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枝+番外 by 吴沉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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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枝+番外 by 吴沉水(2)
·“呆这么久,你家里人不反对”王铮弹了弹烟灰,随意地问··李天阳却一下坐直了身子,犹如宣告一样认真地说:“我爸妈今年在加拿大我姐那过,不回来,我孤家寡人的,好不容易见到你,当然想多呆两天。”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王铮,说:“小铮,如果我不是独身,我不会那么厚脸皮出现在你面前,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是啊,你不喜欢撒谎,不喜欢欺骗自己,不喜欢违背自己内心的意愿,这些我都记得。
你知道我怎么看你的吗”王铮看着他,口气平淡地问···李天阳有点头皮发麻,他伸直腰板,粗声说:“你觉得我不地道,不值得你信任。
你觉着我朝三暮四,人靠不住·你心里头骂我恨我,或许还瞧不起我,我都知道·”·王铮有些不堪重负一般缩了缩肩膀,摇头说:“你错了,我看你想的不是人品,我想的是,你真走运。”
·“什么”·“你真走运,真的,你总能按着自己的意愿来过日子,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胆识,但是李天阳,我必须明白跟你说一句,这一次我不管你的意愿是什么,但我绝对不会让它影响到我的生活。”
·“小铮,你多虑了·”李天阳深深吸了一口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掐灭它,说,“我不会,也没那个资格影响你的生活,我呆在这,只是想跟你道歉,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真的,我真心诚意向你道歉。
你要打我骂我,怎么着我都成,只要你能消气,我不求别的,我就求你能出了心里头那口气,往后的事咱们另说,毕竟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眼圈有些发红,接着说:“我这几年想起来,就觉得不安生,这辈子没干过的混账事,都对你一个人干了。
我对不住你,我很后悔,我真后悔,有时候想起你,整宿都睡不着·闭上眼全是你看着我的眼神·那么亮,亮得我心里头晃得慌·你那时候那么小,明明是我的错,却要你承担那些后果。
你走以后,我到处找人打听你,就是不敢来见你,你不知道,我那天看到你,看到你这么瘦,我心里都跟猫抓似的,那个难受……”他顿了顿,强笑说,“不说了,反正往后我会照顾你,你父母那边,我会帮你,我去跟俩位老人负荆请罪,我去求他们让你回家,要打要骂都冲我来,我再也不会让你……”··“别说了”王铮手神经质地颤抖,他猛地掐灭烟,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这不关你的事,明白了吗”··作者有话要说:更新神马滴,劳资现在写得很慢啊……·第 13 章··“这不关你的事,明白了吗”·说完这句,王铮犹如用完了力气一样,靠在沙发背上,微微仰头,他闭着眼,再做很慢很慢的深呼吸,吸入,吐出,吸入,再吐出。
他用这种方式缓解心脏旧患处带来的疼痛,没有太明显的效果,但聊胜于无··内心那处真实又无法显像的伤口,由于长久未愈,发作起来犹如病症,最严重时,突如其来的痛感能令他意识在瞬间陷入空白,眼睛不得不闭上,人像骤然被拖入黑暗的甬道,四肢皮肤会犹如接触地下墓穴中阴寒的风而立即紧缩。
长久以来一个人生活,不得不用深呼吸和放松肢体的方法来与之抗衡,久而久之,王铮摸索出一套对付这种疼痛的方法,那就是将痛感置之不理,脑子里拼命回想夏日悠长的午后,在老家,老式的单位宿舍有一道长长的,望得见河堤的走廊。
父亲在对着自家门口的走廊外用水泥糊了一个花槽,种上两棵最常见的凤尾竹·它们以惊人的速度疯长,只用了一个夏天,就窜得比成年男子还高··那个时候,自己就在竹子前搭着小小的桌子和板凳,一边咬着铅笔写功课,一边当母亲的问话是耳边风。
生性懦弱的儿子,虽然从来不敢违抗严厉的母亲,但是却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消极反抗方式,那就是在她嚷嚷着吃饭啦睡觉啦的时候,故意拖延,或者装没听见··听着母亲那把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空空落落地回荡,王铮蹲在楼梯拐角处,暗暗偷笑。
“短命仔,耳朵聋了啊,耳朵生来干嘛的叫你怎么不应,你想气死你妈啊”·母亲总是一边骂着,一边飞快把他拽进屋子,手劲很大,拽得人生疼,什么温柔贤淑跟他母亲一点没沾边,可晚饭桌上,炖鸡的两个鸡腿,却也一定会落在他碗里。
·但在漫长而脆弱的成长期,儿子记住的,往往是母亲那一拽有多疼,却很容易忽略,自己的母亲做了那么多回炖鸡,从来没尝过,鸡腿到底做得怎么样···王铮猛地睁开了眼睛。
·李天阳不知何时紧挨着他坐,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问:“小铮,你觉得怎样,你脸色看起来很差·”··王铮格开他伸过来试探额头的手,哑声说:“没事,老毛病了。”
“你以前没这个毛病啊,这是怎么了头疼还是头晕你倒是说说,咱们找医院看去,别小病等会给耽搁成大病·”··李天阳的声音不可不谓温柔体贴,很久以前,当他还愿意用这种声音这么对王铮的时候,那个王铮,确乎感到如沐春风的暖意,也是那个王铮,义无反顾地为了这个声音,跟自己的家决裂,断了后路,一心一意要跟着一个男人。
仿佛以为,有这个男人的温柔嗓音包围,哪怕跟自己父母再无往来,也值得··值得···但什么是值得·失去的,是不可或缺,不能替代的存在,父母也好,思乡的情绪也好,遥远的家的回忆也好,这种缺失,是任一个男人,任一种感情,都无法填补。
王铮再一次凝视李天阳的脸,心里的痛感逐渐扩大,他站了起来,弱声说:“说的好,我不去吃年夜饭了,你跟我哥嫂说一声,我去医院·”··“你去医院干嘛小铮,你等等”李天阳忍不下去了,他站起来,一把抓紧王铮的胳膊,问,“你难道连跟我吃个年夜饭都忍不下去吗”··王铮微微颤抖,默不作声。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李天阳痛苦地低喊了一句,收紧胳膊就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他顾不上了,原本还想着慢慢来,循序渐进,但忽然间乱套了,顾不上那么多。
他想抱这个人,但王铮忽然挣扎起来,默不作声,却拼命挣扎,两人推搡的过程中,李天阳被他一把推倒在沙发上,想上去把人钳制住不是太大问题,但他不敢造次·王铮微微喘气,居高临下瞪着他,拳头紧攥,李天阳与他对持着,突然之间一跃而起,将王铮拉倒在沙发上,想也不想,唇便压了上去。
··碰到王铮,他才发现,原来心里的渴求竟然这么大···往事不单单折磨王铮一个人,他李天阳也不好过,人这一辈子,可能遇上的人很多,令你如疾风骤雨一般陷入癫狂的人也有,让你心动得不知道怎么靠近的人也有,但能牢牢占据你记忆的能几个记忆的形成,首先就得投入大量的时间,在你数得上的好年月里,用对方给予你确凿无疑的爱来搭建框架,再用数不尽的温情细节来添砖加瓦,这些东西才构成真正的记忆,这个记忆,是铭刻入骨的,没法忘怀。
·他觉得自己就如初恋的毛头孩子一样,手竟然止不住在颤抖,王铮的嘴唇,在触碰到的瞬间,如此柔软,就如一把钥匙,突然间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阳光照进来了,尘土飞扬。
·李天阳嘴上一阵剧痛,他哎呦一声,不得不松开钳制住王铮的胳膊,紧跟着下巴一痛,被人一个拳头击倒··然后,他看见王铮从他身边跳开,眼神冰冷,瞪着他,喘着气,顺手操了茶几上一个厚厚的水晶玻璃烟灰缸,咬牙说:“李天阳,别以为大过年的,我不敢让你见血”·李天阳愣愣地看着这样的王铮,在他记忆中,这个人从来没打过架,力气犹如娘们,犹如所有知识分子一样爱面子,从没跟谁红过脸,崇尚理性,遇事好讲道理。
·但现在,王铮恶狠狠地盯着他,见他一动,立即举高手中的烟灰缸,看样子砸下来绝不带犹豫的··李天阳回过神来了,他忙举高双手,说:“小铮,你冷静点,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了,你冷静点。”
·王铮红了眼圈,低吼说:“你他妈说的话作数过吗你说过的话你有兑现过一回吗哪怕一回你现在要我信你,晚了”·“小铮,对不起,小铮,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道自己以前混蛋了,我道歉,我一直在跟你赔不是啊,你放心,我真的不会再跟先前似的,我现在言出必行。”
李天阳放柔嗓音,说,“我记得当初跟你承诺过的,放心,我都记得,我这回来,就是来兑现它们的,你给我个机会,不,你不给机会也没关系,你让我看着你,好不好我就这点念想了,好不好”·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垂下眼睑,犹如灰心失意一般,丢下烟灰缸,就在李天阳以为他心软而大喜的瞬间,抬起头,淡淡地问:“很动听,李天阳,你的口才真不错,如果你真有记性,你更该记得咱们分手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李天阳脸上一僵··王铮语调已经平复下来,他扒扒头发,淡淡地说:“我不是在跟你秋后算账,也不是欲擒故纵,但有些事,我想作为人的记忆很难抹煞,比如你那时候说要替我父母照顾我一辈子,再比如,你说,遇到自己真正爱的人,遇到他,你才知道,原来爱情的感觉多美好。”
李天阳喉头哽住,他没法在这种时候,反驳王铮···王铮没有看他,轻声说:“咱们原本不需要走到说这些话的地步,但你既然有意愿想重新开始,而我又没这个义务配合你,那么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好。
其实,自从遇回你,我明显感到一种逻辑混乱,咱们好的时候,你说的话未必不是真心,你说分了各过各的时候,那些话,想必,也是你的真心话,现在,”王铮轻笑了一下,说,“现在你说,你后悔了,我了解你,我知道这句后悔也是真话,但问题是,天阳,你的真话前后矛盾,无法统一,我没法取信。”
他转过身,说:“我也不想问,那位被你曾经称之为真爱的男人,现在怎么样了,我只想说,当日我王铮,未必不是你心头所爱,但李天阳,咱们对爱的理解不一样,对你来说,那可能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但对我这么笨的人来说,不是这样。”
·他说完,再也没理会在沙发上呆呆出神的李天阳,径直换了鞋,走出房门,再轻轻扣上·出了门,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堂嫂的电话,简单讲几句后,他冷静地说:“嫂子,李天阳跟我早没关系了,你以后别费劲掺和。”
“那什么,他不是说是你的初恋情人吗你这么多年没再找,不是,那个,对他念念不忘”·“他是我的初恋情人,但他当初移情别恋,我们早分手了。”
“啊这王八蛋还有脸找来,小铮,你甭搭理他啊,嫂子对不住你,嫂子现在就回去,替你赶那王八蛋”·“不必了,事早完了。”
王铮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心情不好,年夜饭就不来了,自家人,我任性一回,你跟我哥道歉吧·”·“行行,我跟他说,小铮,对不住啊,你,你别想太多,哎呦,都是我,你说说,我办的这叫什么事……”··王铮安静地听堂嫂抱怨,又安慰了她几句,把电话挂了。
·年三十,路上已经冷清到车辆无几,天气突然变得冷了,他站在寒风中等了许久,才等到一辆空计程车··上了车,广播在热热闹闹播着郭德纲的相声,司机边开车边听笑,下车时,还特地主动跟他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啊。”
“恭喜发财·”王铮木然地应了···他走进医院,大堂灯火通明,电视里正在转播春节联欢晚会,他默默穿过门诊大楼,向住院部走去,一路几乎没撞见人,诺大的医院,一时间虽然灯火通明,但却宛若一座空城。
在他看过的那部美国电影中,城市也是空无一人,唯一没有被感染上病毒的主人公,每天傍晚,固定开车到码头,用收音机发出自己的坐标信息··他想找到,跟他一样的同类。
·突如其来的,心脏绞痛得令他举步维艰,王铮眼前一黑,赶忙手扶住墙壁,他艰难地喘息着,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声:“王铮,是你吧,你不是回去了吗又来了啊”·那人声音带笑,渐渐走近,嘴里犹自调侃:“放心不下于萱没事,她吃过东西就睡了,你来得正好,咱哥俩守岁……”·那人没说完,王铮已经撑不住,整个往地上栽,在倒地的前一刻,被人牢牢从背后抱住,拖着到一旁的塑料长凳上,耳边听得有人焦灼地拍他的脸:“王铮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等着,我立即去喊医生来,你撑着”·王铮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一把握住那人的,他叹息地闭上眼,紧紧握住那人的手,这是确凿无疑的活人体温,温暖干燥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别人放假我们系却有没完没了的论坛·抽空写一章,大家见谅啊。
第 14 章·徐文耀活到三十出头,手被别人紧紧攥着不松开的经验,可谓少之又少··他不喜欢跟人握手,在商务场合不得不为之的时候,他总是用微笑,拍肩膀,客气热情的寒暄来代替,实在不能避免的时候,他也绝对遵循西方人的礼节,两手相触部位不超过三个指节,相碰时间不超过三秒钟,快到对方没留意,整个握手仪式就已然结束。
他的交际方法没有任何问题,带着美国式的爽朗和热情,笑起来眼神中必然有直观明白的善意和愉悦,拥抱的时候伸出去的胳膊也格外用力,拍你的后背手劲不弱也不至于过重,在面对女士的时候,也会有种潇洒而慵懒的彬彬有礼。
·但他厌恶握手到那种程度,在第一次正式跟王铮见面,也是事先看到他手受伤,才假意伸过手去···为什么这么讨厌跟人握手呢他以前交往过的情人曾经问过这个问题,徐文耀笑嘻嘻地搂着他说:“看过武侠小说没知道哪里是脉门不告诉你,我其实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高手嘛,哪有把事关生死的脉门自己个送到别人跟前去”·曾经的情人当然不信,却是个知情知趣的,立即凑上去轻咬舔吻他的手腕,挑逗说:“明白了,看来留住你,先得扣住你的脉门。”
·这个问题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但徐文耀从此留了意,把自己不喜欢握手的怪癖,更深地,不为人知地隐藏起来···后面交往的情人都没有这一位这么敏感和善于观察,也就没人发现他这个特征,再到后来回了国,他忙着扩展事业,来往的再也不是固定伴侣,单纯的床上关系,对方更加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但现在,他的手却被王铮,牢牢地,像要强行将什么秘密塞入他手中一样,攥紧,不松开··记忆中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拉过自己的手了,差不多有十来年,哪怕是在最亲密的身体接触中,他也拒绝这种行为,哪怕上一秒种,他们双方刚刚经历过一场感觉很棒的性 爱,但下一秒,如果对方忘情地想跟他十指紧扣,徐文耀都会陡然一冷,随即不着痕迹的避开去。
手的触碰,犹如一道界限,在界限之内,是徐文耀自我训诫得完美无缺的人生,他闪光的魅力,无可挑剔的礼貌,温柔到骨子里的微笑,真挚又恰如其分的体贴··但在界限之外,却是无法想象的行为,他从来也不会跟哪个情人牵手好好走完一段平淡无奇的路,或者约了一道去看场普普通通的电影,或者趁着人多,在大庭广众下偷偷十指紧扣,用这种行为来传达一种同志爱人之间秘而不宣的亲近和悸动。
·因此,在王铮的手贴上来的瞬间,徐文耀本能想甩开,但在下一刻,他却甩不了,因为在手掌紧贴的时候,他分明感到从王铮手上传来的冰凉和颤抖,犹如台风天被吹上树杈的废弃塑料袋,用尽全力挂在一个枝桠上,簌簌抖动,却舍不得离去。
然后,他确乎明白了,从王铮手上传达过来的,是一种恐惧,是人成年后还深深隐藏在内心深处,属于孩童时代的纯粹的恐惧,对黑暗,对自然力,对做错事可能面临的惩罚,对明天的未知。
这些,在抓住自己的手后,都确凿无疑地传递了过来,然后,他感到王铮松了口气,航行宇宙中一艘孤独的太空飞船,终于成功与空间站对接上,彻底的,松了口气···徐文耀的心,突然就软了。
·他皱着眉,忍着被人抓住手所引发的心理上的不适,伸出另一只手,把王铮半抱在自己怀中,想把人弄到前面值班医生那去,但与此同时,他忽然又不想动···莫名其妙的,他想起多年以前,十四岁的少年,满怀爱慕,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压抑下那种古怪偏执的占有欲,他趁着老师午睡的时候,偷偷的,在那个淡粉色的嘴角,印下自己的吻。
一边激动得浑身发抖,一边却悲壮地想着,如果这一刻老师醒来,那就用赴死一样的决心,跟他表白吧···青年入睡的侧脸在他看来很美,即便过去多年,徐文耀仍然能清晰回想起他的半边脸轮廓,从鼻梁到嘴角,轮廓线犹如精心设计好一般,带上粹不设防的天真的睡相,压在脸上的草席红痕,瞧着有点蠢,但又如此令人怜爱,瞧着令人心里又酸又甜,宛若打翻一碗酸梅汤。
徐文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回过神来,正要找医生,王铮已经睁开眼,缓过气来,松开他的手,弱声说:“不用麻烦医生了,徐哥,我没事·”·徐文耀自自然然地收回手,担忧地问:“你刚刚怎么了”·“没事,老毛病,歇下就好。”
王铮闭上眼又睁开,微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徐哥,给你添麻烦了·”··徐文耀摇摇头说:“别客气,不过你这毛病瞧着怪吓人的,还是早点做个检查什么的,要不咱们现在找医生去,反正在医院里,要找人也容易。”
“不用了,大过年的,医生也要看春晚·”王铮笑了笑,说,“可能低血糖了,我还没吃饭·”·徐文耀睁大眼,知道他肯定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也不多问,岔开话题说:“那不成,这可是年夜饭,走,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他笑着站起来,王铮迟疑地说:“于萱……”·“甭理她,吃饱了睡着了,跟猪一样,好养活·”徐文耀热络地说,“走吧,咱们找个好地方好好搓一顿,好歹也是过年嘛。”
王铮说:“过年很多酒楼都歇业了,剩下的人家年夜饭都是人家提早好几周订位的,咱们现在去,哪里能找到吃饭的地方·”··徐文耀呵呵低笑,说:“这你就不懂了,跟我走吧,别的我不敢打包票,吃东西这个门道,你得听我的。”
他说完,迟疑了一下,主动伸出手,王铮挪不过他,只得笑了,伸出手搭在他手上借力站了起来,徐文耀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拍拍自己的胳膊说:“能走吗不能走,我扛你过去。”
王铮没好气地说:“有吃大户的动力在前边召唤,我爬也会爬着跟上来·”··徐文耀哈哈大笑,心里那点被人碰到手掌的不适和奇怪的悸动被冲淡。
夜色下,王铮的侧脸消瘦却俊雅不凡,时间序列好像被撕裂,撕开了一个黑洞,多年前那个青年仍然健在,即便满身疲惫,即便满面烟尘,可到底还在原地,而自己已经成长,成长为胳膊壮实,身材魁梧的男人,肌肉下蕴藏着力量,如果愿意,猛然打出去一拳将干脆利落,能重重将对手的鼻梁骨打断。
··但只是一刹那,徐文耀却清醒了,王铮不是那个人··他的拳头确实握起了,但只可惜,却没了能为他揍人的对象···十四岁的时候,徐文耀总想着要为所爱的人做点什么,他的爱意如此之多,不找种方式来表达,已经快要将自己淹没。
有一次,他用偷看老师身份证的方式,知道了青年的生日,徐文耀运气很好,他赶在青年生日之前获得了确切的日期,于是送一件什么礼物,突然之间,成为这个少年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白天也想,晚上也想,吃饭的时候想,上课的时候想,这个礼物在心里掂量的时间越久,就越超出礼物本身的意义,成为一个象征,一个满载爱意的符号,徐文耀想,这个礼物一定要能够让老师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就情不自禁地微笑,就觉得心头一暖,就会由此,把他也铭刻到心里。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他观察力敏锐,行动力超常,很快注意到青年没有一块像样的手表,出身高官的徐文耀当然知道一块真正的名表可以价值连城,但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却还愿意相信有些东西超出了金钱本身,于是他突发奇想,要送老师一块怀表。
·真正老式怀表,旧上海滩留洋的儒雅之士怀揣的东西,德国制作的精密机械表典范,镀银的外壳,却精雕细琢,刻有丘比特射箭图案,四周缠绕玫瑰花和忍冬枝蔓,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徐文耀托国外的亲戚,七拐八拐买来的,花了他户头上全部的压岁钱···这块表送出去后果然能博得老师一笑,但过不了多久,他却发现,老师居然将这块表转送了自己的女友。
·原本无可厚非的一件事,但对十四岁的少年而言,却成为不能接受的打击和侮辱,他怒火中烧,恨意满腔,血气一涌上来,恨不得亲自把那个女人当着老师的面掐死···但是,他没有动手,却逼得那么纯良俊秀的男人,亲手杀死自己所爱的女人。
·青年入狱后,徐文耀不是没想法设法过,但他那时候才只有十四岁,他不知道求谁最有效,对这个社会的道德和法律缝隙,他还不懂得怎么去钻营·他只知道没法可想了,跪下来求自己的父亲,父亲被他闹得没办法,也认为自己的孩子如此维护师长,算得上一件好事,便真的派人过问了下这个案件。
只可惜青年情杀的新闻早已闹得沸沸扬扬,造成社会上的广泛关注,此时插手已经太迟,而且他认罪态度并不太好,这样下去,很可能被判死刑···徐文耀慌了,他求律师带他进去看老师,他想劝老师认罪,无论如何,活着才是最重要。
他如愿以偿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但是,那个人已经磨掉身上俊雅的光环,他穿着过大的囚服,剃着糟糕的短发,眼神空茫,呆呆看了他半天,才古怪一笑···徐文耀很想哭,面对面,隔着一张墨绿色方桌,这个人仿佛蜕变成他不认识的另一个人,仿佛有不知名的异型,从他体内迅速壮大,顶着他的身体,却把他改造成另外的生物。
曾经安贫乐道,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好脾气笑容的老师,如今却瘦骨如柴,目光闪烁不定,畏缩的同时又带着神经质的狂躁·徐文耀试图劝他认罪,打包票说认罪的话一定会找法官免他的死刑,他说得口干舌燥,对方却恍惚未闻。
十五分钟后,徐文耀被狱警通知必须离开,他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记得自己嚎啕大哭,对着青年喊:“老师,你认罪吧,老师,不然会死的,真的会死的……”··那个青年突然扑了上来,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像要扭断他的手腕一样的力道,盯着他,目光中骤然燃起一朵亢奋的火焰,徐文耀呆了,律师也呆了,狱警们却在下一刻迅速上前将他强行拉走,青年也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动物一样的咕噜声,随后哈哈大笑,边笑边喊:“我不认罪,我没罪,我没罪,我没罪……”··这是徐文耀最后听到他说的话,过了两天,他就听说,青年在牢房里上吊自杀,用裤腰绳栓在床头上吊,这得是多大的赴死的决心,才能在脚能沾地的状态下,把自己勒死。
·他说的没错,他没有罪,那些罪过,从此就通过他的手,牢牢拷在自己手腕上···“徐哥,徐哥·”·徐文耀猛地回过神来···面前是G市最老牌酒店的顶层西餐厅,空间洋溢高档场所才会有的气氛:清香的空气,奢华低调的装潢,剔透的水晶高脚杯,窃窃私语的衣着光鲜的人们,还有绝不喧宾夺主的音乐。
而此刻,坐他对面的人是王铮,他有一张更为俊雅,更加出色的脸庞,他的年纪也更年轻,他的性格应该也远为坚韧,这个人,即便易地而处,也无法想象他会割破一个女人的喉管,再把自己吊死在床头。
·徐文耀愣愣地看着王铮,忽然就松了口气··王铮好奇地问:“我点鹅肝酱好不好还没吃过这玩意呢,难得你请·”·徐文耀笑了,王铮跟于萱混得久了,说这句话语气跟于萱如出一辙,他柔声说:“那玩意儿可未必合你的口味,你确定要”·“大过年的,试点平时没吃过的,这不就是过节的好处吗”王铮带笑说,“我决定了,这鹅肝酱可真贵,怎么都要尝一尝。”
徐文耀宠溺地笑了,招呼侍应生过来,熟练地点了东西,由于这家餐厅往来都是外国人,因此菜谱也英法文对照,王铮看图识字一样猜到鹅肝酱,其余听徐文耀叽里呱啦冒洋文,全不认识。
少顷,酒先上了,王铮惊奇地咦了一声,说:“还有酒啊·”·徐文耀笑容加大,示意侍应生将红色酒液注入杯子,拿起杯子晃了晃,对王铮说:“大过年的岂可无酒,来,碰一下,意思意思,那个,新年快乐。”
王铮点点头,举起杯子微笑说:“新年快乐·”··作者有话要说:补完,明天再修改一次,到时候别叫嚷伪更·这个文我写不快,慢慢来吧。
第 15 章··吃完饭后两个又一次回了医院,于萱仍然睡得很沉,问了值夜班的护士,中间也未曾听见她苏醒的痕迹·徐文耀拜托了护士好好照料她,托了他外形的福,护士对他的态度也殷勤许多,不禁免费赠送笑容,甚至在他们离去的时候,还慷慨递过来一个小糖盒,按国人习俗,过年是该请人吃这些糖果蜜饯。
徐文耀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但这并不妨碍他笑容可掬地接过道谢,同时当着王铮的面,直接从衣袋里掏出一叠利是封,给现场的小护士人人一个红包··新年快乐。
他笑着说,这样的笑容仿佛一直烘焙在火炉上,靠近了就能感觉热量,小护士们个个欢呼,冲上去将利是封抢光,珠三角风俗,结过婚的人过年时需给没结婚的人派发利是,里面往往只放几块钱,不为别的,求一个好意头而已。
王铮看着徐文耀犹如圣诞老人派发礼物一样给小姑娘们发红包,脑子里浮现出他一个个往里头装钱的情景,不知为何,他忽然明白,这些利是封里面的金额,不是只有几块钱。
·在开车送王铮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了,徐文耀轻声问:“听音乐吗”·王铮点点头,徐文耀打开收音机,里面立即传来宋祖英喜气洋洋歌颂新日子的歌声。
两人都有点吓了一跳,不觉同时笑出声来,徐文耀摇头叹道:“我的天,一到过年这位姑奶奶就得被全国人民惦记着·”·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过去换了台,这回不是宋祖英了,倒是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上气势汹汹的拉德茨基进行曲。
旋律铿锵有力,合着听众整齐的巴掌声,宛若井然有序,坚决进行下去的新生活骤然扑面而至···“这一位,就如咱们的宋祖英,一过年就得被奥地利人祭出来。”
徐文耀笑着一下换了台,说,“抱歉,我每回听都有点轻微头疼·”·王铮忍着笑问:“为什么这可是非常上进慷慨的乐曲啊。”
徐文耀摇摇头,说:“听到他这个作品,我总忍不住想到小时候受的教育,什么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什么我们是祖国的花朵之类,就如一个全民编造的善意谎言。
我们这代人,大概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跟你们还不一样,我们乘着理想主义的风帆出发,等触礁了才发现这是一个商品社会·”他淡淡一笑,说:“其实商品社会也有它的好处,很多规则不得不摆到明面上,而且它在未成型与成型之间,会产生许多碰撞的机遇,给目光独到的人留着。
但适应它,却必须先把脑子里那些精英主义的念头清空·”·“清空”·“对,就像倒垃圾一样,全部倒掉·”·“我不是很明白,难道精英教育要的结果,不就是让人有精英意识吗”··“是啊,这就是它愚昧的地方。
你想想看,如果你从小,老师、家长、周围的朋友、同学,亲戚,你整个社会圈都在告诉你,你是精英,你会与众不同,你一定将取得了不起的成就,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你觉得这是件好事”·王铮认真地想了想,说:“起码,这应该算一种赞誉,而且也会给你提供相应比较好的教育资源。”
“诚然如此,但另一方面,它也积压成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掐住你的喉咙,让你呼吸不了·别的不说,我只说一种假设,假设这个按照精英主义教育出来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其实不是精英,其实没办法与众不同,所谓的了不起的成就、无可限量的前途,不过是一种含糊的,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比喻,那他怎么办呢”··王铮默然不语。
“假设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这世上很多事情,开了头就无法按既定规则走下去,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原该如此的既定规则,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了我是精英的观念,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被誉为精英的自己,为什么没办法把事情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两股力量的拉锯,一方面是根深蒂固的精英念头,一方面是骤然发现精英也不过如此的恐慌,两股力量,互相撕扯,很容易就将人撕碎。”
“徐哥……”王铮担忧地看着他···徐文耀猛然住了嘴,勉强一笑说:“我的意思是,反正都是以成败论英雄,是不是精英,都那么回事。”
他掩饰一样随手转到一个台,这次终于有稍微安静一点的提琴声淙淙传来·他满意地吁出一口气,说:“啊,是维瓦尔第,太好了·”·“四季,我也喜欢这个。”
王铮也笑了,说,“考博的时候,我经常一边听着它,一边背单词·”··“呵呵,这倒是个不错的背景音乐·”徐文耀赞许地点头,说,“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又要读书,又要赚钱,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半,坐地铁回来那段时间成为每天最幸福的时光。”
“怎么说”·“一边用耳机听维瓦尔第,一边看金庸的书,真是人生快意,莫不如此啊·”徐文耀笑着补充,“看金庸吗我对他笔下门派武功可熟了,改天你可以考考。”
他收敛了笑容,柔声说:“维瓦尔第跟金庸一样,在我看来,都是善于将积极情绪吊起来的人,他们的作品中很少有阴暗的情绪,就算不得不涉及到主流审美以外的东西,他们也有才能将之藏得很好,圈定在特定的栅栏里,不让这些东西出来吓人。
所以,四季总是晴空万里,白云飘飘,有一丝雨雪,那也是怡情之用·金庸的笔下,好人总是能游离在权力钳制之外,得偿所愿,逍遥快活·即便是郭靖黄蓉结局不好,但这个结局也只是在倚天屠龙记里面隐晦一笔带过。
比起其他高尚晦涩的音乐也好,小说也罢,我更喜欢这样高高兴兴,明明白白的东西·”··谈话骤然打住,徐文耀说:“到了,你家·”·王铮静静地端详他,忽然提议:“上去喝一杯”·徐文耀愣了一下,一种由衷的高兴涌了上来,他点点头,问:“有酒吗”·“长城干红,别看不上眼。”
王铮淡淡地说,“冰箱有不少东西,我可以弄两个下酒菜·”·“太好了,你的手艺这么好,我是有口福了·”徐文耀呵呵低笑。
·王铮带着徐文耀停好车,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将鞋柜里的拖鞋拿出来让徐文耀换上,他家里很久没来客人了,这个时候突然带了一个算不上熟悉的朋友,还是一个男性单身有魅力的朋友,他忽然有点局促起来,不由得后悔自己刚刚的孟浪。
徐文耀却不跟他客气,进了门自顾自观察四周,笑着说:“你家里收拾得很漂亮·”·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谢谢·”王铮深吸了一口气,微笑说:“坐一下,我弄点吃的,很快就好。”
他转身进厨房,把从堂嫂那拿来的烧鸭切了一盘,又凉拌了海蜇皮和青瓜,想了想,又打开煤气炉,热热抄了一盘小河虾,一转身,徐文耀站在厨房外,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王铮心里头一跳,低下头说:“可以吃了,帮忙拿两个酒杯,就在那边酒架边。”
·“好·”徐文耀说完,目光却不曾从他脸上移开,片刻以后才说,“我听见你手机响了,本来想进来叫你听,但现在手机又停了。”
·王铮道歉了一声,快步走向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一看,却是李天阳打来的··难为这么个号码,怎么这么多年,他还是忘不掉··王铮默然无语,不一会,电话又响了,还是李天阳,他瞪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小铮,你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我很担心你·”李天阳压抑着嗓音中的焦急,克制着柔声问,“晚饭吃了吗”·王铮抿紧嘴唇,掉转了方向,背对着徐文耀,压低嗓音说:“天阳,你从来不是纠缠不清的人。”
“我不是,我这会不是跟你纠缠不清,我是担心你·”李天阳的声音透着无奈,“大过年的,我不知道你吃没吃好,我,算了,小铮,我不该选在今天跟你说那些话,让大家过年都不痛快,我跟你道歉,别跟我怄气了,好吗”·“我早过了怄气的年龄,你当我还是二十出头”王铮不知怎的,忽然觉出一丝好笑来,但这点好笑却夹杂着辛酸,让他笑不出来。
“是啊,小铮已经长大了·”李天阳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说,“我今天着急了,难怪你会恼火,你要不痛快,我往后就都不说那些话·”·王铮沉默不语,隔了一会,他听见李天阳揣着小心说:“放心,我想过了,咱们都是成年人,老揣着过去那点事不放手没意思,我们该往前看。
我不会再要你怎么样,小铮,我就想,咱们能不能就跟普通朋友那样,偶尔通下电话,吃个便饭,见见面,聊聊天,可以吗你有什么困难要我帮,我还能帮得上,就这样行不行人在社会,总是多个朋友多条路,我李天阳绝不会害你,你真不用怕我,小铮,”他的声音低沉温柔,透着愧疚和后悔,“年夜饭你也没好好吃,我心里真难受,你这样不会照顾自己,我怎么放心。”
·王铮有些恍惚,多少年前,岁月静好,人生完整无缺,也有这么美妙的誓言,犹若铭刻,一下一下写在自己的生命里·我怎么放心,我怎么舍得,你这样我会难过,你这样我会担心……那个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跟那个男人联系在一起,就如他所看过的外国小说描写的那样,在两个相爱的人心脏以下的肋骨处,有一根看不到的导管,连结着两个相异的个体。
你的情绪在他那里获得意义,就如他的情绪在你这里得到珍视一样··他费了多大的劲,才明白,这种假设,根本在逻辑上就无法成立,两个相异的个体,站在一块,不同的社会背景,不用的家庭环境,不一样的价值观,不一样的爱情观,皮肉和皮肉触碰也仅仅是触碰而已,根本没有所谓的心有灵犀,连基本的痛感值都不一样,谈什么感同身受·他还没回过神,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他的手机,在他默然无语的时候,替他做了选择。
徐文耀安静地摁断那个电话··然后,他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叹了口气,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轻声说:“听哥的,来,大过年要多吃,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就算讨债的上门了,大年三十晚,咱们该干嘛,还得干嘛。”
他见王铮还是有些走神,笑了笑,用哄骗的口吻说:“过来吃东西,你做的小菜还不错,再不来,我可就啃光了·”··作者有话要说:徐文耀慢慢爱上王铮吧,好慢啊……·第 16 章·徐文耀默默把筷子递到王铮手里,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点一点干掉桌上的菜。
酒喝得不少,徐文耀一边喝,一边留意着王铮的杯子,看到它被一干而尽,就替他满上,再给他夹菜,敦促他吃,也敦促他喝··王铮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源于那个电话,客厅不大,徐文耀听力又没问题,王铮的话其实听了七七八八,由这个话再来推测电话那端说什么没多大难度,在王铮身上曾经经历过什么几乎一目了然。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正明显在将王铮拖入深不见底的沼泽,如同潜伏在水底的八爪鱼,将触须全部伸出,势要将人拖进湿泥中令他窒息而死·徐文耀看着王铮几乎认命一般闭上眼只管被拖下去,沉到别人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无需语言,他能感觉这种压抑着的绝望,这让他的心狠狠被揪了一把,疼痛间夹杂着早年未愈的伤痕,带着早年黯哑浓稠的灰□绪··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在这个青年被往事吞噬之前不搭把手,没法眼睁睁看着他独自一人沉沦。
·就如对于萱那样,那个注定要经历韶华盛极后颓然而败的损伤,那个过程,徐文耀没办法看着她一个人完成···王铮酒量并不好,不出片刻,苍白的脸色变染上红晕,徐文耀见时候差不多了,就止住了他的杯子,柔声说:“行了,过年喝酒是为了乐呵,没必要借酒消愁。”
王铮抬起头困惑地看他,仿佛在用力理解他所说的话,过了十秒钟,才乖乖地点头,低声说:“嗯,我没,没借酒消愁·”·“坐着,我给你弄杯热茶,茶叶放哪了”徐文耀问·王铮蹙眉,似乎这是个很难解决的难题那般,又想了半天,才恍然说:“在客厅,茶几下的抽屉,有,有茶。”
·徐文耀站起来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往厨房走去,扫了水,回来时又忍不住,伸手再次揉揉王铮的头发··触手柔软,像隔着一层温润的海水触摸岩石上随着光线摇曳的水草。
他瞬间觉得心都定了···青年的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东西分门别类收放整齐,茶杯在白色橱柜中宛若展示品一般高傲而怡然自得,这样的摆法,似乎历经了许多种尝试后最终确定的最佳方案,其摆法角度和位置莫不令人称道,徐文耀甚至觉得,拿下来使用它们都像破坏一件艺术品。
王铮到底花了多大心力在这上面··徐文耀回头看王铮,他乖乖地坐在餐桌前,却下意识地伸出手,摆弄眼前弄乱的碗筷,他垂着头,长且直的睫毛脆弱地颤动,但神情专注,仿佛世上只剩下这件事。
明明是该肆意放纵情绪的时候,也哄着他喝下不少酒,但除了让他变得迟钝,却仿佛,仍然不能将他从禁锢着自己的情绪中解放出来···这时候水开了,徐文耀忙走过去关了火,用开水烫了茶具,把新鲜碧绿色的茶团丢进茶壶,用滚水注入,晃了晃壶,再把洗茶的水倒出,这时候再注入第二道水,这才是真正要喝的茶汤。
廉价的铁观音新茶,但仍然闻着清香扑鼻,徐文耀一向不喜欢这种香味喧宾夺主,掩盖了茶味的茶种,但现在闻着,却觉得很合适··他端着茶壶走出来,放到客厅茶几上,对王铮说:“去沙发上坐着。”
王铮又是用了十几秒才消化了他的话,乖乖地点头,站起来,极其缓慢地走向客厅···乖巧得令人心疼,徐文耀笑了,动手将桌上的剩菜碗筷收拾了,他知道,王铮一定不喜欢吃完东西不收拾桌子。
弄完了,他回到客厅,随手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快进入□部分,朱军的声音深情并茂代表着各种不同阶层的人说千篇一律的祝福词,王铮愣愣地听着,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目光呆滞。
徐文耀坐在他身边,把闷了一会的茶水注入他的杯中,说:“喝点茶解酒·”·“哦·”王铮顺从地捧起茶杯,安静地啜了一口···“我们读硕士居然是同一座大学,但那时候我们居然不认识,想起来还真可惜。”
徐文耀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笑着说··“我知道你的·”王铮说··“哦我不知道,你怎么认识我哦,是于萱吧”·“嗯。”
王铮乖乖地点头··“她编排我什么了这家伙从来不可能说我句好听的·”徐文耀笑问··“她说,你是枝干。”
王铮老实地回答,用手比划着,“就是主干之外存在的枝桠·”·徐文耀一瞬间有些困惑,随即了然地问:“相对于谁而言的枝干你吗”··王铮天真而困惑地问:“你怎么知道”·徐文耀一下笑了,问:“我只是枝杈啊,那主干是谁”·王铮似乎没有听明白,半响,慢慢闭上眼,摇摇头说:“我,我说不清。”
“没关系,慢慢说,我们有一整个晚上,我都听着·”徐文耀缓缓地说;“有些事,也许跟别人说说,比憋着好·”··王铮睁开眼,难过地问:“哪怕是,是要重新撕开伤口”·“是,也许那比捂着让它溃烂好。”
徐文耀端详着他的脸庞,然后说,“我不是为了好奇向你打听往事·”·王铮看着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你知道”徐文耀再次笑了,喝了一口茶,低声说,“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管你,管于萱。
你们对我来说,其实不算责任,如果不是我刻意要接近,你们跟我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我到底为什么要管你们”他含笑看着王铮,说,“与其说这样,不如说,我没法看着你们独自一个人,到目前为止,我也有想过,管你们没一点好处,既谈不上利益,更说不上投入回报之类的交换,连放长线经营一段人际关系这种设想都没有,但每次想到最后,总是不能放着你们不管这种想法占了上风,比理性思维更强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张开的手掌,笑着说,“我可从来没对别人产生过这种奇怪的,活雷锋似的想法·”··王铮回答:“可能因为,你跟我们差不多吧。”
徐文耀蹙眉说:“我可比你们强多了·”·王铮微微笑了,恍恍惚惚地说:“当然不是说社会身份这些,我指的是,你跟我们一样,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脏,悠然叹息说,“这里,埋藏着异常沉重的东西,大概是这样吧。”
·徐文耀心里咯噔了一下,说:“这么说太邪乎·”·“没关系,怎么说只是个表达的问题而已,”王铮微微眯着眼,说,“但它确实存在,却是毋庸置疑的。
我的事,说出来也无妨,无非是失恋一场,如此而已·人失掉爱恋有很多种原因,我的原因,表面上是移情别恋,但根子里,却跟人有关·狄更斯说,内心缺乏修养的爱情,话真刻薄,但情况确实如此。”
“内心缺乏修养啊,”徐文耀细细回味这句话,忽然一笑,点头说,“说的真好,我常常觉得,也许人要到接近中年的时候才能真的理解什么是爱,真的能有足够的阅历和智慧选择合适自己的人,这个时候做出的选择,恐怕才是真正契合自己内心需求的伴侣,当然前提是,如果那个人,真的有考虑过内心需求这回事。”
·“我的父母一辈子都在争吵,他们从我记事开始,总在互相埋怨,言谈当中对对方的智力和人品充满轻视,家里很少有温情的时候,反倒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常常成为争吵的导火线。”
王铮恍惚地轻声说,“但就算他们知道不合适婚姻的后果有多严重,我的母亲仍然在得知我是个同性恋者的情况下,硬逼着我去结婚,去娶一个无辜的女人,不然就跟我断绝母子关系。”
他猛然住了口,苦涩地笑了笑,说,“你说得对,我也是用了很久才明白,不是每个人,在选择伴侣上,都会叩问自己的内心·”·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徐文耀默然无语,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王铮的头,再滑下来,一用力,搭到他肩膀上,使劲拍了拍。
·王铮靠在沙发上,基本上等于被徐文耀搂着,酒劲上头了,他晕得厉害,半靠着徐文耀的胳膊喘了喘气,呵呵笑着说:“徐哥,其实等人接近中年,往往也就没了动力,怕死,做事畏缩不前,对周围的人戒备心重,对感情挑剔得不行,完全没有年轻时候的冲劲,那种不顾一切,献祭一般的理想。”
他自嘲一笑,说,“年轻的时候欠缺修养,年老的时候欠缺热情,你说,就处在这样永恒的矛盾中,人到底还怎么幸福”··他的声音透着浓重的凄然,淡淡地说:“早年的事,我经历过的那场爱恋和背叛,真没什么大不了,但损伤却切实留了下来。”
他轻笑了一下,说,“当然,一个男人说这种事情不是一件荣耀,但今晚,我想诚实的话,那么我必须承认,伤害是切实存在的东西·我从根子上被损伤了,我原本不知道会损害这么严重,等我发现的时候,情况已经不可收拾。”
·“我是一个同性恋者,性取向就跟一个诅咒一样,年纪越大,就越让我害怕·我是真的怕啊,这个诅咒,这个诅咒说,我走的,我走的是一条只靠情感支撑的独木桥,但人的情感,建立在人性中最薄弱的一个环节上,用动物一样的原欲做支撑,用自私自利的本能来驱动,它就像一座用沙子雕刻的城堡,一涨潮,不用几下就得被冲垮。
徐哥你说,就这样,该怎么去走这座风雨飘摇的独木桥”··徐文耀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却用力搂紧了他,此时此刻,他仿佛在听见另一个懦弱悲观的自己在喃喃低语。
王铮所诉说的苦闷,是他所感同身受,但却绝不允许冒头的想法·他抱紧了怀里这个青年,王铮并没有哭,没有悲恸欲绝,他只是像诉说一件平常的事情那样诉说这种悲哀,但这种悲哀,却超出了倾听者能够抚慰的范围。
徐文耀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为好,他只是想用力抱紧王铮,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仿佛只有这么做,才能给予些许的支撑,不然他怕这个青年就会这么带着清浅的微笑,被那种绝望沉没不见。
·喝了酒的王铮异常乖巧,就这么一动不动任徐文耀抱着,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抽离了意识,只剩下躯壳,那么这种听凭自己靠在徐文耀肩膀上这种事就变得可以接受,因为这是躯壳所做的决定,而意识在这一刻,飘飘荡荡,绕着房间舞蹈,但不必为两人拥抱当中可能带来的尴尬负责任。
他甚至微笑着想,好像我跟这个男人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好像我们彼此真的不能算很熟,但这又有什么关系酒醉带来放松,身体在渴望放松,有种压迫到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叫嚣着要从躯壳当中冲出去,释放,不然就要爆炸了。
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凝视徐文耀的脸,忽然发现,这个男人长得真不错,帅得耀眼,五官拼凑在一起,就为了诠释一种名为成熟魅力的东西··“真可惜·”王铮愣愣地说。
“可惜什么”·“你是个同志·”王铮喃喃地说,“你长这样,又不碰女人,该让多少女人伤心·”··徐文耀刚刚还在怜惜他的心骤然就放松了,他呵呵低笑,端详着王铮漂亮的眼睛,心里有种久违的渴求在蠢蠢欲动,于是,他不由分说托起王铮的后脑勺,朝那两片嘴唇吻了下去。
·他们在这样的氛围中自然而然地接吻,电视上,春晚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在台上用高八度的声调深情并茂地跟观众们说再见,现场响起耳熟能详的主旋律歌曲,许多人站起来鼓掌,掌声歌声雷动。
窗外,忽然想起烟花爆破声,他们在这样的喧闹中安静而激烈地唇舌纠缠,忘乎所以·不知过了多久,徐文耀离开王铮的唇,气息都乱了,就在徐文耀决定听从内心驱使,更进一步时,却发现王铮脑袋一歪,低低呻吟一声,靠到他肩膀上,仔细一看,竟然是醉得快睡着了。
·徐文耀摇头笑了笑,伸手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这才将他打横抱起,脱了鞋和外衣,放到卧室床上··在一片烟花爆竹声中,徐文耀想了想,低头点了点王铮的额头,哑声说:“新年快乐。”
·他说完后,替王铮将被子拉上,关上卧室门,轻声走出了王铮的房间,走到玄关换了鞋子,轻手轻脚开了门,再关上··他知道,这其实算是王铮的一种选择。
既然如此,那么对他来说,虽然有遗憾,但不可否认,也有点释然··冷风一吹,他忽然有些庆幸了,还好刚刚没跟王铮酒后乱性,不然,这朋友还怎么做下去还好。
·徐文耀没再犹豫,大踏步朝自己的车走去,开了门坐上去,发动汽车,徐徐开出了王铮家小区··他径直开回所住的酒店,下车经过大堂时,还有心情,跟值班的门童和前台小姐礼貌微笑,互道新年快乐。
然后,徐文耀回酒店房间,冲了凉,想起刚刚在王铮家那一幕活色生香,不禁心跳加速,但随即,又很好地控制下去··以他的条件,要找同性情人不难,但王铮是跟于萱一样特殊的存在,如果贸然开始肉体关系,只能是亲手毁去心头那种奇异的感觉。
·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不是吗那是旧历新年的第一天,春回大地,万象更新·老祖宗概括得如此精到,简直没有理由不去相信···作者有话要说:补完了~~~·某水很忙,这个文又不容易写,请大家耐性点,谢谢。
另外,这真的不是一个情节起伏的文,或者说,情节不是这个文的重点,期待这些童鞋会失望的,掉坑谨慎啊··第 17 章(修文)·正月里,王铮忙着拜年···这是中国人走访亲朋好友的时节,大街小巷骤然平添许多步行的人们,照着惯例穿着新装,大多数人面目和善,待人也分外亲切有礼,打招呼的声音格外响亮,似乎都攒着劲,把压箱底藏了一年的笑脸不再吝啬拿出来,要在这几天内挥霍一番。
·王铮让自己忙碌起来,于萱那就尽量少去,在潜意识里,他想避开徐文耀··那次激烈的接吻,其实不能归咎到喝醉,酒精诚然让神经放松,也让他说出平时很难说出的话,但是从头到尾,王铮的意识是清醒的。
·在他的记忆中,即使醉到四肢无法动弹,但意识还是清醒得可以算数学题·在李天阳离开的时候,最难熬的那段时光里,他患上严重的失眠症·为了让自己入睡,他也试过喝酒,想用酒精麻痹神经,但用不了多久,他就绝望地发现,酒精的作用很有限。
它顶多能让你走不稳路,躺床上想坐过山车,但它没法让意识迷糊,电视电影里那种喝了酒能抽疯能烂醉如泥的事,他一次也没遭遇到·他在那时起就能分明感觉,在自己体内存在坚硬如磐石的意志,这个意志令他能在犹如凌迟一般的心痛中保持清醒,同时永远与放纵、发疯无缘。
哪怕正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上的苦楚,但他还是不会迷狂,不会歇斯底里,不会破罐子破摔···换句话说,他无时不刻不在清醒的状态中,连逃避痛苦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所以,他根本没有喝醉,他是在清醒的认知下,出于自我的选择,才跟徐文耀接了吻···在那个状态下,大年三十,孤独压迫到一个临界点,还有酒精的作用,这些都能成为理由,可与此同时,却也不能掩盖这些理由下深层的渴望。
让一个男人撬开自己的唇舌,在肉体上留下痕迹,做更进一步的亲密行为,如果徐文耀那个时候不悬崖勒马,他毫不怀疑,自己不会拒绝这个男人,那个时候,他心里确实在渴望这个男人狠狠地干自己,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性 爱,最好能激烈到把身体内那些压抑都挤出去。
··但是,他不能···王铮知道,如果对方真是个陌生人,那么就算他并不赞同一夜情这种形式,但兴之所至,偶尔为之,他也不会后悔··成年人完全能够为自己的身体做主,更何况,人总是会有那样的时候,迫切需要用肉体的欢愉,来忘却内心异样的沉重。
但对象是一个相识的人,这个人还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关系良好,这个人对自己而言,还是可以掏心窝说两句实话的对象,那就不能有暧昧···而且,王铮本能地知道,对徐文耀来说,他也未必想要与自己有肉体关系。
还是这样最好,已过了渴求爱人和被爱年龄的成年男人,还是习惯一个人,把自己的生活,掌握在可以掌握的范畴内最好···初一到初四一晃而过,其间,他打了电话给于萱,于萱大咧咧地在电话中说,忙你自己的事吧,我又不是残障人士,这里有医护人员,还用得着你天天看着··王铮没问徐文耀怎样,他匆匆挂上电话,吁出一口气,他想,自己需要几天时间来整理一下情绪,等尴尬过去,他相信自己能用成年人的圆滑和练达,假装跟徐文耀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样,才能继续跟他相处,共同陪于萱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在他的记忆中,其实原封不动地保留第一次见到徐文耀时的情景,在图书馆,夏天,满园的树木繁茂翠绿。
尽管只是一瞥之下,他相较南方人而言魁梧高大的身材,洁净且毫无褶皱的黑白条纹T恤,与那张年轻的脸极为不相称的严肃表情,都犹如浮雕,在人的记忆当中微微凸显。
·每个学校总是或多或少有几个类似徐文耀这样的人物,仿佛生来就具备领袖气质,头脑一流,家庭往往也不差,从小就见识多端,心智和行为能力远远超出同龄人,再配上令人无法忽略的外形,举手投足都是充满决定性的暗示,这种人,就连他们的师长也无法轻视。
王铮从来对这种人都敬而远之,在他们跟前有说不出的压迫感,连说话都未必利索,更不要提跟这种人交朋友·偶尔有一些时候,他也能想得起这个擦肩而过的男人,想如果像那样的人,他们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他们陷入背叛的境地,他们会怎么做。
他想,如果自己是那样的人,想必跟李天阳那段关系中,惴惴不安,小心谨慎的那一个,可能不是自己,而是李天阳了···初五,王铮终于觉得自己能坦然面对徐文耀了,他在这天炖了汤,给于萱送过去。
哪知却在医院门口,他遇到一个想也想不到的人··王铮永远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他跟于萱一个姓,叫于书澈···于书澈··在刚刚跟李天阳分开,不知何处何处的时候,他曾经着了魔一样,偷偷跑到李天阳公司,见到了这个人。
那个时候他还太年轻,没办法一个人处理这么严重而突发的伤害,在此之前,他习惯于听从比自己强势的人,比如母亲,比如后来的李天阳·他从没有想过这有什么问题,打小开始,他就服从惯了,听任自己的生活被他人安排,自觉调整自己的状态来配合别人,他在生活中永远处于被动,简单而盲目地相信强势的一方,但他忘了,母亲或许会按她的标准真心替他考虑,但爱人却未必。
·可是在那样的青葱岁月,就连怀疑爱人有私心这样的念头,都是对爱的亵渎··他就如跟随头牛进入屠宰场的小牛,哪怕周遭血流遍地,却只看得见脚下头牛的脚印。
·一夕之间,他突然被抽离了生命的重心,被人狠狠扔到冰天雪地里,血管里都快冻成冰渣子,他那么无能,没有与生俱来的自救本事,只剩下一种下意识,要去寻找那曾经可以依赖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离不开李天阳,所以他在打不通李天阳电话的情况下,畏缩地,不安地去了李天阳的公司···就是在那里,他看到了于书澈··那个男人外表无可挑剔,身段窈窕修长,比一般男性多一分妩媚,却又保留男性该有的俊朗自信,衣着也很得体,银灰色的名牌西服仿佛量身定做,看上去,这个人从发型到皮鞋,每一个地方都精挑细选,妥帖稳当。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如此张扬,却又风度翩然,那些举手投足的张扬和优雅都是有根有据,糅杂在一块浑然天成,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王铮就明白,这种人天生男女通杀,绝对不是他一个书呆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就算是不甘心,他也不得不承认,有这么出色的对象在身边,又同是gay,李天阳怎么可能不动心··王铮想过,自己应该是恨这个男人的,但奇怪的是,对着这个人,他憎恨不起来。
如果一定要将情绪分类区别,他对于书澈,其实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讨厌··讨厌到,一碰到这种人,就想远远躲开··这种讨厌由来已久,未必是针对于书澈个人,也未必跟李天阳有关,而是一种动物本能一样的嫌恶,也许究其原因,是于书澈身上散发的长袖善舞的天性,能让王铮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能预想得到这个人只要他愿意,能多么开朗风趣,能讨好许多人,能如何轻易地将他王铮如临大敌一样的交际处理得面面俱到,于书澈,他天生就能讨所有人的欢心。
·更确切地说,于书澈的存在,就像为了衬托王铮性格中的缺陷和鄙陋一样,让他显得多么孤僻、不合群、腼腆、懦弱、可怜和无能···原来李天阳移情别恋的对象是这一类。
王铮忽然就顿悟了,对李天阳,他根本没法去争取,去挽回,哪怕哭哭啼啼,苦苦哀求,哪怕要跟祥林嫂一样重复我们之间有四年的感情·理由很简单,但凡能欣赏于书澈的人,那就意味着能欣赏他所代表的一系列优势,而这些优势统统属于超出王铮能力范畴,王铮没法具备这些东西。
要从这样的人手中捍卫自己的爱情,除非将李天阳的整个价值观扭转过来,可是问题在于,李天阳如果能扭转,能认识到自己的好,又怎会移情别恋·面对这样耀眼的人,王铮感觉自己陷入一个没办法解决的困境中,他被剥夺了发言权,他想说我其实也有比他好的地方,但在于书澈强大的优势面前,他这些话没办法说出口,就算说出口了,他也没办法被人听见及理解。
·于是,他别无选择,只好黯然离开···现在,这个耀眼的漂亮人物就在离自己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王铮几乎能看清他优雅的嘴唇勾起的魅惑人心的微笑。
王铮心里一疼,那种久违的厌恶油然而生,他低下头,匆匆走过,在靠近的一瞬间,他听见那个人同样令他厌恶的声音动听地响:“那我怎么才能知道,我朋友有没有在这住院呢”·那个笑容可掬的前台护士小姐回答了什么没听清,但不久,即可听见女孩被英俊的男人逗得咯咯直笑的声音。
·一切都令他厌恶,就在此时,王铮忽然听见一个雄厚低醇的声音响起:“王铮,这边·”·他一抬头,却见徐文耀带着微笑,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跟人说话。
看见他,徐文耀眼睛一亮,立即招呼他过去··王铮走了过去,却见眼前站着一个腰板挺直,面目严峻的老人,徐文耀带笑跟他介绍:“这是于萱的父亲,于参谋长。
于叔叔,这位就是我跟您提到的王铮·”·王铮悚然一惊,忙微微躬身说:“您好,于叔叔·”·于参谋长端详了他半天,几乎要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丈量一遍,才微微颔首,说:“你就是小王啊,不错。”
·王铮诧异于这个“不错”何意,他抬头询问地看向徐文耀,徐文耀古怪一笑,却避开他的目光,打岔说:“于叔叔还没吃中饭,小铮,一块去吧。”
“不了,我吃过了,而且我给于萱炖了汤,现在送过去给她喝正好·”王铮举起了保温桶··于参谋长眉毛一跳,微微一笑,目光复杂地说:“谢谢,让你费心了。”
他的话里话外,似乎有点别的什么意思,王铮揣摩不透,只好笑了笑,想转身告辞,就在此时却听见身后有人问:“打扰了,请问您是王铮吗”··王铮诧异地回头,却见一米开外,于书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铮的脊背瞬间僵硬,他警惕地盯着于书澈,于书澈却潇洒一笑,施施然上来说:“您好,看来我没认错人了,我看过你的照片,你跟照片里,区别好像挺大·对了,冒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于书澈,你大概也听说过我,请问你现在有时间吗如果不麻烦,我想跟你聊两句。”
·王铮压抑着厌恶,淡淡地说:“对不起,我好像,没听说过你·”··作者有话要说:下午写的,晚上看回去觉得很不满意,遂修改了一番,顺了语句,真是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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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资会努力更新的,握拳·第 18 章·“对不起,我好像,没听说过你·”王铮淡淡地说,“也许你认错人了。”
然后,他甚至如免费馈赠一般,微微笑了一下··这个微笑犹如拿量角器精密计算过,只恰如其分表达出教养,却并不表达亲近··他看着于书澈脸上耀眼的微笑瞬间沉了下去,脸上肌肉一僵,目光中流露出愠色,居然感到一丝快意。
然后,王铮摇摇头,对自己瞬间流露的幼稚情绪轻轻一笑,抬起头,正对上徐文耀复杂而探究的目光,他的笑容加大,即是抚慰自己,也是宽慰别人,说:“徐哥,我给于萱送汤了,于叔叔,”他又转头,对于参谋长说:“我先失陪了。”
于萱的父亲点点头,挥手说:“快去吧,那丫头醒了的话,没准会想喝口热的·”·王铮微微颔首,迈步前行,朝边上狭长的走廊走去,穿过这里,直接通往住院部边上的小庭院,再越过灌木丛,跨过阑干,踏上曲折的长满藤蔓的回廊,就能到达住院大楼。
但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于书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气急败坏:“等一下,王铮,请等一下·”·王铮眉头一皱,加快步伐,却在踏上庭院的小草地时,胳膊猛然被身后的人一拽,手里的保温桶险些打翻。
王铮还没来得及转身,于书澈已经尖锐地先声夺人:“我说等一下,王铮,你装没听见很没礼貌吧还是说,你连跟我聊两句都不敢吗”··王铮猛然转身,于书澈五官精致的脸近在咫尺,离得这么近,那种张扬的美突然间像被置于显微镜下,失去了比例,自然也令人感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王铮奇怪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对这张脸没有了最初那种强烈的厌恶,渐渐的,浮上心头的,居然是一种恍然,是发现这个憎恶多年的对象,居然跟自己一样,也不过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也不过一张嘴,就算组合起来多了气势,但却也有可能,在气势之下显出色厉内荏。
而且,你还能清楚地发现,于书澈眼睑下暗藏青色,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隐隐有血丝,下巴的线条没原先以为的那么优雅,反而偏向冷硬,且上面还有没刮干净的胡子茬。
·越往细处打量于书澈,王铮的心就越莫名地,慢慢地安稳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比自己高,也比自己壮,身段容貌风度谈吐在常人标准里,可能确实要比自己强,但不知为何,他忽然就洞悉了这副华丽外表下某些空洞的部分,他想,这不是当初那个令自己恨和畏惧的敌人,或者说,他只是那个当初夺走李天阳的骄傲男人的一个简缩版本。
在四年前的记忆中,于书澈是个何等耀眼的人物,他能跟李天阳一样,能干,精明,长袖善舞,运筹帷幄,他们在一块能说自己永远也没办法弄懂的内容,他们能合作,能互相理解,能产生火花四溢的爱。
那些,都是王铮碰不到,踮着脚尖也够不着的东西··但是现在,王铮忽然有种感觉,于书澈就像一座雕栏玉砌的精美楼阁,可换个角度看,其实,也就是头上有片瓦的房子罢了。
·“王铮,你这么看着我,要还说不认识我,可有点说不过去·”于书澈勾起嘴角,笑了笑··王铮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他,默不作声··“难道一定要我把李天阳的名字报上来这可不是个好主意,我怕勾起你一些不算太好的回忆。”
王铮心里闷得慌,他微微仰头,吁出一口长气,轻声问:“你来我面前,就是为了说这个如果你的目的是这个,那真是令人遗憾,我听说过的于书澈,至于这么浅薄吗”·于书澈眼睛微眯,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随即低低发笑,说:“你很懂得以退为进,先是假装没听说过我,让我当众出了丑;接着又拿话堵我的嘴,让我接下来不得不斟词琢句。
王铮,你有点意思,颇令我刮目相看呢·”·“刮目相看这个词用得有点不妥,它指的是对人有看法上的改观,但我跟于先生您不算有交集,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没必要给对方留下什么印象,留下也没意义,您说呢”王铮犹豫了一下,指指一边灌木丛旁的长凳,说,“我坐下来不会失礼吧看起来您的有话要说,需要占用我不少时间。”
··于书澈点头同意,王铮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把保温桶规规矩矩放在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两边,拍拍自己的腿说:“我有点累,过个年比不过年事还多,您有什么事,请直接说。”
于书澈掏出香烟叼了一根,把烟递过去,问:“抽吗”·“不用,谢谢·”·于书澈也不勉强,自己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忽然一笑,问:“你一直这样”·“什么”·“不抽烟,不喝酒,来探病带的还是自己炖的汤,听说你做菜理家还是把好手,不工作,只读书,小时候是个乖宝宝,长大了就是个老好人,是这样概括你没错吧”于书澈直勾勾地盯着他,微微眯眼,勾起嘴角问,“你自己没想过改变么”·“变成什么样”王铮老实地问。
“变得更爷们一点·”于书澈目光锐利,果断地吸了一口烟,说,“你这样,不觉得太娘了”··王铮轻轻握紧双拳,随即又松开,坦然地说:“我不明白什么是爷们,什么是娘,我专攻文艺理论,学的都是西方哲学,我崇尚自由主义,认为人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我认为社会不应当只有一个标准,比如爷们和娘之类,我不觉得一个只崇拜男性特质的社会有什么进步可言,我甚至不认为爷们就比娘好,罗素说过,社会幸福的本源在于多样化,我觉得他说得没错。”
他垂下头,抿紧嘴唇,随即问,“你今天来我跟前,就为了证明我有多糟糕如果只是这样,我觉得你多此一举·”·他看着于书澈,淡淡地说:“你的蔑视不会影响我的发展,倒是我每前进一步,都是对你这种判断的否定,而只要我活着,我就一定会坚定不移地朝我要的方向前进,所以,”他甚至微笑了一下,轻声说:“从逻辑上讲,你的判断注定是不成立的。”
·于书澈认真地端详他,忽然呵呵低笑,又吸了一口烟,点头说:“你确实是个优秀的人物,思维敏捷,不卑不亢,坦白说,我很欣赏你·但是,”他收敛了笑容,说,“在李天阳的问题上,我不会对你让步。”
·王铮心头一震,别过视线,涩声说:“我跟他已分手多年,于先生据我所知,仿佛也与他分开了吧如果这样,你要如何与我无关,无需在我面前示威。”
于书澈脸色一僵,脱口而出说:“你真的见过他·他,他告诉你我们分手了他现在在哪”·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抬头,却见于书澈一张俊脸已经绷紧,眼睛中流露痛苦和迫切的光芒,他猛地丢下烟,用脚用力碾碎,高傲的下颌微微扬起,嘴唇却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似乎在忍着极大的激动,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清晰地问:“这么说,他来这所医院,不是他身体不好,是因为,因为你”··王铮站了起来,摇头说:“不,我从未在医院遇见他。”
“或者,他不想让你看到·”于书澈盯着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目光竟然有些狠厉,冷笑一声骂,“我操他妈的·”·“于先生,”王铮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你们俩的误会,跟我无关,我想,我要走了,我朋友还在等着我的汤。”
他拎起保温桶,正要离去,却听于书澈冷哼一声,问,“你现在是不是很解气”·“嗯”王铮困惑地看着他。
“看我们有误会,你是不是很解气毕竟当初,是我逼着他跟你分手,给了他最后期限,让他做选择,二选一,我不明白他有什么难选的,我看上他,他还有什么好犹豫”于书澈恶狠狠地盯着王铮,问,“平心而论,你我之间,这个选择很难做吗”··王铮心中一阵锐痛,仓惶之间抛出一句:“是不难做,只不过做完了,他李天阳要不后悔,你今天又何必站在我跟前”·于书澈脸色骤然变白,却笑了起来,边笑边点头,说:“所以说,你是幸灾乐祸了王铮,你也没表现的那么温良恭谦嘛。”
他的笑容越发明媚,却又带着疏离和淡漠,仰望蓝天,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李天阳,他有要求你复合,对吧”·王铮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于书澈完全没看他,自顾自说下去:“我们在一块的时候,彼此都以为,找到真正意义上的另一半,我从没试过这么去了解一个人,也没试过这么被了解,我们甚至连心里头,大家藏着掖着不说的野心和欲望,彼此都一清二楚。
你跟他,难道有这种经验吗”··王铮感觉心底那处陈旧的伤口又在汩汩冒血,他有些窒息感,哑声说:“我没必要听这些,我想我该走了。”
“等等,王铮,”于书澈却不愿放过他,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你是中文系出身,你对感情的表达应该比我准确,你告诉我,如果相互理解,相互信任都不能成为真爱的基础,那什么才算是”·“信任、理解、尊重、真诚,我们明明都有了,可为什么还这样我到底缺了什么”于书澈在他身后大声地问。
·王铮无法再跟他对话下去,他快步逃离了于书澈,但那个声音却一直响彻在耳际,是的,在那些经典小说中涉及的爱情主题,从文艺复兴以来,确实一直在强调这些,但那就是爱的全部了吗还是说,就如于书澈所质问的那样,少了什么东西,少的那个东西,令这整部机器缺了能源动力,终于在惯性力量渐渐消失后,这部机器不得不停止了下来。
当初,他在李天阳身上花费的,又何止是这些,他将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也想方设法要去给予·他匍匐在神的脚下,恨不得献祭一般把心肝脾胃交付出去,可就算是那样,不行的还是不行,那部机器,注定走到一定程度,还是会停下来。
·等它停下来,你才发现,你的内在已经焚烧做了燃料,你成为一个空壳···王铮仓惶逃窜一般往前疾走,忽然之间,脚下被什么绊住,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却在此时,一双有力的胳膊及时搀扶住他,徐文耀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心疼问:“怎么啦那个人谁啊,小铮,你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别着急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说话啊”·王铮茫然地看着他,忽然心里犹如重锤击下,他眨眨眼,感觉有液体顺着眼睛滑下脸颊,他没顾上管,却困惑地问徐文耀:“徐哥,于书澈问我,他缺了什么才没法把感情继续弄下去,那么我呢我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才把自己的路走得这么难”·徐文耀脸色一变,抿紧嘴默不作声地抱紧了他,用力拍拍他的后背,掷地有声地说:“你不缺什么,就算缺了,咱们把它弄回来就是,有什么大不了”··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想丑化于书澈,他是自私和骄傲,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第 19 章(修文)·王铮被徐文耀紧紧抱着,外人看来,这个拥抱符合男性之间情谊的正常交换,犹如兄弟或者伙伴一般的安慰,地点是医院,往来的人多半以为这俩人乍然听闻亲朋好友的什么噩耗,以至如此伤神,其中一个强忍泪水,另一个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但对王铮来说,整个成长阶段能称之为拥抱的东西几乎没有·他记得清的只有一个: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到四十度,他的母亲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不断给他额头换下被捂热的毛巾。
隔了这么多年,他记忆中仍然能清晰地重现母亲那天所穿的衣服质地,的确良白色衬衫,贴在脸上有种贴上一张白纸的感觉,有点硬,不柔顺,但是却很好地烘托了母亲的体温,以及属于母亲长年在中医药房工作的中药味。
那个味道令他心醉神迷,犹如重返子宫,被周围温柔而暖暖的水包围·而从母亲身上传递过来的焦躁和担忧,确凿无疑的关爱,这些都令他备感安全·童年的王铮在这个时候不止一次想,如果就这样死了该多好,这个时候死掉的孩子,能够保有母亲最温柔的爱,绝对不会对死亡产生恐惧感,相反,还会怀有幸福,这样死掉的话,也就没有什么所谓怨恨。
·但是一旦他病好,这种温情立即被剥夺·他的母亲又回复到往日那个粗暴严厉的存在,将呵斥责骂当成日常对话的主要方式·十六岁那年,他有一次,跟母亲到她工作医院的食堂吃饭,那天中午打了一份番茄鸡蛋,因为放的糖多过盐,这道菜让不喜欢甜食的王铮备感折磨。
但他的不情愿被母亲发现了,也许那天母亲因为家务多,上班又迟到,连累了当月的全勤奖金;也许她前一天晚上,正好跟丈夫在家里又发生口角,憋着一肚子火·不管原因为何,王铮很不幸地充当了她发泄的渠道,她不管不顾,当着食堂许多人的面,将王铮狠狠训斥了一顿。
即使在今天,王铮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个时候的自己,穿着过大的校服,垂着头一声不响,像一只打蔫的鹌鹑,战战兢兢听着母亲在自己头顶怒气冲冲,尖利地嚷嚷着你个夭寿仔怎么那么不惜福啊,还挑食,快点吃,不吃就晚饭也别吃旁边有母亲的同事看见了,帮着打了两句圆场,这让母亲越发愤怒,仿佛找到同仇敌忾的战友一般,用她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将王铮从小到大在吃饭上的劣迹都数落了一遍。
那个时候,王铮深深地埋着头,觉得自己就如一个顽劣的典型,一个令母亲蒙羞和耻辱的孩子,来自母亲一方的羞耻以如此扩大的方式反压到他头上,令他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
他别无他法,只能用十倍的羞愧,查检自己,不放过任何一个小角落,查找罪证,以印证母亲的权威···在他成年以前的每一样决定,几乎都要靠与母亲斗争才能争取得到。
大到填高考志愿,小到买一本自己想要的小说,所有超出母亲认知范畴的东西,都被她断然拒绝在她的世界外·一直长到高中,他在母亲的眼皮底下,从没试过住宿,从没试过晚上跟同学出去玩,更加不要说尝试那个时代小男孩热衷的游戏厅,录像厅,泡马仔,打群架,至于节假日一家人一块旅行,与家人交流和沟通之类,更像天方夜谭,属于电视荧幕中遥远而不切实际的幻想。
·王铮从小就渴望离家出走,渴望长大后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父母无休止的相互埋怨和争吵,离开除了吃饱穿暖外没有其他盼头的,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离开这种所谓大家都差不多这么凑合过的日子。
大二那年,他遇到李天阳后,便几乎义无反顾地跟了那个男人,对他来说,李天阳不仅仅是一个爱人,还是一个拯救的门户,还是另一种,闪光而丰富的生活的可能性···他那么努力地想要追上李天阳的步伐,想说李天阳高兴的话题,想做能让李天阳愉快的事,但王铮如此笨拙而缺乏经验,在读大学之前,他甚至没有试过在餐厅决定这顿饭该吃什么。
他一直生活在一个狭窄的环境中,由他的母亲、师长、主流价值观确定了他所要做的事,所要说的话·这种氛围他觉得窒息,他渴望自由和外面宽阔的世界,但等他真的跟了李天阳,他才发现,那个他所渴望逃离的环境,其实也是一种安全和保护。
他逃离了那个环境,却陷落了另一种巨大的惶恐和不安定中···这些东西,李天阳不会知道,知道了也不可能理解,但这不能怪他,王铮在无数次回想自己的过往时,都明白不能怪他。
那个时候,他连跟李天阳抱怨的想法都没有,他时刻在怕,怕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笨拙和幼稚,怕因为这样,被李天阳嫌弃和唾弃·王铮在那四年里,一直想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成熟老练优雅睿智的恋人。
但因为他没有经验,这种扮演最终就搞砸了,拙劣一点点还是暴露了出来,他原本不擅长这些,所以他输给了于书澈·于书澈才是真正的成熟老练、优雅睿智,李天阳分手的时候说过,对于书澈的爱是他没办法忽略和抵抗的,他知道对不住王铮,他在理智上也勒令过自己不能再跟这个男人纠缠下去,但是他做不到,分不了。
·现在,这个李天阳口中所说的,做不到,分不了的男人,跑过来问他,明明按着通常意义上的爱情原则建立的爱,明明已经有了信任、理解、尊重和真诚,为什么他跟李天阳的爱情,也终究难以为继·王铮觉得这个问题叩问了他也一直迷惑不解的地方,那个时候,他对李天阳,或者说他与李天阳之间,难道没有这些吗也有的,可能多,可能少,只要愿意,他可以往上面添加想要的形容词,可是事实上,就算拥有这些要素,仍然没有用。
·如果他们都是在情感关系中缺失某个重要部分的人,那么,那个部分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徐文耀听完他断断续续的叙述,松开他,没有对面抱着,却仍然单手环着王铮的腰背,一边轻轻抚摩他的背脊,一边柔声说,“但我觉得,你被那一位姓于的给绕进去了。”
·“绕进去了”·“对,遵循他的逻辑,用他想问题的路子来看自己的,他都拎不清的事,对你来说,当然更加无解。”
徐文耀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正,边角熨烫整齐的手帕,递过去,带笑说,“擦擦,脸都成小花猫了·”·王铮骤然红了脸,接过手帕擦了擦,呐呐地说:“我,我平时不至于这样……”·“平时不至于这样,你还想哪样”徐文耀带笑骂说,“你以为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很高知”·王铮羞愧地垂下头。
“行了,这有什么于萱在我跟前出丑的多了,你这些跟她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再说,谁知道我什么时候就会在你跟前失态呢这人啊,总有自己掌控不了的情绪,喜怒不言于色,那是对着外人,是吧”·“我还是修炼得不够,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自己已经……”王铮叹了口气,垂头轻声说,“徐哥,你心里也觉得对我挺失望的吧”··“是挺失望的,但不是因为你被人三言两语激到失态,而是你不肯面对这种失态,”徐文耀单手搂住他,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人的精神状况不是一个虚构物,没有一个可以遵循的理性原则,不然当年弗洛伊德的理论出来时,不会在西方掀起一种革命性的思想转变。
虽然他老人家今天备受批评,但是他确实第一个用科学研究的方法表明了,我们赋予自己行为意义的理性原则,在精神层面,在潜意识里是不管用的·所以王铮,你不能说我已经快三十了,我就得管住自己的精神活动,让它该怎样就怎样,这不现实,也是把人简单化的一种理解,你学的是纯理论,在这点上,你该比我更明白才是。”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点点头,有些赧颜说:“但社会文化对我们各个年龄阶段该有的状态总有一套说辞,比如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之类,我们生活在其中,很难不受影响。”
“那么你觉得自己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徐文耀问···王铮一愣,随即老实地回答:“不能·”·“那不就是了,孔孟之道隔了两千年,那个时代没有精神分析学,可不意味着,人就被一种思想限制住,是铁板一块,只会按照这个规则生活,是不是远的不说,我举个例子,文革时候,中学生斗人斗上瘾,专门揪各行各业的领导权威,社会上一片混乱,也没人敢阻拦他们,一时间武斗风起,死了不少精英人才。
我们家一家子都是军人,还是小有功勋那种,我爷爷当时作为军区领导人,就被红卫兵盯上了·一群小崽子带着袖章拿着毛主席语录冲进大院要抓我爷爷去游街,你猜怎么着”··王铮好奇地睁大眼睛,摇了摇头。
“一整个警卫连的人都出来了,个个荷枪实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都吓住了,我爷爷就坐庭院里,不动声色地装枪,他早年参加革命杀的人可多,气势骇人,震住全场,没人敢上前抓他。
后来军区政委们出来了,搬出周总理的指示文件等,半劝半吓,把那帮人给轰走了·”徐文耀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发,说,“那些警卫员们后来跟我们家一直保持很好的关系,我小时候问过他们怕不怕,那种情况下,一开枪就是反革命的大罪。
有个叔叔笑着说,怕当然怕,但在自己地盘上把首长让一群毛孩子抓了,那还要不要脸了我又问,毛主席都说造反有理,你们不是在反对毛主席吗他笑了笑说,毛主席他老人家离得太远了,管不着我们这边。”
“小铮,在那样一个时代,他们一块的战友都没人觉着他是错的,人有时候,不是说按着别人的规矩来,别人的规矩是一套说辞,你完全也可以自己弄一套自己的规矩,比如说,三十几岁了照样不压抑自己的情绪,容许自己有伤口,也有软弱的时候,当然哭鼻子之类的,在徐哥面前就好,别人那,还是别表现出来,会被人笑话的。”
王铮红了脸,头低得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徐文耀哈哈大笑,单手搂紧了他,摸着他的头发说:“刚刚那个事,我一个局外人看着啊,其实就一来找抽的,你没让人言语挤兑了去吧小傻子”·王铮咬着下唇,摇摇头说:“我有顶回去。”
“这就对了,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以为咱们好欺负,”徐文耀赞许地说,“下回甭跟他废话,下勾拳揍丫的,不会打架啊,没事,改天我教你。”
王铮也笑了,说:“你怎么还教人打架还公司老总呢,难不成生意上谈不拢也拿拳头说事”··“要搁我这就不是动手那么简单了,我主要是怕你被他的歪理绕晕,听着啊,两人相处没有什么缺不缺,要说缺,世上就没完满的东西。
咱们问心无愧就好,你说,你在跟那什么阳处朋友的时候有尽心尽力对他好吗”·王铮想了想,说:“基本上算有·”·“那没什么好遗憾的,你能做的,就是这么多,咱不能要求自己做弄不了的事,有那个金刚钻,才敢揽瓷器活,两人相处,就是这样,你给了他十分,他如果想跟你好,自然会十分地还回来,但有些人非但还不了十分,还觉着你给的不合他的意,给多了,或者给得太频繁了,这就不是你能控制的。”
徐文耀笑着柔声说,“而且你这缺心眼的,想也知道吃了亏,事情都过去了,哪还轮得到你来自我检讨”··王铮笑了,徐文耀的话讲一种复杂的情感关系理解得简单而直接,但有时候却不失为一种走出困境的办法,他看着徐文耀,问:“那你呢如果你谈恋爱,你会给几分”·“满分十分”·“对。”
徐文耀的笑瞬间消失了,他转过头,看着王铮,收紧手臂的力量,慢慢靠近他,哑声说:“也许,得看人……”他伸出手,摩挲了王铮的下巴,手竟然有点抖,但目光复杂,似乎在挣扎,有难以决断的事情,有不确定,但也有炙热的渴望,最后他叹息一声,松开王铮的下巴,站起来说:“走吧,你的汤再不送,于萱喝到就不热了。”
·王铮愣愣地看着他,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但很快调整了情绪,点头说:“好,我把汤送过去,徐哥一起来吗”·“不了,我把于萱家老爸安顿了再说,老爷子有人陪着,但到底这饭还是得我过去,刚刚是我不放心,现在你也没事了,我该走了。”
他匆匆忙忙地说完,勉强一笑,朝王铮挥挥手,转身就走····作者有话要说:徐文耀对王铮动心了··继续修文~~~·入v通告··王铮进去病房的时候,于萱正在试衣服。
隔着窗子,王铮看到于萱气喘吁吁地努力将自己套进一件黑色小礼服,那种服装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设计简洁扼要,三言两语将一件衣服所能承载的高贵内敛展现无疑,但又峰回路转,在腰线和裙摆处精细地点缀上不规则图案,绣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藤蔓花枝,妙曼而华美。
好比进行曲走到第三乐章,忽然有悠扬深远的节奏与慷慨激昂主旋律的相应得彰··也不知道于萱上哪弄来这么条漂亮裙子,但她病的时间太久,平日有衣服罩着,有兴致勃勃的情绪掩盖着,总让人忘记这是个病入膏肓的女人,但现在宽大的病服脱下,又费劲想解开秋衣秋裤,底下瘦骨嶙峋的身子就露了出来。
王铮看得怵目惊心,他还记得大学时代,一到夏天,于萱永远都是短裤短T恤,颜色永远徘徊在黑、灰、蓝之间,但即便如此,少女的神采,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仍然能从这些颜色中跳脱出来,用自身的活力给这些低沉的颜色掺进靓丽的要素。
于萱的皮肤不算白,带了点米黄,就如陈年的珍珠项链,揭开檀木首饰盒的瞬间,有细润而暗哑的光·从短裤下露出的两条腿,不算修长,小腿有点粗,膝关节比其他女孩的凸出,坐下来也总是不安分地分开两边,从来没有所谓女孩该有的并腿观念。
但这样的于萱,犹如野地里疯长的芦苇,柔韧优雅,鲜嫩多汁,透着活力和水分,孤独得理所当然,却又张扬得理所当然,看上去,就连王铮这样的同志也不得不承认,于萱拥有一具漂亮得令人侧目的身体。
·但这一切显然已经让疾病摧毁干净,仿佛在她体内被安置了一台抽水机,将那些鲜活的水分抽干净,再将血肉曝晒于阳光之下,令原本均匀有序的肌肉体从此干瘪软趴。
脖颈、手臂、腿,这些□出来的部分,干瘦得厉害,以至于关节就如被人拉扯开一样,突兀吓人·这袭华美的裙子,不知为何,竟然让王铮想起裹尸布,在被抽离了活力的身体上,孤零零地挂着,华美得愈加凄凉。
王铮突然就明白了,为何于萱现在突然热衷了化妆,这个问题他原本有些疑惑,要知道对方给他的感觉,一直是游离于性别之外,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忽然开始热衷穿衣打扮,忽然迷上了化妆,忽然对扮演一个女人无比热忱。
是的,扮演,她从来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女性气质,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象,怀着古怪的热情,想把自己往那上头靠拢·但是王铮明白,她与自己在某一点上无比相似,他们都是天生不擅长模仿社会常规的人。
王铮模仿不了一个成熟优雅的男人,于萱也没法模仿一个成熟优雅的女人,他们的笨拙显而易见,可笑也显而易见,但如果不对她发笑,王铮觉得,自己想哭···于是几乎无可选择,王铮很快就笑了,他甚至敲了敲门,调侃地说:“哎,打扮成黑山老妖,是想吸哪位无辜书生的精血呢”·于萱转过身,抬眼看他,笑颜如花,有韶华胜极的美。
她眨眨眼,笑嘻嘻地回:“答对喽,我瞧上这家医院某年轻有为的外科医生,正准备拾掇一番,上前把人抓进我的盘丝洞·”·王铮把门小心关上,天气很冷,屋里开着空调虽然暖洋洋的,但于萱这么一身礼服,他还是有些担心,把汤放了,说:“行啊,你还舍得下血本了啊,衣服哪来的挺贵的吧”·“还行吧,不清楚那种事,对牌子什么的从来记不住,设计师的名字也是。
来来,你看我,电影里头不是经常有女主角的裙子转圈的镜头吗我转一个给你看看,”于萱兴冲冲地转了个圈,还没转完,脚下一踉跄,险些摔了,王铮一阵心惊,忙伸手扶住了她。
·“嘿嘿,那什么,多日没动作,武功都废了·”于萱傻笑了一个,顺嘴说,“等我好了,我铁定能转个大的·”·王铮双手一滞,点了点头,含糊地说:“知道了,别耍宝,坐下来喝汤。”
他四下看看,说,“屋里头虽然暖和,但你还是要小心,把裙子换了吧·”·“没事,难得我穿个漂亮衣服,病服什么的,有股怪味,我腻烦死了。”
她孩子气地嘟嘟嘴,眼睛抬起来看着王铮,小声地问,“不好看”··“还行·”王铮笑了笑,说,“但偶尔我想起你大学时候的邋遢样,有点感慨而已。”
“哈,是这样啊,”于萱呵呵笑,问,“感慨什么”·“连你也能变淑女啊,”王铮皱眉笑着,把她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转身拎起保温桶,打开盖子,倒出一碗汤,递过去说,“果然爱美的天性是不可阻挡的。”
·“与其说天性这种虚头八脑的东西,不如说社会约束力好些,”于萱喝了一口汤,点头说,“味道不错哦,里面是不是有陈皮,你下回别放,我烦那玩意。”
王铮好脾气地笑了,说:“明白了,大人还有什么吩咐”·“给唱个小曲下饭更好·”于萱笑嘻嘻地点头··“还真来劲了啊,”王铮在她边上的椅子坐下,调侃着问,“说吧,医院里头哪个帅哥这么倒霉被你看上了”·于萱的手一顿,随即又笑逐颜开,摇头说:“那可不能告诉你。”
“你这就不厚道了啊,我当年的事,可从没瞒过你·”·“当年你不是正处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吗我瞧你傻不拉叽的忒容易受人骗了才勉为其难做了你的知心姐姐,怎么你以为小女生交换日记哪我这个事跟你说不着。”
·王铮没好气地说:“行,那容许我先为那个人默哀一会·”·于萱撇撇嘴,默不作声地喝汤,随后古怪一笑,说:“我也二十好几了,忽然想想这辈子还是个处女就要死掉,还真是有点不值当。”
王铮瞪大眼,重复了一句:“后悔还是个处女”·“是啊,”于萱点头,满不在乎地说,“男朋友什么的没交过,传小纸条递情书的事没干过,连基本上具备的那点性知识,都是从书上自学的,我们家里这类话题是禁忌,没人会主动提及,如果不得不提到性,我们会用其他的字眼代替,比如说那档子事,那个,反正很含糊,我父亲从我记事那会开始,就只会板着脸训人,我一度怀疑他从没过过性生活。
但后来一想,没性生活我是从哪蹦出来的这不符合常识啊·”·王铮扑哧一笑,想起刚刚撞见的于参谋长,说:“我刚刚撞见你爸了。”
“我知道,他以为你是我对象呢,正觉着对不住你,可心里又自私地想让你陪着我,你别揭穿啊,他好容易看我正常了点,就当我为他做件好事吧,而且,以后我不在了,他会对你好,我也放心点。”
·“于萱……”王铮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说什么··“别介啊,这有什么,”于萱伸出手按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发凉,小巧而细致,即便是病了这么久,指尖仍然漂亮有光泽。
王铮抿紧嘴唇,反手握住她的,于萱微微笑了,轻声说:“你别看我不着调,我爸爸可是个人物,而且护犊子,小时候我被大院里的小孩欺负,我爸爸能让警卫员抱着我,一家家找上门去,说是道歉,可他是首长,谁敢真接受他的道歉他话里话外明褒暗贬,那些孩子很快就不敢对我怎么样。
我爸这人哪,反正他要是对你好,别的人就欺负不了你·”·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王铮勉强笑了笑,哑声说:“不用这样……”·“要这样,”于萱握紧了他的手,仿佛要把身上的力气传给他一样,认真地说,“不要推开我给你的,何况,我能给的也不多。”
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笑了笑,感慨说:“真希望把我全部的运气都给你啊,可惜我都给糟蹋得差不多了·”··王铮眼睛一涩,险些掉下泪来,他忙别过脸,岔开话题问:“我记得好像很少听你说过你爸爸。”
“嗯,没什么好说的,老头子跟我八字不合,我们一碰面那绝对是彗星撞地球,吵得凶了,砸东西的时候都有,但奇怪的是,我虽然从没相信过什么父母爱孩子这类全民神话,但我一次也没想过离家出走,一次也没有过。”
“因为其实你还是爱你父亲·”·“爱吗”于萱皱皱眉头,说,“也不尽然是,我感觉有点像两只鼹鼠。
你看过那种动物吗藏在地底下,对储备过冬食物的积极性远超过其他动物,我们就是这样的,我们都能知道冬天什么时候到来,于是我跟我爸,天性中都会不由自主为过冬做准备。”
“这么说有点晦涩·”王铮轻声问,“冬天是一个隐喻吗指危险之类的”··“差不多就这么回事,”于萱咯咯笑了起来,抽出手,拍拍他的肩膀问,“跟你说话就是不费劲。
这么说吧,我跟我爸爸,都有所谓的预知能力,但我爸没我这么敏感,他只能模糊知道一点大事上的走向,而且他可比我狡猾多了,他把这种能力藏得很深,然后自如地运用到工作上,在军队上干得风生水起,可我不行,我在这种能力的压榨中,把自己的生活弄糟了。”
王铮挣扎了一下,终于问:“于萱,我一直想知道,你的病,你事先也预知了吗”··于萱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知道啊。”
“那,为什么不在可以避免的时候避免,反而,要抽那么多烟,要这样透支自己的身体……”王铮狠狠地吐出这句话,瞪着她,痛苦地问,“你替我想了很多事,介绍我认识徐文耀,又介绍我认识你父亲,但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如果你一直活着,对我来说,要比这些都强吗……”··于萱一下沉默了,她垂下眼睑,像怕冷一样抱住自己胳膊,强笑说:“呵呵,有点冷呢,帮我拿件披肩,跟这个一套的,哪,床上那件皮毛。”
王铮憋着一口气,却不能冲她发作,只好站起来替她拿了披肩,于萱接过绕在自己肩膀上,把瘦削的下巴埋在那堆柔软的白毛中,笑了起来,说:“王铮,你真傻。”
“什么”·“事情从来不能避免,哪怕知道结局,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于萱抬头淡淡地笑着,说,“你看过一个电影没有,名叫时间机器,男主人公为了救自己死于非命的未婚妻,特地制作了一台时间机器,回到未婚妻出事之前,试图阻止不幸,但结果,他回去了多少次,就目睹了多少次未婚妻的死,而且,死法还不尽相同。”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的,由微妙的链条组织起来,一环紧扣一环,如果硬要解开,那会世界大乱的·”于萱笑嘻嘻地说,“当然世界大乱什么的不关我的事,但拯救世界的英雄可不一定会出现,而且还那么及时。”
·“我不管什么世界大乱,我只是,”王铮一下子哽住了,他微微仰头,艰难地说:“让我看着你慢慢死去,太残忍,我做不到……”·“你不觉得,这是我的福祉”于萱轻声反问。
“什么福祉”王铮愕然地问··“没什么,对了,”于萱看着他,微微眯起眼,“前几天,你没来看我,有个人找到我这来了,你想知道是谁吗”·“谁”·“李天阳啊。”
于萱不无得意地说,“太有趣了,看到他那个样子,我的病立即好了几分·”·王铮诧异地问:“他来干什么不是,他怎么知道你”·“因为你们俩处朋友的时候,我去找过他啊。”
“你找过他”王铮猛地站起来,问,“于萱,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开始v,请大家过两天后再来看文,某水要存稿,v文当天三更,老规矩了。
在这里再一次跟大家说一遍,这个文真的不是讲究情节的文,它的进展会很慢,会有很多心理剖析,会有很多让你觉得沉重的东西,也许主角还性格墨迹,作者行文也从来不喜欢所谓简洁的文风,这些都是在写这个文的时候就设定好的,我真的不希望,在明知道这一切的情况下您跳坑了,却反过来指责我,为什么不写轻快的情节文,为什么让主角墨迹,为什么总有大段心理分析,然后将之称为我骗v文钱。
如果这样,我真的奉劝您早点弃坑,不要为这点冰棍钱闹不愉快··我从第一章就说过,这个文可能会不讨好读者,现在更加坚定这个想法,我想写一个给自己看的文,我写文快两年了,也是觉得该寻求一种自己的表达了。
如果您能跟我一块走下去,那是有缘分,我会很感激,并且保证会认真用心去写;但如果您中途觉得不好看了,点一下叉叉,咱们好聚好散就行·以往某水文下总是或多或少闹得不愉快,其实跳出来看真没必要,我表达我的,您能接受当然最好,不能也没人强求啊,一切随缘吧。
·耽美圈如果少点是非,相信读者能看多点好文,作者也能走得更远,如果总是掐架的风气,好作者真的只能一个个流失掉·我在我的围脖上写“希望有一天作者跟作者能共享资源,不同作者的粉丝能不用通过践踏别的作者来抬高自己的偶像,希望单一狭隘的耽美写作观能早日被打破,能允许不同作者做出更多更好玩的写作尝试”,这也许真的是我白日做梦,但行文至此,还是想感慨一句,如果这能成真,该有多好。
第 21 章·    这个过年期间,李天阳都呆在G市,私心里想再见王铮一面··    虽然他没想好,再见到王铮要如何··    他不只一次地想,要自己再年轻十岁,不五岁,该多好。
    如果再年轻一点,他想自己还真干得出堵在王铮家门口这种事··    堵在王铮面前,死缠烂打,说尽所有肉麻的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就把人抱紧了,不撒手,他要打要骂随便,如果哭了更好,那么事情就有转机有希望。
    年轻时候李天阳从不屑做这些,差不多二十出头的时候,他冷眼旁观周围一干直男为了泡妹妹丑态百出,尽干什么女生宿舍楼下点蜡烛抱鲜花,跟傻冒喊口号似的高喊我爱你,他觉得这种行为很愚蠢,把个人生活公众化,犹若戴了高帽踩高跷,以为弄上这身行头,就真比别人高,以为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那点小情绪喊出来,那点爱就比别人的真诚。
    卸了妆,还不如别人的呢··    李天阳只要看到这种夸张似的示爱,都会在心里嗤笑一声,无聊··    但直到现在,他才忽然觉得,那些死缠烂打的招数,有时候并不全是因为无聊,而是人在一时之间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又被心里火烧火燎的欲望催着逼着,恨不得立刻见到那个人,得到那个人,明知道有些招数用了适得其反,可能会惹得对方厌烦,但还是用了,迫切地希望用最直接的办法来达到目的,如此而已。
    比如对王铮··    他实在受不了,要疏远客气地跟王铮说话··    记忆中,在王铮跟前,从来就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就连当初那么决绝的话语,也是遵循本心意愿。
    可现在,再也不行了··    其实王铮那句“天阳,你从来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已经令他分外难堪,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冷汗窜出来,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地道。
是的,他李天阳从来拿得起放得下,讲究好聚好散,知道进退得度,他是一个做事干脆利落的大老爷们·但此时对上王铮,他却宁愿自己能性格再无赖点,年纪再轻点,最好能年轻到做再蠢的事都有青春年少做掩护,做再肉麻的举动,都有激情打底,显得堂而皇之。
    如果可以,他想对王铮做很多以前从来没为他做过的事,比如听他说话,陪他看他想看的电影,带他去吃他爱吃的食物,送给他一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在他做饭的时候在一旁打下手,在他看书的时候给他沏杯茶,在他回家的时候赶在他之前到家,先开玄关的灯,再亲手给他递双拖鞋。
    最重要的,想好好陪他,跟他过日子··    但这些,在拥有他的时候,李天阳都不曾为他做过··    因为他总是很忙。
    可那时候到底在忙什么就真忙到这个程度·    诚然有很多表面上的理由:当时他的小公司成立才几年,应酬很多,业务很繁琐,遇到阻力很大,他也不过出身一般家庭,白手起家,总是有料想不到的意外。
    但怎么解释说,他有一回出差,两个人半个月都没见着,好不容易回家了,可屁股还没坐稳,朋友哥们一个电话过来,可能转身就出了门,喝酒唱k照样不含糊。
    他不是没注意到身后王铮失望的眼神,像只等待主人抚慰的小狗,眨着水润的大眼睛,一览无遗地,里头全是小心翼翼地感伤··    为什么那时候从来不觉得,这就是一种不公平呢·    没有。
    反而好像很理所当然,事业很重要,朋友圈很重要,什么时候只要事情一来,原本给王铮的时间,都可以随时推到日程表最后,王铮确实就如家里豢养着的小宠物,得空了爱怎么宠都行,但只要事情一来,谁顾得上逗一只小猫小狗·    他这么做的同时心里也许会有瞬间的愧疚,但从来不会超过五分钟,他甚至想过,难道等他,候着他,爱他,不都是王铮该做的吗·    李天阳还记得,有一回,好像是王铮本科毕业,为了庆贺他保研成功,本来已经说好了俩人去趟云南旅行。
但他突然接到一个大单,忙起来这事早搁一边,等到那一天,他回家看到王铮笑吟吟在收拾东西,还觉得奇怪了,问:“干嘛去啊你”·    王铮脸上的笑还留着,声音却犹豫而胆怯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去丽江,机票都订了……”·    “哦,”他恍然大悟,却正累得慌,挥手说:“还是下回去吧,机票什么的能退就退,不能退就算了,对不住啊宝贝,我最近太忙了,抽不出身,下回我带你去马尔代夫,乖,别生气啊。”
他随口许诺着,“我保证我保证,乖啦,别哭丧着脸了,累死我了今天,我洗澡的毛巾呢”·    下一刻,还白着脸好像要哭出来的王铮,却颠颠地跑去给他到阳台拿毛巾。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但同样的事,如果对象换成于书澈,借他俩胆,他也不敢这么忽悠那一位··    因为于书澈一定会跟他闹脾气,如果李天阳没有顺着哄他,那么这个小脾气很快就会变成冷嘲热讽,如果李天阳还回了嘴,那更不得了了,于书澈立即就会反唇相讥,所用言辞惯于上纲上线,从他对情感的责任一直数落到他的道德书行,让李天阳彻头彻尾地成为一个背信弃义的典型。
    这是于书澈在谈判桌上的才干,下了谈判桌,他一样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    这其实是所有聪明又骄纵的人的通病,李天阳也不是不能忍,但次数多了,他也会觉得累,会觉得烦。
而且恋人之间,如果用到忍这个字,一般人又能忍多久·    等到于书澈有一天气过了头,一不留神把对他的责任感数落到他的教育缺陷时,李天阳深深觉得,这事必须得了结了。
    说来他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跟于书澈走到今天这一步,当初两人明明感觉那么好,但真正相处下来,两个人的分歧越来越大,甚至于有时候到了想动手揍对方的地步。
他们在一块分分合合,折腾彼此,用了快三年时间,第四年才算分清楚了,那一天李天阳终于说了句重话,他说,于书澈你或许是个不错的情人,但绝不是适合自己,能跟自己过日子的爱人。
    如果可以,没人愿意这样来否定曾经真心付出过的感情··    他们如何相识的情形,李天阳还记忆犹新,那时候李天阳的小公司得了一个与知名外企合作的机会,李天阳不敢怠慢,亲自挂帅,而于书澈是对方公司过来洽谈合同的谈判者,几回合下来,这个人的形象已经铭刻在李天阳心里:他有优雅的谈吐,衣着书味一流,举止魅力十足,拥有超群的反应能力,知道如何动脑,如何敏锐而全面地把握整个谈判的进度,如何不动声色地为己方争取利益最大化,甚至于,如有必要,他会带着优雅漂亮的微笑,亲自给你设陷阱。
李天阳很清楚,这种人是天生的团队领头人,他会严格地统合下属,研究对手,制定战术,给每个人分派力所能及的任务·因为有于书澈做对手,那场谈判李天阳做得格外辛苦,却也格外兴奋,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做了一次双赢的合作案。
    接下来的事就如多米诺骨牌,接二连三照着媚俗的剧本顺溜着往下演:于书澈跟他太相似,相似的人总是很容易发现对方身上的优点,并自然就能亲近起来,很快对方就成为你思想上不可多得的挚友。
随后,双方又经常喝酒聊天,于书澈走进他的世界一点也不费劲,用不了多久,他们哥们的聚会,经常见到于书澈的身影,这个男人只要他愿意,跟别人打成一片似乎不费吹飞之力。
他的朋友渐渐习惯看到他身边出现的人是于书澈而不是王铮,李天阳自己也习惯了,这种聚会,带于书澈出来,绝对比带王铮要有面子的多·别的不说,于书澈的名片一拿出来,是知名外企的中层管理员,没人会不给他面子,但王铮,只是个什么也不是的大学生。
    后来发生的事也就自然而然,两人发现对方都是同志,条件都不错,看在彼此眼里都带了三分欣赏三分诱惑,外带三分压抑着的期盼·于是某天两人借酒意上了床,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时候只顾着那点偷情的刺激,做完后脑子一片空白,事后回想起来竟然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记得下了床,两人故作潇洒,把这归咎为酒后乱性,于书澈甚至还开他玩笑说大家都是男人,纾解欲望而已,犯不着觉得对不起家里那位。
    但偷情就如嗑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而且越是压制,心里烧着的那股邪火就越旺,两人各自有想要偷情的理由,又从没遇到过想对方这样合心意的人,等到李天阳想悬崖勒马的时候,已经停不了了。
    其实这种关系将之解释为爱也不为过·因为当时李天阳心里确实有过野火燎原那样的热情·他跟于书澈在一块的时候,一块交谈也好,一块工作也好,他们都能互相理解,也能轻易从对方那获得信任和支持。
在床上彼此配合得也很好,一个星期试过的花样就比李天阳睡了王铮四年还多·这还不算,他很快发现,于书澈工作之余,也是个很有情趣的人,懂的东西不少,喜欢烧音响,家里专门辟出一间隔音室来做音响试音房,且书酒书雪茄书古董样样精通,室外运动也不差,网球高尔夫球都打得很好,甚至练了一身好马术。
    李天阳扪心自问,他能欣赏于书澈这些优点,并且真心地为他取得的任何一点成就而感到高兴·于书澈给他的感觉,有时候甚至就像另一个阴柔版的自己,不能名正言顺在一起的时候,他每次见于书澈,确实都有从嗓子眼冒出来的珍惜感,每次分别,都有缠绵的恋恋不舍,这些感情都是真实的。
丝毫不亚于他最初遇上王铮时的悸动,甚至因为带了成年人的理性和打量伙伴的眼光在里面,他对于书澈产生的爱情,其实比跟王铮在一块还要浓厚,因为这是一次在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状况下,发生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恋情。
    所以那个时候,他才别无选择,必须要回家跟王铮摊牌,同时搬出来,住到于书澈的房子里··    但是,幸福似乎握在手里了,但却犹如大热天藏了一罐鲜奶,揭开来全变成了酸。
    平心而论,李天阳不觉得自己是薄情寡义的人,他也不是本性上见异思迁的人,相反,他在对待感情上一向很冷静,他分得清什么人适合搞搞一夜情,什么人又是可以带回家——而只要带回家,如果可以,他也不打算把人再送出去。
    可跟于书澈在一块,他却感觉到一种严重的缺失,原本拥有一个志同道合的恋人是件梦寐以求的事,但真过起日子来,这种仿佛从心里头被人狠挖一块的缺失感,却渐渐在每一个日常相处的细节中呈现出来:于书澈从来不煲汤;他心情好了,会下厨弄两盘精致得像法国餐厅大师傅弄的牛扒;他忙起来连李天阳都不知道上哪找他,好容易回来了,也是累得只趴在床上喘气;他喜欢烧钱的那些玩意,李天阳一开始还挺欣赏,但日子久了,他的钱也不是白捡的,看着就忍不住一阵阵的心疼。
    李天阳不是对于书澈不满,在认识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个多精彩多优秀的人,但他没想过,跟这样精彩优秀的人生活起来,他竟然不能很好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跟这个漂亮男人,跟他所谓高尚优雅的生活,存在严重的错位·他开始可以去忽略,既而感到不知所措,但最后却不得不去面对自己置身于书澈房子里那种格格不入感。
以前他跟王铮在一块的时候,可能会抱怨没激情没感觉,但那却是他的世界,飘着老火汤味道,玄关亮着橘黄色小灯,有个人小心翼翼,如小动物一样看着你,眼神清澈无邪——这是他的家,他的世界,他在里面成就了自我。
但现在呢,世界甚至不能成为世界,他也不能称之为他自己··    李天阳扪心自问,自己并不是一个家庭观念很浓的人,他从小父母就离异,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唯一一个姐姐跟母亲去了加拿大,后来嫁在那边,李天阳也只是在她们回国的时候见见,平时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出国去加拿大看望她们,他连一次这样的念头都没有。
他的父亲后来另娶,给他生了一个妹妹,妹妹有声乐方面的天赋,十六岁就被推荐去加拿大留学,他的父亲与后母不放心,李天阳就通过点关系,给他们办了陪读,一起去了加拿大。
亲生父母通过这种奇异的方式,几十年后生活在一个城市里,彼此两家倒有些来往,年轻时那点不愉快,此刻反而烟消云散··    他们不太想得起李天阳,李天阳也不太想得起他们,双方处得像彼此的远方亲戚,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在他三十几年的记忆中,关于家的概念,除了爷爷奶奶那边,想得起来的,其实是有王铮呆着的那套房子··    他也想过,如果他之前经历的恋人不是王铮,或许李天阳跟于书澈会走得久一点,但因为有了王铮做对比,李天阳才明白于书澈并不是能跟自己过日子的人,同样的,因为有了于书澈做对比,李天阳才知道,原来之前王铮跟着他过的那些个日子,有多委屈,有多难。
    他只要想起自己带出来的孩子,居然都没好好待过他,他就觉得心里不好受· · 第 22 章·    李天阳跟老侯打了电话,说自己还得在G市呆两天,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借他一辆车开开。
    老侯为人很豪爽,当下说好车没有,但家里空着一辆马自达,你要就过来开走··    李天阳也不挑,道了谢等了会,老侯公司的司机就给他把车开过来,亲手把钥匙送他手里。
    车子加满了油,几乎是新的,样式其实不差,开起来感觉也不赖·李天阳正需要这种满大街普通到极点的车来打掩护,他塞给司机一包烟,跑下去一踩油门,车子平滑地开了出去。
    他方向感极好,这几天早已搞明白路怎么走,开上马路后稍稍提速,过了两条路的岔路口右拐,把车开到医院门口··    李天阳停了车,摇下车窗,点了烟,狠狠抽了一口。
    他要在这等王铮··    他早知道王铮身边一直跟着个女孩,从大学时代就黏上他,那女孩之前还冒充过王铮的女朋友,但她现在生了重病,依着李天阳阅人无数的眼光,那是离死不远了。
    他后来打听过,那女孩叫于萱··    原来她就是于萱··    这个名字以前听王铮提起过,是王铮的好朋友·李天阳刚开始听并没放心上,他甚至有点反感这个女孩,在他印象中,大学里是有些女生会主动向同志示好,以此满足她们的窥淫心理,在他看来,这种随便窥测别人隐私的女孩比单纯歧视他们性取向的人们还要令他生厌,所以,一开始王铮跟他讲过有这么个朋友时,他甚至明确表示反对。
但王铮朋友很少,来往的多是同学,真正称之为好友的几乎没有,他有一刻觉得王铮可能会挺寂寞的,于是对他老跟那个女孩来往,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但有一次,那女孩找上他公司来,说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话,李天阳没那个耐性听,她说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只依稀仿佛觉着,大意是这个女孩要自己对王铮好,不然要后悔。
他那时候一边看着手里的材料一边心不在焉,心里有些厌烦,想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幼稚么,一个两个怎么都拎不清,弄不明白别人的私事于己无关·    后来,他不打算再让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女孩浪费他的时间了,于是他不客气地问:“王铮跟你抱怨过”·    “没,”那女孩忽然慌乱了,说,“王铮从来只会说你好。”
    “你觉得王铮在说谎你觉得你的好友是那种任人欺负委曲求全的窝囊废”·    “我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你如果还这样,以后一定会……”·    “行了,咱们的会面到此为止吧,于萱是吧,你对小铮古道热肠的我很欣赏,但你最好搞清楚一点,我们俩的事,你不觉得你一个外人跟我这说这些有的没的有点多余不好意思啊,我还有点事,你请回吧。”
    谈话就这么不算愉快地结束了·但那女孩最后临走的时候,似乎犹自不甘心,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想跟他好好的,就离虎口处有痣的男人远点。”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当时李天阳全不放在心上,笑话,他每天业务来往的人这么多,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看别人虎口上有没有痣·    一直到他几年后重遇于萱,才猛然想起这句话,于书澈的右手虎口,确实有一颗痣,但并不明显,如果不是他这样亲近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李天阳一瞬间有种命运加身的沉重感,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很荒谬··    尽管于萱出声警告过,但其实不关痣的问题,有没有于书澈,他也清楚,照着当时的心态,他跟王铮迟早还是得玩完。
    因为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他那个时候,并没有确切想过跟谁长长久久··    没有长久的打算,就没将对方考虑进你的计划,看事情只是当下,没想过一起走过的昨天,也没想过可能共度的明天。
    所以,他看不见对方为他做的那些事有多不易,不知道手头上有的东西有多难得,他更加不愿意去想两人存在的问题,不会自省,不会有危机感,不会恐慌。
    甚至于,他也不是不知道王铮在情感上对着自己有那么点卑微和惶恐,他不去纠正这些,反倒享受由此而来的自得,同时为自己的自私自利,找到很好的遮羞布。
    这些明摆着欺负人的念头,在跳出来想明白后,李天阳一度觉得无比羞愧··    跟王铮分开后,他开始变得好思考,有时候跟于书澈吵架了,不想回去看着他那一柜子堵得人心慌的红酒,李天阳会开车回那套老房子。
在一片空旷当中,静静地想,自己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温馨一个地方,却滋长出人性中卑劣的一面难道真的是吃饱饭了就瞎折腾,折腾完了,却发现连饭都吃不上。
    李天阳自嘲一笑,现如今还真是混得连饭都吃不上,于书澈要么不下厨,要下厨必定排场大得吓人,摆了一厨房碗碟配料,出来的,往往只是一个或两个复杂得说不上名号的东西。
托他的福,李天阳也算知道,洋人撒胡椒都有好十几种··    但问题是,他是中国人,小米稀粥,白饭窝头,这些能扛饿能抚慰脾胃的东西,几千块一片的上等鹅肝酱也做不到。
    日常两人一般不在家里开火,要不下馆子,要不叫外卖·回家没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于书澈比他还忙,一般都是各自在各自工作的地方解决·李天阳有些受不住了,也说过请个保姆来做饭,但还没说完,就被于书澈给噎了回去。
    理由是他不喜欢别人来他的家窥探他的隐私··    慢慢的,李天阳发现,自己其实很清楚记得王铮煲的那种老火汤的味道。
那种汤水不比西式浓汤,没放那么多奶制书作料,它通常还伴随着药材味的甘苦,还有蜜枣味的清甜,还有瓜果的馥郁,还有肉类的浓香··    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下子就能书味明白的味道。
    他发现,自己真的很想王铮··    可事情已然这样了,再想王铮,又有什么意思·    他跟于书澈过得磕磕绊绊,不愉快的时候居多,其间分了几次手都没分干净,他也折腾得没意思,终于狠狠心,彻底跟于书澈了断,空窗期了近一年,于书澈表示了几次复合的意思,都被李天阳装糊涂蒙过去,他实在是累了。
    不曾想来一趟G市又见到了王铮,李天阳久已疲惫的内心竟生出一股渴求,他骤然间觉着,这或许是老天给的,第二次机会··    但王铮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王铮。
    确切的说,这个王铮比以前成熟,比以前狠,也比以前疏离和阴郁,但无可否认,也比以前惹眼和招人·但这还不是他下定决心要回王铮的原因,如果李天阳那天没走进王铮的家,也许对王铮的念想还可以维持在一个水平线上,可他进去了,看着眼熟的氛围,李天阳突然就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念想登时成为一种执念··    怎么这么蠢呢兜了一大圈,要的东西就在这里,该爱该花心思该用精力去维护珍惜的东西也在这里,挣那多么钱为什么在外头拼死拼活算计人和被人算计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这点念想,为了这满屋暖洋洋的,扑面而来的温情·    他是天生的同志,早早就绝了结婚生孩子的念头,但除此之外他也是个人,一个传统的中国男人,他没法不惧怕孤单,也没法不渴望温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特地去医院看望于萱,他想这女孩还是有点神通,况且对王铮有影响力,跟她聊聊或许也好。
在交谈中,他问过于萱这个问题,与其说他在问那个病入膏肓的女孩,不如说,他让一直存在心中的疑惑发出声响来··    “没那么多为什么,原因很简单,这里,往往不只一个声音。”
于萱指指心脏的位置,不无幸灾乐祸地说:“就跟农贸市场似的,每个小商小贩都在使劲吆喝,你要买自己想要的,得留神去找,去听,去看·不容易哦。”
    李天阳微微眯了眼,说:“你直白点,我不是王铮,不习惯跟人打比喻·”·    “缺的东西有多少,想要的就有多少,欲望也就有多少,明白了吧”于萱难得好脾气地跟他解释:“每一种欲望都在嚷嚷,我要被实现,我要被具体,但你显然不能满足所有的,也没那个时间能力,这时候怎么办呢总得挑啊,不然就容易把烂茄子柿子当大棚里养的精书菜买回去。”
    李天阳的脸沉了下去,说:“你在讽刺我·”·    “听出来了,真不容易啊·”于萱咯咯笑说,“我记得我提醒过你。”
    李天阳端详着她,点头说:“你是有点能耐·”·    于萱毫不在意地说:“真有能耐就不是躺着等死了,说回刚刚那个话题,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中,内心真实的需求,就好比缩在一边卖点泥土豆的老农民,到处是水灵灵的蔬果,你怎么会注意它呢可等你买了一车别的回去,冬天却来了,你连点真正的过冬粮食都没预备。”
    李天阳笑了一下,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来只是想拜托你劝劝小铮,我是真的爱他,我这次一定会对他好,请他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快死了,没空管别人的闲事。”
于萱翻了白眼··    李天阳上前一步,微笑着说:“小铮不信我,你不该不信,我说的是真的,你不是有超乎寻常的能力吗你看看,我跟小铮是有未来的。
而且,就算现在他不肯原谅我,但这不也说明了,他心里头还有我吗”·    “放屁,你做了孽倒不许人恨你了”于萱大怒,随手抄起一只杯子说:“你再胡扯,我对你不客气”·    “于萱,你要真为他好,你就该帮我,解铃还许系铃人,他被我伤了,就该我来抚慰他,我跟你这发誓,我一定会尽心竭力的。”
    于萱脸上阴晴不定,半响后,却慢慢地把杯子放了下来,咬牙说:“把你的手给我·”·    “什么”·    “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少废话。”
    李天阳伸出手掌,于萱把自己的手覆盖上去,闭上眼,皱眉贴了一会,随即拿开,睁开眼,看着李天阳,眼神中很困惑··    “怎么样”·    “我……”于萱欲言又止。
    “什么小铮原谅我了”李天阳一喜··    “不是,我什么也看不到·”于萱疲倦地闭上眼,说:“也许你说的对,也许你真的跟王铮有可能复合,谁知道呢,但如果真的那样,我真是不甘心,小铮明明值得更好的。”
    “一次错不代表往后都错,难道知错能改不是善莫大焉么”·    于萱斜眼瞪他,忽而噗嗤一笑,说:“少跟我扯这些没边的,你跟王铮如何我看不到,你跟另一位我倒是看到了,他很快就会找到你,虎口上有痔,啧啧,那人带着怒火啊。”
 ·第 23 章·    李天阳坐在车里好几个小时,他目送王铮进去,拎着他那个可笑的粉蓝色保温桶,不用猜也知道,里面又是为那个女孩准备的汤汤水水。
    明明背影瘦削荏弱,人看起来清俊儒雅,但手上拎着这么个格格不入的保温桶,却总令人觉得有些滑稽··    他还记得,那时候王铮也往自己公司送过一回汤水,他羞怯地抱着那个保温桶站在自己办公室外面,一边涨红了脸,一边嗫嚅地用蚊子哼哼一般的声音说:“天阳哥,我,我炖了汤,给你送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外间公司的其他人已经好奇地窥探,李天阳惊愕过后瞬间觉得尴尬,似乎一种可笑的电视剧剧情居然套到他头上一样,他想也不想,立即站起来大跨步过去,一把拽过王铮的胳膊同时大声说:“表弟,回去告诉你妈别这么客气,我又不是小孩,自己会照顾自己。”
·    然后他反身拿脚尖把门拨上关好,攥紧王铮的肩膀咬牙低声说:“你来干嘛想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同志吗”·    他们刚开始处朋友的那几年,社会风气还没现在这么开放,同志跟艾滋病患者直接挂钩,恐同症到处可见,同性恋者还没跟现在似的成为许多未成年孩子心目中的浪漫爱代表,李天阳每天做生意要接触大量保守的人,他不能让自己的性取向成为绊脚石。
    但李天阳心里清楚,这其实只是一个说得出的理由,说不出口的,也许有很多因素在起作用,比如,他经营这个小公司所承担的,没法跟别人吐的压力;比如,他对王铮这种娘们兮兮的举止打心底看不惯;比如,他对王铮爱自己这点有恃无恐;再比如,他讨厌送汤送水这种电视剧中出现的媚俗化情节,他认为王铮通过送汤的行为同时,把自己也媚俗化了。
    这么多的因素同时冒出来,自然就没有余地替王铮考虑:那个孩子得费多大的功夫才做好这个汤,他得鼓起多大的勇气才送到自己跟前来,他得有多大的期待才说服自己走到他的工作环境中,他在这个行为本身里头藏着的确凿无疑的爱,他不懂那么多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想对自己好,这是他想的到的,有限对自己好的方式。
    这个小傻瓜··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李天阳酸涩地闭上眼想,怪不得至此之后,他再也不来自己工作的地方,连见自己的朋友都不想,他只愿意呆在房子里,做他能做的事。
    就如蜗牛一样,受过一次伤后,只会更紧地缩回自己的窝中,再也不敢探头出来··    可最终,就连那个窝,也呆不了··    李天阳心里一阵阵跟针刺地疼,他想,自己完全没资格责怪王铮内向不会跟自己的朋友打成一片,其实,是他在王铮羞怯努力的时候打消了他的念头,他本该用更大的耐性来鼓励王铮的尝试,但他没有,他没想到,他从没有,替王铮想过。
    李天阳原本想推开车门上前去叫住王铮的步伐,忽然就没法迈了··    一辈子都没替他想过,这个时候,或许该替他想想了,重要的朋友得了绝症,他每天拎着汤来强颜欢笑,未必好受吧这时候自己不管不顾地凑上去,应该只能让王铮更加烦恼吧·    就在李天阳坐车里抽烟的时候,王铮正坐在急救室外等着。
    于萱因为并发症送进去抢救,就算她这一次挺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下一回她能不能顺利捱过··    偏偏这个时候,徐文耀却因为公事,暂时不在G市,于参谋长他又联系不上,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一个人等在抢救室外面,惶惶然地想,如果这时候医生走出来,告诉他于萱治不了了,他该怎么办周围没有一个可以与之承担噩耗的朋友,连熟人也没有,噩耗将因为他独自承受而变得格外沉重,他首先要打电话给谁说这件事他说得出口么·    巨大的惶恐令他只想逃避,王铮站了起来走了几圈,一拳砸向墙壁,借着,他靠着自己的胳膊缓缓呼吸,想让自己冷静点。
    然后,他逼着自己走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房,取了一次性杯子,倒了杯热水,一口口地咽下··    喝完后他的心安定许多,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徐文耀,告诉他现在于萱的情况,请他通知于萱的家属,这个时候,也许该把父女之间的问题放一放,人要是没了,对谁都是无可弥补的遗憾。
    最后,他听见徐文耀在电话那端温柔地抚慰说:“对不起小铮,我现在立即赶回来,最迟明天我就到了,你先撑过今天晚上,明天我就回来了·”·    “我没事,徐哥,你也不用太担心,”他喉咙有些哽咽,深吸一口气,努力清晰地说,“于萱她,这家伙命硬着呢……”·    “我知道。”
徐文耀沉默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说,“万一要是,你也不要太难过,那毕竟是我们早就知道的·”·    “嗯·”王铮视线已经模糊了。
    “等我·”徐文耀简洁有力地说完,立即挂了电话··    他默默把眼泪擦掉,回到手术室外面,灯仍然没亮,外面一角完全没人,王铮重重地坐了下来,把头埋在手掌里。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边有人坐下,王铮抬起头,李天阳双手抱臂,默然坐在他身边,见他抬头,才掉转视线,仔细端详他,眼角聚起细细的皱纹,似乎借着端详他而沉思。
    王铮轻轻咳嗽一声,坐正了,哑声问:“你来了”·    “嗯,”李天阳点头,想了想,老实说,“我原本打算进来看看你,看看就走,进来了才知道那小姑娘送这里面抢救,我想你一个人,没准有用得上我帮忙的地方,就跟过来了。”
    王铮点点头,哑声说:“谢谢·”·    李天阳笑了笑,撸撸脸,吁出一口气,说:“你没赶我,我该谢谢你。”
    王铮掉转视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低声说:“任何事,在这道门前面,都显得没那么要紧了·”·    李天阳伸出手,迟疑了下,又缩回去,确实,在生死面前,在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等死面前,他想,自己那点事,还真是无足轻重。
    但总得说点什么,不说点什么,那种横贯在两人中间的异常沉重的压迫感就会令人窒息而死,王铮跟李天阳同时开口:·    “我刚刚……”·    “别担心……”·    两人都笑了,这回,倒有些昔日被遗忘了的熟悉感重又回归,李天阳说:“你先说。”
    “我刚刚在想,于萱要从里头出来,没准就再也不能吃日本料理了,她挺爱吃那些的,要那样的话,她该多懊恼·”·    李天阳摇头说:“有你给她每天炖这个炖那个的,她口福好着呢。”
    “我手艺一般你又不是不知道,于萱没准早吃腻了,不好意思说而已·”·    “谁说的,我觉着你手艺好得很……”李天阳有点尴尬,却仍然坚持着说完,“是我以前不会欣赏。”
·    “是吗”王铮轻轻一笑,垂头说,“你现在安慰人的本事见长了,不过我自己本事我知道,也没什么好的。”
    “不是这样的·”李天阳叹了口气,伸手习惯性地去摸烟,却猛然想起这里不能抽烟,只得放下,他组织自己的语言,却又有些急迫,词不达意地说,“小铮,你很不错的,你做饭的手艺好,耐性又足,你很善解人意,为人也正派,对人好的时候不计较,你真的很好,还聪明……”·    他的语气中渐渐浮上一层焦躁,终于猛然打住,目光炯炯地盯着王铮,王铮自嘲一笑,心里的悲伤却渐渐弥散开,他迎视李天阳的目光,轻声问:“我有这么好比于书澈还好”·    这是他萦绕在内心深处,疑惑已久的问题。
他还记得,自己那点微薄的自信曾经在这个问题面前溃不成军,但也在这个问题面前不甘痛苦,久而久之,这个问题变得刻骨铭心,甚至超过对李天阳的怨恨和爱,成为一个无解的,却渴望被解答的问题,它拆开来由很多痛苦的深夜,一个人孤独地挖掘内心伤口时冒出来的疑惑。
    他问出口后,猛然意识到这个提问有多不妥,王铮白了脸,立即掉过头,掩饰地说:“那什么,我就随便说说,于先生当然很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不是,我们都过去了,问这种问题太不应该,请你别介意,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这么不合适的话……”·    “没事的。”
李天阳心里涌上一阵心疼和愧疚,他打断王铮,叹了口气,强笑说,“没事的,你有权力跟我问任何这样的话,我欠你的解释,我想明白的,我会回答,想不明白的,我会努力想明白,小铮,我现在知道一点是,你不比谁差,这不是套话,是我想了四年,才想清楚的东西,小铮,你不但不比谁差,你比谁都好。”
    “是我的问题,我像熊瞎子掰玉米,掰一个扔一个,我那个时候,其实就是你现在这个岁数,思想不成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真的,很蠢。”
    李天阳低头讪笑了下,哑声说:“其实你应该也猜到了,我跟于书澈处得并不好,如果这能让你稍微解气的话,也可以将之解释为报应·我奶奶生前常说一句,欠债还钱,一笔笔功德簿上都记着,我一直不信,现在看来,我那样离开你,伤透了你的心,就已然亏了德行,跟于书澈,注定好不了。”
    “具体相处的事我就不说了,我只说我的感觉,跟他在一块,我发现我,越来越能体会到,你当时跟着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你是个傻子,从来不说,我也不会去问,现在想来,我亏欠你最多的,其实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王铮心里涌上一阵酸楚,他摇摇头,哑声说:“你跟他在一块才发现我的好处,那假设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你是不是也该发现他的好处呢李天阳,你这样,当人的感情是什么”·    李天阳蓦地抬头,说:“我不是这样的人。”
他还想说什么,猛然间瞥见一个人影,转过头去,却看见于书澈面白如纸,站在那双手抱臂,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李天阳心中一惊,站了起来,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于书澈甚至微笑了下,但声音却冷得发抖,“我要是不来,怎么能听见你这么深情的告白那什么,王铮,你觉着他口才怎样动听吧什么叫跟我在一块越来越能想起你,我告诉你,当初他在我跟前,可没少说嫌弃你的话。”
 ·第 24 章·    李天阳脸色发青,于书澈的脸上却是一片苍白中带了豁出去的微红,只有王铮难堪着急,他想说什么,但这种情形,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身边两个人剑拔弩张,已经到了下一刻就要恶语相向的地步,只不过李天阳在拼命压抑着怒火,而于书澈却已经气昏了头,除了手脚发抖瞪着李天阳,倒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反应。
    即便张扬如于书澈,也并不擅长处理这种情景··    王铮忽然觉得这一切很滑稽,他想在自己记忆深处,他们并肩站着的画面就如尖刀一样剜着他的心,他不是圣人,在痛苦怨恨浓稠到抹不开时,他也曾想过,大不了照书上指示做个土炸弹,绑在腰上专门候这两个王八蛋出入的地方,大家一块死好了。
    但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另一种胆怯替代,他实在是怕看到这俩人,怕看到他们亲密无间,怕在别人活生生的浓情蜜意前面撕裂自己的伤口,痛不欲生。
    哪知道命运就如一场滑稽戏,你拼命想躲开的,绕了个大弯,换了种方式呈现你跟前;你拼命想企及的,却偏偏跟脑袋前面挂了根红萝卜的傻驴似的,伸长脖子怎么够也够不着。
    生活怎么能这么滑稽套用网络上的语言,真是一盆接一盆的黑狗血··    王铮忽然就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声笑,打破了僵局,李天阳困惑地看向他,于书澈愤怒地皱眉,薄唇一张,立即就是一句:“王铮你他妈笑谁呢”·    王铮瞥了他一眼,在看看李天阳,这两人曾经如此占据他生命中的重要位置,一个极爱也极怨,另一个极厌恶,因为太厌恶了,反倒念念不忘,但今天,却最终以一种滑稽的形象将他那些困境和苦难变得毫无分量。
他想起自己那些苦苦捱着等待明天到来的日子,那些为背信弃义的恋人而黯然神伤的时候,忽然间发现,那些痛苦里面,其实充满了不可信的肥皂泡,一个套着一个,戳穿一个,立即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怅然若失·    王铮脸上的笑容加大,他边笑边摇头,充满着对自己以往的质疑和不满·如果说,自己受苦的根源在于李天阳,李天阳的移情别恋令他当初献祭般的感情备受磨难,那么,这种磨难显然也与李天阳跟于书澈的爱情有关,他们的爱情越有效,则王铮的爱情越显得凄凉。
但如果说,李天阳跟于书澈的爱情不过是一出倾情演出的滑稽戏,那么他自己的呢是不是其实也不过是个被过度诠释了的想象物·    王铮听见于书澈骂了几句,李天阳站到自己跟前护着他跟于书澈争了几句,但他们说什么在骤然间显得没有意义了,王铮收住笑,擦去眼角的泪水,站直了身子,对还在唇枪舌战的两人喝道:“够了。
都请安静吧”·    李天阳诧异地扭头看他,于书澈也停了下来,他们都没料到有一天能从王铮嘴里听到这种颇具严厉意味的话语。
王铮压着声继续说:“你们俩能不能懂点事这是医院,我朋友还在里面生死未卜,你们就算不认识她,起码也该有点人道主义精神吧天阳,我跟这位于先生不熟,麻烦你带他到一边去,你们有什么误会,都该好好去交流,但别在这妨碍医生们工作。
于先生,”王铮看向于书澈,“我很抱歉刚刚发笑,但发笑的原因跟您无关,我只是觉得,您认为天阳会在手术室外跟我说什么超越朋友关系的话,这听起来太好笑了。”
    李天阳愕然说:“小铮,我刚刚说的都是大实话……”·    “我知道,只是我不想令于先生误会,除去咱们以前的关系,我跟你还是相识很多年的老朋友,老朋友之间聊点分别以后彼此的私生活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于先生大可不必如此介怀。
我以人格担保,李天阳没有跟我说您的坏话·他只是在反省自己,其间顺带提到您,如此而已·”·    于书澈刚刚比较离得远,其实很多话都没听清楚,只听了只言片语,心高气傲之下立即急怒攻心,这时候稍微一冷静,不禁有些狐疑,瞥了李天阳一眼,微微昂起下巴,说:“他会说什么我心里清楚,不用你在这打圆场。”
    王铮微微叹了口气,有点相信李天阳刚刚说的他跟于书澈处不好了·这个人因为自己的敏锐和聪明,对别人想必也苛求,眼里容不下沙子,即便是自己不能确认,也绝不容许别人质疑他的判断。
他轻声说:“其实我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于先生请分清楚这里是什么场合,以及您如果有问题,问题的重点在哪我觉得你们……”·    “你是想说这不关你的事”于书澈忽然笑了,点点头,看向李天阳,不无冷嘲热讽地说:“李天阳,你念念不忘的人说咱们弄成今天这样不关他的事呢要不要我告诉他你那些情圣派头比如隔三差五一定会偷偷摸摸回你们当初住那套房子摸着他的照片缅怀过往比如你三更半夜做梦会喊他的名字李天阳,你当年说甩了他多牛啊,怎么着,后悔药没地买去了是吧你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算什么东西你他妈把我当什么”·    他说到这一句,已经眼眶微红,但却倔强着仰起头,恶狠狠扫了他们两人一眼,随后冷笑说:“爱谁谁,我今天算是看透了,亏我还以为你跑G市跑医院出了什么大事,手头工作一丢就来这看你。
现在想想,真他妈不值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生意场上见了面,别指望我念旧情”·    他转过头,冷冷看了王铮一眼,目光中的怨毒令王铮不由心生寒意,谁知他忽而一笑,轻声对王铮说:“真行呀你,不过你也别得意,这朝三暮四可是病,治不了的”·    随后,他又冷笑着看了李天阳一眼,点点头,转身就走。
    王铮喃喃地问:“你,你不追”·    李天阳看着于书澈的背影,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转头疲惫地说:“我怎么追追了又怎么样书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现在估计一辈子也恨上我了。”
    他自顾自坐下,垂头看了自己的手掌心,自嘲一笑··    王铮也坐下,想了想,忽而蓦地转头说:“你该跟他说清楚,这不关我的事。”
    “他怎么会不知道不关你的事我的行踪他了如指掌,要真跟你有点什么,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李天阳闭上眼,轻声说,“其实他比谁都清楚,问题是我们俩性格不合,但就算这样,大家还是往里头投入了许多对别人不会投入的东西,就好比做一个投资案,前提投入已经亏损,要继续下去,必须加大投资,可风险存在着,谁肯填这个无底洞不填吧,又不甘心。
一天天拖着,闹着,终究就变成今天这样·”·    王铮听着,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插话,他站了起来,看了看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垂着头踱步,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起码,你们俩都这么聪明,谁都没有倾尽所有,所以,就算分手了,也谈不上溃不成军。”
    “你说什么”李天阳问··    “没·”王铮摇摇头,就在此时,手术室大门打开,王铮立即精神一振,赶上前去,却被一堆医护人员挡开,他只看到于萱躺在推床上脸色惨败,双目紧闭,护士们格开他,大声嚷嚷:“别挡道,有什么问医生去。”
    王铮不敢阻拦,忙避到一边,看见穿着手术服的主刀大夫出来,仿佛屠宰场上刚刚放工的屠夫,浅蓝色衣袍上还溅着血迹,他一边走一边摘下口罩,看见王铮,眉头一皱,问:“病人家属”·    “是,是我。”
王铮立即说··    “没法切除了,癌细胞扩展得太快,没法用手术解决·”那名大夫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我们打开了她的胸腔,不得不又缝上,其间她的心脏负荷不了,又请了心脏科的大夫过来,所以用了这么长时间。”
他大概看到王铮的脸色实在难看了,才稍稍恩赐一般柔和了口吻,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随时可能……”·    王铮浑身僵硬,要用上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跟得上这医生说的话,他还想说什么,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对方不是神这点他很清楚,他没什么需要揪住对方衣领大吼求你救救她之类无意义的废话。
但是他还是觉得不能接受,像置身空旷的荒原,头顶雷声轰鸣,一时间你听不太清楚周围的声音,好像跟这个世界隔绝开,但又不是很分明的隔绝··    就在这时,一双手搭上他肩膀,他听见李天阳的声音对那个医生说:“麻烦你了大夫。”
    那个医生仿佛等的就是这句,听完这句后,他立即如同任务圆满完成一样不带遗憾地翩然离去,王铮愣愣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觉得自己每个关节都硬得厉害,就连坐下这种动作,都格外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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