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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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文案 ·一个人有天赋,本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若因天赋受尽磨难,你还会不会庆幸·一个古代音乐天才的传奇故事,一首用坚强谱写的长歌行·“到目前为止,我有过好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象一把刀子,在我心底,刻出很深的痕迹··深到事隔多年,我每次回想起,还会疼痛·”·郑重说明:某水出品绝对不会是悲文·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易长歌(阿黄、柏舟) ┃ 配角:谷主、罄央、景炎、沈墨山、薛啸天、杨文骔等等 ┃ 其它:·长歌行·作者:吴沉水·第 1 章·有人跟我说:名字只是一个符号。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说,一个人叫什么,只是为了称呼上的方便,如此而已·因此,叫什么并不重要··真的是这样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一个人叫什么,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的东西太多·他的出身、他的家庭背景、他自身的修养、他所拥有的财富,他父母对他的期许,他内心的盼望、他站到人群里,周围的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名字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符号··或者应该说,符号从来都不仅仅是符号而已··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说着句话的人,在我看来,都属于幸运的人··他们应该都有骄傲的资本,有过人的才能,有出众的品貌,不用为三餐烦恼,身后没有足以将自己拖垮的家庭负担,也许,还经常能从别人眼中,收到或多或少的羡慕、嫉妒、愤恨又无可奈何的神色。
这样的人,本身就是闪闪发光的金子,又怎么需要去在乎,这块金子叫什么名字呢·我心里泛起一丝苦涩··我从来就不是那么幸运的人··所以,当有人问起我叫什么时,我总是很慎重,很慎重地吸一口气,再慢慢说出来。
到目前为止,我有过好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象一把刀子,在我心底,刻出很深的痕迹··深到事隔多年,我每次回想起,还会疼痛··毫无遗漏地疼痛。
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锻炼成一个冷酷的人··可是左胸心跳的位置仍然没法麻木··某些夜晚,一首久违的乐曲,一个脱口而出的字眼,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却会让它剧烈颤抖,裂开层层的旧痂,让我被迫直视那些血肉模糊的伤痕。
然后我才知道,一切原该尘埃落定的往事,其实都没有过去··往事如烟··哪那么容易就如烟·今日,我微眯双目,穿着领口微敞的雪白冰蚕丝袍,在三重绰约的轻纱之后,正襟危坐。
前面的案几上摆着闻名天下的古琴“绿倚”,香炉内点着十两银子一两的西域异香,我闭上眼,略定了定,慢慢地将手指,搭到琴弦上··微风轻拂,吹起淡淡烟雾,曼曼的轻纱一层一层荡漾开去,宛如被吹皱的一池春水。
我端坐轻纱内,客人坐在轻纱外,谁也不能在听琴之时进入内室打扰琴音,谁也不能随意撩开轻纱窥见我的面目·这是我定下听琴的规矩,京都胜地,多的是能人志士,谱摆得越大,名气越容易打响。
于是我不用三月,便成为誉满京师的长歌公子,我将自己摆在雅士隐者的位置,充分满足了这些贵族老爷,商贾官吏附庸风雅的心思··是的,我现在的名字叫易长歌,是唯一一个,由我自己起的名字。
正如从此以往,我要做的事,要过的日子,都将是我的选择··等了三个月,才终于如愿以偿,等到轻纱外那位客人··我嘴角冷笑,既然来了,又岂能让你白来一趟·我的拇指无意识拨弄了一下低弦,发出一声沉着悠远的回响,宛如钟声萦绕在寂寥无人的山谷。
我举高手,审视自己的手:纤长温润,指甲淡红,宛如晶莹剔透的花瓣·绣有回向雷纹的长袖下,手腕光洁柔美,精雕细琢,右手尾指处套了黄金指套,为琴声偶而加了点铿锵金戈之声。
这双手,任是谁见了,都只会想到风花雪月,诗情画意·又有谁知道,这双手曾经伤痕累累,为了活命,几乎干尽天底下所有低贱的劳作·再往下,靠近脉门的地方,有时至今日,沿用天下最好伤药也没法消除的一道淡粉色疤痕。
那是我自己割的,打烂一只青花碗,用钝瓷片,来回挫磨出来的··事隔多年,我还记得瓷片割破手腕时,那种尖利的痛感,以及那种整个心宛如漏风的破洞,空空荡荡的痛苦和绝望。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可已经知道,什么叫了无生趣,什么叫心如死灰··我所受的苦,就算能白白作罢,但那被无辜牵连的人呢难道也该死·天道不公,我不指望,所幸的是,我有我自己。
我聚敛心神,开始弹奏··一百两银子一曲,就算只看钱,也不能弹砸··今天弹的是《长门怨》··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序》云,“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
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我一边弹一边冷笑··陈皇后复得亲幸,天底下哪有那么简单的事·薄幸之人,岂是一篇赋能够挽回得了的不要讲一篇赋,哪怕拿你的命去拼,对那人而言,也不过是弃之鄙履。
这个陈阿娇,也不过是个傻瓜··如此一想,原本幽怨的琴声,渐渐有了激越之意··突然“当~”一声巨响,琴弦崩断,断了弦反弹到我的手指上,顿时拉开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我推开琴,有些愣住,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象玉石上绽开一朵妖冶的红花··怎么回事我今天,似乎被自己的情绪绊住··纱帘外有异动,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嚷嚷起来:“怎么停了,这才听得好好的”·在厅堂伺候的小厮立即伶俐地答:“怕是弦断了,列位再等等……”·“断弦这京师第一琴的技艺,便如此不堪么”另一位男子冷冷地开口:“本侯今日邀贵客来静聆雅音,却遇到这等状况,可见世间虚名传闻,多有不实。”
·这大概便是今日付银子听取的主角阳明侯萧云翔了,我冷冷一笑,示意身后的童子执新弦而上,快手换了弦,重新试音,淡淡地说:“京师第一琴本就名不副实,若还想听便坐下,若觉着一百两银子花得不值,那便请走好。
但银子是不退的·”·我一开口,帘外那名侯爷果然坐不住,拍案怒道:“清音清音,便是摈弃凡俗,你开口闭口谈银子,已落了下乘,这琴不听也罢”·“那送客吧。”
我懒洋洋地接过童子递来的巾帕,捂住手上伤口··“大胆”厚重的靴声传过来,“本侯今日便要瞧瞧,哪里来的刁民这般妄为”·杂乱的脚步伴随着小厮叫着留步的声音,纱帘唰的一下被扯开,两名锦衣男子闯了进来,在见到我的刹那间,硬是呆愣在当地。
我略抬头,淡淡地看了回去,一见之下不禁冷笑,老天果然待我不薄,阳明侯萧云翔,看来这些年你保养不错,没病没灾,面色红润,甚好··我低眉垂目,轻声问:“还听琴吗”·“听……”他盯着我,竟然情不自禁,吞了口唾沫。
“那坐下吧·”我略指了指那边竹塌,萧云翔与那名锦衣少年忙转身坐下,我试拨琴弦,嘴角含笑,斜看了萧云翔一眼,问:“长歌试曲新曲,侯爷听听”·他渐渐从初见我容貌瞬间的震动恢复了过来,重又换上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竟然朝我眉目传情,暧昧一笑说:“自然,长歌弹什么,本侯就听什么。”
我的笑容加深,开始在琴上拨弄试过多次的曲调,这个曲调我从未在旁人面前奏过,是专门为那三个人准备的·萧云翔是第一个,我等了三个月,也许是更长的时间,我等了这么几年,为的不就是,亲自在这三人面前,为他们,一一奏曲。
曲调铿锵复又婉转,于高昂之处金戈铁马,于低徊之处悱恻缠绵,不出片刻,他二人已经在我的琴声中目光呆滞,神情逐渐恍惚,我冷笑,愈发催动琴中魔力,眼睛余光瞥见萧云翔已经渐渐歪在榻上,脸上渐渐苍白,手捂住胸口,呼吸逐步变粗。
我笑得越发开心,带金指套的手奋力一拨,琴声高昂,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有日月变色,山川无光,洪涝裂堤,天谴逼近·萧云翔眼见开始口吐白沫,似乎伸手想向我扑来,却终于无力下垂。
这首天谴,便是武功高强之辈,也难以运功抵挡,何况你这样酒色之徒·就在我抬高手腕,就要以一声裂帛之音取他性命之时,忽然砰的一声,刚刚续上去的琴弦,再度断裂。
琴弦,被什么东西,从中击断··功亏一篑,我又惊又怒,顾不得曲调反噬的气血汹涌,强忍住涌上来的腥甜之感,从琴案底下飞速拔出匕首,扑向萧云翔··我要他死,我一定要这个畜生死·我的匕首还未刺中他,却觉手腕上一痛,随即叮铛两声脆响,两样东西落地,一个是我的匕首,一个,竟然只是一枚铜钱。
我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却无比恐惧地望着帘外,是谁竟然有这样的功力,我的曲子,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不可能的, 我强撑着蹲下去,想捡起匕首,还未碰到,却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就在这一刻,眼前一花,有人堪堪从旁伸出双臂扶住我,口气和煦:“小心点,别摔了。”
我惊惶地抬起头,却见眼前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轮廓硬朗,笑如春风,穿得宛如一般店铺掌柜,若不是一双眼睛晶亮锐利,根本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我阅人无数,早已知道,越是这样的人,往往越可怕。
我看着地上蠕虫一般喘息的萧云翔,仇人近在咫尺,我却受制于人,无法亲手血刃,这一切,莫非是天意·刹那间我万念俱灰,闭上眼哑声说:“要杀快杀,你若不动手,他日我仍要千方百计杀了萧云翔。”
“我为何要你死”那男人惊奇地说,竟然若无其事地拉过我的手,搭起脉来,微笑地问:“你好像有什么不足之症,可曾问药延医来,张嘴。”
他强行掰开我的嘴,往里面不知迅速塞了什么药丸,随后猛拍一掌,令药丸顺利下滑·我挣扎不果,怒道:“要杀就杀,别想用毒要挟我若想死,天底下谁也拦不住”·他淡淡一笑,说:“巧了,我若想杀谁,天底下也是谁都拦不住。
在下沈墨山,你呢,叫什么”·我狠狠推开他,跌跌撞撞向外逃去·虽知无用,但那等落入敌手,被人折辱的经历,我再也不愿尝第二次。
我来到庭院,再走不动,扶着庭中的桃花树喘息,风吹过,满目落樱,一片缤纷··扬起头,闭上眼睛,仔细听,似乎能听到风穿过肩胛的声音,柔软的花瓣落地的声音,脚下草地,不知名的虫蚁忙忙碌碌的声音。
不知哪里传来女孩儿们习唱之声,柔媚动听·蔚蓝的天空中,几只飞鸟翱翔而过,我几乎都能想象它们振翅时那些微的噗哧声·这是春天,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适合踏青、寻芳,适合驰骋、醉酒,适合猎艳、寻花问柳,发展恋情。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适合重新开始··只是不适合我··远处突然有个稚龄孩童朝我飞奔过来,边跑边喊:“爹爹,爹爹·”我闻声如堕冰窖,这声音,这样子,竟然是我早先命人遣走的琪儿。
我一回头,那如鬼魅般的男人,正含着笑,从另一面,慢慢朝我踱步而来,那边,琪儿举高小手,欢快朝我奔来··“不……”我摇头低呼,没有办法了,我立即转身,用最后的力气扑了上去。
我从未习武,在这男人面前无异以卵击石,但我就算死,也不能让琪儿落入歹人手中·“爹爹·”·我心痛如绞,一边对琪儿大喊:“琪儿,快跑”·一边一头撞了过去。
无意外撞空,却脚下一软,又被那男人双手搀扶住,耳边居然还听得他含笑低呼:“都说了让你小心点了·你到底叫什么”·我挣脱不开他的双掌,另一边,琪儿呆呆站定看着我们,尖叫一声“不要伤我爹爹”就扑了上来。
那男人仿佛嘀咕了句:“怎么父子俩都这德性”随即一手一个,竟然将我们禁锢在左右臂膀之间··他臂膀紧若铁圈,琪儿奋力挣扎,张开小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我心里大骇,那人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们一大一小,莫非都是狗托生的这样好了,我叫你大黄,你呢,则是小黄,可好”·“我才不是狗”小孩儿气呼呼地说:“我是爹爹的乖宝琪儿。”
“哦,原来你叫琪儿啊,那爹爹呢,爹爹叫什么”·“易长歌·”我淡淡地说··“不是这个,”他摇摇头,低头好笑地看我,说:“你原本的名字”·我忽然冷冷笑了,抬眼看他:“这位爷才刚起的好名字,阿黄可不就是叫我像狗一样的名字,可不就是配我”·第 2 章·是的,这个用来叫狗的名字,就是我的第一个名字。
大概除了我,已经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小男孩,叫作阿黄··也没有人知道,现在冠盖满京华的长歌公子,竟然有过一个,跟狗一样的名字··以及,连狗都不如的童年。
叫阿黄的我,一出生,母亲就死了··母亲是逃难才到那个村子的,那一年定河发大水,许多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她与家人失散,颠沛流离,很饿,昏倒在一家农户门口。
长年耕田的庄稼汉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于是用家里的种粮救了她,虽然她当时已经有了身孕,仍然坚持把她留了下来··再后来,她的肚子一天天大,到了生产那天,娇生惯养的母亲生了一半没了力气。
村里接生婆用手将我拽了出来,这一拽,就像打开水闸的阀门一样,母亲身上的血立时全部流尽··她走了,只剩下我,毫无准备地面对自己卑微而茫然的人生··我长到五岁,皮肤上总是笼罩一层不健康的蜡黄。
怎么洗也洗不掉,那层蜡黄,就如颜料一样,紧紧吸附在我的皮肤上··所以,我的养父,为了省事,就管我叫阿黄··童年留给我的印象,只有一个字:饿。
我总是很饿,肚子就像一个无底深渊,扔进去的东西,瞬间就没了踪影·为了抵挡那种疯狂绞痛的饥饿感,我只好拼命喝水··久而久之,我渐渐四肢瘦削如芦柴,肚子却高高凸起,顶着毛发稀疏的脑袋,长成一副奇怪模样。
我常常头晕,胸口闷,别人家的小孩早能满地满野疯跑的时候,我却走两步就要喘气·因为这样,我常常觉得对不起我的养父,长成这幅怪模样,还成天身体不好,对他来说,可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拖累。
为了不让别人嘲弄养父,我尽量不跟村子里的人接触··我没有玩伴,也无法象他们那样精力充沛地奔跑·于是,村后的小山坡上发呆成为我童年唯一的消遣。
我别的都不行,可对声音非常敏感·天生就能分辨大自然中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别人听起来枯燥无味的雨声、风声、水声、鸟叫声、虫声、牲畜叫唤声,在我听起来却抑扬顿挫。
我常常一个人躲在那里,听得津津有味,听得久了,却也能惟妙惟肖模仿各种声音·在所有的声音当中,我最喜欢鸟叫声,常常是我用口哨一吹,满树林的鸟儿都会跟我合鸣。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决不孤单,因为我的玩伴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千上百··那是我整个童年,唯一快乐的所在··庄稼人本来生活就不富余,没有人家里会养光吃不作的废物。
我不想成为废物,但手却不能闲着·干不动地里的活,我就烧火、做饭、搬柴、擦炕、洗碗、扫地、晒粮食、喂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我将所有干得了的活都干了,可养父每次见到我,仍然脸色不善,爱理不理。
后来,家里多了个养母,我的日子更加难过·养父虽然对我不闻不问,可还不至于打我·养母可就不客气了,她脾气暴躁,顺手操起什么就用什么往我身上招呼。
原本每日还有干窝头吃,现在只剩下粮食渣稀熬的粥··那年冬天,我又饿又冷,常常在夜里冻醒,拼命喝水,也没法将那种渗透到骨头里的虚弱感压抑下去·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不知怎地开始想起今天母鸡下的那个鸡蛋。
我知道养母将母鸡下的蛋舍不得吃,都攒起来准备到集市上换东西·可人就是这样,越拼命压抑自己不要去想的东西,越要违背你的意愿冒出来·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冷硬得有如石块的被窝里,脑子里一遍一遍描摹着雪白雪白的鸡蛋那美好的形状。
我对自己说,偷吃一个,就一个,她应该不会发现吧鸡蛋的味道我以前尝过,是村子里的老婆婆看我实在太可怜,暗地里给我吃过一回·记忆中的美味在那个寂静的夜里被无数倍地放大,越是这样想,我的肚子就越饿得难以抵挡。
终于,我实在忍不住披衣下床,摸进了厨房,摸到灶台后面养母藏起来的鸡蛋筐·打开来一看,十几枚鸡蛋如同宝石一样在里面躺着,上面仿佛有一层白色的幽光。
我兴奋地手都在发抖,掂起了一个,小心放在手掌里,手心都能感觉到蛋壳光滑的触觉··我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炉门,添了柴火,烧起了水,将鸡蛋放进去,片刻之后,它便变熟了。
我将那枚鸡蛋从白水中捞起来,差点把我的手烫坏·那一刻,我高兴极了,梦寐以求的美味就在自己的手掌中·我轻轻地将蛋在灶台边缘敲碎,仔细地剥开那层蛋壳,但里面莹洁如玉的蛋白逐渐呈现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睛骤然间湿了。
那时候,我想的是,哪怕下一刻被养母打死,我也心甘情愿··第 3 章·那个鸡蛋,注定没有办法吃到··就如我生命中热切盼望过的很多东西一样,注定无法企及。
我的舌头只来得及舔到那光滑的蛋白表面,它就被人一巴掌打掉了·我目视着那个煮熟的鸡蛋,在空中抛开一段完美的弧形,最终落地,沾上一层土灰··无声无息。
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听到体内有某个东西断裂开,在那个寂静的深夜里,喀嚓一声,断裂开··茫然之后是心痛,心痛之后是恐慌··养父的脸在我头顶上放大。
我本能地抱住了脑袋,蜷起身子,等待他如铁一般硬的巴掌··可等了一会,却没有意料当中的剧痛··我悄悄从胳膊间抬起眼,却看到他贪婪地盯住我的腰,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瘦削的腰身和臀部,在早已不合身的粗布衣裳下,露出了一大截。
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一边喘气,一边这么看我,他的眼神不同以往,格外狰狞,犹如暗夜中盯住猎物的野兽··是的,就像野兽,那种眼神,仿佛恨不得扒光我的衣裳,将我扑倒在地,狠狠咬开我的喉管。
我真的害怕了起来,忽然意识到也许会有比挨打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我开始慢慢地往后缩,乘他不注意,转身就跑··他扑了上来,抓住了我,将我乱打乱腾的双手压在身下,一把撩起我的上衣,拉下我的裤子。
·我吓得尖叫了起来,他顺手从灶台上抓起一块抹布,塞进我的嘴里··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根本没法挣开·不一会,他分开了我的大腿,将我两条细细的大腿分成奇怪的角度,然后,我感觉他的手挤开我的臀瓣,一个硬梆梆热呼呼的东西,抵在那里。
“老子他妈白养了你这么多年,收点利息,也是应该的·”他在我耳边恶狠狠地说,唾沫喷了我一耳朵··下一刻,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强行挤进我的体内,一阵天昏地暗的裂痛,几乎让我痛晕过去。
我拼命挣扎起来,将十年来缺斤少两的力气全用上,可仍然没法挣脱体内那个几乎要割裂我的钝器·我无声地哭喊着、哀求着,但听在耳朵里,都是碎满一地的咿唔声。
“还真他妈紧,妖精,小妖精,差点把老子夹断了·”·体内那根东西动了起来,明明不能再深入,可它还是一味固执地深入,象一把又尖又硬的利器,蛮横地、不顾一切地要把我的身体凿穿。
我全身冷汗涔涔,已经痛到不能再痛,忘了挣扎,全副心神抵抗着那一波一波难以承受的痛感·我的眼前渐渐出现一片白茫茫,耳朵边仿佛听到一阵锯木的声音,一棵纤细的树苗,正被人拦腰锯断,血汩汩地从断裂处流了出来。
好一会,我才意识到那是我身体内流出的血,血腥味从身下一直涌到喉咙口,我的整个身体,就像一个百孔千疮的口袋,由着人搓揉、弯曲、摺叠、拉扯,由着那血,从破裂之处,流出来,流向四面八方。
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在一片交织着汗水、粘液、血液和分泌物的湿漉漉中,在那个男人在我身上发出惬意的呻吟声中,我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躯体,飘到高处,俯视着灶台边交叠在一起,象畜生一样流汗、嘶咬的人。
那个年纪的我,还不知道,那天晚上进入我幼稚身体的,除了这个男人粗大丑陋的□,还有挥之不去的污秽之感;我还不明白,某种真正意义上的玷污从此开始,终其一生,我再也无法重新洁净。
那个年纪的我,在一片空茫之中,不知为何,注意到滚在角落里,那个来不及送进嘴的白煮蛋·那个蛋,光洁如玉,却卧在泥地上,滚上一层肮脏的、令人鄙夷的污垢。
不知道洗洗后还能不能吃呢·我想··这是我陷入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我醒来后,仍然倒在厨房的泥地里·下身一片冰凉,裤子仍然被褪到脚跟。
养父无影无踪,几乎让我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我动了一下,撕裂一样的痛感传来,我忍不住唉呀了一声··夜还没有过去,但天色已经有些转白。
我忍住疼痛,慢慢爬了起来·地上一滩肮脏的血迹,不用看,也知道是我流出来的血··两腿间黏糊糊的,沾了一片红白之物,夹杂砂土·我咬着牙,蹭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动手清洗。
洗完后,那瓢水被我浇到地上,冲淡了那滩肮脏的血·我勉强将裤子系上,手指颤抖,系了三四次才系好··天色已经发白了,隔壁院子,不知谁家养的公鸡,开始打鸣。
我软软地靠着门框,一心想挪回自己的小屋,一迈腿,一阵天旋地转·随后,我听见自己重重跌到地板上的声音··模模糊糊,仿佛养母的破嗓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骂我。
朦胧中,仿佛有棍子打到我软如棉花的身体上,却没有知觉··朦胧中,有谁拉着我的头发打我的耳光,一下一下,空洞得很··“他病了·”·是养父的声音。
我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有谁托着我的腋下,拽着我的领口,把我拉了起来,象丢废物一样,丢到又硬又冷的床上··我闻到自己被褥熟悉的霉味,是我的床··我感到一阵松懈,终于回到自己的床上了。
从此彻底昏迷也无所谓吧··醒来后已经过了三天··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接着,又在床上躺了三天··这期间,养父没有来过·养母则每天必隔着门,恨恨地骂上半个时辰。
她的嗓门虽大,语气虽然恶毒,词汇却实在贫乏得很,骂来骂去,无非是嫌弃我象个废物一样病倒在床,没法干活,她不得已还要照看我,很吃亏··骂归骂,她却没有对我动手。
因为没法动手,她才更加气愤,整日里骂个不停··身下那个伤口渐渐痊愈,但因为我碰了凉水,又发了好几天烧··照顾我的是村东偷偷给我吃鸡蛋的老婆婆。
我昏倒那天,她正好路过,在她的威逼下,我的养父母不得已同意我在家里养病··可怜她每天挪着小脚,提着竹篮,从村子东边颤巍巍地走来,就为了喂我吃点棒子粥,喝黑乎乎的草药。
“苦命的娃啊·”她看着我,脸上带着我不能承受的悲哀和怜悯··我一听,眼眶就红了,泪水不住线地往下掉··别人称呼我,来来去去都是贱种、臭小子、赔钱货、小王八蛋,只有这个善良的老婆婆,会说我是苦命的娃,因为她这么说,我才忽然意识到,我其实只有十岁。
十岁的孩子,如果生在富人家,恐怕还会窝在奶妈怀里吃奶吧·就算生在父母双全的贫家,也会得到关爱吧·烧退后没几日,我能下床,能慢吞吞地,做一点家里的事情。
老婆婆在与养母大吵一架后,也不好上门来了·我只能靠自己··我跟往常一样干活,跟往常一样吃很少的东西,跟往常一样,每日在养母的打打谩骂中度过。
只是我开始小心地避开养父,尽量不与他碰面,绝不跟他单独呆在一块··不是不想将那天晚上的事告诉别人,只是,不知道对谁说··养父对我做的那件事,与他跟养母在屋里干的那件事大同小异,想必在养母心里,养父只能跟她,如果知道也可以跟我,我的日子会更难过。
对老婆婆说吗我已经够贫贱不堪,又何必再让人知道更为污秽的一面呢·何况,她就算知道了,又能够怎样·我总不能指望一个老人家来保护自己。
我有的,只有自己而已··第 4 章·八月,干完活后,我又坐在村后的小山坡上··傍晚的风习习吹来,漫天彩霞,明艳到让人目不暇接··那种云,叫火烧云。
树林里唧唧喳喳,各种各样的鸟盘旋着,呼啸着归巢··我闭上眼睛,倾听着风吹过身体的呜咽声,自从那天晚上以后,我总觉得养父在我身体里凿开了一个洞,风可以很轻易地吹过。
·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从远处传来,吹着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动听的旋律··那笛声一下子抓住了我全部的注意,我侧耳倾听,笛声轻飘飘地融汇入晚风,如歌如诉。
我听了一遍,已经能记住那个旋律,然后,我摘下一片嫩叶,放出唇齿之间,用另一个旋律来迎合它·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笛声仿佛是我相识多年的老友,毫不费力地,我就找到了跟它无比契合,几乎天衣无缝的合调。
那个调子,仿佛在我心里蕴藏了许久,此刻从唇边吹出,自然而然··远处的笛声,听到我吹叶子的声音,似乎停滞了一下,很快就明白我的意图,欣欣然地重复那个调子。
一笛一叶,唱和了许多遍,直到那天的晚霞黯淡下去,直到树林中,再也听不到鸟儿归巢的声音··不知何时,我取出唇齿间的叶子,已经开裂枯萎·我的嘴唇,应用力过度而颤抖不停。
脸上一片湿意,我竟然流了满腮的眼泪··可我心里,却是无穷的欢喜,原来,在这天地之间,我并不孤单··有一个人,不知是谁,在那看不见的某处,听懂了我的调子,愿意和我唱和。
重要的是,那个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连五天,每日我早早地干完活,带上一个干馍馍,来到那个小山坡上,等那把笛声··我在等吹奏笛子的那个人。
我等了五天,那个人都没有来··到了第六天,又是一个火烧云的傍晚,仍然等不到··我心灰意冷,呆呆地坐了半天,月升中天,慢慢啃完那个干馍馍,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我再次听到那个熟悉的笛声,演绎一曲全新的调子··我激动得全身发抖,忙不迭地摘下一片树叶,却连摘了四五下,才算摘到·来不及检查那片叶子厚薄如何,我急忙塞进唇边,开始唱和。
叶声呜咽嘶哑,吹了出来,才吓了我自己一跳··此时,远处的笛声,已经吹到曲末··我站在那里,手上拿着那片过老过厚的叶子,懊丧得想以头抢地·我竟然,竟然只顾着摘叶子,忘记了那调子的前半部分。
远处的笛声,见无人唱和,吹了一遍,就停下来了··万籁俱寂,我却听见自己哭泣的声音··我明明守在这里寸步不移,却为什么,还是会错过·错过了,要怎么样,才能够重来·我哭了许久,哆哆嗦嗦地,借着月光,重新摘了一片新鲜的叶子。
没有人唱和,我就吹一个曲子,给自己听吧··一开始很难听,因为我一边忍着哭泣的欲望,一边吹奏·后来就渐渐地流畅,一个从没听过的旋律,如泉水一样,潺潺地从我心底流淌出来。
我想到过去十年生活中那些美好的事情,想到春天里到处盛开的亮堂堂黄色小花、夏天草地上随处可见,掰开来可以吮吸甜味的草根、秋天里蔚蓝的天空中优雅滑翔的飞禽的翅膀、冬天里,塞给我一个热腾腾红薯的老婆婆的笑脸。
我想到那些平日里不敢跟人讲的梦想:我梦想有一天能跟村里有钱人家的小孩那样上私塾,能摇头晃脑背诵那些我听一遍就可以记得的诗文,有一天我也能上京赶考,象老婆婆给我讲的故事那样高中状元,骑着大马,穿着红色的漂亮衣裳回来。
可惜,这些都只是幻想,我的心情黯淡了下去,叶声嘎然而止··出乎意料的,就在我停止吹奏的同时,远处熟悉的笛声又响起来··曲调跟我刚刚信手吹来的一模一样,只是在他的手里,比我用树叶吹奏的,不知明晰透亮了多少倍。
原来,他一直没有离开,原来,他的沉默只不过为了更好地倾听我··我傻傻地笑了,重新摘了一片嫩叶,附合着他清澈见底的笛声,慢慢地,用其他的调子,和着自己随心所欲吹出来的旋律。
一时间,仿佛天地万物俱不复存,所有的,只剩下一笛一叶,一个他,一个我··那天晚上,我高兴过了头,一直吹到月已西斜才回去··到了后来,笛声低低,隐隐有劝归之意,我才意犹未尽地挪动脚步。
月色迷茫,乡下人睡得早,此时村里除了几家还透着蜡黄的灯外,大部分已漆黑一片,只有偶闻几声狗吠··我下了山坡,沿着两片菜园之间的狭窄道路往巷口走去,路上隐隐有一层泥腥夹杂着鸡屎味。
两旁的菜地影影绰绰,也不知种了什么,在暗夜里看来,格外神秘·我正在心里揣摩着要种萝卜的话,没准可以趁着夜里偷挖一个出来,这一想,肚子不禁有些饿·我猫着腰,低头拐入菜地,还没摸清那叶子的形状,猛然被一双大手从背后抱住。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那人熟练地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破布,迅速把我压到垄沟里··“臭小子,白天躲晚上躲,老子看你今天能躲到哪去·”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浑身战栗。
是养父,除了他,谁也不会在这样的夜里,象饥饿的狼一样专门等着我··我哭、挣扎、尖叫,象一个落入泥潭的泥鳅一样用力钻,却没有办法摆脱他·很快,我的双手又被压到他身下,身下一凉,裤子又被扒落,我的双腿又被他以那种耻辱的姿势分开。
这一次,他还抬高了我的臀部,双手探入臀间摸索了一番,然后,上一次那种钻心裂肺的疼痛再次铺天盖地而来··月凉如水,清辉满地·透过篱笆,在我□的、遍布虐痕的身体上穿梭而过,黑夜无边,倘若永远是黑夜也好,却又为什么要有白天,为什么要有光亮来衬托夜有多深沉·为什么,在我欣喜若狂地月下唱和之后,要让我再承受一遍这种地狱般的煎熬·我被堵上的嘴无声地开合着,叫着某个我没有意识到的名字。
很久以后,我才忽然想起,在我备受□的那个夜晚,我一直在叫着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女人··我在用全身的力气,哭喊着:“娘亲~”·身体里的裂痛没有进行多久,忽然之间,我感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重量消失,那具肮脏的躯体莫名其妙被人拧了起来,毫不客气地丢到一边。
我回过头,勉强翻身,痛得龇牙咧嘴·看到月光下,静静地站着一个青衣人,长身玉立,风姿不凡,一张脸长得平平常常,表情却异常冰冷··养父扑在地上瑟瑟发抖,两腿间丑陋的器官还昂然凸立,上面粘着湿漉漉的血液,指着青衣人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人是鬼”·青衣人不答,却扫了眼我两腿之间的性 器,道:“原来是个小男孩。”
话如其人,仍是冰凉入骨··他伸手将我口中塞的破布取出,手指触及脸颊,冰凉入骨·我打了寒战,惶惑地看着他··“这么小看起来不足八岁,那不会是你了。”
他端详了我半天,喃喃地说··暗夜里冷不防看到这有如鬼魅的人,连一向粗暴大胆的养父也变得胆战心惊,他看了看青衣人脚下,发现也有影子,断定是人,胆子骤然变大。
拉过来穿好裤子骂道:“干你娘,没事快走,不要在这妨碍老子快活·”·我看到养父拍屁股准备走来拉我,心知这青衣人一走,不免又是一翻折磨·也顾不上身体裂痛,半身□,扑上来抱住青衣人的脚哭道:“大叔,大叔救我啊,我会死的啊大叔。”
青衣人冷冷道:“你会不会死,与我何干·”·我喉咙梗住,一时间觉得这世上人人自危,我死与否,确实与他无关·可就这么让养父带走,却是宁死也不干。
猛然间,我瞥见青衣人腰间别着一直碧玉笛子,通体莹润,底下还系有贵重华美的穗子··我心里一震,哆哆嗦嗦地抓紧他的穗子,青衣人衣袖一甩,一阵劲风袭来,我不由自主摔向一边。
他长袖拂身,似乎要掸掉我抹到他身上的灰尘,道:“既然不是萧某要找的人,那就打扰了,你们继续·”·说完,青衣人转身要走,我情急之下,用口哨颤巍巍吹响刚刚在山坡上唱和的调子。
青衣人背影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凝视着我,道:“是你”·我拼命点头,泪水簌簌流下··“骗我的话,可不只被强这么简单。”
我摇头,声音呜咽··“你如何证明”·心里象被针刺一样难受,我抬起头,擦掉眼泪,慢慢地,将第一次听到笛声的曲调哼唱出来。
他听完,眼里的寒霜才方有所解冻,问:“这个男子,是你何人”·“养父·”我低头,羞愧到满脸通红··他似乎低笑了几声,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然后,他转向养父,道:“这个男孩我要带走,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把他卖给我;第二,我杀了你·”·他语气森冷,气势逼人,养父禁不住有些害怕,道:“你,你凭什么”·青衣人嘿嘿冷笑,清光一闪,却听到养父惨呼连天,滚到地上,双手捂住□,鲜血从指缝中不住冒了出来。
我不知道青衣人使了什么法术,也不知他对养父做了什么,看到他这样,倒害怕得尖叫一声··青衣人扫了我一眼,我忙双手捂住嘴·他转向养父,冷冷道:“怎样,选哪个”·“第,第一。”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咣当一下,一锭银锭子和一个小瓷瓶被抛到地上·青衣人道:“看这个孩子瘦削的样子,你肯定也没给他吃饱过,这五十两纹银就算便宜了你。
这孩子以后是我的人,没我同意,谁也不能碰他,所以要阉了你,那药你自己敷上吧·”·他又对我道:“穿上裤子,跟我来·”·我忍痛找回了自己的裤子套上,迈出一步,却两眼一黑,差点站不住。
恍惚间,我看到他仿佛不耐烦地转身,一阵头晕目眩的失重,我大惊失色,半响才意识到他将我打横抱起·他身上的衣料也不知是绸是缎,脸贴上去,凉沁沁的很是舒服。
我偎依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直达心底,唤起由衷的温暖·我在那一刻,莫名其妙感到心安,多年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如同有看不见的大铁锤狠狠砸到脑袋上,我一下子被拖入了昏睡的深渊。
第 5 章·我常想,我的整个人生,是因为遇到他而改变··如果不是那天我刚好跑到山坡上,如果不是他刚好想吹笛,如果不是我刚好能毫不费力地与他合奏,那么我的人生,可能会走怎样的道路·是会更简单,还是会容易,亦或,更麻木·或许,起码会更平常,更琐碎,更能,过得快一些·然而没有如果。
所有看似偶然的人生际遇,在我回首往事的这一刻看来,都是不可避免的··就如这一刻,如果没有从前那些恩怨,我不会对那三个男人恨之入骨,如果我没有设计诛杀萧云翔,就不会莫名其妙,被这个叫沈墨山的男人强行掳走,逼着我,跟他每日共对。
这个人想干嘛,要怎样,我已经懒得探究,最坏的打算,不过父子二人,一起死在这里··只是委屈了孩子,他生下来就丧母,跟着我这几年颠沛流离,好容易过上点安稳日子,又被我所累。
我抱紧怀里的小琪儿,冷冷打量着眼前一切,我们现下身处城南一处杂货铺后院厢房,地方虽然干净,但分明简陋异常·沈墨山吩咐人开了饭,也是一张四方桌上摆了简单三菜一汤,并无粉白黛绿的美婢,也无并陈水陆的佳肴,用的器皿,也不过寻常竹筷陶碗,不要说螺杯象箸,就是像样点的官窑细瓷也不得见。
沈墨山招呼一声,大咧咧坐我们身侧,夹了一筷子豆腐尝了一口,笑逐颜开道:“好,豆腐够嫩又新鲜,快尝尝·”·举止似乎自然之极,但我分明记得,萧云翔称他为“贵客”。
萧云翔是世袭的阳明侯,这些京城达官贵人,旁的本事没有,看人下菜碟子的功夫是年久日深·他既称沈墨山为贵客,舍得请他听一百两一首的曲子,那这位沈墨山,就肯定有其“贵重”的地方。
更何况,这身深藏不露,高深莫测的功夫·我端坐不动,怀里的孩子却捱不得饿,待我察觉时,他已经悄悄儿伸出小手,摸上边上一盘大白馒头,正双手捧了张大嘴待咬上一口。
我心中一惊,一把拍落那个馒头,低喝道:“琪儿”·小孩小嘴一扁,很懂事地缩回手,却小小声说:“爹爹,琪儿饿……”·我一听喉咙有些哽咽,这孩子虽然跟着我受苦,但我小时候饿怕了,再难都没让他捱饿过,可现在如果让他吃,怎么能保证这一口馒头下去会有什么后果·“饿了就该吃,”沈墨山在一旁淡淡地说,他随即拿起调羹,舀了一小碗豆腐,尝了一口方递过来,似笑非笑地说:“怕的话就饿着。
你能扛,孩子可扛不了·”·我怒目而视,再低头看自家孩子不住咽口水的可怜相,终于狠狠心,接过碗,先吃了一口,琪儿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我,怯生生叫:“爹爹……”·“等等,过半柱香,若爹爹没事你再吃。”
我低头说··沈墨山闻言抚掌大笑:“阿黄啊阿黄,你这样,真不知该说是瞧得起我还是瞧不起我·我若想动手脚,这样试毒又有何用”·我放下碗,冷冷地盯着他,哑着声问:“抓我们来,你到底想干嘛”·“你猜”他眨眨眼。
我扭过头,自嘲一笑,挺直了脊梁骨:“易长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身无长物,倒拖着个孩子和仇人,你带走我,他日萧云翔必要找你麻烦,我实在想不出对你有何好处。”
“谁说没有,”沈墨山微微一笑:“我可以你为交换,让萧云翔淮安盐道,再让利三成·”·原来如此,我心里一凉,深吸一口气,却听他语气一转,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我也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我抬头直面他··“我是个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沈墨山含笑说:“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不把你交出去·”·“除了琪儿。”
我斩钉截铁地说:“不要拿孩子说事·”·“放心,我不至于·”沈墨山点头··“你不怕得罪阳明侯”我微微蹙眉:“萧云翔为人自诩风流,实则阴狠,我险些要了他的命,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墨山宛若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脸上笑容加剧,眼底却精光四溢,口气清淡,却霸气天成:“区区一个萧云翔,我还不放在眼里·”·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待如何”·沈墨山忽然转成温柔一笑,拿起筷子说:“吃饭吃饭,吃了再告诉你。
阿黄,你爱吃什么,小阿黄呢告诉我,明日我让厨子烧去·”·我还未答话,琪儿却鼓起腮帮童声朗朗:“爹爹才不叫阿黄,琪儿也不是小阿黄。”
“哦确实是不好听啊,”沈墨山好脾气地应答小孩:“但是易长歌也很难听啊,琪儿给你爹再取个好听点的名”·琪儿很得意地偏着小脸,竟然说出一句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话:“我知道,爹爹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柏舟。”
我如遭电掣,惨白着脸,久经沧桑的心底,竟然由不得开始颤抖··柏舟,柏舟,多少年,没人这么唤过我了··那个时候,青衣男人没有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从今往后,你就叫柏舟吧·”·那时候,我还没读过书,书本对我来说是非常神秘的东西·我不知道他当时随手拿起的书叫《诗集传》,也不知道他只是正好翻到《柏舟》篇。
我只是单纯地高兴,高兴自己终于有了一个象人一样的名字,柏舟柏舟,发音清脆,干净利落,听起来很好听·我傻傻地笑了,傻傻地问:“柏舟是什么意思”·他道,就是柏木做成的小船。
柏木就是柏树吗·嗯··我认得那种树,会掉皮,味道很香,于是我更高兴了,咧开嘴说,我喜欢这个名字··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后来,当我终于能识字断文后,我迫不及待地翻阅了这首与我同名的诗篇,那字里行间的忧愤之感,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既迷惑又哀伤的感觉:·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覯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首由他无意间翻到的诗篇,竟然成了我此后半生最佳的注解·没有想到,那样一个午后,那样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随便一指,我的命运,就这样一语成谶。
我们住的地方,叫叠翠谷,顾名思义,一年四季,均是满眼苍苍绿绿,郁郁葱葱,就如同满眼兑现不了的希望,灭了一个,又生一个,明明灭灭,没完没了··我们住的竹楼外面,一株枝干粗大,却叶细如水的树偏安一隅,每个月圆的夜晚,他临窗伫立,一袭青衣,玉纤横笛,悠扬的乐声,总能吹裂那一派氤氲的绿色。
“罄央哥哥,那是什么树”曾经有一次,我问罄央··罄央嘴角上翘,脸颊上浮现柔和的微笑,摸着我的脑袋说:“那个啊,叫凤凰木。”
我还记得,我们相识在我入谷的第三天,那一天,他随手一指,我就叫了柏舟这个名字··其后,他将我交给一个少年··那少年大我好几岁,长得比年画上的女孩还好看,笑起来,比最清冽的山泉,还要令人目眩神迷。
他对我说,“你就是新来的小柏舟啊,我是罄央,你可以叫我罄央哥哥哦·”·我当时很迷惑,不太反应“柏舟”唤的就是我,只知道愣愣地看着这个纤细柔美,如一杆凤尾竹般的少年。
我不敢相信,这样合该美上云端,遥不可及的人物,会对丑陋如斯的我,不带讥讽和厌恶,只是这么单纯地微笑··“小迷糊,跟你说话呢,想什么呢”他笑得更深了,唇齿红白分明,湛湛生辉的眸子里,满满的,全是温柔到要溢出来的光。
“没,没想什么,”我窘得手脚不知放何处好,偷偷瞥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你真好看·”·“呵呵呵……”他开心地笑了,笑声如珠玉落盘,清脆动人。
我的脸哄的一下烧起来,难堪地垂下头,绞着新换上的粗布衣的衣角··“小柏舟,你还真可爱·”他边笑边摸摸我的头,说:“罄央哥哥不算好看,这谷里啊,有的是比我好看的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说完,他又仔细端详我,笑着说:“嗯,就是小柏舟,长大了,也会是很漂亮的人呢·”·我目瞪口呆,刹那间断定,他肯定是太善良了,善良到,不惜说这样的弥天大谎来安抚我小小的,不为人知的自尊。
“跟哥哥走好吗”他朝我伸过来一只手,“谷主说,你以后就和我住一起哦·”·我呆呆地伸出手去,再快要接触到他细白柔软的掌心时,又窘困地缩了回去。
我将手背到身后使劲擦了擦,才惶恐地,放入他的掌心中··罄央什么也没说,却执意拉过我那一只企图藏在身后的手,微笑着说:“我们走吧。”
哪怕到了今日,只要闭上眼睛,我仍然能清晰地回忆起罄央清俊的脸上,那柔软到心底去的笑容·他的笑容,在那一瞬间,骤然点亮了我晦涩的世界·我必须承认,在以后很多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比这更纯粹,更能在第一时间打动我的微笑。
他的笑容,从此便珍藏在我心间,就如童年藏在枕头下,舍不得吃的麦芽硬糖一样,只有在心里太苦,苦到我几乎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才会郑重拿出来,舔一舔,汲取回忆中的甜味,再小心翼翼地收好它。
罄央,他告诉我,这世上,除了冷漠、残酷、伤痛和愁苦外,还有善意,还有温柔,还有对人,不需要问原因的好··第 6 章·是的,那时候,罄央真的对我很好。
即使是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仍然要说,罄央,真的对我很好··在那间本来完全属于他自己所有的厢房里,罄央亲自支起另一张竹床,铺上晒了太阳的,又松又软的被褥,移来雪白的纱帐,然后,笑着把我抱到上面。
我吓到了,直觉要跳下来,那么细密绵软的棉布被褥,我怕坐上去,会弄脏··他按住了我的肩膀,说:“别动,这是你的床啊,从今以后,你就睡这里了。”
这里吗我狐疑地看他,我狐疑地看四周,那个房间,就如罄央的人一样,如此纤尘不染,如此简约高洁,这里唯一不合适的,就是我··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只有我。
我摇头,慌乱地说:“这,不行的,我,不是,这里,我不能住,我……”·“不住这里是房里太素了吗”他抱歉地冲我笑笑,说:“对不住啊,我生来不爱那些多余的东西,你要喜欢那些,改天罄央哥哥去跟其他人讨些来送你,好不好”·我睁大眼睛,摇头得更猛了。
“小柏舟,谷主说你住在这,你就住这,不要闹脾气好吗乖乖的·”他轻声软语地哄我··我拼命咬了嘴唇,才没将眼眶里湿热的液体淌下。
我看着这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弄,没有鄙视,只有犹如微风吹拂过枝桠,贴慰叶脉般的温柔··于是我说了,我告诉他,其实我只是怕自己弄脏这张床而已。
说出来后,我就后悔了·我警惕地看他,这个少年,全身遍是非一朝一夕养成的优雅高贵,这样的人,如何能理解我,如何能明白,身上这件入谷后换上的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已经是我穿过的最好的衣服;如何能明白,在我十岁的生涯中,从没敢奢望过,有一天,能有一床属于自己的细软棉被。
我打算,只要他眼里稍微流露出一丝轻视或鄙夷,我就用加倍的冷漠来回报他··哪知他半张了嘴,呆了呆,立即展开双臂,我被拥入他单薄的怀中··那大概是我生平第一次,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很温暖,超过了体温的温暖,还有,就是他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青草淡香。
他一边抱我,一边摩挲着我的背说:“柏舟,永远不要说自己脏·只要你的心不脏,你就永远干净·”·他的意思是,只要我坚信自己纯净若清泉,则哪怕尘埃满身,也无法玷污自己半分。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得辩驳,不明白,这其实是多么美好,又是多么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天真地想,或许,只要努力,就真的能把屈辱的记忆,被玷污的身体,从此洗涤干净。
于是,我贪恋地窝进他的怀里,贪恋地信赖他说的话·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后来我才认得,那种清香,属于叠翠谷中,每逢春季,唯一会盛开的白色小花的味道。
那种花,谷主起了名字,叫“欢颜”··整天面无表情的谷主,却为目所能及,唯一盛开的鲜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随后,我又和罄央单独呆了三天。
那三天里,罄央耐心地陪着我,教我熟悉叠翠谷日常事务,教我明白谷中的大小规矩,教我知道,我的身份··更确切的说,是叫柏舟的那个男孩的身份··他和罄央,和这谷中十六位其他的少年一样,在谷里非主非仆,非徒非奴,如果真要说清楚,那只能说,我们都是叠翠谷的人。
这个身份,身后站着的是叠翠谷,是那位神出鬼没,无人知其来历的叠翠谷谷主··我那个时候,对江湖事并不知晓,也不知道我们谷主大人,在江湖中,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罄央给我说了半天,我也似懂非懂,只知道,整个南武林,没有人敢小觑这位亦正亦邪的谷主,没有人会不卖他手中那二尺玉笛的面子··闻言,我怦然心动,因为我知道,跟着这样一位了不起的谷主,我真的是柏舟,而不是阿黄。
我,真的不再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村童,不再是一个遭尽冷眼,卑微而低贱的小阿黄··如果我努力,我甚至可能拥有卓越的武功,有锦绣的前程,有风光的未来··那以前遥不可及,连想都不敢想的生活,竟然真的可以企及了,对吗·虽然,那过程注定要充满困难艰苦,可我真的不在乎,我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于是,我拼命压抑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尽量平静地问罄央:“那么,我们是谷主的弟子么”·罄央笑了笑,说:“我们不同其他的武林帮派,我们不是谷主的弟子,我们是他的学生。”
“弟子和学生,不是一回事吗”·“不是,弟子的话,就意味着有一个师傅,但学生的话,则意味着有很多个先生·”他笑笑说:“谷主,是我们其中的一位先生。”
“那其他的先生呢”·罄央说:“这个谷中,无论大小,不分长幼,只要是有才学,都可当别人的先生,只要有虚心,都可拜他人作老师。
“一个人的一生,再天纵骄子,再才华横溢,总有其鞭长莫及的地方·所谓问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是一种生来的限制·但是,咱们在叠翠谷,却可以不求闻达诸侯,·罄央看了看我,噗嗤一笑,揉揉我的脸颊说:“小柏舟,不要一幅小老头的样子好不好,你要做什么,谷主自然会吩咐下来。”
他想了想,正色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谷主没有吩咐的事,你千万不要做,知道吗”·我点点头··他不放心,又加重了一句:“一定不能忘记哦。”
·我再点点头··我十岁才识字,早已过了孩童最佳的启蒙年龄·学起来,自然比其他人要吃力得多,但我学得很认真,很刻苦,因为我比他们其他人都明白,能识字,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笔墨纸砚即便在今天,在我的心里,仍然是神圣而珍贵的东西·当时,每个谷中的少年每月都有定额的纸张笔墨可领,但我舍不得用,我用细棉布将字帖和洁白的生宣包好收起。
平时我用树枝在沙地里练字,手指头蘸水在桌子上练字,对着看不见的虚空比比划划··罄央笑着揉我的头,笑骂我小疯子··除了罄央,我后来又陆续遇到了谷中其他的人。
叠翠谷很大,除了杂役奴仆,就是许多来此学习的学生·令我高兴的是,他们年纪都不大,长相都偏好,闲暇时凑在一块拌嘴打闹,玩乐嬉戏,跟一般少年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一到授课时间,便个个自觉正襟危坐,摇头晃脑,煞有介事。
除了读书,这里的学生还要习武·每日午后院子教场以及绿茵地上望过去一片热火朝天,他们或舞剑弄刀、耍鞭挥枪,少年英豪的雏形已然呈现··而且这里无论读书习武,并不拘泥,谁做得好,谁就是先生,是先生,就不得藏私,要向虚心请教者倾囊相授。
他们都有一个目标,要做到最好,因为那个人,如果在三年一度的选拔比试中夺得头筹,则会有彩头,那便是由谷主大人亲自传授一路武功··叠翠谷谷主武功高深莫测,叠翠谷名震江湖,能得他青睐指点,将来扬名天下,成一代少年英雄不过指日可待。
有目标便有冲劲,有冲劲便有收获,对学习阶段的少年人来说,这是我见过的,最能促进教学相长的一种方式··我并无荣幸与他们一道叱咤教场,每到习武时辰,我都会端一杯水,抱一本书,默默诵读。
之前的种种遭遇已经令我这具身子亏空过大,经络损害过重,谷内医师断定,我大概,终生不能习武了··也就是说,我那个江湖梦,注定,只能成为一个泡影··但令我痛苦的并不是这些,令我痛苦的,是我无法跟其他人一样优秀,我怕,谷主大人会后悔救了我。
会后悔带回来一个废物··没有人会愿意带回来一个废物··那个时候,谷主在我心里,是犹如神祗一般的存在,对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来说,又有什么比将之救出火坑的男人,形象更为高大的呢·同样的,有什么样的担忧比得上,被那个如神一般存在的男人否定鄙夷更令人痛苦的呢·日复一日,我连瞥见这个男人的资格都没有,连跪拜心中的神的资格都没有。
我迫切地想寻找我的用处,我想证明给他看,我不是一个废物,我虽然不能习武,字写得也不好看,但我不是一无是处··我甚至有一个简单而愚蠢的念头,只要他需要,我就算是为他去死,也心甘情愿。
虽然我这条命,值不了几个钱··第 7 章·十岁,我还不知道,天底下的东西再金贵,也金贵不过自己的命··什么都有可能是别人给予,也有可能由别人收回,唯有活着这件事,是真真切切,关乎自身的事。
这本是像我这样的底层小人物早该琢磨明白的道理,可叹我却兜兜转转,绕了老大一圈,才明白过来··后来有了琪儿,我的信念便愈加明确,自己要活着,这孩子也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尽量比我好··所以我即便设计诛杀萧云翔,也为自己预留了后路,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个沈墨山,此刻萧云翔早已一命归西,京师第一琴师葬身火海,而我父子二人,正走在南下的水路上。
可是现在,沈墨山将我二人软禁在这杂货铺后小小的方寸之地里,虽然不曾苛待,但,却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对我们做什么··正因为不知道,才更可怕··犹如利剑悬顶,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我在这不敢多喝一口水,不敢多走一步路,连日的提防忐忑,不安焦灼,已经让我倦怠到极点,这一日只是歪在榻上,竟然也能神昏疲惫,渐渐的眼皮犹如千斤重般,阖上便无法睁开。
正睡得黑甜,忽闻小孩大哭之声,我心里一惊,挣扎着醒来·屋外小孩啼声大作,听着就像是琪儿·我吓坏了,已经顾不上穿鞋,立即扑到门边,却见院中大树之下,沈墨山抱着琪儿,琪儿却在他怀里挣扎,小脸上哭得通红,我怒道:“沈墨山,你干什么把孩子放下”·沈墨山笑吟吟地转过身来,轻拍着琪儿的背,说:“他摔了一跤。”
我立即跑过去,一把抢过孩子,紧张地先摸他小手小脚,确定没有异状,才略放下心来·琪儿见是我,愈加撒娇,一头扎进我怀里抱着脖子大哭,一面喊:“爹爹痛痛……”·“哪里痛”我把他板下来,着急地问。
“腿……”他可怜兮兮地说··我小心地挽起他的裤管,却见白嫩的膝盖上擦破一块皮,身上衣裳也脏了,头发也乱了,一张小脸沾了不知多少灰土,我心里一疼,问:“怎么弄的”·“琪儿要摘叶子给爹爹,摔,摔的……”他小嘴一扁,又待要哭。
这些年我每着他风餐露宿,漂泊不定,闲暇时为逗他,常常采叶子吹奏,所以在他心中,树叶就等于乐器,等于玩具··我心里又急又痛,叱责道:“树这么高,是你能去爬的吗摔下来怎么办不是让你乖乖在屋里呆着吗怎么这么不听话”·琪儿深感委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行了,男孩子老哭什么”沈墨山在我们身后冷冷地说了一句··说来也怪,他一开口,小孩哭声竟然渐渐低下去,最后成为呜咽。
我一阵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孩子总是敏感直接,知道谁惹不起·对这个摸不着底细的沈墨山,就连我都存了三分惧意,更何况一个稚龄幼童·沈墨山踱步过来,递上一条洁白手巾,简洁地命道:“喏,自己把眼泪擦擦,跟个泥猴子似的。”
琪儿怯生生地止住哭,偷看我一眼,我没好气地伸出手,欲拿那块手巾,哪知沈墨山手一缩,我竟然碰不到··我一扭头,冷笑道:“沈爷这是消遣我”·“你多心了,”沈墨山蹙眉道:“他是你儿子,可也是个男孩,将来养活大了就算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味这么宠着不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怒道:“我儿子爱怎么对待是我的事,你又懂什么他小小年纪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你知道吗我恨不得把他含嘴里捧手心都补偿不了,要你多管什么闲事”·沈墨山的脸顷刻沉了下去,一把扯过孩子,在我来不及反应之前将琪儿扔出几尺远。
我惊呼一声,扑了过去,沈墨山脸色不变,单手轻松扣住我,在我肩膀处轻轻一拍,我半边身子立即麻木酸痛,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摔在地上的琪儿呆愣了一下,立即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心如刀搅,拼命挣扎着,回头骂道:“沈墨山,你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英雄有本事你冲着我来,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他似乎轻笑一声,在我耳边暧昧地说:“好主意,欺负小孩确实不过瘾,不如欺负你,你说呢”·我浑身僵硬,一股寒气自脊柱蜿蜒而上,这种不怀好意的声调,故作暧昧的低沉,宛若难以挥去的噩梦一般令我不由得心怀恐惧。
就在这时,沈墨山似乎吸了口气,猛地推开我半尺,这次却换上平日朗笑之声:“看你儿子”·我顾不得自己,立即转头看地上的琪儿,却见平日被我娇生惯养的孩子,此刻自己爬了起来,小脸气得通红,握住小拳头狠狠地盯着沈墨山,大声喊道:“大坏蛋,不许欺负我爹爹”·我有些惊奇,却听沈墨山冷声说:“就凭你现在这副哭得像娘们似的窝囊相”·“谁说我哭了”琪儿急冲冲地吼回去,自己拿袖子狠狠擦了擦眼泪,怒道:“快放开我爹爹,不然等我长大了就杀了你”·沈墨山仿佛忍着笑,无赖地答:“那么在你长大前,我想欺负你爹爹就欺负他,你能奈我何”·这算什么话琪儿才五岁,沈墨山以为自己也五岁吗我皱了眉头,不耐地道:“放开我。”
沈墨山哈哈大笑,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又拍了两拍,温言道:“教孩子非得让他吃苦头,不然不长记性·放心,我刚刚拿捏着力道,没摔疼他·”·我默然不语,这道理谁都明白,但不为人父母,却怎么懂这里面的心疼和不舍·更何况,倘若你一无所有,这孩子成为你的全部。
我走过去,将那孩子揽入怀中,轻抚他的背无言安慰,小孩这次终于肯乖乖窝在我怀中,忽然闷闷地说:“爹爹,我想听调子·”·我一愣,抬头看了看树叶,柔声哄他道:“这些树叶子太厚,吹不了。”
“正好,我也想听,”沈墨山笑吟吟地说:“我前儿倒得了柄玉笛,玉质莹润上层,乃漠北不可多得的羊脂白玉,漠北皇家乐坊匠工精制而成·你名满京师,想必琴瑟箫笛样样精通,不如现下就试上一试”·漠北白玉,漠北匠工,任一样都是天下闻名,可遇不可求。
沈墨山老谋深算,明白乐痴对名笛,就如良医对痼疾,酒徒见佳酿一般不可抗拒·他算得很好,若我是一般人,只怕此刻便会不由自主应了他的要求,落入他的圈套。
但这一次,他真的算错··我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慢慢脱下戴在右手尾端二指上的金甲套,对着他,举起右掌··阳光下,原本细白如玉的五个手指,却有两个,被人从中间指节,硬生生斩断。
看起来真是丑陋··沈墨山脸色一变,双目精光暴射,脸上表情竟然又痛又怒,喝道:“怎会如此谁,是谁弄的”·“陈年旧事,多说无益。”
我淡淡地说:“沈爷,您猜得对,其实诸多乐器,长歌最擅吹笛,但现下,恐怕这一生,我都没福气试您的名贵玉笛了·”·“去他娘的笛子”沈墨山咒骂一声,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将我的断指拢在他的两个手掌当中,嗓音中竟然有些发颤:“到底哪个王八蛋干的萧云翔因为这样,你才要千方百计杀了他”·我微微闭上眼,又睁开,摇头说:“与你无关。”
沈墨山死死盯着我,目光炙热而锋利,忽然一笑,轻轻摩挲我的手指道:“终有一日,你会将所有故事告诉我·”·“此不肖事,何必复言”我淡淡一笑。
他定定地注视我的眼睛,目光渐渐转为柔和,竟然有种怜惜的错觉,温言问:“你只用三指便作了这京师第一琴师,想必,下了很多苦功”·我垂下眼睑,沉默了一会,方才答道:“我只会这个。”
沈墨山伸出臂膀,轻轻揽住我,拍了两拍,笑道:“琴技出神入化,这等本事,我走南闯北,却也头一次见到,却不知师承何处”·我心中一凛,强压那等汹涌澎湃的恨意和痛楚,只抿紧嘴唇,却不作答。
沈墨山不动声色地观察我,轻描淡写地道:“怎么不愿说也是,江湖多有能人异士,本事越大,怪癖指不定就越多,别是收你入门,就要你发毒誓不得泄露师门何在吧”·我自嘲一笑,抬头迎视他仿佛能窥探内心的锐利目光,摇头道:“沈爷想多了,长歌弹的,不过野路子琴,难登大雅之堂,无有师承一说。”
“那总有个教你宫商角徵羽的人吧”沈墨山呵呵笑了:“我还从没见过有谁,一出娘胎就晓得这些的·”·“那,自然是有。”
我的目光悠远起来··“哦是何人”他饶有兴致地问·“敝人的兄长·”我淡淡地答。
第 8 章·我没有骗沈墨山,基本的乐理,确是罄央所授··罄央待我宽厚慈爱如兄如师,又手把手教我许多东西,称他一声哥哥,其实,是我占了便宜··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他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小舟,看着哥哥,要这样按,这样拨,泛音要轻灵清越,散音要沉着浑厚,按音却要舒缓凝重,记住了吗·说来惭愧,我直到今天,都记不住这些。
因为我觉得曲调从心,心却寄托情绪,情绪则需要表达唱和,一味的山高水长,宁静致远,或许是雅士风度,却非我心头所好··那时候我还小,心中的曲调要么高山仰止,要么大河奔腾,要么金戈铁马,要么悲催断肠,所思所想,俱是激越慷慨。
仿佛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想表达,想宣泄··想引起那人的注意··想他能明白,能如当年那般,与我唱和··我读书读到“士为知己者死”这一句,不知为何,想到的,都是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谷主。
我永远忘不了,他如何听懂了我信手拈来的曲调,如何在我痛苦的童年带来一丝真正的温暖和曙光··即使是时过境迁的现在,有些事情,也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的。
但我没有想到,我在谷中一直呆了两年,才终于有机会正面看到那个男人··还是叠翠谷三年一度的选拔赛场上··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叠翠谷中的管事仆役早几个月便开始忙碌准备,谷中树上丝带结花,张灯结彩,装点得热闹漂亮。
大红地毡铺在木桩累就的高台上,每个少年个个斗志昂扬,摩拳擦掌,要在那天展现自己最好的状态,最好的武艺··虽说是为谷主贺寿,但老规矩不变,拔得头筹那位,将有幸由谷主亲自传授一路武功。
这直接奠定了这个人在叠翠谷的地位,以及,他今后在江湖的地位人生··我也很兴奋,因为我,也有份表演··罄央真是温柔的好人,他知道我仰慕谷主的心思,特地替我去央求总管大人,让我也有机会像谷主表示自己对他救命之恩的感激。
更重要的,罄央明白我想表达的,其实是,我在谷中这两年没有白过··我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那一天,我穿上仔细洗的干干净净的白色儒袍,罄央帮我梳了两边抓髻,用红头绳系了两个俏皮的结子,双手抱琴,早早地去到高台之下。
就如朝圣的信徒,虔诚而忐忑··去得最早,却排到最晚··我的演奏最无关紧要,因此要待众人演示过后才轮到我·一直等到饥肠辘辘,眼巴巴地看着众位少年英姿飒爽,在高台上各显神通,还是没能轮到我。
越看,越心里没底,越觉着,谁都比我好,谁都比我聪明且用功··待得后来,罄央白衣胜雪,翩然若仙地飞掠而上,少年倜傥,手舞长剑,若游龙戏凤,翱翔九天,说不尽的风流妩媚,看得我目瞪口呆。
原来,平素温柔如水的罄央哥哥,竟然如斯优秀,通身气派,熠熠生辉··这些人,每个都是人中龙凤,千挑万选的奇才,除了我··我正恍惚间,罄央已经技惊四座,含笑收剑,对着谷主单膝跪下,朗声颂道:“恭贺谷主山河之寿”·他这么一喊,底下众人纷纷单膝下跪,齐声道:“恭贺谷主山河之寿”·我也充满跟着跪下,胡乱喊了一句,心中却一阵沮丧,罢了罢了,有这么多金玉在前,我上去奏琴,能不算出丑就不错了。
正恍惚间,台上的男人带了平时听不到的些许赞许道:“罄央学得不错,该赏”·罄央朗声说:“启禀谷主,学生不过一日不敢忘谷主教诲,尽本份而已。”
“虽说是本份,但若无勤学苦练,也无今日之成·”这是总管大人在发话··谷主微微颔首:“说得有理·”·罄央激动地脸色泛红,此时双膝跪地,道:“谷主谬赞,罄央惶恐,说到勤学苦练,学生却自认不如同屋的小柏舟。”
我万万料不到竟然会提到自己的名字,心里狂跳,却听罄央继续朗声说:“谷主明鉴,柏舟身子骨无法习武,却一心念着谷主的恩情,刻苦习琴,以为谷主寿。
趁今日大喜,请谷主破例听他弹奏一曲,这孩子为了给你献艺,已经练了两年,这番苦心……”·“行了·”谷主冷冷打断他,与总管大人密语几句,似乎在问谁是柏舟之流。
我心里又恐惧又欢喜,又感激又激动,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却听谷主淡淡地道:“既如此,就让他上来弹奏一曲吧·”·总管大人站了起来,锐利的双目直射向我,朗声道:“柏舟奏曲。”
我哆哆嗦嗦站起来,抱着琴,神情恍惚地朝高台走去,在上楼梯的时候被过长的前摆绊到,险些摔倒,底下一片哄笑之声·我脸红耳赤,心跳如鼓,将琴放到安上,却因用力过大,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这就是你竭力推荐的”谷主冷冷地说:“连琴该怎么放都做不好,能指望他弹出什么”·罄央跪下说:“谷主见谅,柏舟人小力单,且是为谷主弹奏,想必心下激荡,也是有的。”
“罢了,你下去吧,让他快点弹·”谷主冷声道··罄央叩首再起身,后退而下,经过我身边时捏捏我的肩膀以示鼓励·我感激地冲他一笑,撩起下摆,端坐琴前,开始战战兢兢弹我准备了许久的《山居吟》。
也许是心里太过紧张的缘故,原本应当弹得舒缓自得,闲雅悠远的一首古曲,被我弹得磕磕绊绊,我越着急,弹得就越差,弹得越差,心里就越发惊惧不安··如何是好我等了两年方有机会在这个男人面前弹奏,这一曲弹得不好,我这一生,恐怕就再无第二次机会,有幸在他面前设案陈琴。
越忙越乱,突然只听“砰——”的一声,琴弦突然被拨断··我在众人的哄笑中彻底傻眼,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好好检查过,明明为了今天,特地换上,我平时怎么也舍不得用的上等丝弦。
可偏偏,却竟然在这节骨眼上出这样无可挽回的失误·我霎时间万念俱灰,愣愣地呆坐着,却听谷主带了怒气冷硬地道:“旁人用兰香雅音解秽,你倒好,上古名曲被你硬是糟蹋成市井噪音”·我一时委顿匍匐,也不知该怎么反应,低下笑声越来越大,偷眼望去,只有罄央对我投来怜悯担忧的目光。
“看在罄央份上,我就不罚你了·但叠翠谷不留无用之辈,辛总管,明日就把这等劣童遣走”谷主冷冷地道··我犹如五雷轰顶,炸得脑袋一片空白。
恍惚之间,我听见罄央焦急地喊:“谷主,求您三思啊,小柏舟弹不好,是我没教对,求您罚他,不要赶走他——”·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座上那个冷酷的男人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满脑子只回荡一个念头,那就是谷主不要我了··我视为神明的男人,终于也要抛弃我了·不,如果这样,我宁愿去死··我爬了起来,在自己有所意识以前,已经扑到琴边,双手搭琴,拨出声来。
然后,我不给那个男人拒绝的机会,立即开始弹奏··仍然是《山居吟》··但却是在断弦的状况下,弹奏的《山居吟》··然后,在起承转合之处,我自然而然加入心中悲愤和无奈,伤感却渴望的曲调。
我想到当时我与他,一叶一滴,于明月下唱和的乐趣··我想到自己对他难以言说的渴慕和崇敬··我想到噩梦结束的那一刻,他抱起我,身上丝绸衣料沁凉却柔软的质地。
我想告诉他,这些我都记得··不但记得,我还很珍惜,几乎是我唯一所有的美好回忆··我弹得浑然忘我,仿佛这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演奏··等到最后一个回音结束在指尖,我才发现四下俱静,每个人都呆若木鸡,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而我正对着的天神一般的男人,竟然从座上站起,反手抽出玉笛,横在唇边,微微沉吟,立即吹出悠扬动人的调子··不偏不倚,正好是我改过的《山居吟》唱和的曲调。
我含着泪笑了,他终于还是记得我··我低下头,忙不迭拨弦弄琴,跟上他的步伐,笛声低徊处琴声激越,琴声厚重处笛声轻扬··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合奏过千百回,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满心欢喜中,我的泪水却一滴滴落在琴面上,忽然一只手伸了过了,不由分说抬起我的下巴··手指冰凉而纤长,是他··我颤抖着抬起头,注视到他的眼睛,目光复杂,似乎有惊愕,也有审视,有兴致,也有考量,黑眸深处,仿佛有团暗夜的火焰,灼灼燃烧。
如果是现在,我会知道,那目光中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应当具备的喜色··甚至在他把我拉起来宣布找到玉笛的传人时,他的眼中,也还是没有喜色··可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高兴,高兴,单纯的,仿佛升天一般的高兴。
第 9 章·从那以后,我就跟着谷主学笛,倒将五弦琴、七弦琴搁置一边··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以操琴当饭碗,挣得遍身罗绮、绣槛文窗·除了最初那两年吃尽苦头,越到后来,其实日子过得越富足。
凭着琴技,我虽颠沛流离,却始终不曾风餐露宿,于那破庙墙根枕块斜卧,柱油破盏··连我的琪儿,也尽量往富里养着,这世上种种饥寒交迫、怨憎会求不得的苦,他在我的羽翼下,还未得尝。
说起来,我还该庆幸我朝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文臣当道,崇古音雅乐,不然,我也没法以此为生·如果连活着都堪舆,那又谈何报仇雪恨·还是要感谢罄央。
若不是当年他手把手把那点皮毛传授与我,我不会成为今天的易长歌··不会将他教的那点技艺发扬光大,把乐曲,谱成杀人不见血的利器··那日对萧云翔弹奏的《天谴》,耗费我许多心力时间,曲成以后,我曾挑选绿林中出了名的悍匪试验,结果无不耽于魔音,任我宰割。
加上我现在这张脸,杀了萧云翔,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事··但我没想到半途上杀出一个沈墨山,不费吹灰之力,便破了我的曲调··这件事让我心惊胆颤,沈墨山武功高深莫测自不必说,我以为无懈可击的《天谴》,实际对上真正的高手,却犹如隔靴搔痒,并无作用。
曲子无用,我的仇就报不了,非但报不了,恐怕还会,死得很惨··我死不足惜,最怕的是,会连累琪儿··小孩儿现在正侧脸抱着我的腿睡得正香,一张精致的脸庞上全是单纯满足的表情。
我掏出手绢,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禁不住微微一笑·这孩子才刚没来由在前铺后院一阵疯跑·这会跑累了,好容易才歪着我的膝肯睡下午觉··说来也怪,沈墨山限制我的行动,却并不限制琪儿的,任他到处乱窜,大概觉得黄口小儿,也翻不出天来,索性由着他去。
我冷眼旁观,沈墨山自那天看到我的断指后,不知为何,对琪儿竟有些另眼相待起来,常常有意无意,教导他更为有用的生活技巧,纠正他那些惯出来的任性和爱娇··沈爷老谋深算,深谙恩威并施的伎俩,拿下一个小孩儿自然不过举手之劳。
但对我来说,这却未必不是好事··现在的琪儿懂得钱银来之不易,知道我关在这郁郁寡欢,会在前面铺子寻些新鲜玩意儿来讨我欢心,会叽叽喳喳讲些前边伙计哄他玩的小故事来与我听。
他原本是腼腆乖巧的孩子,现在,却好像变得开朗和活泼,我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警惕··沈墨山,你从琪儿这入手,到底,意欲何为·我静静地勾着桌面,虚拟琴弦波动,忽然心口一滞,剧烈的痛楚突然涌了上来。
那一日被沈墨山击断琴弦,乐曲反噬自身,我心脉已经受损,此刻不过往虚空里拨一下琴,就已经痛不可当,喉咙底隐隐涌上一阵腥甜··我“唔”了一声,揪住前襟,额上冷汗涔涔,琪儿被我惊醒,见我这般模样,带了哭腔直唤:“爹爹——”·“乖,爹爹没事……”我一句话未说完,却已经胸口一阵憋闷,两眼发黑,随手一抓,竟然带落炕桌上的茶盏碗盖,顷刻间一阵乒乓利响。
琪儿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一股脑爬起,抓住我的手直叫唤:“爹爹,爹爹……”·我喘不上气,只得勉力指着门外,希望这个傻孩子还知道求救。
幸好他明白过来了,立即跳下炕边跑边喊:“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呜呜,救救爹爹啊……”·我还想嘱咐他小心地上瓷片,他已经跑了出去,随即后院门被谁一脚踹开,几个人冲了进屋,我神志有些恍惚,只觉得有谁小心扶起我,又有谁挤上来切脉,借着几个人吵起来,似乎意见不一,吵得甚为激烈,又有琪儿尖利的哭喊声,听得我头昏脑胀,却听一个人极富威严地大喝一声:“都闭嘴”·他一发话,四周立即安静下去,那人继续扼要发号施令:“小枣儿,把孩子给我领出去,他爹还喘气呢,嚎什么嚎”·“栗亭,这个脉还得再号,你明儿把这小子身子早年亏损的,暗伤的,经络毁坏的,都给我察明白了再说。
对症施药对症施药,你症状还未判断清楚,倒有闲工夫在这跟人吵,瞧你这点出息”·“刘铎,等栗亭的方子拟出来,你拿总掌柜的令牌,调京城春晖堂的好药出来,别让那帮兔崽子藏私糊弄了去。”
“老梁头,你把咱们这次带着应急的那东西拿来·”·我听得一头雾水,却听一把苍老的声音惊道:“使不得啊东家,这味药现如今全天下都剩不到十枚,这可是留着咱们保命的灵丹……”·“少废话,药就是拿来救人,救谁不是救”·乱哄哄一阵,又安静一阵,再又乱哄哄一阵,我被人轻轻托起,板着下巴掰开嘴,硬是塞入一丸芬芳扑鼻的药丸,那人拿捏穴道力度甚准,一捏一拍,伴着一股热流冲入,那味丸药竟然稳稳当当吞咽进去。
“吞了,赶紧的,参汤”·一个瓷碗凑近我的嘴唇,我耳边响起那男人半带胁迫,却半开玩笑的话:“小黄欸,你吞下的那丸药可是价值连城的圣药,你要不给我咽下去也成,只是快些吱声,我好准备快刀剖开你食管再取出来,省得浪费了不是”·我一阵气苦,闭着眼用力将送到嘴边的水饮下吞咽,说来也怪,那粒梗在喉咙的药丸遇水则化,仿佛有暖意盎然的温水顺着胸腔朝心口流去,再冲向四肢五脏,那阵阵窒息的压迫感逐一得以缓解,我吁出一口长气,耳边听得有谁喊了声:“好了,救回来了。”
“那就好,否则这把瘦骨头拆拆卖了都值不回我那根老蔘·”那男人不甚满意地道:“行了,都出去,小黄要歇息·”·“我们出去了,东家你干嘛还在这呀”·“你们能跟我比才刚花的谁家的银子我不留着再守一会,那银子白花了的话,你赔我成,年底花红你甭找我。”
“沈兄真会说笑啊,呵呵,哎呀,今儿个春色尚好,鄙人还是出去踏春吟对为上……”·乱劲终于过去,我心里渐松,逐渐沉入梦想,忽然身边有人靠近,我心里一惊,却闭目佯装熟睡。
不一会,那人坐到我身侧,似乎轻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小黄啊小黄,你这下真的欠我天大的人情了·怎么还才好呢”·长发被谁轻轻触碰,那人喃喃自语:“受这么重的内伤都死扛,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儿子虽说只有五岁,可比你懂事多了。”
“好好睡吧,做梦也别尽想些血刃仇人之类的,这世上受苦遭罪的人多了去了,不多你那些,活下来就是老天爷赏你的,你说你不可劲着对自己好,还想干嘛脑瓜子又不够灵光,尽琢磨些力所不能及的赔本买卖,够傻的……”·“可怎么长得这么可人疼……”·这些混话是那位阴险狡诈的沈墨山该说的吗我听得怒火上涌,一口气没上来,硬生生地,被他气晕过去。
第 10 章·这一夜,我竟然连发噩梦··梦境中有令我恐惧万分的男人慢悠悠逼了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却惊骇莫名,慌不择路,一直逃跑,但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人,逃着逃着,偏偏又跑进无路可逃的地方,终于力竭扑倒,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近。
随即,下巴被两根冰凉的手指头紧捏住抬起,那男人声调阴寒滑腻,宛若山洞盘踞的蛇,他阴森森地笑着,道:“柏舟,你越长越好看了,这么瞧着,可人疼得紧哪,你跑啊,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你跑得了吗”·我拼命挣扎,却恐惧过度,浑身僵硬无法挪动分毫,就在此时,那男人模糊的面目中突然伸出来一条鲜红的长舌,犹如毒蛇吐信,直向我颈项处伸了过来。
我吓得尖声高叫,突然之间,猛然睁开了眼睛··长得可人疼,如此这般的话,到底伴随着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恐惧··我叹了口气,尽管睡醒,仍倦怠万分。
还是沈墨山禁锢我的杂货铺后院厢房,白墙灰炕,棉纸糊就的窗格子,身上盖着的,仍旧是那领半新不旧的棉被,却搭着一袭华贵的黑缎镶皮毛披风··正恍惚间,门被嘎吱一声推开,一名清秀少年提着铜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见我醒着,吓了一跳,调皮地吐吐舌头,笑嘻嘻地说:“易公子您醒了身子觉着怎样,可曾松爽许多”·我认得这是沈墨山的小长随,名唤小枣儿的,遂点点头,淡淡地加了句:“大好了,多谢。”
“易公子太过客气,小枣儿跟这的诸位爷平日里都是呼呼喝喝的,哪里用得上谢字”小枣儿笑着说:“爷说了,您病着这几日我过来伺候,这谢来谢去的,可折杀小人。
对了,小哥儿您也放心,跟着前面诸位爷呢,自然有人领着他玩耍习字,耽搁不了功夫·”·他一面如倒豆子般轻快地说,一面倒热水兑凉水,将架上手巾浸入,先过来服侍我漱口,方递过绞好的手巾与我拭面。
伺候人的功夫倒是娴熟流畅,堪比我当日琴阁请过的贴身小厮··我擦完脸,他居然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匣子,里面修面修发家伙什一应俱全,笑眯眯地道:“公子爷病了这两日,可有些蓬头垢脸,胡儿渣都出来,小人给公子修修,您放心,这手艺小人是家传的,前头诸位爷也常由小人伺候着,倒没人嫌弃过呢。”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闭上眼,哑声道:“不用,我要蓄须·”·小枣儿惊奇地瞪大眼,半响扑哧一笑,说:“公子爷可真会说笑,这面白无须才是俊俏后生,您长成这样,不是小的说,便是蓄须也威武不来。
况且您可是赫赫有名的京师第一美人琴……”·我募地睁开眼,直盯小长随,冷冷地问:“什么京师第一美人琴”·小枣儿悄悄退了半步,呐呐地说:“这,这也就是外头浑说,您琴好,人生得更好,依小的看,原也不曾说错……”·“滚。”
我闭上眼,冷声道··“易公子,这不是夸您的么,何必动怒况且您要一副邋里邋遢的腌臜模样,怎么见我家爷我劝您还是……”·“给我滚”我暴喝出声。
这孩子实不该话里暗示得这般明白,沈墨山不明不白地锢我,我思来想去,越发往那一处不堪的境地靠拢··这张脸,当日已然有文人雅士赋诗填词,暗喻名花倾国,甚至拿我堪比当年大启天朝艳名冠绝一时的晋阳公子。
晋阳公子是何人那就是数十年前,我朝最著名的皇家娈宠··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我笑话,易长歌,你装得再清高,也不过待价而沽,等着哪一位出得起价钱,藏之金屋罢了。
娈宠··天道不公,徼幸取利者比比皆是,佣儿贩夫每每为锥刀下之鱼肉·世道将人分三六九等,高赁华屋者横行霸道,而倡优之流却朝不保夕,命贱若草芥。
娈宠一词细想之下真乃大妙,直直将人的特性剥除得一干二净··只余下物的一面··娈宠,就是一个漂亮精细的宠物,一个玩意儿··只不过,这个玩意儿是个人,还是个男人。
我颠沛流离,挣扎求生,好不容易方活出个人样,便绝无道理,再做那不是人的物件··小枣儿面色悻悻,正要收拾东西离去,却听门外一人大步踏入房中,身量高大,目光如炬,正是沈墨山。
我正没好气,见他立即拉下脸转头不理,小枣儿则如受了委屈的小狗见了自家主人,立即唤了声:“爷——”·内里对我的不待见,披露无疑··“这是怎么了你这小猴儿,是不是没好好伺候易公子,惹他生气了”·“才不是,我不过请易公子修面,哪知他却……”·却如何不知好歹,不识抬举·那又如何·我冷冷一笑:“长歌蜗居此处,难不成还要束发敛妆接客不敢劳动尊驾,这面修不修也罢。”
沈墨山一愣,随即大笑:“小黄把这当自己家,率性随意,我心甚慰,这小东西不会说话,惹恼了你,我代他赔不是了·”他上前来随意拉起我的手,反手搭上脉搏,看似轻手轻脚,我却挣脱不得,沈墨山含笑看我,轻声道:“嗯,脉象稳了许多,呆会栗亭兄会过来与你把脉看诊,再开方子,咱们好好养。”
我看着他,轻声道:“沈掌柜,昨日多谢相救了·”·“谢就不用,我不会白白救你·”他笑着道··我盯着他,道:“要我做什么”·“要你做什么,你难道都应承罢了,等你大好了再说,现下安心养病就好,”他微微一笑,拍拍我的手背道:“小琪儿自今日起,便要学些幼童启蒙的功课,孩子不能白白荒废了。”
我蹙眉道:“他在哪”·“你还是不放心我能拐了他”沈墨山呵呵低笑。
“不能拐,但可以用来要挟我·”我冷冷地道:“沈墨山,你到底想干嘛什么时候放我们走平白无故养了两人,可不像一个生意人会做的事。”
沈墨山看着我,饶有兴致地问:“你觉着我能拿你做什么”·“反正你休想逼我·”我狠声道:“大不了不报仇,反正我也活腻了,休想逼我做任何不堪之事”·“哎呀,你这人,”他无奈地站起来,抚摩我的后背,一股暖流涌了进来,冲淡由怒气涌上的刺痛:“不要动怒,还想不想再弹琴了”·我喘了口气,愣愣地看他,如果没理解错,他刚刚,用内力助我。
“你心脉受损,现下最忌烦躁郁结,不然,我的银子可白花了·”他戏谑地道:“昨日用了老蔘一棵,往后一段日子你要耗费的药材,这些日子你们两父子的吃穿用度,你儿子在前边铺子玩耍打坏的物件,对了,再加上房屋赁资,还有人工,小黄啊,你可欠了我不少。”
我冷冷地道:“你强掳我二人来此,倒有脸跟我算账,我还要管你要银子赔我连日的身心俱疲,担惊受怕呢·”·沈墨山眼睛一亮,笑道:“如此说来,还是我的不是。
那不知救命之恩怎么算”·我皱眉道:“什么救命之恩”·“你刺杀阳明侯萧云翔未遂,萧云翔当日可是率了府内亲兵侍卫在你琴馆外候着,就算你能杀了他,也逃不了一死;这些日子他报了顺天府全城搜捕你,又下了悬赏令黄金百两,重赏之下,京师内外想必不少人蠢蠢欲动。
若不是我把你藏着,就凭你这副瘦身板,还带着个孩儿,只怕在劫难逃·”·我咬牙道:“若不是你横插一竿子,我早杀了那畜生你坏我复仇大计,又害我被曲调反噬,心脉受损,我又如何跟你算这笔账”·沈墨山摸摸鼻子,苦笑道:“那敢情,我还欠了你的”·我冷哼道:“欠不欠的不敢当,顶多两讫,沈掌柜放了我,鄙人自然既往不咎。”
小枣儿听得扑哧一笑,说:“爷,易公子这张嘴可了不得,不该做什么劳什子琴师,倒该跟着您做买卖才是·”·沈墨山哈哈大笑:“确实有我沈家风范,怎么样,易公子考虑转行吧”·“不敢高攀,”我拱手道:“沈掌柜是做大事的,不如给易某这个人情,把琪儿领回了,把我父子放了,我自然感激不尽。”
“这恐怕有点难办·”沈墨山摇头道:“你还欠我一个大人情·这可还不了·”·我怒道:“沈爷,敢情说了半天,您都在消遣我”·“别生气别生气,”沈墨山笑嘻嘻地伸手过来帮我顺气,温言道:“都说了别生气,生气多了,皱纹可多,不用两年就不是惊才绝艳的京师第一琴,而是猥琐驼背的老头子。”
“东家说的实话,”门外一清朗男声应声而入:“你昨晚服了一粒千金难求的灵丹,这人情啊,确实欠大发了·”·门外进来一葛巾青衣男子,面容俊秀斯文,含笑看着我,先微微作揖道:“在下栗亭,奉命来与易公子把脉,这厢有礼了。”
我一愣,自来这里,见的都是沈墨山,忽然看到这样的年轻书生,不禁有些意外,呆了呆方道:“栗医师多礼,请恕易某卧床不便之过·”·“哪里,易公子身子不便,是栗某孟浪,”栗亭微笑着在床榻前坐下,取出脉枕,做了请的手势,我将左手腕搁上,他轻柔将手指搭上,听了听,微笑道:“请换手。”
我顿了顿,缓缓换了右手,细白皮肤之上,断指并手腕上那道伤疤,丑陋而醒目··栗亭似乎愣了一下,沈墨山却轻叹一声,随即调笑道:“老栗,自来江湖传说的神医,以丝弦听脉,以一指诊脉,却没见你这般听了左手换右手,几乎把自个十根手指头都搭上去,我说,你到底行不行呀”·栗亭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道:“你懂个屁,江湖上以讹传讹,也就骗你这等无知村夫,望闻问切这四样,少了哪一样都不行,凭着丝弦就敢断脉,那不是医师,那是跳大神的。”
他语气一转,冲着我温柔一笑,变脸之快令我瞠目结舌:“易公子,麻烦抬高双臂,脸朝着窗好吗”·我心里疑惑,却仍然依言而行,栗亭掏出一把精巧的小木槌这里敲敲,那里打打,时不时询问几句,面色却越来越凝重,终于示意我放下手臂,叹了口气道:“易公子,恕在下直言,您幼年是否贫病交加,过得,甚苦”·我点点头。
“少年时期,却又遭逢大变,以至心脉耗损,伤心过度”·我又点了点头··“其后,是否有很长一段时间,饥寒交迫”·我再点了点头,强笑道:“栗医师无需再问,再问下去,易某人那点家底,都要让你掏空了。”
栗亭看着我,目光轻柔悲悯,微笑道:“易公子,医者医身却无法医心,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你要看开些才好·”·我道谢点头,栗亭转过去对沈墨山道:“昨儿个你误打误撞,给他用了那味药,却是对了,当年传说那东西制出来,便是专为一人,那人体质与易公子的,却有相近之处。
只是,再好的药,也许有个疗程,这东西如此金贵,倒有些难办……”·沈墨山皱眉道:“你就不能自己创一味老靠着前人那点东西,哪里能长足进展”·“谈何容易……”·“世上无难事,”沈墨山摆摆手,豪迈地道:“你若做得出,春晖堂的药尽管你用。”
栗亭似乎眼中一亮,大笑道:“多谢老沈,有你这句话,我安心多了·”·沈墨山与他相视而笑,拍拍他的肩道:“白神医又如何是吧,你要当个超过他的栗神医。”
栗亭欣然点头,跳起来兴冲冲地道:“那我现在回去想辄·”·他似乎兴奋莫名,立即一阵烟地跑了出去,沈墨山嘴角浮现狡黠微笑,得意地道:“老栗又发痴,这下好了,他多创几味药,老子千金一枚给他卖出,嘿嘿,到时候还不稳赚不赔。”
我白了他一眼,有些好奇地问:“你,你们刚刚说的,给我吃的药,到底是什么”·“没什么,”沈墨山轻描淡写地道:“也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白析皓白神医,留下了的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妙药罢了。”
第 11 章·江湖载酒,快意恩仇,曾经成就多少美好的传说··传说中总有英俊少年仗剑千里,书剑恩仇,总有美貌娇娥翘首以盼,柔肠百转;总有冠绝天下的武功秘籍等着有缘人去寻获而后技压群雄;总有秘密的宝藏等着两手空空的少年郎不劳而获,纵使散尽千金,也是风流。
多么美好··每个传说,就如这座古老都城顶上高远飘渺的蓝天,蓝天上振翅飞翔,哨声尖锐的鸽群,它承载着寻常人家多少说不出的幻想,普通小老百姓多少道不明的期望,它适合仰望,适合追思,适合心潮澎湃,适合集体梦想。
大家似乎都忘了,那传说中的英雄,其实也不过跟我们一样,是普通人··所以,当小枣儿一边服侍我喝药,一边煞有介事讲白神医当年如何神乎其神地救人性命,医人所不能,如何自创灵丹妙药普度众生时,我总忍不住想笑。
我故意问小孩儿,白神医看来是神仙,却不知神仙还用不用吃饭,用不用使夜壶抠脚··小枣儿拉下脸怒瞪我,若不是看在沈墨山面子上,我怀疑着孩子就该挽着袖子上前骂我。
看来白神医是他心中的偶像··我曾经也有偶像··或者不叫偶像,那个人,是我心目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天人··他将我从禽兽不如的养父手中救走,将我从水深火热的屈辱生涯中救走。
他给了我栖息之所,后来,又挑中我作为他唯一一个亲传学生带在身边,虽然我学的只是笛子和曲谱,但却无疑成为谷中最受人嫉妒的少年··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然后,谷主开始亲自过问我的膳食和每日用的药物,他说我身子太弱需好好进补,又说我早年全身蜡黄是得病,要将那个病彻底根除,药一天都不能断。
紧接着,谷主给我布置严苛的功课,诗书歌赋,务必样样精通,而静修养气,更是必不可少·他说要吹就曲中神品,演奏的人必须其质高洁,其行高远,五脏六腑不得留低俗浑浊之气。
我从没反省他的话,那个时候,他教的,他说的,都是毋庸置疑的圣人之道,我全心匍匐,顶礼膜拜尚且不及,哪里敢心存疑虑··一直要时过境迁了以后,我才顿觉,他这些话,其实与我所好,相差甚远。
他技艺超凡,每每一曲吹奏,飘渺悠远,犹若仙乐降临,闻者莫不心旷神怡,宠辱皆忘··但我觉得这远远不够,我更愿用曲调狠狠碰撞人心底最隐秘的情感,最深刻的恐惧,最强烈的欲望,让闻者如痴如醉,随我喜怒,任我哀乐,什么哀而不伤,宁静以致远,在我看来,全是狗屁。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这个世道,活着如此艰辛,若不酣畅痛快,怎对得住自己·但在当时,我没有这样的觉悟,我只是非常痛苦,怎么苦练也无法达到他的最高要求,读再多的书,每日用沐浴熏香,虔诚洗涤尘心,却总也做不到,他要的那种仙人意境。
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尝到沉重的挫败感··那一年中秋,谷主一些江湖好友陆续来聚,其中有些甚至是谷中少年的父母亲人,俱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加上众位谷中少年、谷中任职的各级管事并侍卫、仆役,一两百人济济一堂,筵席围了长长一圈,大家共同赏月吃饼,一起过节。
席间免不了要有助兴节目,武艺好的少年跃跃欲试,纷纷抢着在谷主和亲朋好友面前露脸,连罄央哥哥都不能免俗,下场舞了一段剑··这等场合,便是不好看,也得违心说上几句恭维话,更何况少年们风姿不凡,个个武艺超群,假以时日,必定又是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少侠。
因而场上赞誉声此起彼伏,连平素一张棺材脸的总管大人,都凑趣儿夸了几句··人人知道,这明里夸的是孩儿们,暗地里,拍的却是谷主的马屁··谷主冰冷的目光似乎在这一刻也稍有缓和,突然有人说:“爹爹,我们谷中众位兄弟拳脚了得那是应分的,但除此之外,却还有一人天赋异能,有幸被谷主大人挑中,跟着习玉笛乐谱呢。”
我吓了一跳,赶紧抬头,却见谷中与我素日不太对盘的少年陆孝东,正坐在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身边,一边说,一边朝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他一直嫉恨我得谷主亲授技艺,平日里已经为难甚多,可巧昨日又撞见我遭谷主责罚,两只小臂被细藤条抽出密密麻麻的伤痕,抬起手都困难,又怎能吹奏玉笛·“哦,果真如此”那少年的父亲,我听闻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陆家庄庄主,此刻带了惊诧的语气,对谷主道:“谷主大人,不知我等是否有幸得以聆听仙乐雅音”·我慌作一团,求救般望向谷主,却听他冷冰冰地道:“客从远方来,自然主随客便,柏舟,你下场吧,可别丢了叠翠谷的脸。”
他的话我向来奉若神明,万般无奈,只得抽出自己的玉笛,上场先拜了谷主一拜,再起身团团一揖,结结巴巴地说:“柏,柏舟献丑了·”·不知怎么回事,场上竟然静默了片刻,无数热辣辣的目光均集中在我身上。
我不由退了小半步,刚怯生生看向谷主,却被他凌厉目光一扫,立即站直了身子,硬着头皮迎视众人··过了一会,却听那位陆庄主呵呵大笑道:“叠翠谷果然人杰地灵,这般月宫下凡似的玉人儿,方配谷主亲授笛声,我等今日瞥见,可真三生有幸啊。”
他这么一说,底下附和声此起彼落,甚至有粗豪的嗓门大喊:“就是就是,老子才刚以为错眼见着了小仙人了,谷主调教的妙人啊·”·“这位小公子果非凡人,那曲子尚未得闻,已经令人不醉而醉。”
我窘得双手不知放哪好,悄悄儿看向谷主,却见他也看着我,目光似笑非笑,我心里一跳,却听他竟然语气温和地道:“各位谬赞,柏舟,挑那本《流月》细细吹来便可。”
他顿了顿,竟然道:“莫慌,照你平日练那样就行·”·我受宠若惊,急忙点头,横笛贴唇,略定了定心思,方娓娓吹奏·这曲子是入门习曲,我练了不下百遍,早已滚瓜烂熟,便是闭上眼,也能吹得流畅自如。
我心知谷主如此吩咐,是不可多得的体恤表现,原以为他不管我双臂受伤,却哪知,他在不经意中已经给我关照体贴·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曲《流月》,也前所未有地诠释得宁静舒畅,温暖细致。
待曲调悠悠而终,我抬头四望,发现众人面上均露出赞叹陶醉的面容··片刻之后,喝彩声大作,总算不辱使命,我心中欢喜,看向谷主,却见他也看着我,目光竟然是我之前想也不敢想的柔和。
那一刻,大概是我活这么大,最开心的一刻··被崇敬的人认可,哪怕没有言语,只有一个温暖的眼神,都足以让我珍藏心底,暖上很久··那一刻,我昂首而立,得意地看向陆孝东,是,我是没有他那么好的家世,我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我终其一生都没法像他们一样成为少年英杰,我穷得连一粥一饭,都是靠旁人给予。
但我有很多他们没有的东西,我心底,珍藏了很多,他们不知道的温暖记忆··大抵是乐极生悲,正当我想起要拱手道谢,鞠躬下场时,我抬起手,手臂一阵抽痛,适才被我忽略的疼席卷而来,我痛得整只臂膀均在发抖,竟然在咬牙执笛拱手时,手指一松,那柄谷主亲赠的玉笛,直直掉到地上去·我慌忙去捞,却抓了个空,正吓得魂飞魄散之时,眼前一花,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接住玉笛,随后我肩上一重,已经被那人揽入怀中,抬起头,竟然对上谷主若冰雪初融,璀璨若星的眼神,耳边听到他温言说:“不是让你别慌吗玉笛就是你的剑,它在你在,明白吗下次再如此冒失,自己去领罚。”
我呆愣地点头,谷主轻轻放开我,递上玉笛,道:“还不好好收着·”·我慌里慌张伸手去接,触到伤痛之处,忍不住哧了一声··接下来,更为诡异的事发生了,谷主竟然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我道:“涂在伤处,过两日便好。”
这一切就如做梦一般,美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现下想来,不知为何,却想到一句话,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树叶吹奏的尖利之声嘎然而止,我才恍惚意识到,此时此刻,我吹的,竟然是《流月》。
琪儿稚嫩而清脆的童音在我耳边响起:“爹爹爹爹,你才刚吹的什么,可真好听·”·我从往事中惊醒过来,抬头一看,却见琪儿满头大汗,扑到我膝盖上嘟着嘴道:“爹爹你都不理琪儿。”
“哪有不理你,”我微微笑了,抱起他坐在我膝盖上,他立即拿胖乎乎的小手抓起另一片叶子递给我道:“琪儿好乖,有给爹爹采外头嫩叶儿,爹爹再吹一个,要好好听的曲儿。”
我抱住他,哄着说:“琪儿吹好不好爹爹有教过你的,记不记得”·哪知小孩儿竟然不乐意地扭来扭去,大声皱眉道:“外头的伙计们不信我,说没人能拿叶子吹成调调,琪儿就吹给他们听,他们却笑话我,说我吹的像,像人放屁”·我蹙眉道:“什么混账话,待爹爹出去教训他们”·“就是,他们都不知道爹爹的厉害。”
琪儿挥着小拳头兴致勃勃地道:“沈伯伯说了,有时候不用跟人废话,直接挥拳头揍人就好·爹爹,咱们去揍他们”·我怒道:“沈墨山教你什么乱七八糟的,乖,下回不许听他那些浑话。”
小琪儿困惑地看我,咬嘴唇问:“什么都不能听吗”·“那当然,你记住,这世上除了爹爹,其他的都不是什么好人,”我加了一句:“尤其沈墨山那样的。”
“哦·”小琪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怎么又成坏人了”沈墨山笑呵呵着踏入后院,道:“小黄,我可倒贴了你不少好东西,银子花得像流水似的,还得贴功夫找人照顾你儿子,就我这种急公好义之人现下可不多了啊,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凉凉地回他:“别告诉我你没记账·”·“那是另一回事·”沈墨山毫不在意,转头对琪儿道:“小子,你说说,谁带你出去骑马玩儿,谁送会叫的蝈蝈给你”·“沈伯伯。”
小孩儿非常响亮地回答··“那我是不是好人”·琪儿为难地看了我一眼··“不说是吧,成·”沈墨山伸出手指头点他道:“ 才刚有人送天香楼的点心,你这么不乖,看来是没分了。”
“沈伯伯是好人”小琪儿毫不犹豫立即倒戈,从我腿上跳下去,冲过去抓住沈墨山的袖子摇道:“琪儿要吃点心,有脆脆的有芝麻的花吗”·“有。”
沈墨山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说:“快去吧小猴崽子,都在前头给你留着呢·”·小琪儿欢呼着跑出去,沈墨山负手戏谑地看向我·我沉下脸,拂袖道:“骗个黄口小儿,算什么本事。”
“他今儿个生字默得不错,那是鉴赏,若默不出来,就得在前边院子扎半时辰马步,这是罚·”沈墨山笑呵呵地道:“赏罚分明,我沈家商号的规矩。”
我冷冷一笑:“那不知沈爷来看犯人,是想赏还是罚”·他竟然一本正经地道:“你这些日子有按时吃药,出房门晒太阳,脸色看来好了许多,我才刚听你吹调子,也不见阻滞,可见心脉已经逐步恢复,该赏。”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抬起头,问:“有什么赏”·“你要什么”他问··“我要你放了我。”
“免谈,除了这个·”沈墨山微眯双目··我叹了口气,黯然道:“罢了,我也不指望了,真有事给个全尸就谢天谢地了·”·沈墨山放柔语调,说:“不是要关你,是放你的时候未到。”
我垂头不语,他仿佛有些过意不去,道:“我说了,要奖赏你,想要什么,先说明白啊,别要贵的·”·“西域异香·”我抬起头,缓缓地说:“不点那个,我夜里睡不好。”
“他奶奶的,十两银子一两的玩意儿,你败家也不是败法吧”沈墨山急得骂道:“这种东西就骗你们这些附庸风雅的外行,其实点了还不如寻常熏香。”
“沈爷,您生意做这么大,难道还用得着买十两银子一两的”我鄙夷地道:“这种东西,十两中只有一两不到的本钱,其余全是名声,别告诉我您弄不到本钱价的。”
“本钱价不用银子买啊·”沈墨山大叫··“铁公鸡·”我低声骂了句··沈墨山不耐烦地挥手道:“得,算我欠你的。
我可告诉你,只有一盒,多的没有,你趁早给老子戒了这些个中看不中用的臭毛病·”·第 12 章·虽然百般肉痛,但沈墨山还是在数日之后,遣小枣儿送来一盒精致异香,那味儿我向来闻惯,放到鼻端下微微一嗅,一股幽香扑面而来,确实是我往日需命人专门在京城最好的老号香铺子里头提前预定的西域异香。
十两银子一两,真真贵过黄金,平白往香炉里搁那一小撮的份量,便足够一户中等之家三五月的嚼用··我其实未必要如此奢靡,但这个东西用惯了,却有它不为人知的好处。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它能助眠··曾经我夜夜不能寐,头一沾枕,即忧心忡忡,恐又难以成眠·越忧心越难入睡,越难入睡便越加忧心,如此恶性循环,终于大病一场。
后偶然间得了这种异香,反而能松弛精神,夜里虽然还是眠浅,可总算能模糊睡个囫囵觉·试过几次后,便是再贵,也会咬牙买下··但对其他人而言,这物件便是再好,也不过熏香,倒不见得多吸一口便延年益寿,得道成仙。
沈墨山其实骂得不无道理··想起这个人,我愈加困惑不解··他到底是个什么人说他吝啬,千金难寻的圣药眼也不眨便给阶下囚服下;说他慷慨,偏偏一个铜子都算得清清楚楚,他拿来证明自己待我多仁至义尽的账本上,竟然详尽到小琪儿吃了多少点心,撕烂了多少纸张。
说他一身铜臭味,可你又见识过他严峻威仪,令出必行的威风模样;说他是大侠风范吧,却偏偏喜欢嬉皮笑脸,没上没下,平日里最爱领着小琪儿疯跑,而且每次逗哭了孩子,便觉脸上有光,惬意非常。
当然,他还喜欢逗我生气,嘴又欠,行事又无赖,眼睛一瞪,尽是痞气,嘴角上弯,笑也是不怀好意·除非事情实在多,否则他一日不气我三回,自己都觉得对不住自己。
我大概,成了他闲暇解闷的玩意儿··但我却明白,他对我,真的没话说··除了名义上的囚禁,但他从未苛待过我,甚至不惜重金,为我延医问药,我吃的用的,没一样是上等货,但却没一样不舒适实惠,令人只觉自在松弛。
我活了这么多年,幼年经历不堪之极,不提也罢,入了叠翠谷,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被其他少年嗤笑蠢笨,拼命练琴学书,只为争谷主青睐;再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几乎只剩下活命这个念头,等到我终于屹立站起,想的却是如何手刃害我如此的仇人。
细想想,竟然要数被囚禁这一月有余,过得最为轻松··当然,这里面的主要原因还在琪儿··这小东西自来这里后,倒是混得风生水起,前院后院,掌柜伙计,有一大半,或真或假,都待他甚好。
小琪儿是头一回被这么多大人关注,每日过得比我要好上许多,常常在瞒着我背后藏一个谁送的竹蜻蜓,或是小荷包里留几块谁塞的麦芽糖·这孩子过得乐不思蜀,我也随他去,没必要因我被囚禁而让小孩儿陪着难受,那些沉痛的部分我一人承担足矣,琪儿,还是合该这样疯跑、没心没肺,为点小烦恼哭泣耍赖,为点小得益欢天喜地。
虽然时间长了,他也疑惑为什么沈伯伯总也不让爹爹出后院,我便哄他说,这是我与沈墨山玩的一个游戏,看他能不能把我骗出去,而我偏不上他的当·小琪儿听了兴奋莫名,直叫爹爹不要输爹爹不要输。
我摸摸他的脑袋,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苦笑着叹了口气··时光流逝,可我的仇,却还没报分毫,这样下去,我何时才能真正挣脱心底无穷尽的痛苦和恨意·这一日正是琪儿五周岁生辰。
我命小枣儿备下瓜果酒水,在晚间特地请了沈墨山并前头的栗医师、大掌柜刘铎、各位伙计来后院围坐,趁着这个机会,我要向沈墨山及众人道谢··钱银自然我出,我摘下头上碧玉簪,交付枣儿换作酒资,菜肴直接从京师大酒楼顶下,满满摆了两桌,看起来倒也丰盛。
沈墨山以下众人与他相类,均有白吃不得放过的心思;或许还存了好奇,似这等掳了人来,那人倒请客做东宴众位狱卒,少不得要见上一见;或许如栗亭这般的君子医痴,自然觉得世界大同,人人就该如此化干戈为玉帛,欣然前往,总之前院众人,除了当值的几个伙计,倒都来了。
大伙热热闹闹团坐一起,说笑逗趣,无拘无束,倒很是欢喜··那一刻,我与他们,处得几乎像是朋友··酒过三巡,我端起酒杯,站起对众人团团一举,朗声道:“易某父子来此间滋扰一月有余,为沈爷并各位掌柜先生添了不少麻烦,尤其小儿赖皮,又缺管教,多亏诸位侠义心肠,诸多照应,易某在此敬各位一杯,以表谢意,请。”
大家都望向沈墨山,沈墨山站起,举杯朝我微笑道:“不敢,易公子肯屈居陋居,我等均觉蓬荜生辉,我倒喜令郎冰雪可爱,一派童真,易公子教子有方,无需过谦。”
我微笑道:“沈爷这说的哪里话,易某于此养病,俯仰其间,已费了贵宝号不少好药,这等恩情,易某铭刻在心,时刻未敢忘也·”·“放心,我不会让你忘,”沈墨山一脸坏笑:“便是我忘了,账本也记着呢。”
我好容易听他说句人话,果然不出片刻,又原形毕露·我瞪了他一眼,径直饮了酒坐下不语,气氛略有些尴尬,栗亭忙打圆场笑道:“东家又说笑了,再提你那本破账本,明儿个我就送小琪儿练字涂鸦。
今晚是小琪儿的好日子,咱们可得好好说几句吉利话送人孩子才是·”·他在此间地位颇高,一发话,底下伙计自然附和着道:“易公子,小琪儿是咱们这些伙计的宝贝疙瘩,看着都舒心,照料是应当应分的,您太客气了。”
“是啊,咱们这可有些年头没听见小孩儿的哭声笑声,他一来,铺子里热闹了不少,论理该我们谢您才是·”·“这孩子乖巧懂事,长得又像您,我瞧着往后定然大有出息。”
席间顿时一片附和,倒成了小琪儿的赞誉大会·我心下高兴,琪儿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明白是在夸他,笑得如一朵花似的,头顶的冲天辫晃来晃去,可爱异常。
我脸上含笑,再举杯道:“多谢诸位谬赞,请·”·下面一片请字,会喝的不会喝的都饮了不少·沈墨山偏偏停杯道:“要道谢可有不少法子,犯不着给自己个灌黄汤,别回头把这段日子补下去的东西又打回原形,亏了那么多好东西不是。”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放心,亏不了你·”·我朝小枣儿点点头,那孩子会意,笑嘻嘻地进屋搬了小香炉出来,点了西域异香,香气微醺中,顿时连晚风也隐约起来。
我捻起桌上一片嫩叶,微笑道:“易某身无长物,唯自幼记调子学琴比别人强些,现下身边虽无琴,但借树叶一片,吹点乡野小调,聊表谢意·”·我说完,又看了沈墨山一眼,口气不善道:“可要仔细听,一百两银子一曲呢。”
“真的”沈墨山来了精神,眼睛发亮道:“那我可得仔细听着,一声也不落下·”·“东家,为何要一声也不落下”·“你懂啥,一百两银子一曲,那一声儿折下来怎么着也得值几吊钱,这还不得掏干净耳朵听哪,万一落下一声半声的,东家岂不得心疼死。”
众人哄堂大笑,沈墨山在笑声中脸色不变,老神在在地道:“说得好,这就是听钱响儿,明白了吧一个个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好好听吧。”
底下一片乱七八糟的应和声,只有栗亭拍着桌子掩面叹息道:“俗,一群俗物,太丢人了,简直太太丢人了·”·我笑着将树叶凑近嘴唇,吹了一曲高昂而欢乐的《新嫁娘》,这是流传京师附近数百里的嫁娶老调,大伙几乎耳熟能详,加上在座的伙计大多年轻,谁没对婆娘遐想过,谁没个洞房花烛的憧憬一曲吹毕,众伙计群情激昂,纷纷喝彩叫好。
只有沈墨山大失所望地道:“不好听·”·我奇道:“怎会……”·“这钱响儿直接落娶媳妇上,这不是暗喻娶亲花钱这桩无底洞吗晦气晦气,不好听。”
他挥手懊丧地道··众人又笑,这回连刘铎大掌柜都看不过去,扯扯他的袖子低声道:“爷,您只管浑说,传了出去,看哪个正经人家的小姐敢嫁您”·沈墨山满不在乎地道:“那正中我意。”
栗亭打断他连连哀嚎道:“我的东家,求您别再耍宝行不易公子可是京师第一琴,我们寻常容易听得见么好容易有一回,你还非得搅和了,你这安的什么心啊”·沈墨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复杂,终于率性一笑,摊手道:“好,我不打岔,小黄,还有拿手的没再赏我们一曲。”
“是啊,请易公子再吹一曲·”·我微微一笑,捻起跟前干净瓷碟上的另一片新叶,欣然道:“那我再献丑了·”·我正色吹奏第二曲,这是我自己谱就的新曲,无名,但曲调柔缓安详,平静悠远,是唯一一曲,我为自己而写的曲调。
那一年我为夜夜无眠所苦,突发奇想,若能编成新曲,只为助眠,该有多好·曲子写成以后,我才想起,只有我一个演奏者,我要如何才能让自己入眠呢于是,这首曲子后来变成了哄琪儿睡觉的安眠曲,遇到他不肯好好睡觉的时候,屡试不爽,着实令我轻松不少。
随着曲调辗转起合,似乎有暖风拂过每个人的心田,再加上西域异香的熏陶,席间每个人都渐渐眼皮耷拉,东倒西歪,慢慢伏在桌上睡下·我目光微眯,直直看向沈墨山,却见他似乎在努力挣扎着睁大眼睛,目光盯着我,已经开始变得凌厉。
我心里一惊,立即加重曲调中催眠的分量,他似乎有些抵挡不住,身子越来越歪,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担一般不能睁开··就在我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沈墨山竟然咬牙抓住桌上筷子,举起就往胳膊上刺去。
我心中大急,这里所有人,我只忌惮他一个,如果他不能成功被我的曲调所获,则要前功尽弃,而且若再被他所捕获,下一次要逃脱,怕没那么容易了··我一狠心,转换曲调,变得更加温柔缠绵,直如情人床榻低语,直如相思梦中隐现。
这个转调实际上是很危险,若听的人无情无义,心中无有挂念之人,则不会想去入梦相见,也即不会被曲调所惑,但沈墨山扎下的筷子却无力只在胳膊上轻轻一碰,随即跌开,他双目逐渐温柔氤氲,嘴角似乎带上一丝笑意,终于慢慢地闭上眼睛。
我心里一松,曲调也呜咽转下,渐渐低不可闻,满座的人皆沉酣入梦,我立即抱起睡得昏天黑地的琪儿,迈步朝前院奔去·哪知踏出一步,衣袖却被人攥住,我一回头,几欲吓倒,却见沈墨山伏在桌上,竟然又睁开眼,目光柔和地望着我,扯住我的衣袖,怎么也不放手·我顾不上那许多,随手操起桌上酒壶就想朝他头上砸去,就在这时,却听一人喝道:“长歌,且慢。”
我一听这个声音,心里一松,吁出一口长气道:“景炎,你可算找来了·”·那人一跃而至,出手如风,迅速点了沈墨山身上十七八道大穴,这才笑着看我,接过我手里的小琪儿,柔声道:“可算找到你,还好你记得咱们约好暗号。”
我脚下一软,扶住他的肩膀催促道:“我也担心你忘了暗号,现下太好了,咱们快走,这里藏龙卧虎,呆久了恐生变·”·景炎点头,小心扶住我往外走,不知怎的,临出门之际,我鬼使神差回了一下头,竟然见伏在桌上的沈墨山,目光凌厉如剑,内里怒火盛炙,几欲燎原般瞪着我们。
我心里一凛,忙回过头,跟着景炎,快步离开··第 13 章·景炎大概是这世上,我唯一信得过的朋友··也是唯一与我的过去有所联系的人··景炎于我,大抵便如一个见证,见证我的成长,见证我曾经白衣胜雪,神采飞扬,便是每日被罚焚香默坐,抄《周易》修心,却仍然掩不住眉端鬓角的悸动惬意。
如今想来,旧日如梦隔云端,唯有恨意痛得真实,若无景炎,我实不知该如何捱过最难熬的那段时光··现在也还是多亏了他··我跟着狂奔一路,心跳如鼓,呼吸已是吃力,景炎扶着我,看我额头冷汗涔涔,担忧地道:“小舟,不若,不若歇会再走”·“不能歇。”
我强打精神,喘着气道:“那沈墨山不知何方神圣,连萧云翔那畜生都对他礼让三分,我们停一下,就多一分危险·”·“但是你……”·“没事,”我挥挥手,问道:“你备下的马车呢”·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怕引人注意,停在一条街外。”
“甚好·”我点头坚决道:“咱们快走·”·我们又跑了几步,我却脚下一软,险些堪堪栽倒·景炎皱眉道:“这样好了,我背你,反倒快些。”
我一顿,摇头道:“不必,我走得了·”·“你就是好逞强”景炎不由分说,蹲下道:“快点,我背你。”
我迟疑了下,景炎催促道:“快点,看人追了来·”·我趴上他的背,景炎深吸一口气,抱住我双腿将我背起··他的背部并不宽厚,但温暖一如当年。
“怎么这些年你一点都没长肉”景炎不满地道:“还跟那年似的轻得像只猫·”·我微微一笑,回他道:“你也未见得长多好,肩胛骨还那么硌人。”
那一年,也是这个少年并不宽厚的背,承载着我,仓惶奔走,死里逃生··好容易拐了街,找到马车,那赶车的一见我们,赶紧从车上跳下,揭了斗笠,却是跟了我许久的小厮箜篌,红了眼眶扑上来道:“我的天爷呀,公子爷,您可算平安回来,担心死小人了。”
我喘了气,拍拍他的肩,道:“没事,难为你了·”·“那日琪哥儿哭闹不休,小的没法子,只好带他回去,哪知道错开眼就找不着你们,后来里面那几位醒了琴,凶神恶煞地带了一帮官兵衙役搜府放火,见人就抓,小的怕极了,赶紧逃了出来,投奔了景公子。
这一多月,我们找您又不敢明面上找,又担心您让恶人逮了去,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可愁死小的了……”·我赶紧打断他的长篇哭诉,简短地命道:“知道了,日后再说这些事。
景炎,我们赶紧上路·”·“好·”景炎点了点头,一手抱着琪儿,一手扶我上了马车,我对箜篌道:“快走吧,后头没准有恶人追来了。”
箜篌吓了一跳,白着脸立马爬上车,扯起马鞭一抽,马车稳稳向前驶去··一路颠簸,但我实在劳乏,竟然靠着车壁便渐渐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却听春雨淅沥,滴滴答落在车顶油布上的声音。
我睁开眼,却见景炎抱着小琪儿,正低声说着什么,小琪儿扁着嘴,一扭头见我醒了,立即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爹爹爹爹,为什么咱们要走我想沈伯伯,想铺子里的伙计,我要回去跟他们玩。”
他扭着身子撒娇道··我无奈地捏捏他的辫子,望向景炎,景炎朝我苦笑一下,看来小琪儿已经缠他闹了许久·我叹了口气,柔声问他:“琪儿喜欢沈伯伯对吗”·“喜欢啊,他会给琪儿点心吃,还给我请先生识字,对了,还教琪儿武功。”
“但他不也经常欺负你吗还老是把你弄哭,你忘了”我问小孩儿··琪儿扁嘴道:“栗叔叔说,这是因为沈伯伯喜欢琪儿才这样的。”
他抬起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我问:“而且琪儿要学武功啊,沈伯伯说,只有学了武功,长大了才能保护爹爹不让坏人欺负·”·我一阵默然,心里莫名涌上些酸楚,强笑道:“景炎舅舅武艺高强,他教你便好了。”
“我不要舅舅,我要沈伯伯,栗叔叔说沈伯伯武功天下第一,我也要做天下第一,我要沈伯伯,我要我要”小屁孩突然闹脾气,我却听得暗自心惊,与景炎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惊愕,什么叫武功天下第一这不是太狂妄,便是太可怕。
景炎立即问:“琪儿,你乖,这位沈伯伯可曾告诉过你他师承何处,何方人士”·琪儿皱着小眉头大声道:“沈伯伯就是沈伯伯,他能摘个小叶儿打小鸟给琪儿玩。
我要学打小鸟的本身,爹爹,我们回去,我们回去”·我怒而喝道:“回去作甚看着旁人欺侮你爹吗”·小琪儿愣愣住嘴,委屈地看着我,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泪雾。
我自小娇惯他,从不打骂,呵斥都很少,这孩子受不得半点委屈,瞧着立即就要哭闹,我大声道:“沈墨山是你爹还是我是你爹你以为沈墨山对你好啊你吃的穿的用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找日子要你爹还银子呢就这样你还要回去是吗箜篌,停车”我对琪儿冷声道:“你不是要回去吗现在就下车,自己走”·小琪儿显是吓到了,他从未见我发这么大火,扁着嘴哭,又不敢大声哭,我推了他一把,他立即紧紧攥住我的衣袖哭道:“琪儿不走,呜呜,爹爹不要赶琪儿,琪儿乖,爹爹不要赶琪儿……”·“好了好了,”景炎过来抱住他哄着说:“跟爹爹道歉,说下回再不这样了,请爹爹不要生气。”
琪儿哭得呜咽难言,只是怯怯地看我,我心里一软,伸手道:“还不过来·”·他立即钻回我怀里,哇哇大哭,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我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后背,哄得他渐渐止哭,才温言问:“知道错了吗”·他一面抽泣,一面揉眼睛,样子显然不是很知道,但还是识时务地点了点头。
“那下回就要乖·”我掏出手绢拭去他脸上的泪··“是琪儿吃点心太多了吗”小孩儿细声细气问我··我一愣,随即答道:“是姓沈的小鸡肚肠。”
“爹爹,我们很穷了吗”他又问:“琪儿往后都不能吃点心了吗”·景炎哑然失笑,道:“你爹穷了,还有舅舅我啊,只要琪儿乖乖的,往后都有点心吃。”
他闹了半天,渐渐地沉沉入睡·我和景炎相顾无言,想起沈墨山,均觉颇为棘手·景炎想了想,问:“小舟,那姓沈的武功真有那么高已到飞花摘叶的化境”·我咬了下唇道:“不知道,但《天谴》一曲,对他毫无作用。”
景炎面露惊诧,随即渐渐凝重,沉声道:“武林中倒是有几家沈姓名流,但,绝无能抵挡《天谴》的人·”·我点点头,说:“我猜来猜去,也猜不透他是何人。”
“按理说,这样的人不该默默无闻·”景炎道··我冷笑一声:“旁人或许要追名逐利,沈墨山绝对会认为这是费钱不讨好的事,他啊,宁做商贾不愿为游侠。”
景炎古怪地盯着我,淡淡地道:“你对他,倒有别样了解·”·我脸上一热,怏怏地道:“你见过有哪位豪杰侠客整日爱拿个账本告诉你今儿个又多花了几个铜子”·“如此说来,此人定斤斤计较,心胸狭窄,小舟,只怕咱们这次是惹了大麻烦了。”
景炎忧心地道:“幸亏这次咱们投机取巧,任他武功冠绝天下,也绝想不到西域异香和甘泉酒,加上你的曲子,是催人入眠的好法子·”·我吁出一口长气道:“下次就用不了了。
罢了,兵来将敌水来土堰,实在不行,你带了琪儿速速离去便是·我一个人挡着·”·“你总是这样·”景炎握住我的手,柔声道:“我当初救你,难道没担风险”·我微笑道:“就是这样,才欠你太多。”
“你我兄弟,无需说这些·”景炎拍拍我的手背,道:“萧云翔这几日可透着古怪·”·我眉心一动,问:“怎么说”·“他满京师抓捕你,但奇怪的是,除了第一二日大张旗鼓外,接下来都小心翼翼,不再动用官吏衙役,顺天府和京师布防衙门都没再惊动,连骁骑营他拜把子的兄弟那也没再借人兵力。”
景炎笑道:“他虽然想抓你,怎奈没个帮手,就凭阳明侯府内那些爪牙可不顶事·”·我蹙眉道:“如此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朝中被人弹劾。
不得不收敛夹紧尾巴做人·”·“可能,但我们在朝中没有眼线,打探不到消息·”景炎笑了笑,道:“无论如何,对咱们终究是好事。”
我冷笑道:“那是自然,萧云翔这个王八蛋,他不放过我,我还不放过他呢·等着吧,过几日还是他的死期”·“小舟,报仇不急于一时,你不若再等等……”·“等不了了。”
我深吸一口气道:“今年九月,乃榆阳城五十年一遇的万花节,届时浦河沿岸南武林会将举办英雄赏花会,这等盛事,想来谁都会给面子去·”·“也就是说……”景炎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那个人,也会出现·”我咬牙道:“等了五年,我终于有机会血刃了他”·就在此时,马车突然停下,却听车外箜篌的声音道:“几位官爷,小的这车内都是主人家眷,不是流贼,冲撞了可不好。”
“少罗嗦是不是流贼,老子们看过才作数”·第 14 章·我与景炎对视一眼,景炎拍拍我的肩膀,无声安慰一下。
我点点头,却听外头箜篌声音中带了笑道:“官爷真会说笑,这青天白日,天子脚下,哪来的流贼您看小人这身板,就算想做那营生,他也得做得来呀。”
那流里流气的声音:“做不做得来那天知道你知道,我们不知道·这车上的谁都给老子们下来查查,赶紧的,咱们弟兄几个天没亮就出来当差巡逻,这口早饭可还没吃上呢。”
“哎呦我的官爷,您这么尽忠职守,兢兢业业,实在是百姓之福,巧了,小的主母昨儿个赏的过节银子,小的还没舍得花呢,正好孝敬几位爷,您看这也近晌午了,买碗水酒喝暖暖肠胃,回头才能为皇上当差,为百姓当差不是”·我听得抿嘴一笑,这小猴儿倒学精乖了。
果然,那几位变了腔调:“早这么懂事多好·”·“是是,您辛苦,您辛苦了·”·“得,哥几个,这车咱们看过了,无甚大碍,放行吧。”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快滚吧你·”·外头响起箜篌清脆的扬鞭声,马车再度徐徐行驶,待走了一会,我才问景炎道:“怎么回事刚刚那是”·“地保罢了。”
景炎微笑道:“这个差事可不好当,若别的地方便罢了,可京师是什么地方扔块砖头出去没准都能砸到皇亲国戚,到处都是你得罪不起,不敢得罪的人。
可若单靠那几吊钱薪酬又怎生过活便只好没事拦一下外地人,要不便刁难一下咱们这样的普通马车,要几个过路钱罢了·”·我点头道:“妙,不是绿林,更胜绿林。”
景炎笑道:“这活你当谁都能干没准什么时候就得得罪微服出访的达官贵人,才刚是你确实不好露面,不然让箜篌语气放硬点,态度嚣张点,保管他们摸不透咱们的底,得乖乖让道。”
我笑出声:“如此说来,还真是处处有玄机了”·“那是,一个参不透,那是掉脑袋的大事·”·我正要说什么,却听箜篌在外头突然啪啪加了几鞭,马车登时快跑,我一个收不住,险些撞上车壁。
景炎面露疑惑,立即掀开车帘往外一探,随即变了脸色,喝道:“箜篌,不要加鞭,立即将车停到路边”他回头后迅速扑到车厢一边,打开一旁的箱子,扔出一套水色长衫衬裙朝我兜头兜脸扔来,焦急地道:“快,换上衣服。”
我接过一看,竟是女装,不由心里一阵紧张,忙问:“有人追来”·“骁骑营,”他目光微缩,补充道:“不一定追咱们。”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心中大骇,骁骑营乃京师联防军的重要组成,素来与龙骑尉并称皇庭二军,龙骑尉驻守皇城,骁骑营驻守京师,都是直接听命天子的军队。
但我们忌惮骁骑营,却因为彼此都知道,骁骑营如今的掌印二品龙虎将军薛啸天是阳明侯萧云翔的拜把子兄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与景炎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豁出去的刚毅,我心一横,迅速扯下身上罩衫,换上女装,拉下发簪,长长乌发覆盖下来。
我抱住小琪儿,扯过一旁薄被,刚刚将身子缩入被中,便听得外头鏦鏦铮铮的一片金铁之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箜篌早已吁了一声,将马车停在路边,按我朝规矩,百姓庶民车马行人遇贵族车马需避道躬身。
我与景炎屏息无声,竖起耳朵听车外动态,只听那一片金铁皆鸣,马蹄声声,好一会都没过完,外头只怕有好几千骑兵··我暗暗松了口气,这至少证明一点,骁骑营此乃照例出兵巡城,并非冲着我来。
景炎暗暗握住我的手,我冲他微微一笑··就在车马将过之时,忽然听得一人冷声威仪地道:“等等·”·立即有传令官高声大喊:“停——”·“这是,谁的车”·外头一阵静默,片刻之后,却听扑通一声人体堕地之声,随即传来箜篌“哎呦”一声痛呼,一人高声骂道:“聋了吗你将军问,这是谁的车”·“小,小人,家,家主姓景,今,今儿个,哎呦……”·一阵清脆的耳光声,显是有人对箜篌动了手。
我二人面色苍白,景炎深深看了我一眼,毅然抽出握着我的手,朝我轻轻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大踏步跳了下去··车外传来景炎朗声道:““草民姓景,南边启泰人士,进京做点小买卖,今日出行,不巧冲撞了将军,求将军恕罪。”
“大胆,见二品将军为何不跪”·“草民有功名在身,公堂不跪,此地非军营重地,按我朝律令,也无需跪拜·”·“放肆将军,此刁民满嘴歪理,藐视我朝军仪,请将军拿下了治罪”·那位将军默不作声,底下却一帮拍马溜须的人喝骂着上前,车外一片推搡之声,却听景炎大喊:“不问即罪,我犯了何律何令”·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不能让景炎受辱,无论如何,我做不到看着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在我面前受辱。
我咬紧牙关,豁出去道:“骁骑营乃我朝赫赫有名的龙虎之师,老百姓寻常说起均肃然起敬,心生往之,你们是何人冒充的如此欺侮百姓,折辱斯文,败坏我军威仪,是何居心”·车外登时静了下来。
我索性放低嗓子,犹如中风严重的人那般哑声道:“民妇在闺中听闻,骁骑营掌印将军薛啸天乃国之栋梁,是我朝二十年来数一数二,顶天立地的将帅之才·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怎么会拘泥那般虚礼更不会因为旁人不给他行礼,便大兴私刑”我说着说着迸出哭声:“薛将军啊,您快来吧,看看哪里来不怀好意的贼子坏你名声,毁你清誉,薛将军啊——”·这么将了对方一军,外头若真是薛啸天,定然爱惜脸面,进退难为,我心里迅速盘算着念头,却在此时,忽闻车外一人轻声一笑,淡淡地问:“说话的,是何人”·景炎的声音有些颤抖:“回禀将军,是小人的拙荆。”
“哦”那人似乎有些惊疑:“是女人啊·”·“将军,这刁民泼妇居心叵测,污蔑我军,请军法处置·”·我立即回道:“民妇不懂何谓居心,何谓叵测,民妇只知君子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
若道义忠信名节皆可弃之不顾,则君子与小人何异,仁义之师与狼虎之兵何异天子何所倚重,社稷江山何有定鼎骁骑营何以享誉百年,迄今犹如国之重器”·“好一张伶牙利嘴啊,”那人似乎笑了起来:“得了,都给我退下,别叫个女人笑话了去。”
景炎道:“拙内被小人骄纵惯了,口无遮拦,冲撞将军了,请将军大人大量,莫要跟一个妇道人家计较……”·“我若定要计较,只怕尊夫人又有大段道理等着我呢。”
那人淡淡地道:“你才刚说是进京来经商”·“是·”·“做何种买卖”·“启泰锦缎。”
“那倒是天下闻名的好东西·”那人似笑非笑地道:“买卖如何”·“不敢,仅能糊口罢了·”·“这就不对了,能糊口而已,那为何你的车上却有这么浓郁的西域异香味据我所知,那可是十两银子一两的天价啊。”
我吓了一跳,低头一闻,这才发觉车内果然有此类幽香·景炎素知我要靠那东西助眠,早已在车角一旁的小熏炉中点上异香,因而我一上车才能得以睡了个囫囵觉。
想不到这倒成了惹祸的东西··却听景炎不急不缓地道:“拙内身子单薄,有自娘胎带来的不足之症·要靠着这异香方能睡好,小的做生意不行,却幸而还有几分薄产,异香虽乃天价,但为了爱妻,小人也舍得。”
“这么一听倒是伉俪情深·”那人问:“得你如此爱惜,却不知怎样的女子方有福消受·本将军很好奇,欲求尊夫人一面·”·“这,将军,村妇丑陋,怕吓着贵人……”·“我死人都不知见了多少,还会怕一个丑妇”那人提高声调:“更可况,面容丑陋却能如此得丈夫怜爱,本将军更为好奇。”
·“此与礼不符,恕难从命”·“这么说来,莫不是要本将军强人所难”那人口气阴狠起来。
气氛一下凝重起来,我猛地一捶车板,暗骂一声,却听一阵下马之声,有脚步声顷刻来到车前·景炎焦灼地阻挠声传来,我只来得及将头埋入被中,车门边被人一下推开。
“这位夫人,呵斥本将军倒无畏得紧,怎的此刻却藏头缩尾,怯弱起来”·我默不作声··他冷笑道:“尊夫义仆可都在车外呢。”
真是直截了当的威胁··我握紧拳头,掀开被子散着头发慢慢爬起,转过脸来道:“好一个无赖将军,今儿个民妇算是长见识了·”·车外一个全身戎装的青年男子,面容英俊,神色刚毅,原本藏着讥讽冷漠的黑瞳在看到我的瞬间不由微微一缩,愣了一愣,脸上现出片刻的呆滞,随即一扫而光,换上威仪凛然的神色,冷冷地扫了景炎一眼,道:“真是过谦,尊夫人若算丑妇,这天下便无人敢称美人了。”
“将军大人,你要看也看过了,请问我们犯了何律何法,若有便请将我等押送公堂,若无,便请让我们上路·”我冷声道··“不忙。”
他摆摆手,盯着我问:“夫人这样的奇女子,定然才艺也是出众,却不知会不会弹琴”·我道:“只会皮毛·”·“夫人过谦,您如此品貌,琴艺定然出神入化,直追京师第一美易长歌易公子。
您听说过此人吗”·我心下冰凉,直直凝视着薛啸天,忽而微微一笑道:“易长歌京城之内,谁人不知·”·“是啊,可惜这位易公子如今却下落不明。
薛某无缘,却不能得见,不过今日得见夫人,却也三生有幸·相见即是有缘,薛某想请夫人一行去我那盘桓数日,不知意下如何”·我狠狠地看着他,却见薛啸天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目光中隐隐有得色。
确实,外头数千精良的骁骑营将士,我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薛啸天微微一笑,就在此时,景炎朝我使了一下眼色··他左脚微微踏前,十指暗暗收拢,这是他一招厉害的杀招,取的是出其不意,拿下敌人,我知道,他要出手了。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一阵马蹄翻滚,朝我们本来,一连十几匹骏马齐刷刷奔腾而来,卷起路上沙尘滚滚·当前一人,见到我们,竟然凌空一跃,于空中连踏十七八步,看着仿佛离得远,实际上瞬间却已到眼前。
骁骑营诸军纷纷拔出兵刃,拦住此人,那人大手一抓,长袖一卷,姿势挥洒自如之间,竟听得砰砰连响,兵刃叮铛落地之声络绎不绝·挡住这人的士兵,竟然一个个未及近到他跟前,即被看不见的力道纷纷摔到一旁。
他宛如天神临世一般锐不可当,尽管脚下优雅,出招大开大阖,极尽潇洒,千军万马在他面前仿佛也能视作等闲,但一张轮廓硬朗的脸此刻却崩紧,目光利若出笼野兽,被扫到的军士,竟然不由自主会退个半步。
来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是沈墨山··第 15 章·烈日当空,阳光普照··太强烈的光线直射青石路板,一片光亮白茫,看不真切,但确乎能感觉那人气势如虹,直扑而来,锐不可当。
我离薛啸天很近,因此,很完整看到才刚面露得色,冷峻中夹杂讥讽的那张俊脸,如何在刹那之间,变了颜色,换上明明白白的错愕、难以置信、愤恨和难堪··看到这一切后,我竟然由衷有幸灾乐祸的快意,心里模糊明白,他来了,薛啸天就带不走我。
但我随即紧张想起,又落到沈墨山手中,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我才逃跑不到一天,这人就能追来,这人简直宛若看不见的魑魅魍魉,在我不知道的某处,死死跟住我。
一股汗毛倒竖的寒意从脊椎尾骨慢慢爬起··薛啸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也明白,若不是沈墨山不欲取人性命,此刻早已凌空越过众人,直取他的首级,犹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这般武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上千骁骑营精兵,个个训练有素,皆非等闲,但在沈墨山面前,直如纸糊一般··于是,他终于在丢光面子前大喝一声:“住手统统住手”·将士们应命停手,但任围着沈墨山,尖刀长矛拢成半圆对准他。
沈墨山负手而立,面色铁青,冷冷地道:“薛将军别来无恙·”·“沈爷原来身怀绝技,着实令薛某开了眼界·”薛啸天咬牙勉强笑道。
“是薛将军手下弟兄给了薄面,未曾性命相搏,沈某方侥幸未被乱箭攒心罢了·”沈墨山直直盯着他,冷声道:“薛将军,沈某只是一介商贾,此番冒昧,却是不得已,并非要以一己微薄之力,做那阻盟津之师,叩马而谏的大事。”
薛啸天挑高眉毛,勾起嘴角笑道:“那,却不知沈爷所为何事”·“这事还真没脸大庭广众下说,”沈墨山锐利的目光淡淡扫了我一眼,立即令我不由往车内畏缩一下,他掉转视线,对薛啸天冷笑道:“将军身后车中那人,乃鄙人家中豢养的姬妾,与人私通,卷财夜奔,沈某虽不在乎那点钱财,却丢不起这个面子。
请将军行个方便,让我将这贱人并奸夫抓回,家法处置,一雪前耻·”·薛啸天眉心微蹙,阴沉地道:“然适才本将军问话却是此二人乃明媒正娶一对夫妻,且夫人聪慧,深得我心,本将军正打算邀他二人过府做客,沈爷现在来这么一说,空口无凭,恐怕天子脚下,你我都得讲律法证据吧”·沈墨山慢慢看向我,似笑非笑地问:“将军要看证据”·我突然心觉不妙,刚想往车内缩,却见他凌空一跃,只觉眼前人影一花,右手手腕一紧,已被人硬扯着拖到车门边。
我尖声惊呼:“沈墨山,你敢”·“我有什么不敢”沈墨山冷笑道:“不给你点教训,你还学不了乖了”·“放手,你凭什么王八蛋,放手”我不管不顾,扑上去对他的手腕张嘴就咬。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还未咬到,却觉脑后头皮剧痛,竟被他另一手扯着头发拉了开来·我怒瞪沈墨山,却见他脸上一片铁青,眼中闪着怒火,大声道:“这贱人不守妇道,右手末端两指已被我切下半截以示惩戒,哪知道他不思悔改,现如今又做下这等不知廉耻之事,将军要看凭证”他顿了顿,猛然一把拉高我的衣袖,钳住我的手腕令我被迫露出残缺二指,恶狠狠地道:“这就是凭证”·“不……”我喃喃摇头,胸中如遭重击,愣愣地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掌袒露在烈日之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中,那是我深藏心底,平素每每想起都痛苦难挡,最最不堪,难以回首的回忆,便这样被一个陌生人,露出强迫着展示出来,霎时间,仿佛天旋地转,那些黑暗稠密的忿恨怨怼愁苦屈辱都被人硬生生撕开结痂,将内里化脓污秽侵蚀丑陋的部分均曝露人前。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耳边嗡嗡直响,仿佛看到沈墨山举高我的手,在说着什么,薛啸天又在应答着什么·但那离我都太遥远,太遥远,遥远到,我忽然感觉,与我全无关系。
正如我那么毁天灭地的恨意,折磨到自己夜不成寐寝食难安的痛楚,其实在他人看来,也不过是断了二指而已的小疤痕而已··可笑的是,就在刚刚,在看到这个男人冲向我的那一刻,我竟然有些许小小的悸动。
果然,老天在下一刻,用百倍的打击,狠狠抹煞我的那点小悸动··让它演变成一个笑话··我的一生,从未例外过,几乎总会如影随形的笑话··我咧开嘴,慢慢地笑出声来,没人明白这有多好笑。
这位抓住我的手,一脸被人暗算誓要暗算回去的沈墨山大爷;这位明明别人死在他眼前都不皱下眉头,却偏偏要装出爱兵如子的薛将军;这帮作威作福,却生死不由人,一生到头都没想过到底为那点忠君爱国的口号和那点俸禄值不值得卖命的兵士们;这该死的京师的春天,在阳光下,都显得如此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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