我要不来,你是不是死了都不告诉我一声,啊你是不是死了都不让我来看一眼……”·第 37 章·    徐文耀是接到护士的电话,才知道病房里面闹出么大的事。
    那名护士讲的也不清楚,声线中带了尽忠职守的刻板和一丝拼命压抑着想传播信息的兴奋,所以她的叙述直击整个事件中最令人津津乐道的部分,那就是王老师被他母亲痛殴了两巴掌,抱着母亲的脚痛哭,后来因为情绪太激动一度休克,不得不送去抢救。
    徐文耀的心瞬间就提到嗓子眼,浑身肌肉变得僵硬,鸡皮疙瘩粒粒浮现,呼吸异常艰涩,好像胸口压着大石头,一吐一吸都得废很大的劲·他直觉能感应到那一刻王铮的情绪,有伏罪的心甘情愿,有愧疚到达顶点的哀恸,还有对母亲种存在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敬畏,样的冲击之下,他的身体肯定抵挡不了,毕竟那是一具才刚刚动过手术,极其脆弱的身体。
    一瞬间,徐文耀想冲回去,看着王铮,在他眼皮底下别想动个男人一根寒毛,任他是谁··    接到电话的时候徐文耀正在G市高档酒店的中式茶厅中会晤一位市政厅高级官员,对方给他带来重要的投标信息,他则按规矩适当地为个信息付出报酬。
他面无表情地接完由助理转给他的电话,想了一想,果断给助理下了一道命令,随后,徐文耀若无其事回到座位上,按向来的规矩继续谈笑风生,将一场交易化为一次朋友聚会一般。
但再镇定,手还是不由自主颤抖,端起茶杯竟然溅落到手背上·对方笑着调侃他:“徐少,极品雨前我是不会跟你抢的,慢慢喝无妨啊·”·    徐文耀眉毛不抬一下,哈哈笑说:“不好意思,有点低血糖,倒让你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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