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枝+番外 by 吴沉水(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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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枝+番外 by 吴沉水(7)
·    “快别提逃跑这种事了,”季云鹏看到老爷子真不见了,松了口气,噼里啪啦地说:“你是不知道,老爷子忒厉害了,我要是敢跑,他就敢把我逮回来打折了腿”·    “你这么皮糙肉厚的,打折了就打折了呗,”王铮嗤之以鼻,“瞧你那点出息。”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我一个人遭罪不要紧,我是怕连累了小谢,徐文耀他爸,可不是一般老头·”·    那倒是,王铮点点头,跟着徐文耀进了家门,回头把门锁上了,见小谢仍旧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便笑着说:“放心吧,人走了。”
    “妈呀,可算走了·”谢春生吁出一口长气,跌坐到沙发上,松开衬衫顶上的扣子,说:“云鹏,我,我必须得跟你掰,这往后要还得见这尊大佛,我非得短命不可。”
    “你敢说这话臭小子,你再说一遍,”季云鹏咬牙切齿扑过去,对着小谢一通乱掐,挠得小谢笑得直讨饶,两个旁若无人玩成一团。
王铮和徐文耀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无奈,徐文耀笑嘻嘻地说:“他们玩他们的,咱们进房间玩咱们的”·    王铮头也不回,给了他一肘,打得徐文耀哎呦一声,王铮挑眉说:“叫什么要玩是吧,给我进厨房,玩洗碗去”·第 73 章·    九月了,G市每天热得人像在蒸笼中慢慢捂熟的天气总算开始有所缓解,至少一早一晚,开始有些凉风吹拂。
火车站又开始涌起学生潮的时候,新的一学期又开始了·王铮的专著此时已经出版,他还没回校报到,就接到系办通知他两件事,一是祝贺他申请到国家教委名下课题;二是通知他从本学期开始,就得去分校给本科一年级学生上专业基础课。
    Z大前些年赶了时髦,在G市边上另一座海滨城市的大学城跟全国一些重点高校一起在那建了分校·新校园美则美矣,但人气稀薄,仿佛荒岛上无缘无故多了座玻璃钢筋建造的空城,四周光秃秃的,树也是才种下没几年,草也是稀稀拉拉地长不全,地方太大,人太渺小,置身那样的环境中,于一派崭新之中生出荒凉来,仿佛一切都在抗拒某种强硬要赋予到身上的名校意义。
·    王铮不喜欢那里,但是没办法,系里不少年轻教师都必须轮着到那边上课,第二天再坐校车赶回G市·王铮接过课表一看,发现给他的课全安排在上午,偏偏分校离G市路途不长不短,既不能当天来回,又不需要长期驻守,第二天一早的课,前一天就得到达那边住在宾馆里,上一次课穿梭在两个城市之间来回捣腾,时间要花掉两天,调整状态没准还得要多一天,就算一周只去一次也能把人累的够呛。
    王铮看着那个课表心里就开始犯嘀咕,有心要问一下,又担心给人造成挑工作的坏印象·偏偏办公室做行政的老师还要跟他道喜,说:“小王啊,你博士后还没出站系里就正式给你排课了,这是把你当正式教师了啊。”
    王铮笑了笑说:“八字没一撇吧,不过这个课也不缺老师,我这么去合适吗”·    “副主任亲自点将,有什么不合适你不知道,那天他还当众夸你呢,说你年轻有为,已经出版个人专著了,往后肯定前途无量,说系里有些老教师身体也不好,该匀出点机会让年轻人多表现。”
    王铮脑子里轰的一下,心里一阵发凉·他还在奇怪那本学术著作已经出版,并以此为基础申报了课题,为何副系主任听了后没恼羞成怒原来那老东西在这等着他呢,这么几句话明褒暗贬,是给他树敌呢怪不得他得了这么大的荣耀,同门几位平时还算熟的老师没什么表示,反倒是导师忧心忡忡打电话过来问他:“你一个人做这么大的课题,能行吗”·    王铮这时候算是明白了,那个副系主任原来要这么给他穿小鞋。
他一时有些愤懑,但却不知道如何发泄,木木地回了家,坐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全是最坏的后果·什么被同门猜忌乃至厌恶,什么别人都知道他的课题是走关系来的后,如何众叛亲离。
他越想越心惊,之要跳起来打个电话去推掉这份荣誉·但慢慢的,他又冷静了下来,换了身衣裳又出了门,路过精品水果店,还买了一筐昂贵的水果,直奔自己导师家中。
    因此徐文耀那天下班回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王铮,打他的电话也关机,倒把他急出一头热汗来·正要满世界乱找去,王铮回来了,脸色疲惫,但眼神柔亮,一进门,见到徐文耀第一句就是:“哥,抱一下。”
    徐文耀忙过去抱住他,也不顾邹阿姨还在厨房忙活晚饭了,自己先把他打横抱起放在沙发上,开了空调调好温度,转身去拿了他的药出来,倒了水给他送下,又跑浴室去拧了湿毛巾给他擦汗。
王铮捧着水杯一声不响,等他忙得差不多了,却一把拉住徐文耀的衣襟,软声说:“过来·”·    徐文耀在他身边坐下,王铮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说:“我刚刚去导师家。”
    “嗯·”·    “我对他说,我一个人完成那个课题有点吃力,请他给我指导·”·    “然后呢”·    “他没答应,却说如果我真的做不了,让我跟我另一个师兄合作,”王铮歇了口气,淡淡地说,“那位师兄,是他正宗的嫡亲弟子,从本科就是他的学生,后来硕博连读也在他门下,可以说,是我的导师手把手教出来的。”
    徐文耀没说话,只是抱紧他··    “那位师兄的人跳脱聪颖,但不是踏实做学问的人,他平时交际广,应酬多,没发表几篇论文,却到处去开研讨会。
我跟他性格差得太远,说实话并不欣赏他,但我不能不答应老师的要求·”王铮苦笑了一下,说,“我几乎已经可以预感到跟这种人合作的前景了,必定是我孤军奋战,而他继续潇洒,到时候书出来了,我的名字还得排他后头。”
    徐文耀沉了脸没做声··    “我其实不是在谴责我的老师不能一视同仁,事实上我做老师,也不可能做到一视同仁·但是我还是觉得有点难过,我拿下这个课题得罪了不少同行,我的老师知道了,却没想我有多难,他想的是怎么给他喜欢的弟子争取点福利。”
    王铮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说:“哥,我大概是被你宠坏了,心理承受能力下降,居然为这么司空见惯的事矫情,你别笑话啊·”·    徐文耀笑了,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嗓门低沉地说:“小铮,这不矫情,在我跟前不用装酷说这些,这些事对别人来说可能不过是平常事,甚至不值一提,但对你来说,我知道你是真的不好受,它不是小事。”
    王铮沉默了一下,蹭蹭他的肩膀,低声说:“谢谢·说给你听,我好受多了·”·    “那就行,早点吃饭,吃完了好好休息,你不是前天还说想看牛津版的插图艺术辞典吗”徐文耀笑着问。
    “啊,你不会买了吧,很贵的,上千美元呢……”·    “这算什么,那套书我已经让人去买了,过俩天就送到,就算是你今天跟我讲心里话的奖励。”
    王铮不好意思了,低头说:“这还有奖励啊·”·    “那当然,说心里话是个好习惯,值得提倡发扬·”·    没过一礼拜,王铮忽然又接到系里的通知,说他不用去分校给本科生上课了,改让他负责在老校区的三年级学生开一门专业课。
随后,他的导师不无遗憾地打电话告诉他,那位原本要跟他合作的师兄自己婉言谢绝,据说是正跟妻子闹分居,家里不安生,他没心情弄研究·又过了几个礼拜,就在新生军训完毕前,系里传来消息说,那位副系主任平级调职,调到G市另一所高校去。
    一切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王铮啧啧惊奇,却也有点好运来了的不真实感·他后来经过慎重考虑,还是申报了一个合作老师的名额上去,选的是他另一位人品能力都不错的同门,对方得知后,还特地请他吃饭道谢,大家对他莫名的敌视和嫉妒,也无形中消解了不少。
    这天他回系里签一个名,正好撞见原来的副系主任从大楼里出来,王铮躲闪不及,只得上前打了个招呼·老头照例油光满面,脸色红润,只是绕着秃顶的那一圈头发,似乎又少了。
王铮以为他见到自己,不恶语相向起码也该给个脸色,哪知道事实证明,他又一次犯了幼稚病,老头早就是高校名利场里打滚过的人精,看到他,竟然满脸堆笑,仿佛什么事也没有那般,亲切地跟他打招呼,还关心地问起他的课业和今后的科研方向等。
·    这种长辈关心晚辈的方式令王铮受宠若惊之余,又对他的炉火纯青的面上功夫自叹不如·相比之下,他比老头要尴尬,一问一答之间均是斟词琢句,生怕说错一句或说多一句,好在老头也不多谈,匆匆就要走了,临走前,似笑非笑地看了王铮一眼,说:“小王啊,咱们往后都在教育界,以前如果有些事做的鲁莽,那是我思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啊。”
    王铮一愣,忙说:“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年纪轻轻的,不骄不躁,确实难得,不过我有句大实话,你听了可别不高兴。”
    “您说·”·    “我理解你们年轻人做人想低调,不想让同事知道家里的背景,可过分谨慎也不好,你自己辛苦不说,别人也跟着误会,这就不好了吧。”
    王铮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哈哈,又谦虚了,我理解我理解,”老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麻烦你替你表哥传个口信,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他吃个便饭,好好谢谢他,不知他肯不肯赏脸。”
    王铮一头雾水,忽然领悟到,这位表哥除了徐文耀还会是哪个他默默地点头,跟老头告了别,目送他兴高采烈地走远··    等人一走,王铮立即掏出手机打了徐文耀的电话,质问道:“不是说别管我的事吗你怎么又管了”·    “宝贝,你都那样难受了,我再不管,你的心情就会一直很差,你心情差就会影响我心情差,我要是心情差可了不得,一个不慎看错个小数点,那就是亏大钱啊。
我这可不是为你着想,是为我自己·”·    “你……”王铮被他堵得没话说,转念一想,有个人这么为自己着想,也很不容易。
他叹了口气,缓和了口吻问:“你给了那位主任什么好处,他刚刚看到我,就跟见到乡亲一样·”·    徐文耀呵呵低笑,说:“也没什么,就是找人让他调职而已。”
    “全G市最好的大学就在这,他调别的地方为什么反倒会高兴”·    “这你就不懂了,嗐,你也不用懂,反正你知道他调那边油水多多就好了。”·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王铮哑然,忽而愤愤说:“那不是便宜了这个混蛋”·    “有动作才能出错,你别着急,先看看吧,早晚有他自作自受的时候。”
徐文耀笑嘻嘻地回答,“诶,我去开会了,先挂了啊·”·    “,好·”王铮挂了电话,犹自有点不太明白这里头的道道,随即一笑,既然自己不懂,那就不要懂好了,反正家里有个人懂。
    王铮摇摇头,上楼去系办签了名,又碰上个老教师,聊了几句·他往下走的时候电话又响起,王铮拿出来一看,竟然是李天阳··    “是我啊,小铮,现在有空吗”·    “我在学校呢”王铮笑了,“什么事”·    “正巧,我就在你们学校附近,那什么,你的书出来了,我给你送样书过来。”
李天阳一口气说完,忽然迟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见一面可以吗”·    “行啊,”王铮爽快地答应,“我在教学楼下等你。”
    “好,”对方仿佛很高兴,“我马上就到·”·第 74 章·    李天阳此时的心情是很分裂的,有一种自虐一样的快感,明知道没戏了还不死心想再凑近点,再凑近点看王铮,可还没见到人,先心生了一种就算看到又怎么样的颓丧感。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还对王铮有那么强烈的执念,就如一种病毒,早已侵入主程序,但平时你不点开特定的软件不觉得,一点开了,就一下全线崩溃··    他对王铮的感情此时已不是懊悔那么简单,还有追忆往昔的怀旧情怀,寤寐辗转而不可得的思念情怀,还有一些新的激荡,在看到现在的王铮后,本能地要将他视为标准,一切好的都往他身上靠的恋慕情怀。
李天阳从那天见过王铮后,就煎熬在两种欲望当中:一个欲望让他去追寻捕获,一个欲望让他偃旗息鼓·他在这个过程当中忧郁而高兴,借了出书的事跟王铮套近乎。
其实王铮那本专著,等于是他掏钱托朋友出版的,钱花了不少,但他不敢叫王铮知道·王铮的性格,如果让他知道这本书是这么出来的,那他宁愿不出,他一辈子呆在象牙塔里,有些迂腐的清高,有些蠢笨的单纯。
这些当年看来令李天阳不耐烦的品质,今天看来却都是可爱的,不仅可爱,还令人心疼,想把他一辈子好好护着宠着,让他永远这么不谙世事,不懂人情··    到了今天,李天阳也算明白了,未必是他跟王铮处不来,也未必是没感情,而是大家相遇的时候不对。
一个是敏感幼稚,只知道一头热要恋爱要奉献的少年;一个事业举棋不定,心态随着起伏不明的青年·那个时候,他跟王铮谁都给不起长久的承诺,可偏偏各自以各自的方式,想着所谓长久,可能也就是那个样子。
结果,等待的等不到,想凑合的也凑合不了··    可人不是程序,这边建立新的,那边就能删除旧的·兜兜转转了这么些年,李天阳知道自己忘不了王铮,但是也争取不到王铮,但要真能潇洒转身,又何必费心费力,又跑来G市见王铮他的后座上堆着王铮的专著,没事的时候也翻看了下,就算看不懂,但也明白,那个青年思想深邃,提问题角度刁钻尖锐,而且博览群书,学识渊博。
这样的学养功夫不是一两天就形成,也许在他还跟着自己,还在屋子里等待自己的那些时日,王铮就已经开始了他的思维训练·李天阳回想起来一阵羞愧,这么有想法的人,自己那时候怎么还以为是个书呆子呢一个人的思维模式反应出他的世界观,王铮看世间百态,没准比自己要能抓住重点。
可是自己却一再轻慢他,以为他不过是个养在宅子里的情人而已··    李天阳开着车,慢慢在Z大校道上,他想如果现在能给他一个机会,他肯定好好地认识王铮,不是判断王铮,而是认识和理解,从他身上学东西,不再带着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就将王铮贬为躲在象牙塔里的老浮士德。
李天阳禁不住想,也许徐文耀没那么了解王铮,也许徐文耀就如当初的自己一样,犯了自以为是的毛病,如果那样,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    他瞬间怦然心跳,隔着车窗,远远看见王铮就坐在他们系教学楼前面的花坛上,相貌俊美,风姿不凡,仿佛从他李天阳渴望着的,高于他日常生活的世界中掉到他眼里,身上都带着那个世界的风华。
李天阳忽然就激动起来,像二八少年,握着方向盘的手居然会微微颤抖·他曾经埋没的青春,他不知道反省只知道挥霍的过往,他曾经像个国王一样被这个少年的爱包裹得安全自大,他在丧失了一切后,才懂得蓦然回首,然而却已百年身。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令他如此感慨,这个人联系着他的过往,影响着他的现在,也许还能左右他的未来,这个人近在咫尺,却远若天涯,这个人带来的都是浮光掠影一样的回忆,是有关青葱岁月的乡愁,但却已足够让他三十多年已然沧桑的心灵得到滋养。
    李天阳有些近乡情怯,他停了车,过了一会,才拧起后座上的书,打开车门,下车慢慢朝王铮走去·王铮很快看到他,笑了起来,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快点过来。
李天阳不由自主也笑了,加快脚步,过去后王铮第一句话就是:“你可来了,中午一块吃饭”·    李天阳受宠若惊,点头说:“好啊,去哪吃”·    “我们学校就有很好的餐厅,我带你去,走。”
王铮抬脚先行,对他说,“你的车放这边没事,吃了饭再回来拿就好了·这顿我请,谢谢你帮忙我出书·”·    “说这种话就见外了。”
    “我知道,但还是想说谢谢·”王铮说,“你这次帮了我大忙·”·    “其实也不算什么,只是刚好认识人而已。”
    “行了天阳,你再说这种话,只会让我深深觉得自己没用而已·”·    “怎么这么说”李天阳抬起眼有些担忧,忽然明白了,说,“你那位领导,给你小鞋穿了”·    “算有一点吧,”王铮低下头,随后说,“不过没事了,徐哥帮我解决了。”
    李天阳微微眯了眼,说:“那就肯定没问题,徐大少摆平这点事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就因为这样,我才觉得自己没用,本来想靠本事解决这个事,结果还是得靠他……”·    李天阳有点莫名的高兴,王铮跟他说这些,是抱怨还是自责他立即说:“你千万别这么想,你做了最主要的努力,写了这本书,要是没这个成果,徐大少就算想帮你也帮不了,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能干。”
    王铮笑了,说:“谢谢,你这么说,我心里好过多了·”·    “呵呵,你就是这个性格,从前就是这样,只看到别人的长处,看不到自己的优点。”
李天阳循循善诱,“我看你该每天站在镜子前多呆五分钟·”·    “为什么”·    “好看看你自己有多优秀啊,”李天阳笑呵呵地说,“你别笑,对着镜子喊三句我是最棒的,有助于提高人的自信心。
你想要长得歪瓜劣枣的人尚且如此,你这么好看,更该这样了·”·    王铮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笑说:“那是你这样的老朋友才这么瞧得起我。”
    李天阳脱口而出:“就因为我认识你很多年,才知道你有多好·”·    他这话一出口,王铮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李天阳也觉得自己孟浪,忙转了话题说:“对了,这是你的书,你看看,印得挺好的吧。”
    王铮接过书,毕竟是自己第一本著作,心里的雀跃是掩盖不住的,他笑着摩挲书皮,翻了翻,赞叹说:“装帧得真不错,封面设计也漂亮,这家出版社真不错。”
    李天阳在心里说,哪里是出版社不错,是他特地花了钱请名设计师设计的·他看到王铮喜欢,心里也高兴,点头说:“我也觉得简洁大方,配得上你的内容。”
    “我写的挺一般的,有什么配不上·”·    “哪里,我看了,写得真挺好的·”·    王铮忍住笑问:“你看得下去”·    李天阳没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一开始看不下去,后来慢慢看了,也稍微懂了,要不,你再给我讲讲”·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进了餐厅,仍然是上回王铮请J吃饭那个地方,王铮点了菜,继续跟李天阳谈天说笑,正聊着,手机忽然响了,王铮道歉,起身离座去接电话,电话那端传来徐文耀的声音:“吃饭了吗”·    “正要吃呢,”王铮想了想,对徐文耀说,“哥,我在请李天阳吃饭,他给我送样书……”·    他一句话没说完,那边已经吼起来:“你说什么请李天阳吃饭,你傻了啊,你不知道丫不安好心啊样书有需要他送过来的吗那家出版社编辑是死的”·    王铮无奈地把话筒拿离耳朵一点,等徐文耀吼完了,才接着好声好气地说:“这些我不管,我只知道人家帮了我的忙,我不能不谢谢他,你要不放心,就一块来吃,我在我们学校的学术交流楼餐厅,你知道地方。”
    徐文耀倒有点迟疑了,问:“你不介意我过来”·    “我介意你无缘无故乱猜忌,要没事就赶紧给我过来吧,不过说好了啊,你要过来,这顿饭就你掏钱,我可没打算请你。”
    “臭小子,我的钱还不是你的钱等等,这么一来,岂不是我请李天阳吃饭我他妈傻缺了我请对我家宝贝图谋不轨的人吃饭……”·    王铮忍着笑说:“爱来不来吧,你自己看着办。”
    徐文耀停了几秒,咬牙说:“妈的,来就来,你给我等着,到了我再收拾你”·第 75 章·    徐文耀开车开得飞快,脑子里全是一个错眼不见,王铮就被李天阳拐走的画面。
他知道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但没办法,他跟王铮越好,就越扼腕这个男人最美好年月最纯粹的感情为什么给的不是自己,而是给李天阳那种看着就来气的男人他很明白,一个人一生可能就只会有一次那样的经历,那样愚蠢地投入感情,全然不计较得失地去为对方着想,只怕对方不要不怕自己不给那样去爱,这种感情,到底耗损极大,不是不知轻重的少年期不会去尝试的——就如当年的自己那样。
他对王铮初恋感情很复杂,嫉妒中夹杂着心疼,怜惜中带着懊悔,要是能早点爱上王铮就好了··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他不只一次这么想,要是能早点爱上王铮,两个人都不用在光阴蹉跎中捧着旧日的伤口黯然神伤。
但这个想法在今天,他开始动摇了·原因是他看到王铮干净淡泊的笑容,隔着偌大一个宴会厅,隔着许多桌客人嘈杂的吃饭谈天声,他仍然能一眼被王铮的笑容所打动。
那是一种经历了生活后才能绽放的笑,在那一刻,徐文耀之前忐忑嫉妒的心情莫名地平复下来,说不清什么原因,他就是知道,王铮不会再将李天阳放在心里··    就因为已经将那个人从心中最重要的位置那剔除出去,所以他才能笑得这么云淡风轻,这么和蔼亲切吧·    人这一生,要多大的智慧才能像慧能禅师那样顿悟大多数人的智慧只够你慢慢去渐修,一点点在遭遇到的坎坷中体会命运的可敬,一点点在痛苦中学会慢慢成长。
徐文耀在这个瞬间,忽然就相通了,若王铮只是当初那个王铮,他不会爱上··    同样的,若他还只是那年那个徐文耀,王铮也一定不会答应跟他在一起。
    既然这样,再纠结于没有陪伴过王铮的青葱岁月,就显得没有意义了·徐文耀微微笑起,不远处的爱人,他的今天,他的明天,他生命中有可能存在的每分每秒,他都会陪伴,最后,当他们老去,一块白发苍苍的时候,王铮记得最深的人,只能是他徐文耀,也只有他徐文耀。
    长久以来被徐文耀隐藏在心底的不安全感,那种莫名其妙觉得爱人终将离去的恐惧,在这时候慢慢化解,在这个九月,有紫荆花飘落绿色草坪,呼吸间尽是百年松柏芬芳的气息,徐文耀走向自己的爱人,他想,这是必须和只能如此的途径。
    徐文耀坐下来跟李天阳堪称愉快地交谈起来,他们两个人都是能说会道的,生意场上打滚了多少年,只要他们愿意,气氛就不可能冷下去·说着说着,当徐文耀听说李天阳最近喜欢上了红酒时,他甚至提出可以将自己购自欧洲的一支珍藏版红酒送给对方。
李天阳的惊诧一闪而过,他自尊心极强,要这样接受情敌的馈赠,那是万万不能的,于是,他不顾王铮在场,坚决推辞·徐文耀也不多说,只是笑了笑,摆手道:“李先生也太客气了,你帮我们家小铮出书,这个人情徐某记下,区区一瓶红酒而已,何足挂齿”·    李天阳双手交叉,淡淡地说:“我认识小铮可有年头了,帮老熟人这么个小忙,徐大少实在不用特地道谢,不然,我真是惭愧啊。”
    “李先生过谦了,现如今知道念旧的人也不多,懂得怎么去念旧的人就更少,李先生高义,徐某自叹不如,况且小铮朋友也不多,难得有您这样的,说起来,我还真想好好谢谢你。
只是说到谢字却显得太俗,只好送点东西,略表下心意,李先生就不要推辞了·”·    李天阳脸色有些难看,冷笑说:“念旧是件好事,总比忘本强。
徐大少盛情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对了,徐大少,您是N市人,不知道您还记得xx中学吗”·    徐文耀脸色一变,想了想,点头说:“记得,我的母校。”
    “果然是您的母校啊,那所中学名声斐然,听说出过不少人才,当然了,像徐大少这样的,肯定是各中翘楚·”·    徐文耀握着餐巾的手猛然握紧,抬起头,淡淡地说:“时间离得太远,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可惜啊,”李天阳拿起餐巾擦擦嘴角,说:“我前次去了一趟,当年教过您的班主任对您还印象深刻,他说遇到这么优秀的学生是做老师的福气,只可惜,那位学生只读了不到一年半就转校了。”
    徐文耀冷笑说:“真的吗我记得当时我们班主任是个女的,老太太要到今天得退休了吧,居然这么好记性,令人叹为观止。
我的记性就不行,不知道李先生的怎么样·”·    “该记得的,我会记得·”李天阳看着王铮,缓缓地说··    徐文耀眉毛一耸,笑着说:“那您记得六年前的今天做过什么事吗”·    李天阳摇头说:“谁会记得这么准确的事”·    “我记得,”徐文耀转头看向王铮,目光温柔如水,轻声说:“六年前,也是今天,九月二十三日,我拿到美国签证,准备放弃在国内的硕士学位,直接去大洋彼岸拿那边的学位。
那一天,我把在图书馆最后借的几本书拿去归还,就在那所老旧的图书馆里,我遇见小铮·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他,但那是我第一次对他这个人有了印象·”他笑了起来,拉起王铮的手,摩挲他的手指说:“当然,我那时绝对想不到,那个男孩今天会成为我们家领导。”
    王铮笑看了他一眼,说:“我也没想到,那时候看来一脸傲气不好接近的学长,原来私底下这么厚脸皮·”·    两人相视一笑,刺痛了李天阳的心。
他无疑也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他跟王铮还住在一起,他嫌王铮太娘,上不了台面,带不出手去,但那种厌恶还只是藏着,没有暴露出来·等不到一年,他就跟于书澈劈腿,跟王铮分手,从此失去了他。
    人真正的内心需求,要倾听清楚,得有在一片嘈杂的农贸市场中寻找一个微弱的,卖土豆老头叫卖,那样的耐性和毅力··    那位叫于萱的女孩如是说。
    他没有那种耐性,太聪明又不认为需要具备毅力,于是他耳膜中充斥着各种各样欲望的声音,他没来得及学会倾听,那个诉说的对象已经丧失掉··    不管以何种形式,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丧失了就是丧失了。
    李天阳长长的,无声的叹了口气,他掌握着徐文耀的一件陈年往事,他拿捏不准王铮知道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李天阳决定还是不说了,如果王铮已经决定了要选择徐文耀,那么又何必一定要给对方添堵呢·    他想了想说:“你们看起来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王铮笑了,说:“放心吧,只要我下定决心要过好,就一定会好的·”·    “那就行·”·第 76 章·    吃完饭后,徐文耀结了帐,跟王铮一块目送李天阳开车走远,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车。
车子就停在餐厅边上,两人上车后,徐文耀侧过身子去给王铮系上安全带,对他笑了笑,说:“回家吧,差不多到你午睡的时候·”·    王铮自动了手术后,就常常被徐文耀押着保持睡眠时间,但他以前夜里会失眠,不得已白天要午睡一个小时。
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一种习惯,一到点就开始犯困,耷拉脑袋,两眼无神·徐文耀一见他坐车上打呵欠,就知道他必定是想睡了,笑着摸摸他的耳垂,替他说:“很困是吧,乖,咱们马上回去睡。”
    “嗯,”王铮乖顺地点着头,又打了个呵欠,随口说,“真累啊·”·    “你刚刚不是跟李天阳聊得挺好的吗”徐文耀酸味十足地说,“我来之前都看到了,你跟他有说有笑的。”
    “那也不如你跟他一见如故,还送什么波尔多红酒,那酒在哪呢真那么贵你给我,我网上拍卖去。”
    “我不是看着你的面子嘛,”徐文耀一边开车,一边笑着回答,“人家好歹算帮了你的忙,咱不能占他的便宜·”·    王铮揉揉眼睛,含糊地说:“你那酒多少钱啊,够不够还他这个人情要不够的话,你给填点东西啊,不要让他白花钱。”
    徐文耀惊奇地说:“嘿,你不傻呀,知道他垫钱给你出书啊·”·    “我就算以前不知道,但看到那书的装帧设计后也该知道了,一个普通出版社,哪里会给一本学术著作下血本。”
王铮叹了口气,有点孩子气地说,“这回麻烦了,要早知道他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告诉他这个事……”·    “该”徐文耀转着方向盘,点头说,“让你有事不肯跟我商量,现在好了吧,这可不是钱的问题,往后他要以这件事又对你纠缠不清了呢”·    “不会吧,”王铮苦着脸说,“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其实我比那个于书澈真差远了,李天阳不会这么傻……”·    “你别告诉我,到了这个地步,你还看不出他对你的心思”·    王铮脸上发烫,低下头不作声,他头疼地揉揉额角,小声说:“对不起。”
    徐文耀心里好过了点,问:“你错哪了”·    “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接受李天阳的帮助……”·    “那还在其次,关键是,李天阳向来对你目的不纯,你这是给人机会知道吧我不是说让你往后都别搭理他,但像这种能让人顺着竹竿往上爬的事,你也判读判读,能不做就别做,懂了吗”徐文耀接着说,“这事你别管了,好吗”·    “嗯,”王铮点点头,对徐文耀说,“哥,我不是想跟李天阳怎么样,我对他没那个心思。”
    “我知道·”徐文耀嘴角往上翘··    “我说真的·”·    “知道了。”
    王铮送了口气,靠着座椅上闭着眼,喃喃地说:“那就好,不然你一打翻醋坛子,我还真是怕了你了·”·    “你说什么”·    “没,”王铮睁开眼笑着说,“我说,今天吃的芙蓉豆腐不错,回去我跟邹阿姨研究研究,把它做出来你尝尝。”
    回家后,徐文耀让王铮躺床上睡觉,他自己换了件衣裳,洗了把脸,准备回公司·临出门进房间亲王铮的睡脸,照例腻腻歪歪磨蹭了半天才完。
他拿了车钥匙正要开门,忽然听见王铮的手机响了,他怕吵到王铮午睡,忙折回去拿起那个电话,低头一看,显示屏上跳跃着一个人的名字:J··    徐文耀不知道原来王铮跟J私底下还有接触,他一想起对方那张瘦削苍白的脸,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现在的他,不知不觉间想起J,不再是满怀对青春期的懊悔,而是有点复杂,像不愿面对自己曾经的愚蠢那样,不大想见到J或者看到与他有关的东西··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他对J后来的事也是听王铮说的,J收下那五十万,对他而言是切切实实地心里一松,他知道五十万不能给一个男人带来什么帮助,但是至少,如果他想自保,想从头来过,这笔钱却应该是够的。
徐文耀给了钱后便刻意不去关注这件事的后续,他知道这样做对J不公道,但是,就算J再令他愧疚,那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徐文耀深深觉得,自己不能因为当初的无知和蠢笨,让整个一生都为那笔帐埋单。
    徐文耀皱了眉头,看着那个不断跳跃的J字,不耐烦地按掉,过了一会,电话又响起,徐文耀又挂断,重复三遍后,电话便偃旗息鼓,再也没有想起·徐文耀满意地笑了笑,将通话记录删除,这才穿好鞋子出门。
    他在公司忙了一下午,开会,审查材料,弄得晚饭都没法回去吃·打了电话回家,王铮的声音笑着说:“行,就准你不回家吃饭·几点回来”·    “那个,十点”·    “十点半前必须回来,不然就罚。”
    “罚什么”·    “洗碗·”·    “咳咳,”徐文耀咳嗽起来,讨饶说,“宝贝你换第二样吧,老罚洗碗都没劲啊你看你给换一样,比如罚我伺候你”·    “怎么伺候”王铮问。
    “那当然是从头到脚,都给你伺候舒服了,尤其是洗干净后上床那部分·”·    “去,”王铮笑骂说,“就你那点本事,谁伺候谁呀。”
    两人说笑了几句后挂了电话,小助理把文件送了进来,徐文耀又开始忙起,他一工作就忘了时间,等想起来一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徐文耀暗骂一声糟糕,忙关了电脑,拿起钥匙外套就要走,助理在一旁见到了问:“徐哥,还有其他的事……”·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提醒我赶紧的,你也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只我,整个企划部都陪着您加班呢……”·    徐文耀忙说:“让他们经理带着去宵夜,把帐单给我就成,我先走了啊,有事也别找我。”
·    “要是十万火急呢”小助理不怕死地问··    “要不是十万火急来打扰我,你就等着扣年终奖吧。”
    徐文耀这里还没下楼,电话就响了,他一看,果然是王铮打来·他忙接了电话,柔声哄着说:“小铮啊,对不起,路上有点堵,我快回来了,最多十分钟……”·    “没事,开车小心点。”
王铮的声音有些迟疑,“哥,刚刚J那个男朋友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他怎么会有你的电话,不是,你怎么说”·    “我照实说啊,我都好多天没见到J了。
哥,你说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事,也就拌嘴什么的吧,谁过日子不会磕磕碰碰·”徐文耀不在意地说,“家里有吃的吗我可饿了。”
    王铮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说:“嗯,我炖了排骨,你回来就给你做排骨面·”·第 77 章·    徐文耀挂了电话,心里隐约还是有点不好的感觉,打着方向盘朝家开去,临近小区时,发现楼下面包房还在营业,他想起王铮上回说过喜欢这里的牛角面包,于是停了车,下去进了面包房。
他从来没这个时间来买面包,自然也不知道新鲜的面包到这个时候早已卖光,他进店里自然扑了空,没办法,只好买了个花里胡哨的小蛋糕,打算带回家博王铮一笑··    徐文耀把车开进小区,刷了门卡进了楼,停好车后往楼上走,等到了家,刚刚掏出钥匙,就听到门从里往外推开,王铮带着焦急开了门,见到他后明显松了口气,说:“你可回来了。”
    “想我了”徐文耀高兴地顾不上脱鞋,一把搂住他,顶在门板上就要亲下去,王铮推开他,红着脸说:“有客人呢,别乱来”·    “谁”徐文耀皱眉头说,“都这么晚了。”
    “J的男朋友·”王铮悄悄地跟他说,“刚刚进门,说J离家出走,他怀疑人在我这·”·    “神经病。”
徐文耀怒道,“自己的人不好好看着,不见了倒找上咱们家来·我去赶走他·”·    他脱了鞋,气势汹汹地走进客厅,果然看到那位郝经理双手支在膝盖上,手指插在头发中,表情苦恼不堪。
听见声音,他立即抬起头,眼睛里都泛着红丝,跳起来向王铮走过去,大声说:“王老师,拜托你跟我说J在哪好不好”·    “你家男人不见了,小铮怎么可能知道”徐文耀拦住他,恼火说,“有这闲工夫赶紧找人去啊,耗在我们家这算怎么回事”·    “我都找了,都没有,J在G市朋友不多,都不知道他上哪去了。
他认识的朋友,而我不认识的,想来想去,就只有你们这·王先生,请你告诉我好不好J在哪张贵生在哪”·    “在哪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不知道”徐文耀冷笑说,“你自己要不是没本事,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跑”·    “要不是你们给了他五十万,他有那个胆子离开我”郝经理大声吼道,“王铮你别想撒谎抵赖,我查了J的通话记录,最后的三个电话,他都是打给你”·    王铮奇道:“我不知道啊,他有给我打电话吗”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通话记录给对方看,“你看,没有记录,他没给我打。”
    “他绝对给你打过”郝经理大怒,“王先生,我本人读的计算机,侵入一个人的电话记录不是什么难事,数据是不会撒谎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谎”王铮再好脾气这时候也生气了,加重了语气说,“你如果不是对他不好,他犯得着离家出走吗他那么胆小温柔的人,你要不是欺负他狠了,他会反抗吗郝先生,事情发生了不要一味把责任推给别人,而应该先做自我反省,这是一个成年人该具备的基本素质”·    郝经理脸色变得狰狞,几乎要扑上去掐住王铮,徐文耀立即挥着拳头骂:“滚出去,被人说中了问题就恼羞成怒,就你这素质,我看J离开你是该的”·    “放屁”郝经理怒吼道:“我爱他,我怎么会对他不好你们懂什么他跟了我才吃上饱饭穿上好衣服住上干净房子我给他这么多,怎么能算不好”·    王铮对此嗤之以鼻,反唇相讥说:“你就算养条狗也该知道不只吃饱穿暖这么点事,何况是个大活人我都不用问你具体怎么对他,就听你这么几句混帐话,我也能知道J跟着你得受多大委屈。
他能忍到今天,已经是他脾气好的了,要换别人,多一眼都不看你”·    王铮很少说这么重的话,说完后,他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靠近徐文耀,缓和了口吻说:“我不想指责你,但J这么好的脾气都被你气走,你肯定是做了什么伤害他的事了。
你现在回想一下,他平时爱去的地方,可能有意义的地方,都有哪些,你找过了没有”·    郝经理喃喃自问:“他爱去的地方,他爱去什么地方他平时都在家,不然就在餐厅里,就算出去,也是跟几个以前的同事来往,但那些人我都找过了……”·    “你不知道你怎么当人……”王铮掩口不说,换了话题问,“那他的身份证钱包什么的有没有带”·    “带了,”郝经理哭丧着脸,“就是带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整个中国他都可能去,天哪……”·    徐文耀看不惯他那个熊样,冷哼一句问:“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天晚上……”·    “一天时间而已,按J的脾气,应该不会走得远。
你跟他老家那边联系了吗”·    “老家”郝经理茫然地说,“他,他好像说过,那边的亲戚他都不想来往了……”·    王铮怒瞪了他一眼,转身拿上外套说:“走吧。”
·    “去哪”郝经理问··    “去他可能到的地方·你不是给他弄了一间酒吧吗还没开业吧J上次跟我说过,好像对那间酒吧有很大期待。
一个人要骤然扔下自己忙活了大半天的事业,是不大可能的·我们现在过去那边看看·”·    “那边白天我就找过了,没有……”·    “你是猪脑子吗白天目标那么明显,他为什么会出现让你抓回去”王铮忍无可忍地骂。
    由郝经理带路,徐文耀开着车把三人拉到位于老城区一处未完工的酒吧处,到了那一开门,却发现里面黑乎乎的,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郝经理打开电灯,对着满屋杂乱无章的装修材料埋怨说:“我早说了,他不在这……”·    他一句话没说完,却被王铮打断:“等等,有人在这抽过烟。”
    三人都注意到地上有一根没抽完的香烟还在慢慢燃烧·徐文耀脸色凝重,飞快四下打量,随即拔腿朝后面跑去,郝经理迟疑了一秒钟,也跟着跑出去,王铮不能跑动,只得快步跟上,进到里面才发现还有个后门通往外头的窄巷。
一个人影慌慌张张朝前跑,徐文耀和郝经理撒腿疾追,不一会,徐文耀仗着腿长,一下就追到那个人,一个箭步扑过去把人按倒在地,怒道:“张贵生,你他妈再跑啊你”·    郝经理过来一把推开徐文耀,把地上的人紧紧搂在怀里,抖着声低喊:“你还敢跑,你还敢跑,看你跑哪去我他妈非打断你的腿不可,信不信啊,我真打断你的腿……”·    “你放开我,放开我……”地上的人忽然大喊大叫起来,挣扎着想推开禁锢着他的臂膀王铮这时候已经过来了,认出地上被郝经理抱紧着的人,正是原先以为失踪的J,他吁出一口长气说:“J,可找到你了,担心死我们了,有什么不能好好说你先起来,咱们送你回去好吗”他上前去拉郝经理的胳膊,提醒说,“郝先生,你先让J起来,地上脏,又冷。”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郝经理这才想起,忙把J拖了起来,仍然将他抱着不撒手,嘴里却不肯示弱,斥责道:·    “跟我回去看你邋遢成什么样”·    J低垂着头,突然狠命地一把推开郝经理,郝经理被推了个措手不及,踉跄了一下,怒道:“你又发什么神经我还没说你干嘛好端端要离家出走呢”·    “那不是我的家。”
J抬起头,脸上带了污渍,眼神却很淡漠,轻声说:“那是你养着你的情人的地方,那不是我该呆着的地方·”·    郝经理有些呆滞,随即勃然大怒,训斥道:“你他妈胡扯什么有胆你再说一遍”·    “你闭嘴,让J好好说。”
王铮对郝经理反感至极,忍不住插嘴,同时看了徐文耀一眼,徐文耀没办法,只得附和说:“对,让人好好说话·”·    郝经理拳头紧握,咬牙问:“张贵生,我问你,你跟了我,我难道对你动过手吗我难道对你不好吗哪次你有难处,不是我想方设法替你解决的我对你做什么了你要这么着急上火跟我玩离家出走你多大岁数了你还以为你是十几岁的小青年可以闹别扭等着我来哄吗我告诉你,跟着我,我绝对不惯你这些臭毛病你今天回去也得回去,不回去也得回去,你别指望你这两个所谓朋友能帮你。
别傻了,谁会傻逼到帮男朋友的老情人而且还是个念念不忘旧情的……”·    张贵生气得浑身发抖,颤声说:“你,你住嘴”·    郝经理这几句话不中听到连徐文耀也厌恶,他咧嘴一笑,大大方方说:“郝先生,这点您甭操心,我徐文耀向来念旧,能帮就帮一把,那是因为我有情义,可不是吃着碗里敲着锅里。
今天您也别激我,我还就敢把话搁这,只要张贵生本人不乐意,您今天还真带不走他,不为别的,因为我做人讲良心,我不会见着老朋友被人欺负到这份上·这点我想我家小铮能理解,对吧小铮”·    王铮点头说:“没错,J你别怕,想离开他就离开吧,要钱不够,我还借你。”
    张贵生凄然一笑,转过去对王铮鞠了一躬,说:“对不起王老师,把你们扯进来,我很抱歉·”·    他不待王铮反应,站直了身体,转身对郝经理说:“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原谅我了,但我还是想说,我们分手吧。”
第 79 章·    徐文耀不知如何作答,他不是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好,但有些事,做是一回事,拿出来说却是另一回事,特别是被自己的爱人这么义正词严地指出来,他霎时有些呐呐地说不出话。
    王铮见他这样,本来只是感到不舒服,这时却真的涌上一股怒气,联想到刚刚的事,不觉想好在J是没事,但如果他出事呢如果他打来的电话,不是为了那五十万,而是真正的求助呢他越想越后怕,再加上他向来认为人该尊重别人的个人隐私,哪怕再亲密的人,也并不意味着对方就有权利随便翻阅你的信件、短信。
王铮想到这些,忍不住提高声音质问道:“如果那是一个普通的电话就算了,但是J打给我,按他的性格,就一定是有要紧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是还钱,而是想不开要做傻事呢是不是真的要事情无可挽回了你才后悔”·    徐文耀脸色不好看,勉强说:“他不是没出事吗再说了,他那种人,就算寻死觅活的,也不会干脆利落……”·    “你这叫什么话”王铮打断他,怒道,“他好歹还跟你有点老交情呢,事到临头,怎么你一点都不念旧一点基本的同情心都没有”·    “我靠,我不念旧不同情他我他妈要真这样,咱们俩就没现在这么些破事了。”
徐文耀懊恼地别过脸,皱了眉头,想了想叹了口气说,“不是,咱们别为个外人吵行不行挂你电话是我做得过分,可你为个外人,至于这么拿话刺我吗”·    王铮涨红了脸,说:“你忘了多少年前,他可不算你的外人”·    徐文耀猛地大喝一声:“够了这多多久的事你非得掂量着啊你要是介意就直说,别这么拐弯抹角打着帮人的旗号找我的麻烦”·    “你,你简直逻辑混乱,现在是你删除了我的私人电话,你不尊重我的隐私权,连带着,你也不把J这样的老朋友安危境况放在眼里,徐哥,你不妨问一下自己,到底为什么你不想我听J的电话”王铮口气随着严厉起来,“然后你再来回答我,到底你凭什么,能决定我要不要听J的电话”·    徐文耀被他噎得血气翻涌,想一拳砸墙上去,但他紧紧拳头,终究什么也没做。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因为自己始终不愿回溯年轻时代的愚昧自私,因而也不愿直面见证自己恶劣一面的老情人还是因为更为深层的原因,J代表的,是那些掩盖在皮肉之下的陈年伤痕,这么多年,因为它而丧失了说爱的能力,换着情人,却像扮演别人的故事。
好不容易才脚踏实地,有了活过来的感觉,又怎么放心让现有的温暖去对接上过去漫无边际的寒冬·    他抿紧唇,看着王铮,这么美好的人,生气也是鲜活的,爱憎分明得令他感到可笑又感动,因为经历过不公和不幸,反而能更悲悯别人的命运,他忽然就明白了,J必定是在某一点上触动了王铮自己的心事。
让他旁观着他人的悲喜,体会的却是自己的人生·徐文耀深深地吁出一口长气,张开双臂,默默地将还在发怒的爱人紧紧地抱住,不顾他的挣扎,用力按在自己怀里,一迭连声地说:“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别生气,我错了。”
    王铮有些恼怒又不甘地踹他,脚刚抬起就被徐文耀拿腿夹住了,王铮挣不开,怒道:“放开,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给我放开·”·    “别动,我真错了宝贝,别生气好吗,嘘,别激动,医生说了你不能激动,忘了吗乖,深呼吸,别生气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王铮瞪他:“你又搪塞我”·    “没,”徐文耀认真地说,“我发誓我深刻体会到自己的错误,回去就给你写自我检查好不好”·    “行了,你还写检查。”
王铮没好气地骂,“你敢写我还不敢收·”·    “嘿嘿,有什么不敢收,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跟你低头认错算什么·”·    “别这么腻歪,手放哪呢你,”王铮红了脸,却被他摸得有点发软,恨恨地说,“徐文耀,不带这样的啊,你别想蒙混过关……”·    “我错了我就得受罚啊,”徐文耀笑着亲了他一口,低声问,“罚我今晚上好好伺候你”·    王铮冷哼一声:“你的手要敢继续往下一寸,今晚你就伺候沙发去。”
    徐文耀仰头笑了一下,松了手,说:“行,不乱来了啊,听你的·”他叹了口气说,“不过宝贝啊,我今天忙了一整天,饭都没好好吃,刚一回家就碰到这种事,我不知道你怎么样,反正我是累得够呛了,不如我们先回去休息,批评和自我批评那些个事,咱们放明天再说行不”·    王铮这才想起,徐文耀原本就加班,此时见他眼中布有红丝,不禁心疼起来,有什么事也确实只得放到大家都休息好的状态下才能调停,于是他点点头说:“那走吧。”
    “这就是了·”徐文耀笑呵呵地搂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边走边问:“那排骨面夜宵呢”·    “都没给我交代清楚问题,还敢惦记夜宵”·    王铮虽然这么说,但回去后还是下厨给徐文耀煮了面,热腾腾看着他吃下了,才自己去洗漱睡觉。
俩人今晚都度过一个分外刺激的夜晚,躺在床上,都有点精神亢奋,王铮睁着眼问:“哥,我忽然明白J的心情了·”·    “什么心情”·    “为什么要离开郝经理的心情,”王铮叹了口气说,“他八成是真喜欢上那个二百五了。”
    “不会吧,”徐文耀皱了眉头,“J年纪一把了,什么人没见过·姓郝的明摆着就一个小屁孩,拿伤人的话当口头禅,要我说,正常人都受不了他。”
    王铮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说:“你不懂J,他能忍,不能忍也没办法,这么多年了没遇上什么好事,不忍又能怎样别忘了,你当初可比郝经理难伺候多了,但J不也都忍了吗”·    “怎么好端端的又扯我身上,”徐文耀不满地说,“那现在他怎么又不忍了忍了不就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吗”·    “可一辈子老靠忍耐来换取那么点温存,谁受得了两个人相处,可能真正难受的,是被喜欢的人瞧不起吧。
哥,”王铮转过头去,眼睛闪亮地看着徐文耀,问,“你也瞧不起J吗你因为这个,所以不想他跟我接触”·    这都哪跟哪啊,徐文耀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摸摸王铮的头发,柔声说:“我绝对不会瞧不起他。”
    “真的”·    “真的,”徐文耀沉吟片刻,说,“我确实不希望你们来往,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J对我来说,是一个应该告别的人物·”徐文耀轻轻地吻上王铮的额头,边吻边说,“他是应该带着记忆中的一切,断然告别的人物。”
    “因为什么”·    “因为,他见证了我特别恶劣的一段生活,”徐文耀一边吻着王铮的鼻端,顺着贴上他的唇,轻点了一下,哑声说,“他是证人,没有一个罪犯,会喜欢看到一个证人。”
    王铮疑惑地皱眉,正想多问,却被徐文耀密密麻麻的亲吻引逗得心醉神迷,无暇顾及,迷迷糊糊中被扯开了睡衣睡裤,让徐大少好好伺候了一回··    这一晚的情事激烈而缠绵,以至于王铮后来睡得很熟,似乎梦到很多光路流离的场景,但却有无法具体辨认。
忽然有个场景分外逼真,他正身处城市正中,目睹着整个城市的摩天大楼分崩离析,好莱坞大片一样的震撼效果令他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地表裂缝蔓延到脚底下,突然一个颠簸,令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全身裹着厚厚的毛毯,正睡在一辆急速前行的车子里。
他心里大骇,忙想爬起来,却被人按住肩膀,抬头看上去,却是徐文耀脸色苍白地看着他,口气很温柔:“醒了你睡得真熟·”·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嗯,我,我们为什么在车里”·    “因为今天我休假,我们去一个地方。”
    “,”王铮脑袋有点木,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旅游吗”·    “算是吧。”
徐文耀摸摸他的头发,问,“还要继续睡吗”·    “不了·”王铮揉揉眼睛,坐了起来,靠在徐文耀怀里,说,“我要刷牙洗脸吃早饭。”
    “等一会·”徐文耀半起身对前座开车的司机说:“老许,待会前面有个加油站,你停一下·”·    “是。”
    徐文耀低头对王铮解释:“加油站那有洗手间,你将就着洗脸漱口,我给你带了你平时用的牙膏牙刷了·”·第 80 章·    车开了不到十五分钟,果然停在一处加油站,徐文耀拉过一旁的旅行包,取出王铮的洗漱用品递过去,王铮往袋子里瞥了一眼,发现居然备了不少东西,装得鼓鼓囊囊的一大袋,不像做短途旅行,倒像去哪个地方安营扎寨一样。
    “为什么带这么多”王铮忍不住问··    “因为距离有点远,而且那边,天气可能会凉,你身体不好,多预备些,终究好过到时候手忙脚乱。”
    徐文耀的表情和声调都温柔到极致,但却莫名让王铮有种违和感,仿佛他如果不这样温柔,便有某种与平时不相符的东西要呼之欲出·但王铮没有多问,他忽然明白了无论问什么,在徐文耀那都只能得到含糊的,无确指的答案。
就如高速行驶在公路上的汽车一样,疾驰飞奔,却不知何所终··    王铮默默地接了洗漱袋下车,借着加油站洗手间的水龙头刷牙洗脸,袋子里东西一应俱全,连剃须膏电动刮胡刀都有,甚至还包括须后水。
王铮慢腾腾地整理自己,完了又找出梳子,对着镜子梳好头发,等到看起来面容清爽无垢后,他转身朝车子走去··    “弄好了”徐文耀问。
    王铮对他说:“哥,你出来一下·”·    “怎么啦”徐文耀一边问一边下了车,王铮又转身朝洗手台那走去,徐文耀下意识跟着,到了那边,才刚站定,却见王铮将洗漱袋里另一根牙刷挤上牙膏递过去,笑着说:“你也还没刷牙吧赶紧的刷去。”
    徐文耀愣愣地接过,机械一样送往嘴里刷着,吐出泡沫,拿清水清洁,如此反复三次·刚一抬头,王铮已经递过来绞过的毛巾,说:“这里的水也不知道是不是接的地下水还是泉水,特别凉,挺能醒瞌睡的。”
    “嗯·”徐文耀应了,接过擦了擦脸,果然入骨沁凉,他迟疑了一下,俯下脸,打开水龙头对着冲了几把,再拿毛巾擦了,整个人登时觉得清爽了不少。
    王铮偏着头看他,笑嘻嘻地说:“嗯,这回帅多了·”·    徐文耀一笑,揉揉他的头发,说:“上车走吧”·    “忙什么,还没填肚子呢。”
王铮问,“你不会没给我准备早饭吧”·    徐文耀宠溺地摇头,说:“怎么敢忘了,大清早让老许特地去酒家给你打的粥,现在还在保温桶里呢,我拿给你”·    “好。”
王铮点头说,“你也一起吃,还有你的司机,给你开长途车已经够辛苦的了,别连饭都省了·”·    徐文耀拉着他,过去开了车取了保温桶,又拿出一套野营用的餐具,将粥分了两份,递给司机一份,将另一份给了王铮。
    “你自己呢”王铮问··    “没胃口,你吃吧,乖·”徐文耀勉强笑了笑说,“没事,我抽根烟,饿了自然就想吃了。”
    王铮也不多说,接过碗就着干粮吃了起来,吃完后将保温桶里剩的粥又倒出一碗,吃了两口,忽然说:“哥,我吃不下了·”·    “那倒了吧。”
    “多浪费啊,你帮我吃·”王铮把碗递过去··    他们在家经常这样,徐文耀也没多想,接过碗三两口喝完了粥,等他察觉到这是王铮拐着弯劝他吃东西时,一碗粥已经见底。
    “现在感觉怎样是不是精神好多了”王铮笑呵呵地问··    “是好了很多。”
徐文耀柔声对王铮说,“放心,我没事·就是昨晚没休息好·”·    “我说呢,你什么时候起来收拾东西的,我居然都不知道,原来你根本没睡着吧”王铮摇头叹了口气,说,“别仗着自己帅就乱糟蹋,你要是残了我照样会嫌弃。”
    徐文耀呵呵低笑,抓起他的手啃了一下说:“晚了,已经盖上我的戳,你甩不掉了·”·    王铮眼睛清亮柔和地看着他,轻声问:“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咱们这是去哪了吧”·    徐文耀笑容一滞,想了想说:“去一个地方,看看能不能,整理一些老问题。
但是我不能保证问题能得到有效的解决,或者说有什么既定的答案在前头等着,我只是坐着想了一晚上,觉得也许现在是时候,也许我可以有能力去整理……”·    “行了,放松点,”王铮微笑着握住他的手,他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徐文耀作出这么亲热的动作,“你眉头都快纠成麻花了。
放松点,你还是笑起来帅点·”·    徐文耀禁不住微笑了,深情地注视着他··    “有位西方思想家说过,世界上的问题没有什么答案,当我们把问题尽可能地展现出来时,答案本身就已经蕴藏其中。”
王铮轻声对他说,“也许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当你觉得找不到答案时,可能是因为,你的问题还不够彻底地展现出来·”·    徐文耀抬起头,这是一个美丽而晴朗的早晨,郊外空气清新,即便高速公路上有车辆不时呼啸而过,但一点也不妨碍你听到不远处山岭间的鸟啼婉转。
他反手握紧了王铮的手,用两只手掌将他的手细心地包裹起来,与其说在为对方御寒,不如说自己想吸取温暖·他的视线越过秋高气爽的蓝天,越过远处绿到发蓝的山岭,越过一只试图飞越电线杆的麻雀,最后停在王铮的脸上,停在他漂亮深邃的黑眼珠里,轻轻地笑了,说:“陪我。”
·    “难道能不陪着吗”王铮无辜地眨眨眼··    徐文耀呵呵大笑,拉起他的手,大踏步上了车,对司机说:“走吧,咱们别再耽误功夫了。”
    车子开了很久,王铮把徐文耀拉着靠在自己肩膀上,强迫他闭上眼休息·一开始徐文耀睡不着,但鼻端闻着王铮身上令人心安的气味,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徐文耀渐渐从他肩膀上溜到腿上,枕着他的腿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时,天已经变黑,车窗外不时有霓虹灯和路灯照进来·徐文耀忙爬起来一看,原来汽车已经下了高速,正开在一座小城的街道上··    他一回头,王铮正在摘下耳机,冲他微笑,疲软地问:“你醒了”·    “醒了,怎么不叫我”徐文耀内疚地伸手揉揉他的腿:“疼了吧”·    “麻了。”
王铮瞪他,“你脑袋还真是重·”·    两人正说着,司机开口问:“徐总,已经到xx市了·”·    “,找个地方住下吧。
就那边,那家宾馆看起来还成·”·    司机将车开到宾馆门口,果然是家四星级,虽然不豪华,但也齐全干净·三人在宾馆里开了两间房,进房间略微修整了下,便一起下来,到宾馆的餐厅用了餐,由于大家都累了,于是饭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徐文耀睡了觉,这时候不困,但他怕王铮累到,忙敦促他洗漱完了上床休息,他自己开了电脑处理了一会公务,又看了会投资行情,这才轻手轻脚去洗澡,上床也悄悄的,不敢吵了王铮。
    第二天一大早,王铮就被徐文耀叫起来,解决完个人卫生问题后出来,却见徐文耀一身黑色打扮,纯黑的衬衫,纯黑的西裤,纯黑的皮鞋,整个人显得端庄肃穆。
    “丧服”王铮不知为何地脱口而出··    徐文耀一愣,点头说:“是,我们去扫墓·”·    “我不用穿吗”·    “你不用,对你来说,那只是一个陌生人。”
徐文耀微微一笑,这时门铃响了,他过去开了门,侍应生推着餐车进来,还捧着一大束白色百合··    “谢谢·”徐文耀给了他小费,把他打发走,坐下来对王铮说,“快来吃早餐,吃完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王铮点点头,坐下迅速解决餐盘里的煎蛋和杯子里的牛奶·空气中弥漫着百合的香气,王铮抬起头,却见徐文耀脸色不太好,正慢慢地,以喝药一般的表情喝着杯子里的咖啡。
    “我吃完了·”王铮擦擦嘴,放下刀叉··    徐文耀放下咖啡杯,抱起百合花,说:“那我们走吧·”·    他们没有叫司机,却出门自己打了车,坐进去后,徐文耀报上一个公墓的名称。
    “那挺远的,要加二十块汽油费·”出租车司机说··    徐文耀脸色一沉,就要说话,王铮忙打圆场说:“加吧,您去一趟也不容易。”
    “您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开出租的都不爱带人去坟场,怕沾了晦气走夜路碰见脏东西·我就收多二十块,也不算乱要钱·”·    “是,麻烦您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出租车司机很高兴地开了车,朝郊外开去·好在这个城市很小,所谓的郊外,全程也不过四十五分钟,但却也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公墓旁有家寺庙,规模居然还挺大,香火也算鼎盛,有不少善男信女拿着香进出。
    “我去那边上个香,你们要我等吗”司机问··    “可以吗那实在太好了,我们也怕待会打不到车回去。”
王铮笑了,从钱包里掏出一百递给他说,“先收着,回去的路费再算·”·    司机笑呵呵地拿了·王铮下车开了车门,跟徐文耀一前一后朝另一边的公墓走去。
进了门,越过一排排墓碑,竟然总也找不到要找的地方,王铮忍不住问:“哥,你会不会记错了”·    “不可能有错,我每年都给钱让人来打理……”徐文耀猛然顿住,脸上现出懊恼的表情,低骂道,“我操,我怎么这么蠢这么多年我从没来看过,拿钱的人还忽悠才怪。”
    王铮不忍看他着急又后悔的样子,忙说:“别急,你知道姓名的吧,我们去管理处问问·”·    两人一块到管理处一打听,倒果然有这个人的墓,但埋葬的地方不是徐文耀订好的单独的坟茔,而是灵塔下面几层放骨灰的一个小洞窟。
那几位管理员还挺负责,派了一个人带两人拐到灵塔那边,安慰他们说:“别看这边外部环境不是太好,但也挺经济实惠的,我们管理处初一十五还会免费给这里做清洁,有时候有些牌位没亲人来照看,我们也会帮着放点香烛和花。”
    徐文耀听到这,已经难过得眼眶微红,抿紧嘴唇说不出话来,王铮叹了口气问:“你们真是好心,我想打听一下,要是我们把先人的骨灰从这迁到那边有墓碑的地方,可以吗”·    “可以啊,但价格差了好几万,太贵啦。
而且你也没问过你家先人,也许他住在这边,很多朋友一起也高兴啊·”·    王铮听了点点头,这是,那个带路的人高兴地说:“啊,找到了,就是这。”
    王铮和徐文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灵塔的下面一层,看到一小格,花岗岩的石门上刻着一个男性的名字,上面有一张陈年的照片,还能清晰看出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模样清秀,笑容可掬。
    徐文耀的脸一下就苍白了,他有些踉跄地走过去,把手里的花放在那前面,花束太大,这里根本放不下,管理员主动说:“我帮你们拿个花瓶来,放几天,等花谢了再扔掉好了。”
    “谢谢啊·”王铮忙说··    “谢什么,这都好几年了,头一次有人来看他,是你们家亲戚吗”·    “朋友。”
王铮含糊地说··    “嗯,那你们还真是有情义,特地从外地来看老朋友·我去拿花瓶,你们等等·”管理员唠叨了几句,转身走了。
·    王铮陪着徐文耀沉默地伫立着,不一会,管理员果真提着一只大花瓶过来,王铮接过了,递给他点小费,管理员笑逐颜开地接过离开·王铮转身刚想把百合放进去,徐文耀却一声不吭地抢了过去,自己像跟谁怄气一样,把花一支一支□瓶子里。
王铮叹了口气,悄悄地说:“别难过了,以后咱们常来就好·”·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明明每年都给他家里人汇钱,他们说,老师是犯了杀人罪,死了也不能进祖坟,我说没关系,我给钱,我给他修坟。
他们说,乡下地要征收,不如把人埋离家不远的城里,我也没反对,我他妈的每年像个傻缺似的付给他们钱,指望着有人能扫墓,能给烧点纸钱,我哪里想得到人都死了,别人还能对他这么缺德……”·    他的声音忍不住呜咽起来,王铮无言地抚摸他的肩膀。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这个人根本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死,也许现在活得也不好不赖,娶老婆生孩子,按部就班评职称,过最普通的老百姓的日子。
都是我,我把他的人生给毁了,我那时明明那么喜欢他,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反倒能把人给毁了呢……”·    他哽噎着,断断续续将人生中最初的情感上的悸动和残忍慢慢说了出来,他没有放过自己,像被催逼着那样,在老师的墓前,将最丑陋的,从来不敢展现给别人看部分挖出来放在阳光下。
他不是在忏悔,因为他并不相信救赎,但就如王铮告诉过他的那样,对找不到解决方式的问题,也许,彻底将问题展现出来,是唯一的,也是可行的,获得答案的一个渠道。
    那个时候,曾经偏执而疯狂的少年,满眼只看到自己的爱,只受难于爱无法诉诸于口的折磨,他狠狠地绞碎了别人的生活,或者那些人的生活原本就注定要被绞碎,但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扳动了让这一切朝前发展的扳手。
于是他几乎用了此后全部的力气来承受从别人的悲剧那压过来的苦难,他换着情人,没法说爱,过着日子,却像在过别人的生活··    徐文耀不知所措,他颤抖着将自己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和盘托出,他心里也没底,也许会因此令王铮恐惧甚至远离也不一定。
这件事这么多年来就像一个魔咒,他没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挣脱,他可以跟人斗,跟社会规则斗,但他没法跟一个魔咒斗,没法跟自己内心的怯弱和惊怖斗·他不敢抬头,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这时候抬头,王铮愤然离去,他一定会活不了,就在老师的坟前直接反抗不了那种活不下去的窒息。
    但如果真的只有那样,也算一个结局,不是吗·    徐文耀慢慢地安定了,他抬起头,看向王铮,闭了闭眼说:“小铮,这就是我干过的事,只要我活着,就不能保证,这会是我干的最后一件坏事,我这样的人,永远有可能做得更狠更绝,你,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则,你如果想改变主意……”·    他说不下去,刚刚那种豁出去的淡然忽然像露水一样被蒸发了,他怕得要命,风和日丽中突然看到刺骨寒冷,他渴望紧紧抱住王铮,渴望抚摸他身上每一处毛孔,渴望跟他肌肤相贴,体温互相渗透交缠,这么深层炙热的渴望,完全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的全方位反应,怎么可能就这样说如果如果这个词,连想都不能想,连嗅到一丝它的气味,都要断然拒绝。
    徐文耀不顾一切抱住了王铮,他抖得厉害,没有说话,却用了所有的力气想把王铮勒死那样将人紧紧箍在自己怀里·王铮挣扎起来,徐文耀箍得更紧,王铮奋力甩了一个耳光过去,啪的一下,清脆声响起,徐文耀被打得偏了头。
    “这一耳光,是替这里这位老兄打你的,”王铮说,“我相信,如果他能从地下爬起来,恐怕也会亲自动手·”·    徐文耀红了眼睛,低下头一言不发。
    王铮叹了口气,将他抱入怀中,感觉他略微僵硬,立即怒道:“怎么,只许你抱我,不许我抱你不许动”·    徐文耀乖乖地不动,靠在他肩膀上忽然就流泪了,他原本还想忍,但一股热流从心底涌出来,挡也挡不住,令他瞬间什么也不想,只想嚎啕大哭,靠着王铮,他想说,这么多年,其实有多艰难,难到举步维艰。
    王铮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着说:“哭吧,哭完了,跟老师好好道歉·”·    “他不可能原谅我·”·    “他也许不会,毕竟你干的事,超出了原谅的范畴。
但你能祈求宽恕,不是向别人,而是向自己·”·    “你也不会原谅我的·”这一句带着示弱的口吻··    王铮好笑地说:“嗯,我也不会,不过你能好好改造,争取宽大处理。”
    “你先答应不离开我·”·    王铮板正他的脸,从怀里掏出纸巾替他擦了眼泪,拉着他,站起来给长眠地下的老师深深鞠躬,然后站直了身子,拍拍徐文耀的脸颊说:“回去吧”·    “回哪”·    “当然是回家。”
王铮微微一笑,补充说,“我们两个人的家·”·    ——正文完—— ·番外之全新的葬礼(一)··为一个死人换个坟茔比为个活人换套公寓简单,起码一切手续都只需要在公墓管理处办理就行,徐文耀交了钱,填了该填的表格,无论从掏钱的速度还是配合的态度都令在场几个管理员格外高兴,这份高兴在徐文耀采纳了对方意见,授权他们帮忙请道士在迁坟那天过来做法事超度时达到顶点。
几个管理员均满脸红光,笑眯了眼,乍然看过去,不像守公墓的,倒像商场专柜的售货员,用看冤大头的眼光看着徐文耀他们,临出门还客客气气把他们俩送了出去···送他们过来的出租车司机很讲信用,坐在车里抽烟等他们。
王铮和徐文耀上了车,司机边发动车子边问:“你们进去的时间不长啊,我还以为得大半天呢·”·“就是祭奠一下朋友而已,”王铮微笑着回他,“顺便帮他换个好点的地方。”
“迁坟啊,那得找人做场法事才好,我们这的风俗,不做法事超度下,怕地下的先人不高兴啊·就我们现在的人来说,你帮个家,也得跟邻居街坊打个招呼不是对了,你们找着做法事的师傅没”·“找了,委托了管理处的人帮忙办。”
“哎呀,你们上当了,公墓管理处那边出了名的吃死人回扣,你们肯定要被宰一笔了·怎么不找我啊,我帮你们联系寺庙里的师傅,保准比他们便宜一大半……”··王铮淡淡一笑,悄悄伸出手握住徐文耀的手说:“是吗,可惜我们已经答应了那边,不然倒真的可以麻烦你。”
司机不无遗憾地说:“可不是嘛,你们俩个外地人来这边很容易受骗的,我同你们讲,我跟那个主持师傅可熟了,还在他门下挂名修行,哪,皈依证都可以拿给你们看,我们佛门弟子最讲信用了,绝对不会坑你们……”·徐文耀忽然说:“做法事请和尚来和请道士来有什么区别”·“那区别可大了,佛门的师傅诵经才能超度亡灵,哪,地藏菩萨你知道吧,那可比阎王殿还高,而且颂一遍地藏经,能给先人增加功德,他往生的地方也能更好不是”··王铮听这司机将佛道两家揉在一块信口开河,正觉得暗自好笑,却听徐文耀正色说:“有道理,烦你开去这边最出名的寺院,我要请高僧大德为老师超度亡灵。”
司机吓了一跳,问:“那,那个请一般寺院的师傅就行了……”·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不行,既然要和尚颂往生经,那高规格的和尚主持法会能跟一般山门僧众比吗”徐文耀冷冷地说,“劳烦您开快点,我们现在赶过去,还能在晚祷之前跟大和尚谈一谈。”
·司机不再多话,倒真的依照他的吩咐,将车开到当地闹市间一所千年古寺前,这所寺院气势恢宏,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徐文耀下车付了钱,带着王铮进去,一找就找上了法事联系处的负责人。
他说了自己的意向,对方自然欣然答应,翻出黄历算了算,正好七天后有好日子,且主持法事的大和尚也得空,便约好了那天前去公墓迁坟诵经·随后,他又掏出电话,打给公墓管理处,将原定的法事取消,只收回付出的一半费用。
对方白白得了钱,也不好纠缠,虽然不知道徐文耀什么来头,但看他财大气粗,也知道得罪不起,于是便欣然给予配合···“我想过了,我欠他的没办法还,只好做一场大法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但不是没有人惦记着,我,”徐文耀的声音颓丧,哑声说,“我希望这么做,能真的减轻我一点罪孽。”
王铮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说:“行,你看着办吧·”··徐文耀当下打电话让司机过来接他们,又命在G市的助手放下手头工作,带公关部几个人过来,操办这场法会。
他一片私心要替枉死的人讨回点面子,甚至要手下将老师以前的亲戚同事都请来充场面··等着办法会这几天,徐文耀也不回G市,整天在宾馆抽烟发呆,常常凝望着一个地方,但神思却不知飘向何处。
老师是他心底今年不能痊愈的一道伤口,这么多年来所积攒的勇气,在触及这个问题的瞬间忽然土崩瓦解···他不知道怎么办,只是循着感觉,也许这样做可行,但未必有意义。
只是人宛若一只脚虚空,另一只脚踩在悬崖上摇摇欲坠,他顾不上那许多···王铮也没有跟他多加交谈,他只是默默陪在徐文耀身边,到点了让他吃喝,时间差不多了就让他睡觉,幸亏有他在一旁看着,徐文耀才没因为神情恍惚出点什么事,也没有因营养不良而倒毙异乡街头。
到了那一天,王铮取出两套全黑的西服,替徐文耀穿戴好了,又帮他系上领带,拍拍他的胸膛说:“好了,走吧·”·徐文耀点点头,临出门却犹豫了,他迟疑着把手放在门把上,半天没动静。
·“怎么啦是不是突然觉得这件事没意思”王铮问··“是,”徐文耀低下头承认说,“都过去这么多年,就算真有轮回,他也早该投胎转世,哪里需要我在这凑一脚”·“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丧葬也好,追悼也罢,都是为了安活人的心。”
王铮走过去抱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说,“也许你该问你自己,到底要在这场迟来的丧礼上扮演什么角色”·“扮演什么角色”·“是啊,你到底是想扮演一个痛失爱人,多年来念念不忘旧情的痴情男子,还是一个念着师恩的好学生,还是一个钱多人傻的土财主,抑或一个借着大操办丧礼而为自己博取贤德名声的奸商”··徐文耀一下懵了,他喃喃地说:“宝贝,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王铮淡淡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急,从这去公墓还有一个小时车程,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慢慢想·”··一路上徐文耀陷入沉思之中,王铮也不催促他,他随身带了一本从当地旧书摊淘来的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这次坐的车子是公关部的下属不知从哪里租来的加长林肯,完全演绎了一个不忘本的大老板形象·王铮自觉自己在这整场丧礼中是个旁观者,然而一到现场,却还是被那种夸大的肃穆气氛给吓了一跳。
只见这里到处挂上蓝黑条幅,写着挽联,到处摆着白色花圈和白□花并剑兰等物,进了门,早已摆了长条香案,菩萨绣像也高高挂起,穿着整齐僧袍,剃着干净泛青头皮的僧众手持法器两排站立,一名身着袈裟的大和尚神情肃穆站在一旁,见他们来了,略略点了个头。
另一边站了不少来观礼的人,也不知道跟死者认识与否,是不是有关系,反正乍眼看去,倒像今日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出殡一般···仿佛谁都忘记了,今天迁坟的,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教师,当年他还是个杀人犯,他的死因是自杀。
·看来徐文耀的员工都卯足劲想通过这个事在大老板面前露脸,法会办得美轮美奂,在请大和尚诵经之前,居然还有死者生前所在学校的老校长致辞·连徐文耀都忘记了当年有这么一号人物,骤然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抖着手摸出讲稿称赞死者当年在学校里其实是个勤勉恭谨的好老师,只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之类,他忍不住就想笑出声来,多日来萦绕心头的压抑在见到这闹剧一般的场面后得以消弭不少,徐文耀斜眼看向王铮,也是一脸似笑非笑,俩人一对视,都赶紧掉开视线,免得破功哈哈大笑,有损名声。
··好容易才轮到黑着脸的大和尚开始进香洒水诵经,他业务娴熟,领着僧众有板有眼地边敲法器边哼唱,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倒也不乏动听·只是旋律重复太多,听着听着,大太阳下容易让人昏昏欲睡。
王铮这几天看着徐文耀不敢松懈,早已困顿不堪,这时候再听着催眠曲一样的调子,渐渐的就有点支持不住,头开始慢慢朝下耷拉·他正朦胧之间,突然被一阵哭嚎声惊醒,茫然地睁开眼,这才发现,那边站着观礼的人群中,有几个男女开始大声哀泣。
“这怎么回事”徐文耀眉头大皱,马上招手让小助理过来,助理迈着小步低头悄悄过来,还没问话,他就先讨饶说:“徐哥,这可不是我安排的,他们突然来这么一出,我也很意外……”·“谁哪那边不知道做法事要肃穆啊。”
徐文耀咬牙问··“估计是死者什么亲戚吧,”小助理偷偷看了他一眼,嘀咕说,“您是不知道,那几个乡下人可精明了,看咱们出钱来迁坟,当然要哭两声博好感,接下来想干嘛也好张嘴……”·徐文耀额头上青筋直冒:“他们想干嘛”·“谁知道啊,要我,不哭穷都难。”
小助理哼哼唧唧说,“您还别生气,这就是明摆着的,我要是他们,就得跟您这么说,我们家跟去世这位多亲厚,他成长过程中得了我们多少帮助,现在人虽然去了,但我们还多么寄托哀思,可惜家里穷,干啥赔啥,现在娃都上不起学……”·“行了,”王铮忍着好笑打断他,悄声说,“你还嫌不够乱呢,没看你徐哥都要发火了快,过去跟他们说,老板不待见人这么哭,有什么事等法会结束再说。”
小助理嘟嘴说:“得,我受累,我跑一趟·”··“臭小子,快去,耍什么贫嘴·”徐文耀瞪了他一眼···小助理一溜烟跑过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边的哭声果然嘎然而止。
王铮抬头看他站那边冲他们俩摸摸脸又耸肩,不禁问徐文耀:“他什么意思”·“说那伙人只干嚎没眼泪呗·”徐文耀望望天,忽然转头对王铮说,“小铮,咱们离开这怎么样”·“这,”王铮诧异地问,“这合适吗”·“有什么不合适”徐文耀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说,“我掏钱弄的法事,我还不能中途离场”·“可,这不会对死者不敬吗”·徐文耀转头看他,微微抿嘴,想了想说:“他如果地下有知,必不会赞同我做这件事,我差点忘记了,其实刨除掉他杀人那件事,老师其实是个安分守己,又温柔和善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番外比较长,很几部分贴,这也是网上贴出的唯一番外,其他的番外放在书里··番外之全新的葬礼(二)··徐文耀当机立断,朝小助理做了下手势,带着王铮果断离开。
他气势一回来,那再无耻的事也能做得理所当然,更何况只是提早离开这个无聊的法会会场·他们俩人也没走远,一前一后慢吞吞朝另一边的墓碑走去,一直走到已经离法会现场足够远了,徐文耀才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吁出一口长气,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对王铮说:“累了吧,我们歇歇。”
王铮点点头,反身坐在大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他同样松了松自己的领带,揉揉太阳穴说:“早就该走了,我在那被烟熏得都喘不过气来·”·他脸色有点苍白,徐文耀突然想起王铮这几天着实累到了,他原本身体就不好,但这几天自己只顾着心里那个坎过不去,没去想过王铮在一边如何忧心忡忡,念及此处,他不由又惭愧又心疼,过去蹲在王铮前面,抬手替他擦擦汗,歉疚地说:“对不起啊。”
·“没事,”王铮微微一笑··“我太自私了·”徐文耀垂下头,“我只考虑我自己,没考虑过你·”·“我其实很想给你一拳,”王铮淡淡地说,“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一点不像你平时为人,什么话也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帮忙,确实挺着急的。
但是,我也知道你在经历很凶险的思考,能面对它就很不容易了,更别说想解决它,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你还这么夸我,也不怕我臊得慌·”徐文耀不好意思地笑了,扒拉了下自己的头发,听着远处传来的诵经声,讪笑说,“那什么,这场闹剧,你,你可不许笑话我。”
·王铮绷着脸看他,没一会就绷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一笑徐文耀也笑了,两人刚刚在会场上竭力压抑着的笑意此时都爆发出来,王铮边笑边说:“哈哈哈,居然还有死者原单位校长致辞,那老头也不知道从哪抄来的话,哈哈哈,我就等着他结尾一句某某人是个好同志,居然真让我等到了……”·徐文耀呵呵低笑,说:“我操,老头估计连死的是谁都没记起来吧,什么兢兢业业桃李满天下,放屁,那个人才做了不到三年的老师,还是生物老师,哪来的桃李”·“这不是一株现成的大蟠桃吗”王铮揉他的头发,“徐文耀,我发现你脑袋还真的挺大,剃光了也许能有桃子型。”
·“去去,乱摸什么,没大没小·”徐文耀反手一把将他捞入怀里,紧紧抱着,贴着他的脖颈亲了亲,喟叹说,“还有那什么亲戚,马勒隔壁的,老子还没跟他们算账,他们倒敢跑出来了。
哭丧也有点技术含量吧,整个一外行,真当老子是冤大头哪·”·王铮想起那几下表演性的哭嚎,不禁又笑出声···徐文耀自己也笑了,看着远处,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说:“小铮,你说我硬要给老师挪地方,他会不会不高兴”·王铮靠在他怀里,微微闭着眼说:“我不知道。”
“其实我不是想干嘛,我只是想给他一个像样的葬礼,也许,我还不能够接受说,我无法忘却的人,别人却都忘了他·”··王铮叹了口气,反手摸摸他的脸颊,低声说:“你还记得于萱走的那天吗”·徐文耀点头。
“那天我觉得天都塌了,我一直在想,我得找一个特别的,属于我们俩人的告别方式,她能知道,我也能知道,然后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好好说再见,把有关于对方的好的回忆留下来。”
王铮回头看他,轻笑着说,“你的老师,你肯定也记得很多美好的细节对不对告诉我·”·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徐文耀一愣,半响没有说话,他咽下一口唾沫,强笑说:“这么多年,我想到他,倒都是最后那几幕,在监狱里,在火葬场,我记得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王铮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捏住徐文耀的耳垂·这个动作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在他们俩人独处的时候,王铮经常会这么做,把拇指和食指按在耳垂上,感觉那层细细的绒毛接触到指尖的质感,然后是饱满的耳垂,软软的,有点凉,慢慢地,它会在手中变热。
·徐文耀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想像着那么久远的往事,就如只身重返那荒芜的冰原高地,穿过岁月的地表,然后不知所终要到达何方··“我记得,”徐文耀的声音干涩,“我可能记得,只是可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
·“说吧·”·“在那个时候,他喜欢用一种两块钱不到的香皂,绿色的,椭圆形外表,有一股类似茉莉花香味的,他把这块香皂放在窗棂边上,拿一个缺了口的瓷碗装着,没有洗衣机,他每隔两天,都要用这块香皂洗衣服。”
·“然后呢”·“衣服洗出来都有一股香皂的味道,在阳光下一晒,透着干爽硬朗的芬芳,我想,这大概教会了我关于干净的概念,从那时候起,我关于干净的观念总跟这种质感联系在一起,温暖的,带着太阳味道,有茉莉花香味的,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找到那样的香皂,叫什么牌子都忘记了,可能现在也不生产了吧……”··王铮更紧地靠在他怀里。
·“还有啊,那个人很奇怪的,他很明明很节省,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有种观念,觉得我那个年纪的中学生肯定吃不饱·于是我每回去他那,他都变着法给我补充营养,有时候弄个炖鸡蛋,有时候做条鱼,有时候买只土鸡,我知道他自己平时不是这么吃的,他习惯省钱,一条毛巾用到边角都起毛了还舍不得换,可他有种很朴素的当老师的道德感,你知道那种东西对吗他说过,对了,我想起来了,他真的说过这样的话,他说站在讲台上有责任感。”
徐文耀轻笑了一下,摇头说,“责任感,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发笑的词·就算那时候我才十四岁我也知道,这么说很可笑,但你就是没法笑他,在那样的一个人面前,对他的取笑,最终都是在嘲笑自己。”
·“他如果能一直当下去,会是个很棒的老师·”王铮微笑着说,“桃李满天下什么的,他绝对能做到·”·“也许他心里也没那么多雄心壮志,”徐文耀摸着王铮的头发说,“他心里的欲望很简单,好好做工作,跟女朋友结婚,孝顺父母,爱护下一代,他会这么平凡地活着,如果他活着的话。”
·“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既定观念太牢固,以至于他不能接受变故吧·”··徐文耀沉默了··“我了解这种固有的观念如何成为一个人类似铜墙铁壁一样的价值观。
比如我妈妈,她生活中的很大部分悲剧,就是由她的价值观造成的·比如说我,用于萱的话说,我脑子里有根深蒂固,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不能跟女孩儿做,不能在街边蹲下吃雪糕,不能跟人打架,不能穿衣领脏兮兮的衬衫出门,”王铮笑了,转头对徐文耀说,“这就是所谓顽固,人很难避免这些东西。
但我跟我妈妈在顽固上有根本区别,我的顽固是为了规范我的生活,而她的,却很多时候,是为了规范别人的生活·”··“你想说,我的老师也是这样”·“我不了解他,不能下任何判断。
但你知道我第一次听到他的悲剧,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吗”·“说说·”·“我觉得那个女孩最无辜·”·“嗯”·“她只不过是虚荣了一点,想找个好点的男朋友过好点的生活。
我知道这对很多男人来说不能接受女人三心二意,认为这是她生性□的一种表现·但时至今日,我们为什么不能承认这样一个事实,那个女人并不是他的私有物品,她有权离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有权虚荣,有权浅薄,你可以谴责她道德不过关,但你不能因此不准她离开她的男朋友,更加不能夺去她的生命。”
“哥,你不要怪我直截了当地说,可能对死者不敬,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必须为那个可怜的女孩说句公道话·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视为自己今后生活价值得以体现的筹码,他不会接受不了改变,更不会动手割开女孩的喉咙。”
·王铮停顿了一会,低声说:“对不起啊,哥·”·徐文耀松开他,强笑说:“你在谴责他·”·“是,在这件事上,他的悲剧源于他的价值观,他的性格,你的因素,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王铮叹了口气,过来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认真地说:“他是个好人,但他同时也是个单纯到偏执的人·哥,你在十四岁的时候确实做错了事,那确实不是一件能让人原谅的大错事,但你初衷肯定不是想要谁死对不对”··徐文耀眼眶发红,却抬起头,看着天不言语。
“哥,他们不是你害死的·相信我,好吗”王铮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徐文耀握住他的手,身体发着抖,但还是说:“但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死。”
“不要说如果,没有如果·”王铮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只相信性格决定命运,这样两个人,就算没有你,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问题。
人死了,我们没有办法躲避人命的沉重,但却应该学着放下包袱·你想,他曾经也是一个那么善解人意的好老师,就算知道你暗恋他,就算知道你心怀恶意,你想那样一个老师,会怎么对他的学生他曾经很喜欢,很关怀的,那时候还未成年的学生”··“你,你这是在为我开罪。”
“不,我只是讲我的看法·”王铮掷地有声地说,“能开罪的人不是我,是那边被超度的人,但是哥,我也是老师,我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一个善解人意有爱心的老师,我也相信那种保守的师德和责任感,所以我有资格作出这个假设,假设那个老师就在此时此地,他看到你,他知道你为他做的事,他听到你内心有多痛苦,他也清楚你为这件事付出多大的代价,然后,更重要的,你是这个世上唯一活着的,真心挂念他的人,他会说什么,此时此地,他会对你说什么”·“他会原谅我吗”徐文耀问。
“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那个老师,我会同意安息,我会劝你也忘记·忘记不好的,记住好的,比如阳光下泛着茉莉花香皂味道的干净衣服,比如他省下自己的口粮,给你蒸的鸡蛋。
如果我是那个老师,我会希望你记住这些·”··作者有话要说:有很多童鞋提出不少疑问,我想耍赖说句,请大家再去看一遍这个文,连贯着看,一口气看完它,也许这样,你的疑问就不会成为疑问,你对我的质疑,可能也不会成为质疑。
番外明天继续贴·番外之全新的葬礼(三)·徐文耀手指有些颤抖,但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大口喘气,像盲人那样摸索上王铮的手,随即十指紧扣,狠狠攥住,就如在停电的夜晚摸到火柴,怀着非此不可的心情唰的一下划出火光来那样,他问:“你陪着我”·他用的是肯定句。
王铮点点头,这是徐文耀来这以后第二次问这句话了,每次询问,他不管确定与否,都渴望得到肯定的答复··“我陪着你·”王铮说···这是他这一生做出的唯一一次具有真实意义的承诺,跟李天阳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说过永远,也说过一辈子,但那时候太年轻,还来不及用理性和生活阅历弄清楚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就忙不迭地用了,用了才知道做不到,才知道山盟海誓说得太顺畅,就只能成为某种华丽的虚构物而已。
“我陪着你,”王铮重复了一遍,轻声说,“我们一起过去,送送他·”··徐文耀点点头,靠王铮拉着,有些踉跄地起身,他扶着王铮的肩膀,像个老人一样,朝来路缓慢地走回去。
在远处,阿弥陀佛经由十来名出家人一道颂唱出来,气势恢宏却又肃穆悠远,仿佛真有那样不可思议的威神之力,令亡魂闻之即得解脱困苦,洗涤罪孽,而后往生西方极乐之地。
·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秋日午后,南方的天空难得高远蔚蓝,白云像棉絮一般被扯开,身后墓碑与树木一道森森林立,在和尚们越来越大的诵经声中,风吹过枝杈发出沙沙声。
生与死的界限在此处悄然消弭··阳光下,徐文耀挨着王铮,亲眼目睹了人们将装有青年骨灰的坛子从小洞窟里移到宽阔的墓穴中·那个坛子太小,质地又太粗糙,很难想象一个人就这么被完全装进去,像从未活过的物品一样。
徐文耀想,谁还记得这个坛子里曾经是那样的一个青年呢,他面容清俊,笑容憨厚,他在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徐文耀看着法师郑重其事地主持封土立碑,他冷眼旁观,注意到昂贵的大理石墓碑上,凿刻有鎏金宋体大字,上面铿锵有力地写着青年的名讳和生卒年。
徐文耀呆呆地看着那块墓碑上的字体,他想,原来青年的名字叫这个,这个名字,他曾经偷偷喊过,在心里翻来覆去思念过,后来漫长的岁月又被刻意尘封和遗忘过·以至于今天,在又重新遭遇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竟然觉得无比陌生。
·而与此相对,却是记忆中青年的形貌再度清晰,他在这场迟来的葬礼上,终于奇迹一般地拼凑出老师年轻的模样,轮廓与记忆中的细节一一对应,就如捡到最重要的那几块拼图,一个鲜活立体的年轻男子在记忆深处冲他和善地微笑。
·时光荏苒,然而那个人仍然如此年轻,他永远停在年轻的时代,再也不必经历衰老和蜕变,再也不必经历后面无聊或无奈的人生·然而当初的少年已经悄然老去,或许,在他目睹了那个人的死亡后,他就已经直接跨过青年壮年,慢慢地走向衰老。
徐文耀觉得眼眶发涩,他松开王铮的肩膀,一步一步,像越过千山万水那样,朝老师新落成的墓穴走去···他默默地伫立在墓碑前,接过小助理递过来的大把鲜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他长久地凝望上面一张褪色的老照片,然后,像一个老人那样深深鞠躬···弯腰的瞬间,眼中久蓄的眼泪滴了下来···他咬紧嘴唇,在一刻,脑海中犹如有部无声电影放映机,静默地回放出这个男人留给他为数不多的记忆:初遇时他虽然被篮球撞破了鼻子,却仍然掩饰不住的俊美温和;第一次徐文耀登门拜访时他虽然诧异,却仍然笑容满面,和蔼地把自己迎进家里去;某一年大冬天夜里,徐文耀突发奇想跑来敲他的门,谎称离家出走时他眼中流露出的又心疼又担忧的神色;还有春天漫长的午后,他躺在床上午睡,那一幅温良无害的模样。
其实人记得的东西很多,记忆的大门一旦允许被打开,涌进来的,多到数不清的细节便足以冲淡那几幕最不堪的回忆·徐文耀泪流满面,在心里一遍遍说,对不起,我记得你,我不会忘记你。
·我记得你曾经是多么美好的人,我也知道,你所有的那种美好,其实有多脆弱···但不管怎样,对已经发生过的事,我们无能为力去改变,对已经失去的人,我们没有办法去挽留。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很久以后,徐文耀挺直腰板,他脸上的泪痕已经不见,目光内敛晶亮,转过身,慢慢地退到一边··他一退开,来观礼的人们便一个个上前去,将领到的白色或黄色菊花摆到崭新的墓碑前。
不一会,墓碑便被鲜花所包围···王铮也去献了花,他默默走回徐文耀身边,徐文耀冲他淡淡笑了笑,然后招手将助理叫了过来,吩咐他跟进接下来的事,小助理兴致勃勃地问他:“那几个号丧的要真过来打秋风呢”·“你要连这几个人都打发不了,往后也别跟着我了。”
徐文耀斜觑了他一眼说,“该说什么说什么,别太为难他们了,反正你给我乖乖在这呆着,我跟你王哥还有事办,先走了·”··小助理苦着脸答应了,徐文耀回头对王铮说:“好了,咱们终于可以走了。”
“这次是真的决定回家了”·徐文耀一愣,随机笑着说:“当然,咱们回家去·”··徐文耀是那种颇具行动力的人,他说回去,就立即带了王铮回宾馆收拾东西,当下便开车上路。
这里跟G市隔着省,开车需长达八小时以上,但徐文耀仗着身体强健,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时候归心似箭,半点也不愿再耽搁·王铮细心地买了些干粮和水以备路上用,并且每当开车超出俩小时,一定会要徐文耀停下,在高速公路边的加油站或者补给站休息。
··即便如此,徐文耀到底不是开习惯长途汽车的人,在高速公路拐道的时候上错了桥,他这辆车又没装gps,也没买地图,登时在错综复杂的公路网上便迷了路,只得慢慢问收费站管理员,兜了好大一个圈才绕回正路。
这样一来,原本能赶在午夜前进G市,现在不得不推迟到第二天才能到·只是高速公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公路就是路灯,要开夜车太伤神,要过夜却没有正经投宿的地方,这下徐文耀不禁犯了愁,颇为后悔自己不该心里一热就这么不管不顾往回开。
·王铮安慰他:“不然我们找个收费站附近停下,在车里屈一晚上,等天亮了再走,都出来这么多天了,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的·”··“我是无所谓,主要是担心你。”
徐文耀抱歉地说,“车里到底不能伸直腿睡,会不舒服的·”·“没事,这个商务车后座挺宽敞,还能把座位放平,就是两个人太挤了·”·“我只要抱着你,怎么着都能睡着。”
徐文耀笑呵呵地说,“还好我怕路上冷,给你带了条毛毯,这下能用上了·”··两人一路说一路往前开,连续开了一个多小时后,总算看到一个灯火通明的收费站。
徐文耀把车停在收费站不远的地方,背着山,那边的灯射不到这,但又因为车来车往,这里也算安全·徐文耀停好了车,一看表,已经深夜十一点多,王铮早已困顿不堪,靠在座椅上打瞌睡。
“小铮,醒醒,要不要先去方便一下”·王铮朦胧睁开眼,迷迷糊糊说:“你陪我去·”·“好·”徐文耀忍着笑,熄了火,凑过去亲了王铮一口,这才打开车门,把人半抱半拽从车上弄下来。
王铮一接触到外面湿冷的空气,不禁打了个寒战,搓搓脸说:“还挺冷的,到底入秋了啊·”·“可不是,来,披件衣裳·”徐文耀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肩上,说,“走,那边有洗手间,我刚刚看见了。”
·两人朝公用洗手间走去,各自解决了问题,洗了手·王铮转头一看,这里边上居然有家小卖部,一个老头孤零零坐在那,卖点方便面饮料什么的,还提供泡方便面的热水。
他一看就来了精神,管老头买了两杯速溶冲泡奶茶,借他的热水冲开了,递给徐文耀一杯说:“给,喝一个,暖暖手·”·徐文耀笑了,接过去说:“这玩意虽然不好喝,但大半夜的来一杯热腾腾的东西,倒也感觉不赖。”
“将就吧,你一路都没吃什么东西,顺便吃两口三明治”··“嗯,我们回车上吃,不冷·”·王铮点点头,现在已是深秋,过山风吹到身上,登时令他觉得身上披的外套形同虚设。
他不敢逞强,跟着徐文耀回车上,从后座拿找了在宾馆买的三明治,递给徐文耀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吃起来··面包已经不脆了,好在里面夹着的东西还算新鲜,现在吃起来颇觉可口,就着热腾腾的奶茶,两人迅速解决了夜宵问题。
·王铮吃完东西,捧着杯子抬头看天,忽然惊喜地说:“外面星星好多,啊,那是猎户座·”·徐文耀笑了,伸手摸着他的头,柔声问:“要出去看吗”·“嗯,”王铮孩子气地点点头,“整天闷在城市里,我都快忘了银河是什么样了。”
·“你等等·”徐文耀伸手将毯子拽过来,牢牢围在王铮身上,抱着他说,“好了,现在可以出去了·”··王铮呵呵笑了,也不挣脱,由着他半揉着自己出了车门,坐在车盖上抬头看天。
·繁星点点闪烁不定,猎户星座俨然就在头顶上,王铮睁大眼睛,靠在徐文耀肩膀上看了许久,喟叹道:“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什么”·“我想,也许在千百年之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吃饱穿暖了,靠在自己爱人肩膀上看星星,他满心满足,觉得世上的事最美不过如此,于是他开始遐想一些超出生活琐碎的东西,比如为什么有星星,比如这些星星到底在跟人类说什么,在超越人类感官范畴之外,是不是有统治宇宙的绝对真理……”·“于是就有了哲学”·“于是就有了哲学。”
王铮呵呵低笑,问徐文耀,“还记得康德的名言吗”·“当然,”徐文耀亲了他一下,用低醇雄厚的声音道:“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它们是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
·王铮笑了···徐文耀抱着他,低声说:“小铮,谢谢你·”·“为什么谢我”·“因为我觉得很幸运,很满足,很幸福。”
徐文耀摸索着他的肩膀,带着笑意说,“谢谢你带给我这些·”·王铮惊奇地瞪大眼说:“咦,你怎么抢我的台词·”··徐文耀一愣,笑了起来,只觉得心里面高兴都快溢满胸腔,他抱紧了王铮,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这么觉得”·“还一点吧,”王铮故意说,“也就一点而已。”
“那我们把这一点扩大吧,”徐文耀贴近他的脸,哑声说,“我们来做吧,现在·”·“可是,这里怎么做,唔……”王铮还没说完,已经被他强势地堵住嘴,半抱着进了后座,推倒在座位上。
徐文耀没有开灯,只凭着外面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将身下人的衣裳扒开,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跟王铮亲热了,这一次的欲望积攒了许久,却也显得更为澎湃不可抵挡。
随着那具玉白的身体逐渐露出来,徐文耀像膜拜一样仔细地舔吻过上面每一寸肌肤,用尽办法令这具身体跟着自己的欲望颤栗、发出美妙的低吟声···头顶星空灿烂,远处山林间的晚风呼啸而过,草丛中不时还传来蛙鸣声,而相隔不到五十米远,却是不时有夜车通过的高速公路。
有置身野外的错觉,却也有比邻现代文明的真实感,一切都令两人的感觉分外敏锐·手掌贴上肌肤会引起颤抖,嘴唇吮吸挑逗会招致从脊椎底部涌上来的酥麻和快感。
欲望仿佛燎原的火光一般迅速蔓延全身,王铮喘着气,软在徐文耀身下,闭着眼,迷迷糊糊知道自己被分开了腿,被拓展,被进入,被狂乱地刺穿·他咬着手背,尽力想令呻吟声不要从嘴里发出,他的腿时而被环绕在徐文耀腰上,时而被抬到他肩膀上,时而又被大大分开,架到那人的手臂上。
他的身体被换着位置,从不同角度,试验不同的快感值,神智仿佛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最真实的摆动和喘息·在被刺得神魂荡漾的时候,他微微睁开眼,却见到身上的男人一脸表情紧绷,用力握住他的腰,深深地往里撞。
·王铮挣扎着,用了力气抱住这个男人,他知道,即便这么亲密地连接在一起,这个男人也未必是真正安心的,他一辈子都会莫名其妙的不安和惶惑,但因为他是强者,或者说他习惯了强者的姿态,他便只有深深地压抑住内心的恐惧。
王铮心疼得抱紧了他,主动环上自己的腿,半坐起来,顺着他的动作,引导他更深地进入自己的身体··“唔……”两人都舒服地叹了口气,徐文耀托起他的身子,让他攀着自己的脖颈,再不留情,一下一下猛烈地冲刺。
王铮被他撞得几乎感觉要灵魂出窍,他再也没有力气了,只得顺从这个节奏,仰着脖子,发出一声声呻吟···快到巅峰的时候,徐文耀索性将他顶在座位上,举起他的腿半站着攻城掠池,在低吼一声将热流喷射在狭长的甬道时,徐文耀低下头,细细密密地亲吻被他累坏了的爱人。
从细白如玉的脖子一直到漂亮单薄的胸膛,在左边那颗凸起的粉色圆点处轻轻吮吸研磨,成功令王铮的身体一阵发颤··“别,别再来了,我受不住……”王铮推着他的头,喘气嘘嘘地说。
“答应我,别离开我·”徐文耀咬着他,含糊地说··王铮顿了顿,捧起埋在他胸前的男人的脸,主动吻了过去,从他的眉毛一直吻到嘴唇,然后,沙哑着声音说:“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本番外到此结束,谢谢大家一路陪着我写完这个故事,某水鞠躬·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第 1 章·快过年了,王铮在唰厨房。
他喜欢弄吃的,厨房里整日开火,却讨厌洗碗,所以挨着煤气灶的墙壁总有一层厚厚的黄色油污··时间久了,那层油污就跟长在墙上的一层牛皮藓一般,坚硬难蜕,丑陋得理所当然。
王铮此刻带上橡胶手套,围上围裙,用热水泡上洗衣粉,拿着钢丝刷,一点一点,用力而缓慢地蹭掉那层油污··这都多少年没弄过了,他一边使劲刷一边想,足足四年还是五年当初买这套房子是二手房,搬进来,厨房墙上就有了陈年污渍。
再加上自己总做饭,时候久了,都快忘记,那墙上的瓷砖,原来有清新的兰花图案··一朵一朵,粉中带蓝,柔媚得就如青春时代的梦想,柔媚明艳,却又容易被遮蔽和遗忘。
·前任房主是母子二人,儿子已到婚配之年,母亲却仍不辞辛劳从老家跟到这座大城市照顾他,当山寨设计师的儿子工作室迁移,要到另一座城市去从头开始,母亲二话没说,跟着儿子屁股后面,仍旧帮他收拾家里,做饭洗衣。
王铮来看房子的时候,老太太正蹲着用一块抹布擦墙角的瓷砖,每一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干净得仿佛用舌头可以舔··他的心登时就动了··看了不到五分钟,二话没说,交了一万块定金,只提出一个要求,请母子二人一周后把房子清空。
三十五万的房子,他付了十五万首期,银行还剩下五万,后来他堂哥又给了三万,足够王铮好好归置这套房···他确实很好地归置一番,按照自己喜好,只要靠墙,皆是书柜,浅浅的青,配上原木色餐桌和白色吧台,舒服的布艺沙发前摆上造型玲珑的全玻璃茶几,沙发上,搭着五颜六色,灿烂到极致的尼泊尔手编毯。
·后来又扯了彩虹条纹的窗帘,又花一千多买了钢支灯柱的粉色瓜皮宫灯·他喜欢在现代气息十足的简约家具中,偏偏于细节上处处体现传统摆设,比如墙上挂着花开富贵的木板雕,比如门厅柜上摆着的仿明青花大缸,比如书房卧房影影绰绰的竹帘,比如他自己手书一幅草书“大江东去”,俨然挂在客厅最显眼处。
这是属于自己的窝,是避风港,是任谁来,都没有权利把自己赶出去的地方·不好好对付着,怎么行·家是什么·就是一个避风港,一个关了门,可以把外头的冷挡住的地方。
·王铮唰着厨房,一个太过用力,突然一滴洗洁剂泡沫,射入眼中··辣得眼泪差点下来··他还记得自己一个人,怎样一点一点,把这个家弄起来,把属于自己的城堡盖起来。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头顶有块瓦遮天,比他妈什么都强···是的,王铮几乎用投入初恋一般的狂热,来布置这套房子··只有他明白这种狂热从何而来,如果你被人赶过两次,而且还都是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你大概会明白,无家可归,其实一点也不浪漫,更加不好玩,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灾难。
·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连刷墙涂灰,连家具拼装,都是他一个人慢慢弄的·白天打工,晚上回来慢慢的,像雕琢艺术品那样干·那个时候,他灵魂深处遍是荒芜冰原,骨髓里都透着寒意,不找点事,不让自己累到吐,累到倒地就能酣然入睡,他怕自己捱不下去。
·怕一有空,就会开始想那点破事,就会开始没完没了地琢磨,为什么·为什么·人活着其实很简单,但若你开始琢磨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则没有一样东西经得起追问,不难的事,都会变得非常艰难。
难到好像有人拿刀子就着刀尖戳你的内脏,捅了血窟窿还不满足,还要继续往里头捅,你说我很疼我他妈太疼你别下手你悠着点行不行,但是没人管你,该捅的,还是要照样捅进去。
而那拿刀的,还往往是你最爱的人,还往往,捡你最不设防的时候,一刀见血···王铮想,自己这辈子,恐怕怎么都忘不了,李天阳捅过来的那一刀·那是四月,当时所在的南方城市一天到晚老在下雨。
事情没发生的时候,他还想着梅雨天来了该炖点去湿清补的汤给李天阳喝,结果,那天晚上,那锅汤还在煤气灶上汩汩冒着香气,李天阳就回来了,犹豫了好半天,才歉疚而忧伤地说,自己在外面有人了,已经有好几个月,分不开了,对不住他。
难为李天阳那样强势的男人,说到对不住他的时候,甚至还湿了眼眶···王铮想那时候自己真蠢,就那么呆愣地听着,脑袋里一片空白,意识漂浮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李天阳后来似乎还说了很多,大概意思是自己不是没良心的人,如果不是没办法,真的不想做伤害他的事·他知道王铮从大学开始就跟着自己不容易,原本也想着同志难找伴,就这么凑合着过一辈子吧。
哪知道未了遇到那一位,才知道爱情原来如此炫目、突然和激烈·他说瞒着王铮干这种不地道的事,他也很痛苦,可实在没法子了,拖下去对谁都不公平,于是左思右想,还是要跟他做一个了断。
·然后,李天阳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说这里头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别误会,这个不是侮辱你,是我心里歉疚,你就当我一点补偿,真的对不起。
·王铮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他知道二十万很多,在此之前,他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有天会一口气拿到二十万·但那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基本反应不过来李天阳给他钱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拿那张卡,他只觉着浑身冰凉,直愣愣地看着李天阳,心里莫名其妙地想,原来李天阳还是能一口气跟自己说那么多话,原来之前好几个月的冷淡,是这个原因··然后想,原来天气已经入秋了,要不然,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冷·冷得你四肢都在止不住地哆嗦。
·李天阳似乎有些不忍,放下银行卡站起来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小铮·你如果想揍我,我不会还手··王铮听到这里终于有了反应,他想自己这辈子还真没学过打架,连骂人词语都贫乏得要命。
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都呆在高校里,开口闭口都是敬语,面对师长绝对称“您”,对着问路的陌生人都会微笑指点,看到乞丐会掏出零钱,一辈子没干过一件对不起谁的事。
研究工作之余,有时间就琢磨做点好吃的,摆一桌热热闹闹,听李天阳高高兴兴夸真不错,就乐得跟傻子一样,活了二十来年,就爱过李天阳一个人,就图两人在一块这点温情。
除了是个同性恋,他没伤天害理,没骄横任性,为什么,就该自己遇到这种事··这种,摧毁性的事··王铮刷完了墙面,开始刷煤气炉台,一面刷一面想,那时候自己说什么来着好像什么也没说,没骂人,没跟娘们似的一哭二闹,没找谁麻烦,只是突如其来地问,我们要是分了,我住哪·为了眼前这个男人,他跟父母断绝关系,当时住的房子是李天阳的,如果分手,自然不能在赖在人家家里。
他已经没了退路··直到那一刻,他才突然涌上来一种真实的恐慌,一种要被熟知的世界驱赶出去的恐慌,一种要面临未知世界的仓惶···李天阳很内疚,哑声说:“你可以一直住到,找着新的地方为止。
而且二十万,够你租个房子的了……”··平心而论,李天阳真不是坏人,他出手慷慨,为人也仗义·当初王铮能豁出去跟他在一起,也是想着万一有点什么事,这个人定不会做缩头乌龟,定能挺身而出,跟自己一块扛。
这年头遇着一个不自私的不容易,遇着一个有血性的更难,平常夫妻在一起过日子还有那么多说不出的难处,同志就更不用说··所以他下决心跟李天阳在一块的时候,还觉着自己捡到宝。
有时候幸福感涌上来,还止不住地想,就算这一刻死了,也值了··你爱的人也爱你,多么不容易··所以当出柜后被父母从家里赶出来,他还能躲在李天阳怀里哭,浑身上下,充满一种献祭的痛苦和快感。
他觉着,为着这段感情,自己是真的,把能给的都给了···但谁知道世事无常,人心莫测·那个他认为有担当的男人,在移情别恋这种事上,也同样很有勇气。
勇于承认,不拖泥带水··只是那种本来令他赞赏和备觉心安的勇气,伤害起人来,也同样直达根子里··王铮之前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也有一天,李天阳的房子,他还是呆不住。
·当天晚上李天阳收拾了两件衣裳就走,再没有回来·王铮一个人呆在那所装潢华丽却又空荡荡的房间里三天,三天后,他决定了一件事··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用很多很多温馨的小东西填满那套房子里每个角落,要让自己每个转身,都能看到令心底一暖或油然一笑的东西。
那种空泛到仿佛灵魂都在漏气的感觉,尝过一次,已是极限··一个人一生当中,只能付出一次那样的感情,只能承受一次,那样的打击···他全心全意去爱过李天阳,那么,被伤害后,也必须动用全部的心智,去挽救自己,以免一蹶不振。
分手后头一年,王铮为了对抗心脏部位那种撕裂的痛感,把整个心力都掏空了,把所有能透支的力气,慢慢地折腾着透支干净·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常常忘记该怎么笑,怎么哭,他常常面无表情。
·第二年稍稍好了点,伤口痊愈不了,那便至少能做到视而不见·到了第三,第四年,该干嘛干嘛,他觉得自己挺好··虽然花的时间长了点,但终于捱了过去。
不管你情愿与否,时间到了,再难过的坎,也总会迈过去··现在一切都开始好了,房贷还起来终于不用感到吃力,家里书柜被喜欢的书填满,每个角落,都如当初设想的那样,有很温情的色调和很温情的摆设品。
温情和安全,到头来,人要的也就这两样而已···王铮跪下去,开始刷厨房地板,米色和咖啡色相间的瓷砖被他刷得光可鉴人,完事后,他又打开厨房底下柜门,把平时许多没用的餐具拖出来,一一泡在热水里,香槟杯、马天尼杯、红酒杯都被他擦得晶莹剔透,每一种他都买了一对,等着两只都打烂了,再去买一对。
·快过年了··他决定要用这一期的稿费买一对玉质貔貅放在对着门的地方,还要贴新的门神画,腊月二十八的时候,要去赶花市,照着这个城市的规矩,给家里插一株大大的桃花。
只要下定决心非好转不可,那么一切就都能好转···手机响起,他狼狈地脱下橡胶手套,跑过去戴上蓝牙,接通电话··是他堂嫂,那女人利落风趣,这么几年明日暗里,帮了他不少。
“小铮,有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堂嫂憋着笑问··王铮也笑了,说:“坏消息吧·”·“坏消息就是,今年年夜饭得你掌勺,你哥说了,要做足十二道热菜,八道冷盘,三道甜品,两道炖汤,还要祭祖酬神,年初一上庙里烧香,贡品香烛,都得你来准备。”
王铮心里一跳,竟然有些结巴:“田,田姐,你什么意思”·“傻子,意思就是,今年过年我们俩不回老家了,陪你过·”堂嫂在电话那端哈哈大笑起来:“小君君最开心,他现在在画想吃的东西,这臭小子,都学会跟你点菜了。”
王铮深呼吸了一口,才说:“真的吗我,我知道了·”·堂嫂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柔声说:“小铮,今年你不是一个人过年,放心吧,你哥这几年在做你爸妈的思想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没准明年你就能跟我们一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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