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3)

分类: 热文
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3)
·“怎的傻了快过来试试·”葛九笑道:“我头一回为旁人做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我愕然道:“这,这是给我的”·“难不成给楼下那个龟奴不成”葛九啐骂道:“快些过来,装扮好了,咱们好出门了。”
我走了过去,木然任她们替我换上这套衣裤,待最后一枚盘扣扣上,樊姐儿欢呼一声,笑道:“公子换了这身打扮,瞧着可有咱们寨子里头人的风采·”·“胡言乱语,那糟老头子怎的比上他依我看,他就如那传说中孔雀王国的孔雀王子一般英俊不凡。
快快,再把头饰给他·”·樊姐儿笑嘻嘻地递上来一定头上戴的包布,上面缀满亮晶晶的珍珠宝石,葛九与我带上了,笑道:“如今这身打扮,才称得起咱们的悬腰舞。”
“不是,九儿,我……”·“怎么做咱寨子里的汉子辱没了你”葛九假意怒道:“你瞧瞧你自个,穿咱们的衣裳,才显出三分刚性,今儿个好比上战场,没个好点的战袍可怎么好”·我闻言顿住,半响,方哑声道:“谢谢你。”
“谢甚么”葛九嗔怪地瞥了我一眼,忙忙碌碌地替我摆弄头上包布,道:“我早几个月即放出风了,今儿个替我鼓琴的,可是咱们族里最年轻的祭司,是最厉害的琴师,他一双手弹出来的琴啊,可能引来天神祝福的。”
我看她,明明眼圈微红,却掩饰着强笑,不由心中一痛,道:“难为你了·”·“我可不爱听这些·”葛九笑道:“若要谢我,完事后,孝敬老娘一坛子江州曲凌,人人都到那酒好喝,我还没尝过呢。”
我微微笑了起来,点头道:“好·”·这一日,我做这副打扮,以祭司不能被无关人等窥见面目为由,堂皇冠冕地白纱覆面,跟着葛九来到占地甚广,建筑宏伟的忠义府。
我们自侧门而入,那里早已停满马车,一路上莺声燕语,全城的舞姬几乎都云集于此·葛九名气最大,竟不用下车,由忠义府家仆领着,马车走宅子边的窄巷,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到大堂前停驻。
我坐车内,一路上不住听得外面有人议论:“这哪个楼的姑娘排场如此大”·“你走眼了不曾,这是大名鼎鼎的葛九姑娘乘坐的香车啊。”
“啊葛九来了,那我等还比什么”·“谁说不是呢”·“那也未必,她年纪在那呢,我就不信她的腰有我的软,臀有我的会抖。”
……·我笑了起来,转头调侃闭目养神的葛九道:“腰可还软臀可还能抖如筛糠”·葛九睁眼没好气地啐道:“呸软不软的,空口无凭,你要不试下”·我呵呵低笑,摆手道:“我可不敢。
这么着听,外头的小舞姬,倒率真得可爱·”·葛九眼中带了笑意,道:“那是正宗从寨子来的女儿,爱恨情仇写在脸上的,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自然不像这的花魁名妓有那许些花花肠子,明明恨我恨得牙痒痒,却偏偏遇着了却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姐姐,听得我难受得不行。”
我笑了笑,温言道:“我晓得你不喜这些明争暗斗,陪客应酬,再忍过今日,明日就可回去了·”·葛九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放心,细软都收拾好了,车子也备好。”
“那就好,”我欣慰一笑,正待说话,却听车子嘎吱一声停下,外头有人朗声道:“玉衡楼,葛九姑娘·”·葛九眼中骤然显出神采,拍拍我的手低声道:“我先下,你随后再下。”
我点了点头,她拉起裙裾,推开车门,款款而下,这才娇声道:“我车上可有贵客,这位大哥,这人来人往的,我那贵客可不是一般人,最受不得污浊之气,冲撞了神明可是会降罪的。
早几天我就打发小子来禀报总管大人了,要一间干干净净的屋子,闲杂人不得入内的,不知可备了不曾”·那人答道:“早备下了,九姑娘放心,贵客临门,也是我府之喜,这就请人下来吧。”
“那就好,”葛九娇滴滴地扬声道:“祭司大人,您请下车·”·我含糊应了声,将面纱裹好,伸出手去,借着葛九,慢腾腾下了车。
却见四下俱静,我挺直腰板,缓缓扫视过去,这么多年,倒也能学到谷主三分冷冰威严的仪态,果然,我视线所到之处,那些异族男女,个个垂头行礼,表示恭敬,就连忠义府家仆,见状也忙欠身,道:“祭司大人有礼了。”
·我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淡淡地道:“气味太差,走·”·葛九立即道:“是,大人切勿怪罪,这位大哥,请快些带路吧·”·我正待抬脚,却听身后一个男子声音不屑地道:“什么玩意,边陲小地来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声音何其太熟,我心下一凛,缓缓转过身去,身后不远站着两位青年,均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出口伤人的那一位却是老熟人,虽然经年不见,那少年时代的青涩轮廓如今已变英挺俊朗,但那一脸不屑的神情,却一如既往,令我想扁他。
第 29 章·葛九扯住我的衣袖,笑道:“祭司大人,这里人多,气味差,仔细熏着,还是随小哥去净室是正经·”·我知她怕节外生枝,于是淡淡浅笑,看向那位故人,暗暗点头,不错,瞧这一身皮肉长得,看得出丝毫未曾受过半点苦楚,连那内里的莽撞与刻薄均原封不动,丝毫未改。
该说这位好福气,不是吗·我缓缓转过头去,正待迈步,却听他在身后故意大声道:“连真面目都羞于见人,别是长着一张丑八怪的脸,怕吓到这里的许多美娇娥吧”·他大概是通过奚落我,在众位美人眼前出风头,只可惜过了这么些年,这人没有长进,内里委实仍是个草包。
今日过忠义府跳舞的女子,大多乃正宗南疆各部夷人,她们敬畏神明,视祭司为神在世间的使者,是以适才我环视四周,众人均鞠躬行礼,无一人与我平视,如此一来,她们又忍得旁人无礼嘲讽·我尚未出声,立即有位年轻女子叉腰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呸,你这地上生地上长的男人,也敢妄想觐见祭司大人真容告诉你,那是要诚心祷告三日三夜的,而且啊,你瞧着脸白,心里定是黑的,祭司大人怎么肯见黑心人”·我听那声音,清脆响亮,正是适才说葛九腰肢定然不够软的女子,不由留神看过去,果然面目秀美,身材玲珑,这一张嘴,利落泼辣,犹如带刺娇花。
她话音一落,周围的异族舞姬登时你来我往,尽是谴责,有说:“真是无礼,竟要看祭司真面目,瞧着也像读书人,怎么我听说天启朝最重诗书礼节的,原来都是胡扯的吗”·“多半不算胡扯,而是这位后生吃饱了没事在这吠呢,就跟咱们寨子里养的狗一样,吃饱了不给它拉出去遛遛,不就要吠几声吗”·“那可不好办了,要是狗,割了蛋蛋就安静,这人可怎么是好”·“也割了不就完了两条腿间白长了那玩意儿,留着祸害谁呢”·“请祭司大人施法,替他去了那孽根,大家干净。”
……·异族女子不比他们见惯的闺阁淑女,又兼混迹青楼酒肆,说话更是荤腥不计,肆无忌惮,不一会,那青年脸上顿时涨成猪肝色,手里紧握剑柄,却又不好对女子下手,传出去一世英名,皆毁于一旦。
葛九待众人叽叽喳喳得差不多了,方抿嘴一笑,扬声道:“各位姐姐妹妹,那位后生显见还未娶婆姨的,莫要吓到人家,到时候以为女子皆如此泼辣,婚床上那家伙突然不好使了,可对不住人新娘子了不是”·她这话实际更为嘲讽,众女子登时咯咯笑作一团,那适才领头嘲笑的年轻舞姬高喊道:“后生哥,你那玩意儿好使不好使,我们空口说了可不算,不然亮出来姐妹们瞧瞧,大家也来评点评点,如何啊”·此言一出,青年再也按捺不住,眼神一寒。
我暗道糟糕,刚踏出一步,却听唰的一声,那把明晃晃的宝剑却以架到那名舞姬脖子上,他咬牙切齿道:“你一个低三下四的贱妇竟敢满嘴污言秽语污蔑本公子,今儿个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公子手中的剑有多好使。”
这下变故,众人皆有些呆了,那女子尽管泼辣,可却未曾真受过威胁惊吓,这时早花容失色,却强自镇定道:“你,你敢在祭司大人面前动刀子,小,小心大人整个祷告神明,降罪于你。”
他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冷笑道:“是吗瞧着那位大人连下个马车都脚软无力,指着他来救你,下辈子吧·你这等娼妇,命贱如草芥,小爷杀了也不过花个几两银子就能完结了的事,你真当少爷不敢动你”·则已不由得我不动手了,我朝葛九使了眼色,从怀内掏出管萧。
葛九大喊:“姐妹们把耳朵堵住·”·众人愕然,那青年冷笑道:“怎的还要吹吹打打,送人上路不成……”·他尚未说完,我已吹响管萧,这是一曲《夜枭》,曲调尖利高昂,盘旋刺耳,无有武功之人只觉耳膜难以承受,有武功的人,却会觉内息絮乱,失去引导,在体内乱冲乱撞,几乎破腔而出,轻则消耗内劲,一身内力付诸东流,重则会走火入魔,大口吐血而亡。
不是我不念旧情,只是他从来任性妄为,若本家尊长无人教导,那么就让我来替人教教孩子··教教他,什么叫吃亏,什么叫他人性命同样金贵··我一面吹奏,一面冷冷注视他,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跌落,他面色转白,额头上逐渐冒出豆大汗滴,强忍着运息抵挡,却不知一运内息,腹中即犹如刀割一般疼痛难忍。
周围众位女子早已掩耳失色,见这人瞬间萎靡倒地,不觉发出尖叫声·我催高曲调,却在此时,听得一人勉力嘶声叫道:“祭司大人息怒,陆兄,年少轻狂,并非,真个心存不敬,请,看在忠义府的薄面上,高,高抬贵手……”·我心中一顿,抬眼看去,却是与那人同来的另一名青年,此刻同意脸色颓败,却能强撑着不倒地,足见内力修为,比之适才这位,又高出一筹。
此人年纪稍长,面目清俊,身材颀长,想来平素风度翩然,便是被我曲调所惑,却还苦苦忍着不做出损害形象的举止··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猛然醒悟到,此人不就是忠义府的少主,南武林盟主的嫡系侄子,下一位忠义伯府的主人,杨文骔么。
也是,我逝去的爱妻小彤,原本定亲的佳婿··小彤当日虽倾心于我,却也曾提到,最对不住的,是这位自幼待她如敦厚兄长的杨大哥·我却坚持忠义府上下,绝无好人,为此,小彤还静默伤心过。
想到亡妻,我心下一软,曲调渐渐转为柔和,帮着那位调理内息,有隐隐抚慰之意·杨文骔脸上现出喜色,忙盘膝运气,不一会,便面色转常,随后一跃而起,对我深深一躬,道:“多谢祭司大人手下留情。”
·我住了管萧,朝葛九看了一眼,葛九会意,立即上前扶着我的手,笑道:“好了好了,大人气也平了,雨过天晴了,神明不会降罪,大家谢谢大人一片慈心吧。”
“多谢祭司大人·”众女子纷纷行礼,那位我救下的女孩儿更是双目热泪盈眶,狠狠地瞪了地上那人一眼,盈盈下拜道:“大人救命之恩,娜迦,娜迦无以为报……”·我举手止住了她,淡淡地道:“出门在外,要多小心,这般爆脾气,下回吃亏了,可没人照应着你。”
她的眼泪唰的下来,哽咽道:“谨尊祭司大人教诲·”·我朝杨文骔略略点头,扶着葛九的手,就要离去,却听地上那人嘶声道:“慢,慢着,你,你适才使得,是什么妖法”·我轻笑,附耳对葛九低语几句,葛九诧异地瞥了我一眼,对那青年道:“祭司大人知道你姓陆,命我告诫你几句,你听是不听。”
他喘息着,却犹自愤愤然道:“呸,江湖术士,谁不知道我陆家庄与南武林总盟关系笃好,知道我是少庄主陆孝东,何足为奇·”·我又对葛九说了几句,葛九会意,走过去蹲在陆孝东面前,轻声说了什么,陆孝东脸上现出惊愕,红白不定,迟疑着看向我,却已换上迷惘的神色。
葛九轻咳一声,站起身来道:“祭司大人命我转告陆公子,你命中有祖辈父荫,是为有福,却不知福气总有用完一日,有这功夫专横跋扈,目空一切,不若抽身想想,若某天父辈亡故,以你一人之力,是否挑得起陆家庄”·他若有所思,我再点点头,朝那被我救下的少女招了招手。
那少女立即奔来,我搭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借我搭搭,我快站不住·”·她面露焦灼,立即撑住我,适才一曲《夜枭》毕竟耗费心神,我此刻已微觉头昏眼花,靠着她的胳膊,勉强站着。
娜迦甚为机灵,对带路的小厮斥骂道:“前面带路,祭司大人要歇息了·”·那小厮忙点头,举手道:“请,请随小的来·”·娜迦扶着我,一步一步朝里门走去,突然之间,我右边手臂,却被一人稳稳托住,抬头一看,竟然是杨文骔。
他温柔一笑,温言有礼地道:“祭司大人莅临寒舍,是我忠义府大喜,如此贵客,我自当亲自接引·”·我点点头,知道他这样近身而来,也是在试探我有无武功,却也并不在意,低声道:“如此,有劳了。”
“祭司大人客气,大人似乎甚为疲乏,鄙府有上好补神良药,呆会就给大人送来·”他语气自然亲切,乍然听取,竟仿佛真心关怀一般··这位杨大哥果然不简单,我淡淡摇头道:“不需麻烦,葛九带了我日常用的药,呆会服下便好。”
“那杨某就放心了,请大人好生歇息·您这样尊贵的客人,想必杨某叔父要亲自来会见的,只盼大人届时,莫要嫌烦才好·”·“你叔父”我心中冷笑,暗道可不等的就是那个老东西声音却平淡无波地道:“那是不一般的人物,能觐见一回,本祭司深感殊荣。”
第 30 章·所谓净室,确实一尘不染,归置整洁,不知清雅,内里一盆白石覆盖的青松盆景,翠绿欲滴,倒不失为一个好出去··葛九在我进屋不久后便回来,将杨文骔不着痕迹地挡了出去,随后谴送我进屋的娜迦出门,方才合拢门扉,快手快脚上前来卸下我的面纱,倒了一盅热水过来,蹙眉看我道:“不成,今儿个不跳了,你立即随我回去,咱们往后再找机会便是……”·我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了两口,闭目养神了一会,方淡淡地道:“走不了了。”
葛九一惊,道:“为何”·我睁开眼,平静地道:“适才我露了一手,杨文骔见了,陆孝东见了,那大大小小几十位舞姬也见了,这会已然通报到忠义伯耳朵里。”
葛九难得一脸严肃,低头沉思着,忽而莞尔一笑,一拍桌子道:“娘的,怕了就不算好汉,你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兵来将敌,水来土堰,是这个说法不是”·我微微一笑道:“九儿,你学问真个长进了。”
她得意地道:“那是自然,得空了我也常听书看戏的·”·我仍是保持笑容,目光柔和看向她,低声道:“若我所料不差,不出一炷香功夫,那老匹夫定然着人来请你跳舞,请我鼓琴,其后无论你跳得如何,他都会大加赞赏,紧接着便会得寸进尺,请我在此盘桓数日,以便能聆听琴音。
到得那时,”我顿了一顿,看着她,继续道:“到得那时,我会以寨子女子营生艰难,要忠义府后赠于你,你拿了钱物,只管离去,明白吗”·葛九脸色有些灰白,却强笑道:“好啊,又平白多得钱,我作甚不要。”
“九儿,”我有些急迫地道:“你莫要以为我瞧不出你的打算,樊姐儿你为何打发了不让跟来”·葛九有些尴尬,笑道:“她,楼里不是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好……”·“你想与我共患难”我有些恼了,急道:“都说了多少回了,你莫非真拿我的话当耳边风”·葛九一双妙目登时涌上泪雾,怒道:“我作甚不能与你共患难你当我们寨子里出来的女儿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你也太瞧不起人……”·我长叹一声,伸手道:“过来。”
她倔强抹去眼上泪滴,扭过头去不理睬我··我无奈一笑,道:“这个样子,怎的跟小琪儿有一拼过来,我有事要嘱咐你·”·她瞪了我,方不情不愿地挪过来,我拍拍她的胳膊道:“我非瞧不起你,但人总得为自己个留条后路。
小琪儿,”我吸了一口气,继续低语道:“小琪儿,我现如今放在一位朋友处·那位朋友姓沈名墨山,是极有本事之人,待我,也恩重如山·我如今是私仇未复,新恩未报,你出去了,也能替我传个口信,就说,我对不住他。”
葛九啐了一口,骂道:“少乌鸦嘴,你定然平安无事,我求了神明的……”·我笑着点点头,道:“是了,九儿心最诚,神明定然会瞧着你面子赏我多几年活头,所以你听我的话,可否”·葛九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复杂,泪眼婆娑,却终于仰天一笑,咽下眼泪,强笑道:“好了好了,听你的便是,省得你蛇蛇蝎蝎,没完没了。”
我真心地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葛九,虽是女子,却拿得起放的下,洒脱豪迈不输男人,是能交托性命,能让她扛住事的··就在此时,却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葛九立即掩口不说,站了起来,快手快脚替我覆上面纱,正戴好,就听得杨文骔的声音在外温润响起:“祭司大人,葛姑娘,大厅上悬腰舞比试已然开始,不知大人歇息得如何,若好了,就请移步观舞吧。”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葛九快步去开了门,笑道:“杨公子,劳您大驾,祭司大人现下旧病有些犯了,走不得路,您可否安排小子们抬个软藤塌椅”·我一愣,随即明白葛九的用意,示弱永远比逞强好。
果然,她此言一出,杨文骔立即问:“是何种旧病要不要紧鄙府尚有良医……”·“倒是不碍事,”葛九笑吟吟地道:“只是四肢乏力罢了。”
杨文骔吩咐了跟着的小厮抬塌椅来,自己告了罪,走进屋子,朝我拱手道:“祭司大人,您身子欠安,小可不才,早年也略习了些医术,可否让我把脉问诊”·我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却见此人眉目英挺,一脸正气,全然一副名门弟子,侠义正道的嘴脸。
我微微一笑,轻声道:“杨少侠有心,只是我这病乃天神惩戒,罚我窥探天机而得,凡间种种药石,是不奏效的·杨少侠古道热肠,实属难得,只是此番恐怕要令少侠失望了。”
杨文骔有些尴尬,道:“也是,我这雕虫小技,倒在大人面前献丑了·”·“过谦了,”我摆摆手,伸出左手,脉门朝上,道:“若少侠多了解一门古怪的顽疾病例,旦诊无妨。”
他瞧着我的手腕,反倒踌躇起来,两眼直勾勾盯着腕骨突出之处,突然似回过神来笑道:“适才是杨某唐突了,祭司大人切勿怪罪·”·我收回手,冷淡地道:“少侠客气。”
正说到此处,四名小厮已抬着软榻而来,葛九与杨文骔一人一边,扶起我坐到软榻上,杨文骔装作不经意托起我的手掌,只一下,便以内力试探于我·我被他内力一激,浑身一震,登时歪在榻上,葛九惊道:“祭司大人,祭司大人,您怎么啦,哎呀,这刚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啦”·杨文骔此刻大概真的探明我全无武功,且身染疾病,并非妄言,不由有些愧疚,道:“杨某孟浪,请祭司大人恕罪。”
这般坦言,倒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住胸口刺痛,蹙眉道:“杨,少侠,可放心了”·杨文骔脸颊透着微红,拱手道:“祭司大人恕罪。”
葛九怒瞪了杨文骔一眼,咬牙道:“这就是忠义伯府的待客之道果然忠义两全,名不虚传哪·”·杨文骔尴尬地呆立当地,葛九正待继续出言讥讽,我叹了口气,哑声道:“罢了,走吧。”
四名小厮依言抬起软榻,葛九冷哼一声,紧随我的身侧·左拐右弯,却终于踏进正面大厅,内里此刻乐声燥然,腰鼓檀板,金铃叮铛,舞姬们湘钩学步,娇喉妙态,尽显一时。
我被抬进去的时候,大厅中央一位舞姬舞得正欢,腰臀各处,无不抖动得酣畅淋漓,尽显魅惑之色··这等抖法,非正宗蛮夷女子所不能,悬腰舞原为当地寨子中大节庆宰牛祭神时所舞,男女赤足踏地,载歌载舞,讲究腰臀以下各处关节皆抖如筛子,极富韵律感。
那舞姬瞧见我,竟然一路舞,一路朝我过来,妩媚的眉目间带了崇敬和喜悦,一张小脸骤然间光彩夺目,正是适才救下的女子娜迦·我斜倚榻上,微微一笑,示意小厮们放下软凳,伸出手去,娜迦登时欣喜若狂,舞过来深深折腰,我按寨子里祝福的方式,将手掌置于她的发顶轻轻摩挲。
“祭司大人为娜迦祝福了·”葛九高声宣告,大厅上众位舞姬立即纷纷欢呼,其余操琴鼓瑟的乐人若为夷籍,也皆面露微笑,住了弦乐·想必我下午止住陆孝东行凶的事在这群贱籍的可怜人当中已然传遍,大伙纷纷簇拥过来,朝我深深鞠躬,淳朴的脸上均带有真诚的笑容及真实的敬仰。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我坐了起来,扶住葛九的手慢慢站立,缓缓地道:“怜我子民,皆多困苦,从善之心,终得庇护·”·这是葛九往昔念祷文时最后四句,我在头回听得,还曾不以为然地想,何为从善之心难道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就能得到神恩庇护那么这世上千万受苦受难之人,堕入贱籍无处翻身,为人侵害无从抵抗,这般逆来顺受,神的恩又体现在哪·但此时此刻,我却骤然明白,弱如蝼蚁,贱如草芥,若无心中那点信念支撑,人又如何能辗转求生·有很多时候,这些南疆人要与恶劣的大自然搏斗,与狡诈奸猾的天启人较量,与自身困苦颠沛的命运相抗,活着本身,就已经耗尽全部的精力和欲望。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念完这四句,周围人一片肃然,纷纷合掌躬身,一起颂道:“怜我子民,皆多困苦,从善之心,终得庇护”·我心情沉重,葛九似是明了,挥手道:“大伙继续吧,拿出咱们的看家本事,让祭司大人看看。”
众人欢呼起来,迅速散开,少顷,鼓声大作,数名舞姬纷纷下场舞动,个个精神亢奋,情绪饱满,一场青楼味十足的歌舞竞技,到得此刻,却变成一场祭神的隆重而欢乐的赞舞。
更有力,更磅礴,更壮阔,更激动人心··我看得心旷神怡,这才是南疆人应有的悬腰舞,举手投足,俱是源自大地的呼吸和韵律··舞到极致,葛九一声高喝,将抱着的七弦琴推入我怀里,解开斗篷,谁手往后一甩,露出内里鲜红明黄的舞衣,跳跃着进入厅中。
我会意一笑,右手金指套猛然拨弦,裂帛之声响彻厅内·众位乐师立即停止,大厅内登时静默无声··众人屏息以待,葛九身姿妙曼,却犹如定格一般,伫立中央。
我再一拨琴,葛九一颤,手持小鼓槌,慢慢叩响腰间悬鼓··我们一琴一鼓,慢慢应和,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隐隐犹如雷霆万钧,万马奔腾,我十指奋力抓弦反松,砰的一声,犹如金石对击,葛九猛然一跃,半空中狠击了一下鼓,落地之时与琴声韵律一致,四下又一片寂静。
·我笑了起来,这才波动琴弦,开始弹奏摆夷人皆耳熟能详的欢愉悦人的舞曲,众人仿佛如梦初醒,纷纷喝彩高呼,其余乐师也一声高喝,击鼓操着南疆特有的抱琴,和上我的曲调,一起奏响这曲气势磅礴的祭神之舞。
场上舞姬,不管此前大家如何存了争奇斗妍的心思,此刻皆抛下异见,纷纷下场亢奋舞动,那等盛况,怕是堂上那些只知道流连青楼的公子哥儿所想也不敢想,见也未尝见的。
是的,就该这样,该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武林名门、侠义之辈瞧瞧,悬腰舞决非他们能赏玩猥亵,这是一种与神明沟通的律动,是一种,源自命脉血液的感激、畅想、悲苦和欢喜。
一曲既毕,场上悄然无声,隔了半天,宾客那头方如梦初醒,纷纷站立鼓掌,赞叹连声·我住了琴,却见葛九红着脸颊,微微喘气着朝我走来·我伸出手,葛九满脸笑容,灿若山花,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笑。
这时,却听得宾客那边纷纷发出赞叹之声:“这等悬腰舞,晚辈平生未见,真当得起惊天动地四个字·”·“想来是因为那位祭司大人在此,我等方有此福分,得窥悬腰舞真谛。”
“确实如此,老夫平生阅舞无数,却至今日方知,此前种种,竟如浮光掠影,丝毫不得与今日盛况相提并论·”·“此等盛况,皆为祭司大人之功,不若我等举杯,共贺祭司大人”·“正是。”
一个老者朗声道:“如此,就请祭司大人赏老朽一个薄面,满饮此杯,也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可否”·我浑身一僵,目光收缩,却见一位气宇轩昂,一脸正气,长得与杨文骔有三分相似的老人越众而出,面带笑容,亲切有礼地向我走来,正是这一代的忠义伯,以刚正侠义名扬天下的南武林盟主杨华庭。
却也是,我处心积虑,想手刃的第二人·第 31 章·杨华庭,字子恺,世袭忠义一等伯,南武林盟盟主,素享刚正不阿,论理不帮亲之侠名·此时的他,虽年过半百,却无一丝老态,一身葛绸长袍,腰悬温润美玉,面容清俊,颌下五柳长须,发际之下有清气而无一点庸气,且目光如炬,一望便令人心存高山仰止之念。
这样的人,任谁一见,都要道声前辈高人··但我却知道,越是姿态如仙,便越是歹毒异常;外表装得越是道骨仙风,内里却愈加肮脏龌龊,贪婪鄙陋··谁也没想到,这样道貌岸然一个人,私底下却畜牲不如。
他不好女色,唯独喜爱十五六岁,正处于发育未完全的少年,且最爱那种通体白净,肌肤无暇的孩子··只因,他最喜的便是,于玉质肌肤上留下各种鞭痕烫痕咬痕血印。
他喜欢在少年们的惨叫声中出精了事,他喜欢的并非交 媾,而是在交 媾的过程中,折磨得对方生不如死··杨盟主,有一间密室,专为满足私欲,折磨少年,里头暗无天日,淫具皮鞭,层出不穷。
据说,从密室弄出来的少年尸身,已不知多少,若他发了狠,则绝对没人,能被他玩过三天··其实,哪里需要三天他只需扒光了你,再以猥亵肮脏的眼神仔仔细细看过你全身每个部位,犹如把玩名贵器皿一般玩弄你的下 体,你就会羞愧欲死,你就会深深感觉,那污秽已深深烙入你的肌肤,侵入你的骨血,令你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那种被玷污的耻辱感。
根深蒂固的耻辱感··以至于及至此刻,我只需与他打一照面,便能在刹那间,全身上下开始莫名疼痛,胃部收缩,似乎忍不住想呕吐··我知道,我的身子,即便用武林中千金难寻的良药修复过,即便在小彤妙手之下容颜早已不复当年,但却从未忘记过,那时候落入这位侠名远播的武林名耆手中时,受过的屈辱和痛不欲生。
真是刻骨铭心··“祭司大人神技,老朽叹服不已,今日借水酒一杯,聊表我等凡俗之辈,得窥看此等祭神盛况之荣幸·来人啊,给祭司大人上酒·”他大手一挥,旁边立即有仆役奉上白玉斗琥珀酒,献到我面前。
我冷冷看着他,却一动不动,这个老匹夫,我恨不得食肉寝皮,便是心里再明白此刻不得轻举妄动,但要我接过他献上的酒,与仇人把盏同欢,这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
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被削面子,唤作旁人只怕已变了脸色,杨华庭面上的笑却分毫不减,朗声道:“莫非祭司大人嫌老朽这俱是凡俗庸品,不肯屈就·也难怪,大人化外仙人,自当如此,只是老朽却是从头到脚的莽夫,舞刀弄枪了半辈子,见着钦佩的人,只懂敬酒吃肉,可弄不出那些繁文缛节,唐突了,唐突了,呵呵。”
他连消带打,话里机锋,却巧妙为自己留了台阶,真不愧是南武林总盟主·此语一摞,众位武林同道皆哈哈大笑,有相熟的打趣道:“可不是,老家伙,快点收起你那套粗人做法,仔细吓着祭司大人。”
有溜须拍马的立即反驳道:“杨世伯真乃过谦,您若是俗人,这天底下便无一位高人了·”·或有那胆大的晚辈即可大叫道:“杨盟主,我们哥几个可好吃肉喝酒,您可得做粗人到底,不然叫小的们怎么放开肚皮吃喝,怎么尽兴啊。”
厅上登时一派笑语欢声,其乐融融,葛九见我始终没有反应,忙上来笑着道:“杨盟主说的哪里话,咱南疆儿女,最是豪爽,吃酒跳舞可不逊各位·今日谁要是说一声不得吃酒,我葛九头一个不依。”
她笑语嫣然,美目顾盼,柔媚中带了三分飒爽英姿,登时博得满堂喝彩,柔声道:“只是啊,这里头有个缘故,祭司大人才刚身子不适,已经服了药,这会又喝酒,岂不解了药性”·“哦,有这等事”杨华庭假意不知,回头询问弟子们。
杨文骔越众而出,垂首回道:“叔父,祭司大人早先出手教导陆少侠,却未曾想引发旧疾,才刚侄儿欲延医问药,但大人自备灵丹·”·杨华庭蹙眉道:“可曾要紧”·“不打紧的,”葛九笑着接过仆役献上的玉斗,道:“祭司大人只是不能饮酒而已。
这样吧,杨盟主若不嫌小女子高攀,则由我代大人满饮此杯,以寿盟主,盟主以为如何啊”·这等情形,岂容杨华庭拒绝,他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举碗与葛九碰了碰道:“葛姑娘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老朽佩服得紧,怎会心生嫌弃来来,咱们干了。”
两人仰脖干了各自的酒,亮了杯底,众人皆一阵欢呼·杨华庭豪气大涨,一掷杯朗声道:“从今往后,葛姑娘便是我忠义伯府的贵客,谁敢怠慢她,便是不给我杨华庭面子。”
·葛九眼中露出神采,笑着盈盈下拜,口称:“多谢杨盟主,杨盟主不拘陈规小节,这才是真英雄,大豪杰·”·这马屁拍得极为真挚,出自风尘女子之口,却比江湖儿女要有力得多,今日之后,谈起南武林盟主,恐怕便多了真性情真风流的美名。
杨华庭便是再矜持老道,此时也忍不住露出三分得色··他饮完酒,对我笑道:“祭司大人虽不欲我等凡俗中人窥见真面目,但老朽斗胆,大人年岁应不大,如此年少有为,却又兼仁慈宽宥,实在是世人之福。
老朽数年前也曾偶得良琴一张,怎奈本人不通文墨,好琴放在我手中,犹如宝珠蒙尘一般,若祭司大人精神尚可,不知能否替老朽鉴赏一下”·我定定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不恼,拍了拍手,少顷,几名仆役走了进来,两人抬琴,两人抬着琴凳,待将东西摆好,揭开琴上包裹着的锦缎·我一见之下,却是一张模样普通的七弦琴,只是琴声黝黑,望上去,似乎为整段黑木颀成。
我过去曲指微敲,不禁“咦”了一声,却无木头中空所发回音,反倒触手冰凉,犹如金石··我端坐琴前,试着拨弄一下琴弦,却听嗡嗡作响,比之寻常琴,多了说不出的浑厚悠长,名琴我这一生也接触过不少,数月之前,我在京师弹的那把,便是有名的“绿倚”,但却从未见过这等非金非木材质的琴。
杨华庭见我爱不释手,眼中微眯,嘴上却笑道:“如何这张琴可算难得”·我拨动琴弦,调了音,淡淡地道:“是很难得。”
“祭司大人不想试试”他笑着建议:“这样,我等也有再度聆听圣音的福分·”·我却住了弦,抬头看他,轻声道:“再难得,也只是琴。”
杨华庭眼中闪过费解的神色,我转头对葛九说:“将适才我弹的琴拿来·”·葛九应了一声,才转身,一旁的娜迦已经捧了琴递过来,她嫣然一笑,接过传给我,我将那琴置于膝上,拨动了两下,道:“这琴,值三钱银子。”
我又抚摸了一下那张古怪的琴,道:“这张,想必杨盟主花了大价钱方得到·”我顿了顿,道:“但在我眼中,两者皆是一样·只是适合的曲目略有不同罢了。”
杨华庭面色沉了下去,他大概打的如意算盘,以为投其所好,以名琴为饵,便能顺理成章提出下一步要求·我来这么一下,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我垂头轻轻弹奏膝盖上的琴,道:“杨盟主不若听我一曲看看两张琴,是否有区别。”
他笑了笑,道:“荣幸之至·”·我淡淡地道:“请盟主盘膝坐下,静心聆听·”·“好·”他微微一笑,在我对面盘膝坐下,杨文骔突然想到什么,跨前一步道:“叔父,此人琴声如魔,你……”·“欸,”杨华庭摆手道:“休得无礼。
陆家那孩子平素跋扈专横,大伙卖着他父母长辈的面子平日里处处忍让,哪知少年人却反倒更为骄横,得祭司大人出手训诫,是他的福分,如何能相提并论”·他朝我微微一笑,道:“祭司大人宅心仁厚,且今日场上多的是天下英雄,哪会有什么事”·这是自持武功高强,同时也暗暗警告我了。
我冷淡地道:“杨盟主只需一句话,听是不听·”·“听·”杨华庭笑道:“祭司大人请·”·我微微点头,垂首弹奏一曲《山花》,这曲调原为南疆百夷流传甚广的山歌小调,被我加以改动,更显轻灵流畅。
曲调一响,场上许多南疆夷人,均面露欣喜,有乐师甚至打鼓唱和,姑娘们哼着调子,目光闪动柔和,显是思乡种种,俱已体现··一曲既罢,杨华庭笑了起来,道:“果然动人,山间小调竟也能弹成如此,老朽佩服。”
众人纷纷赞叹称是,我却一言不发,放下那张三钱银子的琴,凑近弹他呈上来那张古怪的黑色琴··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调子仍未变,依旧是《山花》,却蓦然变得慷慨悲凉,仿佛雉堞圮毁,榛莽荒芜,故园被毁,一派萧瑟。
众人听得一脸悲戚,唯独杨华庭仍保持万年不变的笑容,我加急曲调,登时金石奇响,刀光剑影,仿佛敌匪杀将而来,亲人故友,一个个躲闪不及,在眼前刀下,纷纷毙命。
杨华庭终于脸色一变,我冷冷一笑,再催曲调,铿锵数声,他突然手捂胸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这一下众人大惊,杨文骔立即扑了上来,惊呼“叔父——”,一旁仆役变了脸色,立即上前欲将我拿下。
他们的手尚未触及我的衣裳,杨华庭却嘶声道:“住,住手·”·我昂首看他,他正了脸色,站起来,朝我深深一鞠,道:“老朽谢祭司大人治我多年痼疾。”
我垂头道:“还没完事,若要治愈,需得三次·”·杨文骔见此状况,终于有些反应过来,立即朝我行礼道:“请祭司大人慈悲为怀,救我叔父。”
我站了起来,负手淡然道:“纹银三千两·”·众人哗然,杨华庭却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老夫痼疾困扰多年,大人如能去了,恩同再造,区区银两,何足挂齿,来人,取银票来。”
一旁有管家去了片刻,回来捧了一个小小樟木盒奉上·杨华庭看也不看,拿来递给我,笑道:“未来三日,只怕要劳烦祭司大人了·”·我接过,交给葛九,道:“分了吧,今儿个在场的族人都辛苦了。”
葛九哽咽住,南疆众位乐人舞姬也均含泪看我,我笑了一笑,道:“这等辛苦钱,往后,若能不做这个营生,各位还请,不要做了·”·他们欲说什么,我却不再听了,转头对杨华庭道:“今日魁首,当推葛九,不知那彩头可否现下兑现”·杨华庭又愣了一下,笑道:“自然,他们有祭司大人这般费心,真乃前世修德。”
他朝杨文骔做了手势,杨文骔立即捧出一个托盘,上以红绸覆盖,朗声道:“悬腰舞魁首彩头,黄金一百两·”·葛九却不接,只看着我摇头。
我叹了口气,道:“拿了你的辛苦钱,快些去了·”·葛九还待说什么,我拂袖转身,她无法,只得上前接过黄金,低声道了谢··诸事已毕,我对杨华庭道:“我需静室一间,以屏风相隔,杨盟主每次听琴,均需摒除杂念,不可令一人闯入打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类似于运功疗伤,武林人士多做如此,杨华庭不以为意,笑道:“那是自然·”·我又道:“你的府上怨气极深,有怨灵积聚,我的体质只能待三日,三日后清晨,请备好马车送我出城,莫问莫拦,你可能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发誓”·杨华庭点头道:“使得,我在此发誓,三日后绝不问不拦祭司去向,若违此誓,叫我一世英名尽付流水,不得安享终老。”
我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盯着他道:“如此甚好·”·杨华庭笑道:“未来三日,就有劳祭司大人了·”·第 32 章·忠义伯府办事果然迅速,不出半日,即收拾出一个干净院落与我。
仍是四名小厮抬着软榻,杨府少主杨文骔亲自陪同·我们穿过前厅直达后院,经过大片婉约的柳树林,一处单独精致小院悄然立于池水中央··四下有几本粉色杜鹃,几丛雪白栀子花,几株高大茶花树,绰约相间,更显得此处幽静。
我入了院落,早有四名丫鬟垂手出迎,见了我,均下拜行礼,口呼“祭司大人·”·我下了榻,慢慢走入里间,内里布置秀雅异常,绣幔低垂,房椽上画着喜鹊报春,眉檐上绣着,寒梅吐蕊。
床上衾褥崭新,薰笼备置,一转身,妆镜台上,竟然有陈年梳妆匣子··这分明,是一处女子香闺··我转过头,冷冷看向杨文骔,道:“贵朝风俗,便是至亲男子也不得踏入女子闺房,却不知杨少侠将我安置此处,是何解”·杨文骔拱手道:“祭司大人息怒,皆因英雄会明日即开,家中客房早已住满,且江湖中人粗鄙不堪,恐冲撞了大人,这才将大人安置此处。”
“可这分明是座小姐的绣楼,”我冷笑道:“莫非府上的未出阁女儿,已经委屈到要与一陌生男子共处一室”·杨文骔眼神黯淡下去,强笑道:“这里原先,确实是女子绣楼。
但旧主离去已是多年,我不忍换其间摆设,不过徒留点念想而已·大人无需多虑,只管住着便是·”·我微微一愣,却见他一张斯文俊逸的脸上满是说不出的惆怅苦楚,想来此间旧主人应已香消玉殒,不觉放缓口吻,道:“如此多谢。”
杨文骔目光有些恍惚,看着妆镜台出神,半响,方强笑道:“这里每样东西都是上上之选,当日,凑齐了置办这么个绣楼可也废了不少功夫·过于奢华之处,祭司大人莫要怪罪。”
我微微点了点头,忽而心中一动,问:“这里,原先的旧主人,似乎与你有莫大渊源”·杨文骔眉心一跳,道:“您怎么知道”·我心跳加速,面上仍淡淡地道:“是少侠的,妻子”·“是未过门的。”
他苦笑了一下,道:“若已过门,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住进来了……”·我只觉一口气哽了上来,涩声道:“是我唐突,不若换个地方……”·“不用,”杨文骔微笑道:“祭司大人只管住着,她,生前也是位奇女子,想旁人不敢想的,做旁人不敢做的,虽为弱质,却自有傲骨侠气。
况且大人如此高洁,若她在世得以拜见,定会折服,想必让出整间绣楼与你住都不定……”他的声音骤然打住,慌忙别过头,道:“我,小可尚有事,就此告辞了。”
说罢竟然决然转身,匆匆避开··但我分明瞥见,他眼眸晶亮,已是有些失控··就如我此刻一般,扶着椅子颓然坐下,眼眶一热,险些滴下泪来。
我们都想到小彤··这里,原本住着那样一位奇女子,若没有被我所累,想必她此刻定然遍身罗绮,做忠义伯府尊贵的少夫人··她本就出身显赫,足以与南武林盟媲美,又兼冰雪聪明,性情温柔,这样的女子,合该被父母爱若掌上明珠,与夫婿恩爱情深,教养出几个优秀的孩儿,寿终正寝之时,子孙满堂,共同哀悼她的一生。
如果她没遇到我··只是这世上,哪里来的如果·遇到她那年,我十六,她也十六··她如名花初绽,柔美委婉,我却深陷魔窟,受尽屈辱和磨难。
足足有半月,那个老匹夫折磨我,狠狠占有我,用各种器具不分日夜地污辱我,拿春药迷乱我的神智、命奴仆在我面前如牲口一般交 媾,让我每时每刻,都陷入灭顶的如泥泞般肮脏与窒息的深渊中。
但这些我都可以忍··因为那时候我相信,我爱的人,终究会救我出去··他一定会体谅我是被逼,我的身子被人玷污,但我的心,却从未遭受污染,我总是爱他,总是爱他。
什么都可以被抹除,被否认,但这一点,却深深刻在十六岁的我的心底,坚如磐石··但是,杨华庭却以击溃人的意志为乐事,有一日,他一边亵玩我,一边将谷主通告天下,驱逐我出谷的信一行行念与我听。
那个罪名,竟然是勾引从兄,淫 乱骄奢··我几近崩溃,却如溺水之人般牢牢抓住一点,我拼命摇头,我不信··我如何能信明明临出谷前,他还温情脉脉地拥着我,前所未有地应允我与之同榻而眠。
他一遍一遍地抚摩我,说我冰肌玉骨,说最喜欢,我这等温顺模样··他咬着我的耳朵,温言说,我可以唤他的名字··我还能清楚地描摹出他的手,冰凉的指尖如何流连在我的腰腹,我还记得很清楚,他拉开我的腿,坚决进入我的体内,似乎发出满足的喟叹。
我一直以为,我必定是不同的,我相信假以时日,他也一定会同意,我是不同的··因为我这么爱他,我愿意为他去死啊··我的人虽卑微,我确实出生于穷乡僻壤,我的童年确实支离破碎,苦不堪言,但我始终觉着,我对他的感情,没有任何卑微之处,我总以为,只有我方识得他曲调中的寂寥与高处不胜寒,我也总相信,他是愿意我伴着的。
我那么费劲心力,犹如绞紧胸口那般疼痛而珍贵的爱··难道不值一文吗难道真的,没有价值吗·我想不明白,那夜夜纠缠分明还如此明晰,我看向他的眼眸里,分明已经有了不同以往的暖意,为什么,只是一转身,却要捏造那样恶毒的罪名强加给我·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无异于将我打入地狱,痛不欲生吗·如今想来,自然一切皆如笑话。
但十六岁的我,却怎么也料不到,怎么在顷刻之间,人就能走到这样一个荒诞诡异的噩梦中··一个我之前想也不敢想,怎么也挣不脱的绝境··我痛得茫然无措,如此过了一日,我忽而警醒过来,是的饿,不能坐以待毙。
我亟待一个证据,证明杨华庭在撒谎,他本来就是十恶不赦的畜生,他撒谎,玩弄我的身体和意志,他有什么做不出来·那个时候,我咬牙忍耐种种不堪,挣扎活着,其实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逃跑,要跑出去,要找到谷主,要请他告诉我,那个诏告天下武林同道的信,那个逐我出谷的噩耗,都是捏造的。
我曲意奉承,咬牙拼命令自己舒展身子,让杨华庭满意··我不再掩饰我的痛苦,他折磨我的时候,我不再忤逆他换来更为不堪的对待,而是相反,我也学着尖叫,在颤音当中带上媚意,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承受他各种各样下流的手段,我没再中途晕倒,强撑着,以绝佳的忍耐力与表现恰好的羞耻和痛苦,还有三分羞耻与痛苦中悄然抬头的愉悦。
杨华庭果然很满意··他后来告诉我,其实他也不曾想要玩死人,毕竟草菅人命有违侠义之道·只是他受不了风尘小倌的矫揉造作,只喜欢玩好人家的男孩儿,但上了床,总也太过投入,失了力度,那些没经过特殊训练的孩子哪里禁得住他如斯折腾失掉个把两个,纯属意外。
杨盟主不无遗憾地道,他其实也算仁至义尽,事后均有厚敛那些男孩,平日里得空了,吃斋念佛也会做做,偶尔也念念经超度一下他们··现在好了,有了我,身子又精美又禁玩,还能彼此玩出乐子来,多好。
他说这些话,口气就跟谈论不甚玩死的猫儿狗儿一般··我忍了很久,没有尽头的日子不敢数数,怕一天一天得明确,会崩溃发疯,会因为自己肮脏而不堪忍耐·终于,杨华庭将我移出密室,将我藏匿在其所居的院落中。
随后,我犹如他豢养的宠物,开始蒙主隆恩,用身体和无数无法回想的淫 秽丑态换取些许自由·再然后,杨华庭终于确认我似乎温顺可靠,他便要我替他做一件事。
他要我画出叠翠谷藏匿武功秘籍的所在··我骤然醒悟,这恐怕才是杨华庭对我另眼相待的真正目的·他先用折辱令我丧格,心生畏惧,不敢不从;又用谷主驱逐我的事来令我心灰意冷,对叠翠谷心生怨恨;再用华屋器玩,令我心生依赖。
但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一点,他只知我乃谷主亲近爱徒,却不知,我爱那个男人,早已爱入骨髓,难以自拔··我不知杨华庭自何处得知,叠翠谷内有此藏宝胜地,然我却明白,若真为他画出地图,则那一日也是我命休矣的一日。
我一面积极策划逃跑,一面假意推托,谷中布局我并不熟知··杨华庭老奸巨猾,却也不急着逼我,我不知道他在等着什么,但他一直按兵不动,倒令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就这么又拖了半月,那一年也是万花英雄会,杨华庭忙得抽不开身,渐渐放松对我的钳制·那一日,我以嫩叶吹奏一本《流月》,一曲即毕,却引来外墙一声娇滴滴的叫好声。
我眼前一花,竟见着一位妙龄少女越墙而过,俏生生站在我跟前,笑语盈盈对我道:“是你吹的可真好听,我能坐这听么”·她面目清丽,笑容可掬,亲切中透着高贵的教养,望着我的一双美眸,却有无尽的温柔与善良。
那就是,我第一次遇到小彤··第 33 章·琴声于高昂处戛然而止,杨华庭“哇”的一声,又呕出一口污血,却不及擦拭,忙盘膝运功,须臾间头顶白烟氤氲,莫约一炷香功夫后方收功完毕,睁开眼,掏出巾帕擦拭掉嘴角血迹,端过一旁的温茶漱口,这才隔着白纱屏风笑道:“祭司大人真乃神曲,老夫连着两日听曲疗伤,已觉胸腹顺畅许多,经脉通畅,血气循环犹胜壮年。”
“那是最好·”我淡淡地答,一边轻扣琴板,这回用的,却是那日杨华庭献出的黑玉琴,这琴材质古怪,但铿锵之音,却是我这一生弹奏过的琴中前所未有的。
仿佛那琴中生生附着某一慷慨赴死的英魂,仅稍事弹拨,便能出行军万里,关山飞度的气概··这当真是神器,只是却须佐以配得上的曲目,方能将这等气度,发挥得淋漓尽致。
配得上的曲目,倒也不是没有··我轻轻一笑,细细抚摩琴身,上刻有古朴流云花纹,却不明显,我闭上眼,手指顺着那花纹一路游走,突然之间,忽听杨华庭的声音近在身侧,带笑道:“看来大人很喜欢这张琴”·我蓦地睁开眼,却发现杨华庭不知何时,已悄然越过屏风,站在我面前。
这老东西在探究我··我冷冷看向他,他似乎有些疑惑,但随即讪笑着后退一步,道:“大人使老夫多年宿疾得医,对老夫有恩,对忠义伯府有恩,这张琴,若大人真个喜欢,老夫想赠予大人雅藏,名琴配名师,也算对得起它。”
我也不推辞,淡然道:“多谢·”·杨华庭微微蹙眉,随即哈哈一笑,又上前一步,道:“大人生就一双好眼,却不知何方青山绿水,方蕴育出这等菁华,老夫过两年闲暇了,也去游历一番,沾点仙气,好延年益寿。”
我冷笑一声,这般拐弯抹角打探我的来处,想来忠义伯府派出的细作探子,到底无法深入南疆,也不知所谓祭司该从何处打探··我轻拨琴弦,淡淡地道:“自来处来,有缘你自然能到。”
他碰了个软钉子,却犹不死心,眼睛一转,又道:“老夫自那日厅上得见大人的慈悲心肠后颇多感慨,夤夜冥想,终究想出了个法子·我南疆子民多困苦贫瘠,不若以忠义伯府之名,于边界集镇开设作坊商铺,聘南疆人为伙计,也算为他们谋多一条生路。
大人以为如何”·一股怒气骤然涌上,我对他怒目而视,心道以他这般奸猾狡诈,所谓聘人多半又拐又骗,哄得那些老实人签下卖身契,盘剥血汗,敲骨吸髓罢了,就这样,却有脸在我面前装道貌岸然,悲天悯人·我长长吸了口气,压下怒火,冷冷地道:“无需忠义伯操心,我族人事农桑虽多艰辛,所幸却淳朴知足,未曾沾染商贾习气。
过好日子人人心头所愿,但若为了个人私欲,黑了良知人心,忘了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种日子,不过也罢·”·他脸色一沉,道:“老夫一片好心,只想为南疆各族做点好事,祭司大人如此说,似乎有些过了头。”
我缓了口气,淡淡地道:“冒犯之处非我本意,请忠义伯海涵·我身为祭司,自当守卫族人,不仅为他们祷告祈福,更要守卫他们的敬神从善之心·忠义伯适才提议,恕我不能苟同,请打消此等念头,我在此谢过了。”
杨华庭终究城府极深,没将不悦表现出来,反倒彬彬有礼地笑道:“祭司大人一片赤诚,杨某怎会归罪只盼你族人都能知晓你的苦心方好。”
我垂头拨琴,淡然道:“我身子困乏,要先告罪了·听琴尚有一日,望忠义伯莫忘了·”·“那是自然,”杨华庭干笑道··我站起身,道:“明日请杨盟主于角门备好马车,琴一弹完,我便要走了。”
“为何大人要走得这般急”杨华庭笑道:“且请多盘桓数日,也让老夫略表下谢意·”·我定定地看着他,道:“忠义伯于天下英雄面前立誓,莫非想反悔不成”·“哪里,”杨华庭摆手道:“只是好奇大人言辞间似乎对老夫颇有成见,既如此,又为何替老夫疗伤”·我心里一突,淡然道:“忠义伯言重了,成见之流,非我所用。
只是府上怨灵聚集,我天生体质无法呆在阴寒之地,还请杨盟主海涵·”·杨华庭蹙眉道:“怨灵”·我垂头不看他,叹了口气道:“这世上枉死冤魂,何其太多,忠义伯府建府百余年,第一代忠义伯也是兵革起家,想来死在其手下刀刃,何止百千只是……”·杨华庭眼睛微眯道:“只是什么”·我盯着他的脸,缓缓道:“这些怨灵,似乎喜盘旋府上东南角一侧。”
杨华庭脸色一变,脱口而出:“胡说八道·”·那个地方,便是杨华庭的密室所在,我这么一说,由不得他不变色·我淡淡一笑,欣赏着这位南武林盟主百年不遇的仓惶神色,道:“是与不是,盟主心里明白就好。
只是若那处有人居住,不如劝其迁居,不然……”·他瞳孔骤然放大,低喝道:“不然怎样”·“不然怎样,盟主难道不知么”我轻描淡写反问一句,转身道:“来人,抬榻,抱琴,我要回去了。”
是夜,我命人焚香,静坐琴前默想·众仆役均被我遣散,我一人独坐,却觉世虑消散,举手按着琴弦,轻轻在黑玉琴声奏一曲《眼波》··这是写给小彤的。
在她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弹一曲,想念她的曲子··琴声虚畅清绝,这张琴惯有金石铁戈之音,然我却未尝料得,其缠绵低徊之处,竟能如此隐忍悱恻··犹如将军上马,奔赴边疆,却在临走前一刻,回头瞥一眼青梅竹马的恋人。
犹如沙场血染,寒月当空,却有人挣扎着活了下来,掏出胸口藏着的定情物,淡淡微笑··这样的情怀,尤比花前月下,尤比伤春悲秋,更令人感伤··那是心口隐忍的痛,说不出口的企盼,是蓦然回首,历尽沧桑的温暖。
就如此刻对小彤的思念一般··我当记得她··眼波流转,亭亭玉立,明艳若仙··永远地停留在十六岁,没有衰老,没有后来的屈辱,没有枉死,没有遗憾。
她永远含笑看我,道,你吹的什么,可真好听,再吹一个可好·我垂头一笑,眼眶却瞬间润湿··傻姑娘,只要你想听,我会永远为你弹奏,只为你一人,你知道了,可会欢喜·明日,一切都要了结,成功与否,其实并不重要,我此刻心中,只亟待与你重聚。
突然之间,沈墨山带着痞子笑的脸涌上脑海,我手下一乱,调子嘎然而止··我哑然失笑,竟然,想到那只铁公鸡··怎的不是想起出生入死的伙伴景炎,不是我百般疼爱的孩子琪儿,不是我视为知己的红颜葛九,却独独想起,那个笑没正形,老谋深算,斤斤计较,视财如命的沈墨山·大概因为,跟他在一块那几月,确实过得轻松惬意,无忧无虑吧。
人果然是不能享福,一尝到甜头,便会心生怯弱、依恋、贪恋等等··就在此时,我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不知名的某处有谁在窥探一般·我猛然站起,转头四下查看,却发现空无一人,我突然瞥见敞开的窗,心中一动,快步走过去,却见窗外池塘水波粼粼,皓月当空,哪里有什么人·我的动静惊到外间仆役,一个丫鬟急冲冲跑进来,见我无事,方松了口气道:“祭司大人,可是需要什么”·“无事,你下去歇息吧。”
我摇摇头,道:“我也要歇息了·”·“那奴婢伺候您·”她走过来,扶我回床边坐了,替我宽衣,正要拿下我的面纱,我举手一挡,冷声道:“窥我面目者会被神明降罪,你确定要看”·那丫鬟吓了一跳,立即缩回手,笑道:“奴婢僭越了,祭司大人原谅则个。”
我命她放下床幔,闭上眼道:“下去吧·”·翌日,我换上洁白如雪的长袍,戴好面纱,心境平和踏入琴室·杨华庭早已候在那里,见到我,眼前一亮,笑道:“祭司大人着我朝儒服,真乃玉树临风,翩然如仙。”
我淡淡一笑道:“忠义伯过誉,谁不知天启朝男子气度儒雅,非我等南疆人所能及况且,我并不知此为儒服·”·“哦”杨华庭笑道:“祭司大人以为是”·“今日是一位故人祭日,我想身着白衣,寄托哀思,侍女便为我找来这件。”
我皱眉道:“我可不知,贵朝书生皆作此打扮·”·杨华庭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我当祭司大人敬仰我朝威仪,欲投身书海,争做状元呢,还好不是,不然,可要抢去十年寒窗的学子金榜题名之机会了。”
他长袖善舞,早已擅长恭维不着痕迹·我做出欣然的模样,道:“忠义伯过奖,小可南疆蛮族,如何能做锦绣文章今日琴毕,我待出城为故友上坟,不知马车可曾备好”·“早已备妥。”
杨华庭不无遗憾地道:“祭司大人去意已决,我也不好多留,只盼下回能再来敝处小聚,不知祭司大人可否赏光”·我淡淡地道:“如此,先谢过忠义伯了。”
“客气客气,”他笑着摆摆手,道:“那我们开始”·“好·”我做出请的姿势,他率先闪身屏风那边,白纱绰约间,只见他如常盘膝而坐,我则如常端坐琴前,调音试琴。
随后,我开始弹奏如常曲目,他则开始运息·曲调一路平稳爬升,是当日大厅之上我演奏的《山花》·黑玉琴声调悲凉,早已将这首曲子演绎出别样情怀,就在他头顶有白烟氤氲,显见运气进入关键之时,我曲调一转,却开始渗出激昂悲切之音。
这是《天谴》··我当日,特地为他们三人而作,满腔仇怨谱的曲子··我自忖不是一个良善之人,我不信天理循环,我不信报应不爽,我遭受很多不幸,我也明白许多时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要谁死··即便被谷主那般利用伤害,被这老匹夫那般污辱强 暴,我的心底,其实纵使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却真的没想过要谁死··大概,我总还是觉得我命不好。
但在目睹罄央小彤之死后,我方升起一股刻骨铭心的仇恨,我恨我自己不能做什么,在悲剧还没发生之前制止它,我恨我自己··连带着,我也恨制造悲剧,视他人性命犹如草芥的这些人。
于是我要报仇··萧云翔好色,杨华庭贪婪,前者见到我的脸即为所惑,后者知道我的琴声能杀人治人,说什么也不会轻易放我走··于是,天谴就来了。
我将天谴改良了许多,威力更盛,更为猛烈,而对面的杨华庭,也身形颤抖,开始节节委顿··他正值运功疗伤的关键时刻,骤然被我曲调所击,顿时真气紊乱,形同走火入魔。
我将曲调再度催急,他已然抵挡不住,砰的一声,摔到地上抖作一团··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嘴角涌上一丝微笑,加紧催发曲中霸气··就在此时,却见地上的杨华庭骤然抬头,猛地飞跃而上,手掌成刃,一掌拍翻屏风,另外一掌,急急切向琴弦。
哐当一声巨响,七弦奇断,反扑而上,我一个闪身,后跃避过··“果然,你是来杀我的·”他嘿嘿狞笑:“祭司大人,杨某从来不信天上有无端掉馅饼的好事,良医良琴,却原来是催命阎罗,只可惜你身无武功,全仗琴声魔力,现下没了琴,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我面露惊慌,节节后退。
他仰头大笑,一边掏出耳中棉花,一边得意洋洋道:“这点小伎俩,就敢来老夫面前班门弄斧,莫怕,瞧着你还有点用,若能将曲谱替我默出,我或许可饶你一命,毕竟忠义府自来讲究侠义之道啊。”
我瞳孔微缩,冷然道:“休想·”·“小美人,跟我犟是没用的·”他笑呵呵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想怎么对付你剥皮抽筋自然不会,我顶多让你欲仙欲死而已。”
他笑容不变,语调骤然转为暧昧道:“你还没尝过男人滋味吧老夫勉为其难,教导你些做人的快活,祭司大人觉着如何”·“就如你对待这府内亡灵生前那般”我冷冷地道:“他们一个个可都死状凄惨,在你身后,等着扑过来呢。”
杨华庭一愣,随即笑道:“这等小儿科把戏对我无用·”·我尖着嗓子道:“你后背有一个通体染血,面目划了几刀的男孩”·杨华庭笑容有些僵,道:“我看不给你点教训是不行……”·他话音未落,突然身子一顿,随即面色大变,捂住口,却于指缝处流下殷红鲜血。
第 34 章·杨华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捂住口,那血一下一下,不住从口中溢出··他的脸色这时真正转成灰白,眼中逐渐染上惧色,当机立断,立即点向自己胸口檀中数处大穴。
“没用的,”我摇了摇头,轻叹道:“前两日的调子,本就替你清陈年淤血之余,又添新伤·好比拿刀子剜去旧痂,就必定会累及底下皮肉,我可是想了很久,方想到这么个法子,”我站直身子,无奈道:“没办法,小可一无武功傍生,二无靠得住的高手护驾,不多想点辄,岂不对不住自己个”·“放肆……”他眼中狂怒,上前欲抓我,哪知只踏进一步,便一阵踉跄,险些栽倒。
他迅速调息,口唇鲜血淋漓,却龇牙道:“就凭这,想取老夫性命,没那么容易”·他话音未落,已一掌拍来,这一掌虎虎生风,掌风所过,竟然扑面一阵炙热感,显是拼死用了十成功力。
我忙往旁一闪,却终究吃了不会武功的亏,虽冒险避开,却被他掌风扫到,煞那间扑倒一旁,险些撞上桌椅之角··我挣扎站起,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却不顾上许多,趁着杨华庭喘气之际,从怀中迅速掏出管萧,在他第二掌未拍来之前,吹响《望乡台》。
这已不是当日我在狱中逼迫萧云翔时所吹的同一曲调,而是经过我细细琢磨改进后的曲谱·曲调一响,宛若打开地狱鬼门关,无数冤魂鬼魅汹涌而出,纷纷扑上来索命讨债。
杨华庭一生作孽太多,那间密室,早已不知令多少青葱少年命丧其间·便是他再视这些人为玩物,对其生死不屑一顾,然毕竟人前要充当正气凛然的南武林盟主·道貌岸然的模样装久了,人总有些入戏,虐杀少年一事,并非当真能纯然取乐,偶然想起,心中必定有些恻然。
这首曲调,赌的便是他心中有那点恻然··只要他有,这恻然便会化作恐惧,恐惧便会化身厉鬼索命,心魔一放出牢笼,便是他当真武功盖世,傲视群雄,却也挡不住内在排山倒海一般的惊惶。
我早料得以杨华庭之多疑,定不会信我真为他疗伤而来,但他生性贪婪,却又定会看上我的琴声魔力,妄图使我为他所用··似他这样老谋深算的人,若要降服一个人,自然明白要在恰当的时机出手方能事半功倍。
所以,他反倒会配合我前两次的所谓治疗··他派杨文骔多次试探,早已料定我身无武功,便已轻敌一次;待以己度人,深觉若我怀有目的,则必然要先取得他的信任。
这样,前两次以琴声疗伤,便定会是真··关键在于第三次··但他没想到,这些年来,我为了琢磨如何杀他,早已反复揣摩过他的心思·针对他生性多疑,我复仇步骤,其实重点却反其道而行之,不在最后一次弹奏,而在前面两次奏琴。
·他在我的琴声中运息疗伤,功效自然是有,然而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内伤非但没治好,反倒在不自觉中,重挫心脉经络·第三次听琴,若他不轻举妄动,我便以《天谴》一曲令他全身真气使了引导,血脉喷张爆炸而亡;若他有所动作,则只要动了真气,则必定加剧内伤,吐血而亡。
《望乡台》不过却是要令他临死之前,再多点恐惧痛苦,让他堕入幻象之中,尝尝被昔日所虐杀的怨灵们开膛破肚,食肉寝皮的恨意··那里面,也有昔日被他弄得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的柏舟,那个临死不愿吐露谷中机要所在,宁愿以瓷碗残片划花脸颊,割破手腕,也不愿再委曲求全,不愿再让他碰一下的柏舟。
那个柏舟,成功激起他的滔天怒火,被他命人用鞭打铁烙夹棍梭子活活折磨死,随后,又随意抛去后山准备喂狼··如今想来,真真难为小彤,她到底是如何认得那一堆血肉模糊的人形就是我·如何能忍着素来好洁之心,替我清理污血化脓的伤口,替我敷上武林传说中能肉白骨,接断经的奇药碧玉凝暇膏,尽数用在我身上。
若不是这样,小彤又怎会冒险带我连夜奔逃,又怎会落入萧云翔之手,以致最后那般死去·我心中怨毒涌起,管萧之声犹如鬼爪刺破耳膜,咆哮而至,在这么滔天的可怖尖声中,杨华庭大惊失色,顾不得内伤翻涌,双手乱拂,色厉内荏地喝道:“谁敢过来,我看你们这帮死鬼谁敢过来”·他跌跌撞撞,竟然尚留一丝神志,挣扎着想扑向门边,想高声呼人来救。
我岂容他这般逃匿,管萧之声骤然提升,变了第三个调子《血偿》··整本《天谴》,就数《血偿》杀气最盛,也威力最大,但同时对吹奏者元气也最伤·我轻易不吹奏,但若血偿一响,则适才张牙舞爪的厉鬼均宛若手提利刃,嘶叫着变小身形,却自杨华庭鼻口中转入体内,在血管经脉处挥刀乱砍乱杀。
杨华庭此刻本就体内气息乱窜,被《血偿》调一进逼,失掉控制的内息便如同反噬利齿一般,节节凌迟,能活活痛死那人·杨华庭发出一声惨叫,在箫声中,只听“噗”的一声轻响,胸口之处竟然自动破开,涌出一股血箭,随即“噗噗”几下,那血洞犹如小鞭炮逐个炸开,他的胸膛登时血肉模糊。
但他适才的惨叫却也惊动院落外的忠义府侍从·大概为了更好羞辱我,那些侍卫奴仆被他远远遣出院子,命在院外听候·他御下甚严,是以没人敢违背命令,伸头窥探,直到听见他的惨叫,才发现事态不对。
急冲冲的脚步声越发临近,我心里一发狠,住了管萧,抽出箫底尖刀,扑上去,就待割破他的喉管··杨华庭看着奄奄一息,却在我揪住他的头发,要下刀之际,猛然睁眼,手掌一翻,拼尽余下力气,拍出一掌,稳稳击中我的左肩以上。
登时,被击中之处痛得眼前发黑,我一个栽倒,滚落一边,面纱却也在挣扎间掉落地上··杨华庭喘着气,盯着我的脸,目中露出疑惑,却渐渐变为惊愕恐惧,失声道:“是,是你……”·我咳出一口鲜血,擦擦嘴角,挣扎着爬过去,举起刀一把刺中他的胸膛,咬牙道:“没错,就是我,老匹夫,死在我手里,可不算冤枉吧”·他痛苦地唔了一声,我发狠转动刀柄,令伤口更深,猛然拔起,一股鲜血喷上我的脸,我顾不得那许多,看准他的心脏位置,又一刀扎下。
却在此时,一股阴凉之气扑面而来,我一个收拾不住,砰的一声栽倒一旁,那柄小刀竟也跌落一边,我心中大急,正要抬头,却听见一个人冷冰冰地道:“竟然能将这老东西伤成这样,看来你还有些能耐。”
这声音何等耳熟,我登时如堕冰窟,却又心中剧痛,忍不住又呕出一口鲜血·这么多年,我始终记得这个声音,在童年的时候将我从苦海中救出,教我吹奏玉笛,占有我,即便在最亲密之时也未尝多几分暖意,却在最后一次见面之时,难得温言在我耳边喟叹,犹如施恩一般,准许我在情动之时,喊他的名字。
那个时候,我还异想天开,以为若干年后,这个声音定能染上情人间的亲昵柔情,哪知道若干年后,这个声音,却成为我梦魇中,令我惊惶恐惧的元凶··我突然很想笑,仰天大笑,我搭上自己的命,拼死要拉杨华庭一道下地狱,却在紧要关头,被他所打断。
原来这两人竟是盟友·命运总能在转折处,将你所有的努力,真诚的企盼,刻骨的仇恨,无望的挣扎,全部变成一个笑话··我的一生,见证这样的事真是何其太多,老天也算看得起我。
但这一次,便是他亲自前来,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还要杀掉这个老匹夫·就在此时,门猛然被人推开,几名侍卫奴仆冲了进来,一见里间惨状,登时呆住。
我不失时机嘶声道:“快,这人是刺客,他,他重伤了杨盟主……”·众人一听,当下情形也不及多想,立即抄家伙围攻上来·他还如当年一样,冷哼一声,手持长笛,出手如风,青衣长袖,翩然若仙,却在几个起落间,一手一下,竟快如闪电,以玉笛戳中数人眉心要穴,刺中者颓然倒地,个个双目圆睁,已然毙命。
我冷眼看去,不得不承认,这么几年不见,他的武功似乎比之从前,又进步颇多·顷刻间,场上只余下两名仆役没死,眼见不对,立即想要夺门而逃·他又是一声冷哼,长笛刺出,不费吹灰之力,瞬间杀掉五六人。
他面不改色,缓缓朝我走来,淡淡地道:“我适才听你管萧之声,杀气十足,调子闻所未闻,且反复能影响血脉内息,甚为古怪·你吹的是什么”·适才趁着他们打斗,我已悄悄伸出手,将那柄小刀重收掌中。
此刻低垂着头,哑声道:“你问我,吹的是什么”·他似乎颇有些奇怪,伫立着不语··我哈哈大笑,猛然一甩长发,道:“你问我吹的是什么”·“有什么不对吗”·我抬起头,以长袖擦拭脸颊,成功地看到他万年不变的冷硬的脸竟然露出惊诧神色,我淡淡一笑,柔声道:“谷主,你认不出我了吗”·“你,你,”他竟然有些慌乱,踏前一步,似乎想伸手碰我,却又缩回去,盯着我的脸,难以置信地道:“你,是柏舟”·我愉快一笑,道:“您说呢”·他眼睛微眯,一字一句道:“你没死”·我仰天大笑,道:“是啊,我没死,您是不是要清理门派,给我补上一记,就如您当初,处置罄央那样”·他嘴唇紧抿,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我趁着他失神,猛然扑向杨华庭,手起刀落,立即割断他的喉管··我说过,今日一定要杀了他,不管谁来,我都会杀了他··第 35 章·鲜血飞溅,直射到我脸上。
血是温热的,即便是一个畜生,流出来的血,却也是有温度··早上才换的白色儒服,此刻已沾染大片血污··宛若一朵朵盛开即变颓败的鲜花··杨华庭脸色呈现出死人的灰白,我的手一松,他的头便砰的一声敲到地上,就如一件无用的废物一般。
所有的尸体,不管生前如何显赫跋扈,死了都是这副样子,都是如此丑陋而令人心生嫌弃···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他再也不能作恶了··再也不能伤害任何人,再也不会有无辜的少年,以那等不堪的惨状死去。
我等了五年,终于能杀了他··但奇怪的是,此刻的我没有情绪,没有报仇雪恨的快感,没有手刃仇敌的释然,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空茫··然后我开始莫名地咧嘴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一幕幕往事恍若走马观花,一一在眼前重现,那个最终也不曾吃到嘴的煮鸡蛋,那件头一遭穿上身的没补丁的衣裳,那个俊美温柔的罄央宽厚怜悯的怀抱,那双教我吹笛的修长洁白的手……·经年流离,颠沛求生,所有的困苦,全身的力气,突然间慢慢溜走,显得飘渺而遥远。
没有什么是不能放下的··那么,眼前这个飘逸如仙的青衣男子,又算是谁呢·“不要笑了”·我置若罔闻,继续笑。
笑声骤然停顿,我喉咙一紧,已经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我让你,不要笑了·”·我抬头看,那人盯着我,目光中似有波澜晃动,渐渐的,那只手慢慢松开,触摸上我的脸颊,仿佛在确认和辨别,随后,我听到他若有若无的低语:“你长大了。
原来长大后,是这幅模样·”·是啊,我长大后,原来是这幅模样··我胸口剧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心下已是一派清明··“你不该杀了杨华庭,”谷主终于似是下定决心,有些无奈地道:“杀了他,便坏我大事,照着规矩,我必须除掉你,也罢,看在往昔的情面上,我给你个痛快。”
他说得如此平常,却又十足威严,令我想起当年在叠翠谷,多少人将他奉若神明,将这样平淡无波的话语,当成神谕··那其中也包括我,我们从来不会去想,他说得对不对,他有没有资格这么说。
我笑呵呵地看着他,此时此刻,他大概仍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一言能定他人生死的神,我仍然是那个,匍匐在他脚下,任他差遣,为他赴汤蹈火,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畏惧的小柏舟。
刻骨爱恋,终成笑柄··没有比肩的对待,怎会有出自内心的敬重没有敬重,怎会有坚实真诚的爱·年少无知不识人心世故,是我的错。
我看着他,喘着气笑道:“能请问一句,您照着什么规矩,要杀我”·他微微一愣·“照叠翠谷规矩我早已被你逐出谷,照着对待侍寝男宠的规矩我早不是你的男宠;照着江湖上的规矩嗬嗬,”我低笑了一下,说不出嘲讽地看着他:“我还不知道,叠翠谷谷主,几时跟南武林盟主成了莫逆之交。”
他大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低贱如我这般质询,眼中难得闪过一丝困惑与探究·随即目光一寒,手中玉笛一指,竟刺入我胸口中·只是浅浅刺入,我已剧痛难挡,终于软软委顿下地。
我勉强抬头,却见谷主目光冰冷,凝神在玉笛之上,却并不再刺入··为什么·无论为什么,都与我无关了··我嗬嗬低笑,喘着气道:“谷主,你说如果我此刻大喊一声,杀人者叠翠谷谷主,外头来开英雄会的人,信我还是信你谁都知道我乃南疆祭司,身无武功,只会弹琴救人。
你却不同,哈哈,叠翠谷,多么响亮的名头,可怜你苦心维持这么多年的正派中人,顷刻间都玩完……”·他冷声道:“你再多言,也只有死·”·“我今儿就没打算活,”我挣扎着坐好,笑道:“只是谷主,敢问这么几年,谷中书库密室方位,可曾变过”·谷主目光冰冷如霜,玉笛一伸,立即就要将我心脏穿透。
我痛得冷汗直流,却犹自哈哈大笑,颤声道:“看来,看来没有,很好,谷主大人,我已经画了地图,交到可靠人手中,只要我三月未去取,那人便会将叠翠谷私藏天下武功的秘密公诸于众,并出示藏宝地图,到时候咱们谷内就热闹了……”·“你敢……”他冰冷的目光终于涌上怒色,玉笛稍稍递进,我即感到心痛欲裂,忍不住“唔”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他目光一闪烁,玉笛略微一偏,生硬地道:“你骗我,你不敢,以前不敢,现在也不会敢·”·我强忍着眩晕,惨笑道:“当年,你果然是知情的,你明知我被那老匹夫活活折磨致死,明知他对我都做了什么,是吗”·他沉默了一下,道:“身为谷中人,为我效命,也是应分。”
我忍不住讥讽一笑,捂住胸口,摇头颤声道:“谷主啊谷主,您真不该长年呆在叠翠谷坐井观天,我其时已被你以莫须有的罪名逐出谷,又从何谈起什么效命你凭什么”一股怨气涌了上来,我死死盯着他,咬牙问:“你莫非以为,自己是天皇老子,玉皇大帝”·“放肆”他手一扬,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
我被他打到顺势扑在地上,再也无力气爬起,却挣扎着支起头,笑道:“想谷内此后再无宁日,武林中人尽皆知叠翠谷藏有秘籍书库,你就杀了我”·他眼神一冷,玉笛挺直,却始终未尝往前一送。
就在此时,他微微侧头,外面却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我愉快地笑道:“这可如何是好谷主,你连杀了武林盟主及一众仆役,接下来是不是要血洗南武林,成为正派中人个个恨不得食肉寝皮的大对头”·我看着他,盯着那双曾经令我沉醉迷狂的眼眸,笑着道:“杀了我吧,快点,这样我就能帮您公开谷中秘密,同时,把我精研的魔曲之谜,带到地下去,跟罄央切磋。”
·他冷哼一声,一甩长袖,袖风迎面击来,我再也抵挡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第 36 章·竟然还有醒来的时候··真是没有想到,尤其是,我一睁开眼,就接触到谷主那双永远透着冰川寒意的眼眸,带着奇异的专注,盯着我的脸。
一瞬间,我有点迷糊,宛若时光流转,宛若岁月静好无声··但稍微一动,全身的无力和胸口的剧痛立即让我蹙眉闷哼了一声,我想起了自己是谁··自然也想起了他是谁。
他的人皮面具已经取下,面具之下,是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一张,怎么看,都是薄情相的脸··但不可否认,我见过这么多男人,就英俊而言,此人排第二,无人能认第一。
也难怪,十六岁的我,会如飞蛾扑火,会义无反顾,会一往情深,会至死不渝··我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已到嘴里,又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只管冷冷打量我,见此状况,不觉嫌恶般皱了眉头,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细瓷长颈瓶子,抛到我身边,淡淡地道:“服下·”·我也不推辞,抖着手,抓起瓷瓶,却哪里有力气拔开塞子弄了半天,却也始终不成,颓然叹了口气,放下瓷瓶,歇息了会,闭上眼。
“张嘴·”他冷冷地道··我惊奇地睁开眼,却见谷主大人一只手捻起一丸碧色药丸,递到我嘴边,我没有多话,立即含下,咀嚼一方,拼命干咽下。
这味药我认得,叠翠谷中化瘀散血的疗伤药,不算什么圣品,顶多只是备着防身罢了··但我存心呕他,挑眉笑着弱声问:“毒,毒药”·谷主眼眸中寒意一盛,道:“我若要杀你,易如反掌。”
“恩,”我不以为然地点点头,断续地道:“可否,麻烦你倒杯水”·他诧异地扬起眉,一张俊脸绷得紧紧,我微笑道:“不,给水,我噎死了,你,可白费这番心机。”
他脸上怒意闪过,袖风一闪,砰的一下,我被击中弹向床屏,这下撞得头昏眼花,刚刚攒了半天的力气,登时又消散了··我头侧朝里,动弹不得,整个人犹如破败棉花一般,从头至尾,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
又一阵腥甜涌了上来,我这次没忍住,血沿着嘴角慢慢滴落··经此,大概我能挨得住的时光,真的不多了吧·但我突然不想死,一点也不想。
尤其不想死在这个人眼前,我几乎可以想象他看着我的尸体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定然难掩厌恶,会面无表情快步走开,冷冷挥手吩咐手下赶紧随便找个地方扔了我··我不想死,我还想抱小琪儿,我还想跟景炎喝酒猜拳,还想跟葛九弹琴跳舞。
还想,再见见沈墨山,再感受下,有人照料你,心疼你的温暖··过了一会,一根坚硬冰凉的长棍捅了捅我的后背,我忽然悟到,那是谷主在用他的玉笛试试,我到底是真死了没。
我忽然想起杀杨华庭时对他随口胡扯的谎话,什么藏宝图交付他人,三月内若不归去,则将藏宝图公诸于世之类··他不会相信了吧·所以,他才那么怪异地,不想让我死·我登时来了精神,却仍然伏着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却听他微微提高嗓音:“平康,进来·”·门外有人恭敬应了一声,推门而进,不出片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谷主有何吩咐”·“去看看,他死了没”·“是。”
那人应答一声,走近一扯我的胳膊,让我翻了个身,登时将我嘴角流血的模样展示出来·我继续闭眼装死,却有两根手指凑近鼻孔,探了一探,那人道:“启禀谷主,小柏舟他还活着,只是……”·“只是什么”·那人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他旧伤新伤一堆,便是救回来,身子也定然七劳八损了。”
谷主静默了片刻,冷冷地道:“你在责怪我”·那人立即惶恐答道:“属下怎敢属下只是,只是当初在谷里,也算与柏舟相识一场……”·“你心肠变软了,平康。”
谷主淡淡地道:“柏舟就是我捡回来的一条狗,便是立时死了又如何何况,他本就该死了·”·“谷主教训得是,”那人恭恭敬敬答道:“谷主容他苟活到现在,已是天大的恩惠。”
“非我容他,乃是这小子奸猾狡诈·”谷主冷哼一声,道:“死不了就好,下去吧·”·“是·”·“等等,”谷主冷冷地道:“弄点水来,将他弄干净了,我最看不得血污腌臜了我的地方。”
“是·”·昏昏沉沉之间,有人扶起我,喂我喝水,又喂我喝药,还拿蘸了水的巾帕替我擦脸擦手,做完后,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背,正待离去,我猛然睁开眼,却见原来真是旧日相识。
“平叔叔·”我灿然一笑,弱声道:“真的是你”·眼前一名中年男子,形容干瘦,却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昔日书库的守门人平叔。
他一直待我甚好,直到我偷带景炎溜进书库,他不加提醒,却径直禀报了谷主··但我一点也不介意,他是跟着谷主的老人了,忠心二字,早已深入骨血··难不成为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毛孩子,连谷主都违背·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柏,柏舟,”他一张苦瓜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竟然有些发抖,道:“你,你醒了”·我含笑看他,经年不遇,他看起来却一点变化都没有。
岂止是他,就连谷主,也一如当年的风神如玉··也许,变得只有我吧,千般苦楚都咽下的人,怎能不变··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他愣愣看我,我含笑看他,突然之间,他像骤然醒悟过来一般,忙问“渴了吗身子现下觉着如何”·“还好,”我微微一笑,道:“劳驾,扶我一把。”
他点点头,上来将我小心扶起,拿垫子垫了,又倒了一盅温水凑近我唇边,我就着他的手饮了几口,长长吁出一口气,问:“我到此,几日了”·“有四五日了。”
平叔此刻回过神来,微笑道:“头两日都昏着,我那点微薄医术,可真怕一个失手,把你给治坏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我自嘲一笑,道:“这几年,您还好吗”·“老样子,”他笑道:“没你偷酒来给我喝,倒是清静了不少。”
我们同时想起当时往事,相视一笑,我略有些疲倦,弱声道:“平叔叔,您也无需费心,柏舟早已是该死之人,谷主开恩不杀,但我自己却捱不了多久·”·平叔呆板的脸一黯,低声道:“你们这帮小猴儿,闭上眼还好似昨日那般,一个个围着我闹着叫着,眨眼睛,罄央死了,景炎那小子偷溜了,你又被逐出谷,好容易回来,却是这幅模样……”·我勉强一笑,道:“总有新的弟子进来。
叠翠谷名声不堕,想入谷的正道子弟不知凡几,平叔叔又何须担忧无人寂寞”·“是吗”他黯然道:“可再无人,能如你一般被谷主收作弟子了。”
我心中一跳,强笑道:“我资质平庸,能入谷内的孩子个个人中龙凤,岂会挑不到人留神慢慢找便是了·”·平叔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自来称为谷主弟子的,就只有你一人……”·我盯着他,心中涌上一阵怨毒恨意,却强行按捺下去,化作一声叹息,淡淡地道:“若如此,是我,辜负谷主厚望了。”
我们俩都沉默了下去,平叔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却只觉满心疲倦,不觉闭上双眼,却在此时,听见平叔犹豫着道:“柏舟,你莫要恨谷主……”·我蓦地睁开眼,抿紧嘴唇,却听他犹豫着道:“谷主他……”·我再也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平叔叔,几日没粒米下肚,仿佛有些饿了,可否有粥”·他呐呐地住嘴,只得道:“有的,我想着你可能要用,便备下了。”
“如此多谢·”我笑了起来··热气腾腾的白粥香气四溢,我吃了两口,却只觉口中发苦,再也用不下去··因为谷主进来了。
他一如初见那般,冷冷看我,那双原本该璀璨如星的眼眸,却永远淬着寒光··我没了胃口,摇摇头,表示不想再吃··喂我喝粥的小厮大概是谷主的近身奴才,待我甚为不耐,见我不吃,便立即停下勺子,朝谷主行了礼,撤了东西下去。
谷主冷眼看了我半日,忽而从腰间抽出玉笛,横在唇边,慢慢吹奏··曲调阴惨惨,正是我那日索命的《天谴》曲第三部《血偿》··谷主果然天赋甚高,那般复杂的调子,他只听一回,便记了个十之七八。
但全无效果,这首曲子被他吹奏,便好像没了羽毛的凤凰,跌落凡间,连鸡都不如··顶多,不过一曲凄惨些的调子罢了··他越是吹奏,眉宇间的郁结越深,一曲未完,便住了曲调。
我等着他发问,我不急··果然,他探究般看了我半响,方淡淡地道:“调子对,但曲子不对,为何”·我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他眼中似乎又有怒气掠过,却按捺下去,忍耐道:“告诉我,我饶你不死·”·我似听到好笑的笑话一般,丝毫不给他面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谷主脸色发沉,提高声调道:“重收你入叠翠谷,仍旧作我的亲传弟子。”
我再也忍不住,哑着嗓子嗬嗬低笑出声,边笑边喘气边道:“谷主,多谢你瞧得起我,只是你此刻于曲调一事,还能教我什么就算你想教,也得我能学。”
我伸出右手,拔掉上头的指套,露出两节断指,道:“您看,我现如今,可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脸上竟然现出瞬间呆滞,随即迈前一步,却又硬是退了回去,问:“怎么回事”·这个问题问得颇为无聊,什么怎么回事当年他给予我的痛,又岂是断了两指可比拟的·我淡淡地道:“得罪了人,被人砍了。”
他似乎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你,一直都用三指弹琴”·我答道:“是也不是,戴上指套,这两个指头,也并非无用。”
谷主皱眉沉默了一会,似乎大为不解,命道:“试与我瞧瞧·”·我好笑道:“谷主大人,我现下连自己吃个饭的力气都没,倒拿什么试琴给您听”·谷主面色一沉,冷哼一声,立即拂袖而去。
这等人,骨子里高高在上,看谁都是蝼蚁众生··但他没料到,蝼蚁众生,逼急了,也能咬你一口··葛九跟我讲过,南疆山林之中,有一种巨蚁,成群结队之时,能将虎豹等庞然大物吞噬殆尽,只余森森白骨。
蝼蚁都不是可被随意蹂躏踩死,况乎及人·谁也不是,天生的贱命··拜谷主的好奇心所致,我开始用上好药··之前只是半死不活地吊着即可,现下,却终于于汤药中,见着贵格东西。
然贵重药材却非救命灵丹,这道理,没有风餐露宿过的人体会得更明白··若此刻沈墨山在此,定然又会大叫,一群败家玩意儿,没事用甚劳什子贵东西··我份外想念他。
想念我的孩子,跟在他身边,定然管饱管暖和,且沈墨山会手把手教他··就算我明日即死,小琪儿,也不至于孤苦无靠··沈墨山是真心疼他,最初或许还看在我的面子上,后来,却真的跟小孩儿,有了感情。
一个天天扯着袖子喊沈伯伯,一个天天逗着小孩儿玩耍,怎会没有感情··那两个,其实骨子里都一样,率真··只不过沈墨山的率真,是要对上对的人,是要遇上,他愿意对你率真。
如此想来,我何其有幸··我低头一笑··近来似乎常常想起他,大概人之将死,果然,心也放宽了许多··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日子一天一天地捱过,我却犹如蔫了脑袋的植物,一天一天地萎靡下去。
到得后来,已经喝不下药,牙口仿佛紧闭,灌下去的药汤,沿着嘴角慢慢流开··窗外叶子开始转黄,天开始越发蔚蓝高远··我身上终日盖着棉被,却仍然觉得彻骨冰冷。
·秋日已至··这一日,谷主突然闯了进来,揪起我的衣襟,把我如麻袋一般拎起,狠狠掼到地上,向来冰冷的声音,竟然多了三分咬牙切齿:“说,你把图交给谁了”·我抬头看他,却原来,他还惦记着我扯的谎。
他见我不答,怒道:“你果真长本事了快说,把图给谁了”·我甚少见他着急的模样,不觉有些惊奇,可惜我此刻连大笑的力气都没有,不然,定然笑个够,我撑着身子,抖着声音道:“你,你遇到,麻烦了”·谷主长笛一伸,已遥指我眉心要穴,冷冷地道:“再不说,我便立即送你见阎王。”
“那麻烦你,”我喘了口气,道:“我,正觉着,死得太慢……”·他的手一顿,冷冷道:“临危不惧可惜,这等人向来不入我的眼。
柏舟,实话说吧,你把图给谁了是景炎,还是葛九”·我心里一惊,立即抬头看他,却见他英俊的脸庞上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道:“你莫不以为,我对你这些年真的一无所知”·我咬牙不语,谷主突然放缓了口气道:“告诉我,我决不为难他们,不然,凭叠翠谷,江湖中要找一人出来,怕不是什么难事。
景炎狡诈成性,抓他或许会麻烦些,但葛九据说只是个青楼舞姬·”·我心下一片冰凉,哑声道:“不要……”·“告诉我,我饶你泄密之罪。”
谷主淡淡地道··我看着他,心中天人交战,突然灵光一现,许多疑惑涌了上来·我微眯着双目,仔细考量谷主那张脸,随即一笑,道:“谷内藏书库,早就转移了地方不是”·“哦”他脸上微微一愣。
“您根本不怕我的要挟·”我轻声咳嗽,捂住胸口,微弱地道:“若不是更为安全,平叔怎会跟你出来只是,你为何要知道我将图交给谁”·我盯着他的眼睛,道:“叠翠谷,近几日可是麻烦重重”·谷主不答,却目光晶亮地看着我。
“是何种麻烦”我继续问:“莫非新任南武林盟主指你为凶手,纠结天下英雄要讨说法”我顿了一顿,喘气摇头道:“不会,杨文骔形式稳健,断无如此鲁莽;也不是旧仇人,若是,你不会疑心到我头上。
难道是……”·突然,我想到一个可能性,心中顿时止不住怦怦直跳··“你果然知道是谁·”他突然道,俯身伸手,猛地一下提起我,抵到墙上,凑近我的鼻端,目光奇特地打量我的脸:“是谁是被你这张脸勾搭了的人”·我只顾想着那个可能性,多日以来的沉闷突然仿佛要被一扫而空,就在此时,突然脸上一凉,竟被他摸上脸颊。
“长这么大了,那时候,我还记得你模样稚嫩,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巧得紧·”他看着我,喃喃地道:“还是小时候好·”·“那是,”我头一偏,躲开他的手,道:“任你捏圆搓扁,还一个劲傻乐,当然是好。”
他目光一寒,道:“你恨我”·我哑然失笑,道:“怎会恨我感激您都来不及·”·他微微失神,我语气平淡道:“感激您煞费苦心,设计让我去杨华庭那历练一番;感激您让我吃尽苦头,连累身边两位挚友亲人丧命,感激您,我感激得紧。”
他伸手为爪,顷刻抓上我的咽喉,狠声道:“我想杀了你·”·我闭上眼,无力抵抗,索性听之任之,却过了半响,喉咙一松,腰上一紧·竟然被他笨拙地抱住怀中。
“你本就是我的人,”他在我耳边放缓了语气,轻声道:“说,你是我的人·”·若时光流转,若岁月静好无暇,但凡他有所求,我怎会不应·他要一分,我却会诚惶诚恐献上十分,还唯恐他不高兴。
但是,我与他早已隔了万水千山,隔了人命,隔了苦难,隔了天涯··我遍寻心底,除了对年少岁月的哀叹,再找不出一丝因他而来的悸动··“我,”我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我,不是你的人。”
他似乎一顿,随即揪住我的双肩,用劲之大,几乎想捏碎我的骨头,平素淡然无波的脸庞,此刻难得带上一丝困惑和怒意,一字一句地道:“你说什么”·“我说,我不是你的人。”
我轻描淡写地回答:“谷主,您忘了您早已将柏舟逐出谷,罪名是勾引从兄,□骄奢·”·他手上一紧,我痛得几乎晕去,却咬牙坚持道:“那个,柏舟,在你杀了罄央那一晚,就死了。
现下,你要我,去哪找你的人”·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第 37 章·是啊,他待我,若只是视如草芥,若只是存心玩弄我于鼓掌之上,他将我带入叠翠谷,教我曲调乐理,于人前人后待我不同,若只是为了后面的谋算利用。
我其实,并不会恨他··我从来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从哪里来,我知道,在遇到他之前,我是那个受着说不出的苦,担着说不出的怕,活得不如一条狗的小阿黄。
他出现了,我便从此变成叠翠谷的柏舟··他让我过上像人的日子··所以我敬重他,爱慕他,我清楚自己与他犹若云泥之别,然而我止不住想把心剖给他。
但我没想过,他就该有所回应··我从来不觉得,因为我爱他,他就欠了我,更何况,他原先就于我有恩··但他不能那样作践我··就如他没有欠我的一般,我也不是因为爱慕他,便欠了他。
更何况,他还当着我的面,杀了罄央··那个温润如玉,眼眸犹如暖阳,总是微笑,总是温柔,待我好的罄央哥哥··罄央爱他至深,那么些年,明里暗里不知替他做了多少事,为了他,宁愿违背自己良知,听任我落入他的圈套而隐忍沉默。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已然开始侍寝,白天勤学苦练曲调,夜里与他颠鸾倒凤,共赴巫山云雨··我当时不懂什么是侍寝,还以为,这种亲密的事只有亲密的人之间才能做,而他选择了我,那么我便是他心底看重的人。
为此满满的欢喜,几乎将心腔都快撑破··在那种情况下,我遇到罄央··在此之前,因为我搬入谷主就寝的楼,每日沉溺在自己编出来的浓情蜜意中,我们已经有几个月不曾见过。
他消瘦了不少,茕茕孑立,瘦削得犹如一株孤零零的凤尾竹··但仍然很美,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底很不舒服··其实我一早知道罄央爱慕谷主,跟我一样,会望着谷主的身影痴迷,会在无人处叹息,会因为谷主稍加颜色而点亮眉眼,散发耀眼的美丽,会因为谷主缔结新欢而销魂失落,满身仓惶。
但他掩饰得比我好,若不是有一次我无意中撞见他跪在谷主胯间,埋头做那些我做不来的事,我不会知道,原来高雅如他,也不过是谷主一介娈宠··我当时还很小,小到心眼里只装得下爱慕,只知道防备捍卫,犹如小兽看重自己领地一般,见到罄央,便不自觉流露敌意和嫉恨。
完全忘记他曾经如何温柔待我,完全忘记,他对我的好,其实比之谷主,要多上千倍万倍··于是我不情不愿唤了句“罄央哥”,便打算从他身边走开。
“柏舟·”他伸手拉住了我,声音一贯温和润泽··我恰恰讨厌这种温和润泽,那是我怎么学,也学不来的··更何况乍眼望去,他如此瘦弱纤细,楚楚动人。
那也是我所没有的··心底的不喜扩大,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道:“有事吗”·“你,”他欲言又止,目光隐忍而悲伤:“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我撇嘴,十二分的不愿,然而却拉不下面子,只好道:“有什么快说吧。”
“你,”他似乎很伤感,看着我摇了摇头,随后长叹一声,道:“你,你还是早些离开这吧·”·“什么”我大吃一惊。
他点了点头,幽幽地道:“早点离去,免得,泥足深陷……”·我大怒,尖声道:“我为什么要走我为什么会泥足深陷”·他默然不语,只是悲哀地看着我。
我被怒火烧炙,竟然口不择言,胡乱骂道:“你看不得谷主喜欢我是不是千方百计想撵我走是不是看不出你平日里与人为善,其实内心如此卑鄙肮脏,告诉你,谷主现下不喜欢你了,他昨儿晚上还跟我说最烦你,他说了,我才是他最喜欢的弟子,他还,他还手把手教我……”·“柏舟,你不明白……”他痛苦地道。
“是你不明白”我凑了上去,恶毒地道:“谷主喜欢我得紧,他都舍不得命我做你为他做的事,罄央哥哥,你现下明白了吗”·他脸上骤然变得煞白,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我心里开始忐忑发虚,却仍然强撑着,冷哼一声道:“该谁离开叠翠谷,这可说不定呢”·说完后,我转身离开。
但我心里很不安,后来我又悄悄儿拐回去,躲在花簇后看他··他宛如入定般呆立,面无表情,却仿佛在我看不见的身体内部,被人剜去一大块血肉,此时,正汩汩流血不止。
从此,这一幕在我脑中宛如铭刻,再也抹煞不去··每每午夜梦回,我想起的罄央,不是他和煦如风,温柔若水的模样,却总是这一副面无表情,好似泥塑石雕一般伫立的身影。
那身影,从头至尾,写着悲伤和无奈··这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后来我才幡然醒悟,他是在试图帮我··他那样的人,再告诫自己明哲保身,也无法抵挡住良心的拷问。
他还是不够心狠··所以他死了··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小彤帮助下逃出杨府,奔回叠翠谷的时候·我那时已经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我不敢往深了想,想到的那个答案,足以逼我发狂。
我带着满身污秽和羞辱的伤痕,回到这里,怕撞见谷内其他人,我一路躲闪,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苦苦撑着,我想找到那个人,想问他,我想问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何要抛弃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遵照他的嘱咐,做好他安排的每一件事。
我唯一做错的事,不过是与景炎偷溜出谷,去集镇上游玩··哪里知道茶肆里一杯凉茶饮下,醒来便被到了杨华庭的密室··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怎么发生。
谷中路径我甚为熟稔,再加上景炎顽皮,我们会发现一些无人知晓的小道,直达各处··谷内巡夜弟子并侍从所走路线,我也早已摸得通透,是以躲开他们,无甚难事。
谷主所住主楼人太多,且都是高手,我不敢冒然上前,于是便蛰伏在后面园子的大湖石后,那下面有一凹处,正好能藏下我这般的瘦削少年,且不为人察觉·那时候,我怕呼吸声被人察觉,甚至刻意将呼吸放轻。
我等着时机··常人总以为两队巡夜人接替的时机乃防范最为松懈之时,其实不然,皆因谁都想得到此一点,谷内对此,早已加强警戒··最松懈的时辰,是头一帮侍卫临近交接,第二队侍卫未曾上岗之时。
就在我好容易待到他们困顿走开,正瞄准时机,要从藏身之处溜出来时,却猛然瞥见一人身影··白衣翩然,身影荏弱,正是罄央··谷内规矩甚严,入夜后学生们一概不得出房舍,只有调皮如景炎之流,才会撺掇着我晚上溜出来玩儿。
但是罄央不该不守规矩··我心下狐疑,却见他朝我这边走来,吓得我赶紧缩头,躲得更深··很快我便发觉,他不是发现我的行踪,他只是越过湖石,到另一边去。
我远远看着,却见他不安等在湖边,过了不久,便见到另一个人缓步过去··便是在暗夜中,只需瞥见他的身影,我也知道他是谁··我心心念念的人,怎么可能认错。
罄央似乎跪了下去,跟他说着什么,谷主直直挺着腰,却不发一言··后来,罄央着急了,跪立着伸手欲拉扯他,却被他反手一掌,狠狠殴在脸上··罄央扑倒在地,却犹自不甘心,跪好了又说什么。
那天晚上月光晦暗,只那一瞬,我看清他的脸,那张柔白清秀的脸上,挂着泪痕,他口唇阖动,我远远望着,却仿佛看到,那口型,说的是“柏舟”两个字··我心里猛然狂跳,正要什么也不顾,再冒着被谷主发现的危险挪前一点,我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此刻我什么也听不到。
就在我稍稍动了动腿时,却愕然发现,谷主缓缓抽出腰间玉笛,指着罄央的胸口··罄央面白如纸,却仍旧不退,他刹那的表情,有豁出去的狠绝··他在赌。
赌这个男人,到底将他当成什么··他再风轻云淡,再温柔平静,内里却其实与我一样,我们都是痴儿,都在绝望的境地里,总留着一丝奢望,总为了这点点的奢望,便能将全付身家性命赌上,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们都很蠢··然后,我便眼睁睁看着,那柄玉笛不费吹灰之力,轻易插入罄央胸腔,再轻易拔出,不过顷刻之间,那个柔美温和的男子,便变成一具冰凉丑陋的尸体。
我呆愣地看着他颓然倒下,看着那个男人不为所动转身离去·我宛若五雷轰顶,却在那刹那之间,明白了一个关键的地方··那个男人,那个我非爱不可的男人,其实,根本不爱任何人。
他能待罄央如此,又为何不能那么对我·没有人能成为他的例外,那种以为全心付出,便能有所不同的想法,整个就弄错对象··如果是今天,我还能笑着加一句,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谁爱。
他当不起··第 38 章·谷主手一松,我便被他丢到地上去··现下的我,真正应了那句,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把你弄死··扑倒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我索性不爬了,徒劳挣扎,不过为他人做那笑柄而已,何苦·谷主冷哼一声,自顾自走出··那双纤尘不染的靴子渐行渐远,一如既往··我脑子里天旋地转,却终于抵挡不住,闭上眼睛。
神志并未真正昏迷,却觉着有谁过来扶我,将我拥入怀中,冰凉的丝绸贴上脸颊,那等柔滑质感,伴随着特有的气息,或者在久远以前,久到我已然忘怀的时候,也曾令我备觉安全,也曾令我狂喜战栗。
有人将什么药灌入我的口鼻,掐我人中,手劲很大,弄痛了我··又有一片冰凉潮水,铺天盖地而来,刹那间将我卷入湖底,水草婀娜,四下静谧··这个时候,我莫名其妙想起好多年前,我坐在田埂上,吹一片嫩叶子,山风袭来,树叶层叠,犹若涛声。
回忆宛若一匹用旧的丝绸,那般柔软慰贴,那般温婉绵长··即便吞咽了太多磨难,但也仍然记得,最初,在一切没有发生之时,曾有过刹那的快慰与欣然··有个名字,记了太久,忘了太久,却在此刻防备松懈的瞬间,竟然滑到嘴边。
我听见自己犹如叹息一般,低不可闻,唤出那个名字··云峥··多少年了,这个名字犹如魔咒,像开启苦难之门的钥匙,我不敢想,却也不能不想··那曾是我铭刻在心上的名字,却也是我掘地三尺,亲手掩埋的名字。
我曾偷偷地,笑得甜蜜傻气,在沙地上,在树叶上,在看不见的空气间,一遍遍,摹写这个名字··却也曾,痛心它,诅咒它,伤心欲绝,恨之入骨··为什么云峥·多年以前,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不也只为了问这个男人这个问题吗·为什么·那拥抱我的胳膊更加用力,一点也不顾及我的身子能否承受,随即,我被平放榻上,前襟被人猛然撕开,一双冷冰冰的手,粗鲁地揉捏我的肌肤,沿着瘦骨嶙峋的胸膛曲线,渐渐往下,又用力掐住我的腰,停顿片刻,竟然开始解我的亵裤。
我打了个激灵,猛然清醒··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对上谷主一双眼眸,冰冷而执拗,看向我,仿佛志在必得,傲慢中带着鄙夷,却又不同寻常,沾染上一丝□氤氲。
我一惊,双手下意识推他,却仿佛欲拒还迎,荏弱无力··他看着我,仍旧面无表情,但手下不停,不出片刻,已将我大半个身子,裸 露在空气里··他盯着我的身体,瞳孔微缩,随即放大,眼底深处黑沉一片,仿佛酝酿旋风暴雨,突然猛地俯下身来,一口咬在我的颈边。
我一声轻呼,他的呼吸骤然粗了不少,手大肆游曳在我的身体上,仿佛巡礼,仿佛检阅,颈边一片湿濡,却是他伸出舌头,轻轻舔吻··这是从未有过的,在我记忆中,与谷主的情事,从来不曾有如此亲昵狎亵之举,我骤然大惊,侧过头避他,颤声道:“住,住……啊……”·□猛然一痛,却是他一把掐住我那要命之处,我痛得登时涌上眼泪,咬了唇,怒瞪他。
你到底想怎样·让我安静点死,还不行吗·谷主仿佛有些愉悦,声音竟也变得温和:“叫我的名字·”·我心中大骇,睁大眼看他。
“我许你,在此时,叫我的名字·”他嘴角上翘,竟然露出笑意··多年以前,我还未陷入那等屈辱磨难之前,那天晚上,他也曾抱了我,事毕,也是这般摩挲我的身子,赏我恩典,容许我唤他的名字。
那时候我高兴得发狂,颤巍巍的,用少年特有的软糯之声,小心而羞赧地低声唤:“云,云峥……”·恋慕之情,深深如海··但电闪雷鸣间,我猛然想起那之前从未想过的细节,悲愤难平,所有的怨怼和屈辱,骤然间涌上心头,我深吸一口气,冷冷看他,忽而轻轻一笑,弱声道:“你不该心软。”
他微微一愣,摩挲我身子的手顿了一顿··“那一年,我落入杨华庭手中,其实是你安排的,对不对”我轻声问··他不语,眼神中闪过狠厉,一把钳紧我的下颌,迫使我抬头,冷冷地道:“你知道什么”·“我能知道什么谷主大人”我笑了起来:“小的只是怕了您,上一回您准我喊你的名字,隔天我就落入杨华庭那老畜生手中生不如死,这一回呢我喊了那个名字后,接下来又要卖我到哪去敢情您的名字就如毒咒,喊一回倒霉一回……”·他随手一挥,打了我一巴掌,登时将我的头打歪一边。
脸上火辣辣痛起来,不用照镜子,定然有明显指痕··头皮一阵剧痛,竟被他猛揪着转过来,谷主盯着我,淡淡地道:“我的名字,这么多年,也只准你叫过。”
我惨淡一笑,哑声道:“是吗那真是太荣幸了·只是,那又如何”·他一愣,我已闭上眼,弱声道:“谷主大人,我已是强弩之末,侍寝抑或刑罚,都定然扛不住。
我不是向你求饶,只是有人死在你床上,回头败坏了你的兴致就不好了·”·他手一松,放开我的头发,我砰的一下落在枕上,他从我身上起来,淡淡地道:“一心求死甚好,我只怀疑,你能坚持多久。”
我睁开眼,道:“你什么意思”·他手一挥,扯过纱被盖住我的身子,起身冷然道:“把人带进来·”·外头有人应了,不多时,门扉被推开,平叔带着两名大汉,押着两人进来。
我一惊,忙挣扎着从床上支起身子,却见那两人头发蓬乱,衣裳污秽,却身段婀娜,显见是女子··谷主点头,那两名大汉随即抬起二人的脸,两张原本漂亮的如花脸庞,此刻却写满憔悴惊惶,见到我,更是焦灼激动。
是葛九与樊姐儿··我心下冰凉,看向谷主,咬牙一字一句地道:“你待何如”·谷主慢条斯理着好外裳,淡淡地道:“很简单,写下魔曲之法,写好之前,不准死。”
我一阵气喘,闭上眼,又睁开,艰难地道:“我,如何能确保,她二人无事”·“放肆,”谷主冷哼一声··“我信不过你。”
我直截了当地道··“我能抓到一回,便能抓到无数回·”谷主傲然道:“你唯有听我吩咐·”·我顿觉四肢无力,疲倦袭来,叹息一声,道:“写好曲调,还需配以演习之法,你若言而无信,我自然,也不会倾囊相授。
如今咱们半斤八两,且都爱信不信好了·”·“你”谷主怒而拂袖,斥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么”·“你舍不得的,不是杀我。”
我苦笑道:“你舍不得的,是如何利用我曲中奥妙,成就绝世武功·”·“柏舟,你,你就乖乖听谷主的……”平叔忍不住在一旁插嘴。
“我早已不是叠翠谷中人,作甚听谁的”我淡淡地回道:“谷主,咱们约法三章,各自发誓,若我不将曲调并演习之法倾囊相授,则教我在世亲朋好友,个个流离不幸,困苦不堪,若你言而无信,或出尔反尔,则叫叠翠谷夷为平地,谷主多年经营尽化乌有,如何”·谷主一言不发,挥了挥手,命人下去,顷刻间,屋内又只剩下我与他两个人。
他缓步朝我走来,坐在我床头,抬起我的下颌,仿佛研读一般仔细端详,未了平板无波地道:“我从来不知,你原来如此刁钻奸猾·”·我微微一笑,道:“我也从来不知,谷主居然屑于胁迫威逼。”
他的手指默默摩挲着我的下颌,淡淡地道:“你是难得,但却不是非得不可·凡事还是须得有自知之明·柏舟,我容你一次,未必容你第二次。”
我笑了起来,喘气道:“谷主大人,何必如何委屈你只需放任不管,不出三日,世上便再无我这个人……”·“我说过,在写完你该写的东西之前,不准死。”
他淡淡地道··“那,可由不得你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瓶子,递过来给我,道:“这是那位叫葛九的藏着的,她千方百计到处找你,就想将这东西给你,我瞧了,似乎是什么药。”
我浑身一震,那个瓷瓶,正是当日我离去之时,沈墨山亲手交与我的药··“若对你的病有益,便趁早吃了·”他冷冷说完,抛下瓶子,起身欲走。
我长叹一声,道:“谷主,你是做大事的人,何必为难两个姑娘你要的东西,横竖趁着我还未断气,给了你便是,放了那她们吧·”·他略微一顿,却仍不改步伐,走了出去。
第 39 章·这个药名字古怪,叫思墨··我记得栗亭提过,这是当年那位白衣胜雪,俊逸不凡的神医白析皓亲手配置的药··白析皓其人,武林传说早已将之吹嘘讹传得近乎妖,肉白骨,活死人,未尝有失手误诊一例,未尝有不能救之一病。
但我却不信,世上哪有如此神乎其技的医师,医得了人身医不了人心,若一心寻死,那良药国手,又当如何·只是这味药丸,却确乎珍贵异常,当日栗亭曾言道,此乃沈墨山家中长辈留与他的念想,对沈墨山而言,却又不只是一味圣药。
但他却毫不犹豫,将瓶中余下三枚,尽数给我··我抖着手,拔开瓶盖,到处一颗芬芳扑鼻的思墨,那药丸大如珍珠,色泽碧绿,圆润亮泽,在我掌心滴溜溜转··耳边忽然想起,沈墨山说过的话:“拿着,我也好放心些。”
我心中一暖,张嘴含下一颗药丸,顿时,一股热流仿佛自丹田处汩汩升起,热流经过之处,那些呆滞凝固的病气,仿佛由此而被充当··我胸中一松,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淤血。
这下耗尽全身气力,我倒在枕上,终于不支,闭上眼昏了过去··不知又过多久,耳边闻得有人低低叹息之声,仿佛隐忍压抑甚过,我烦恼地皱起眉头,那叹息声挥之不去,令人烦恼。
渐渐地,饮泣声又远去,眼前一片光亮,我仿佛又置身京郊明德山庄,小琪儿在廊下有板有眼地比划拳脚,不一会便笑嘻嘻地仰头,娇嫩童音响彻起来:“爹爹爹爹,琪儿耍得好看不”·我尚未答话,却听旁边一雄浑男声憋着笑答:“猴儿比划猴儿拳,当然好看。”
小琪儿不依,嘟起嘴撒娇道:“琪儿不是小猴儿,沈伯伯才是”·我笑了起来,自然而然道:“你们一大一小,可不就是两只猴,还是野猴儿。”
骤然之间,他们皆为远去,明德山庄红墙绿瓦皆化为乌有,我骤然身处荒芜坟冢,依稀仿佛,却有熟悉二人相扶着对我微微而笑·我心中大惊,叫道:“罄央哥,景炎,你们去哪”·“去该去之处,柏舟,从此后你要保重了。”
罄央柔声应答··“不,”我突然想起,他是已死之人,但景炎没有死,景炎好好活着的啊·我焦急万分,想扑过去,却被层层迷雾挡着,怎么也挨不近,我大叫起来:“景炎,你没死,你过来,别跟着去,景炎,景炎”·“柏舟,你真傻。”
景炎一脸嘲讽地看着我,道:“我思慕罄央哥哥多年,好容易能与他一起,是死是活,又有什么打紧”·我急得满头大汗,反驳道:“胡说你是没死之人,你跟他走了,我怎么办”·“顾不了那许多了。”
景炎冷漠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回头瞧瞧,找你的不是已经来了”·我一回头,却见黑影朦胧,一人缓慢走近,竟然是谷主的脸,他嘿嘿冷笑,伸出冰冷手指,一下掐住我的咽喉,咬牙切齿道:“我早说过,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一人的”·我奋力挣扎,却渐渐窒息,只拼命摇头着,想说,不,我不是你的,不是。
水深火热,不知煎熬多久,我呻吟一声,终于缓缓睁开眼睛·这一觉睡得甚为奇特,醒来时,却觉五脏六腑都被重新洗涤过再拼装过一般,四肢仍旧乏力,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我尚未来得及转动手指,却听旁边一女子高兴地尖叫声:“祭司大人,您终于醒了吗神明庇护,您可算醒了”·我转动头,却看到娜迦形容憔悴,一双妙目里便是红丝,此刻却聚满泪水,欢喜得连连双手合十,跪在我床头祷告:“神明开眼了,祭司大人平安无事,神明开眼了”·她是真心实意为我高兴。
我微笑起来,吃力地伸出手,娜迦忙双手捧起我的手掌,又哭又笑道:“太好了,祭司大人,这可真是太好了……”·“娜迦……”我开口,却发现嗓子嘶哑难当。
娜迦骤然醒悟,忙胡乱擦去脸上泪水,强笑道:“瞧我,高兴得都忘了形,您要什么哦,对了,您先等等,待我服侍您洁面净手·”·“等一下。”
我抓紧她的手,勉力道:“葛九……”·“葛九姐姐还被他们关着呢,”娜迦眼中又蒙上泪,却狠狠地啐道:“那帮黑心大坏人,个个都该被豺狼撕,被毒蛇咬。
祭司大人,您病好了,就请神明降罪他们身上,让他们个个肠穿肚烂,不得好死”·我心里狐疑,微声道:“那,你为何在此……”·娜迦睁大眼睛,道:“我也不知,早几日本与葛九姐姐关在一处,但前日被坏人押了出来,扔到您这,说是您病重,我一见您叫也叫不醒,摇也摇不醒,还以为,还以为祭司大人,再也好不了……”她说着,又哽咽起来。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伸直手掌,娜迦天真地问:“祭司大人,您要什么”·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娜迦,你为何,会与葛九一道被抓”·娜迦垂下头,嗫嚅地道:“那一日,跳舞完毕散了之后,我们个个得了银子,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欢喜,但我心里惦记着您,想着偷偷回去再看您一眼。
就,就撞见葛九姐姐,姐姐仿佛很焦急,我问她怎么啦她说您被大坏人抓了,我一听也急了,便与她一道找·找了大半个月,才被姐姐寻到蛛丝马迹,我们便想继续跟着,想瞧瞧带走您的大坏人落足何处,能不能将您救回。
哪曾想,稀里糊涂的,就被抓了来·”·我脸上一冷,淡淡地道:“你扶我起来·”·娜迦十分柔顺,道:“祭司大人,您不多歇息吗”·我垂头不语,她无法,只得将我扶起歪在垫子上,我闭眼休息了一会,哑声道:“你是谁”·娜迦惊奇地瞪大眼,道:“祭司大人不认得我了么我是娜迦啊。”
我慢慢转过头看她,讥讽一笑,道:“你难道不知道,娜迦是跳悬腰舞的舞姬,这些女子最是讲究腰肢柔韧有力·你这样的身段,也敢假扮”·她脸色一变,却随即一笑,道:“祭司大人,您在说笑么娜迦一句也听不懂。”
“行了,”我倦怠地闭上眼:“再装就过了·娜迦从未见过我的脸,南疆女子视祭司为神,怎会在不确定的状况下对一位陌生男子口呼祭司大人你的措辞漏洞百出倒也罢了,最可笑的是,你要假扮南疆女子,却不知祭司伸出手掌,是何用意。”
眼前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仍旧微微一笑,道:“祭司大人,您病糊涂了,都满嘴胡话了·”·我叹了口气,摇头道:“南疆女子,断不会如此不敬与祭祀讲话。
更加不会,在祭司欲抚掌祝福时,无动于衷·”我睁开眼,定定地看她,一字一句道:“原本我配合你玩玩也无妨,但如今我朝不保夕,没那闲工夫耽搁。
无论你是谁,请回去禀报谷主大人,曲谱我会写,但人他得放,大家都别玩花招,不然,这买卖谁亏谁盈,可说不定·”·那女子脸色铁青,哈哈大笑,从脸上揭下面具,长发一甩,却原来是一位俊俏少年,那少年冷冷瞅着我,眼里流露狠毒之色,笑道:“不愧曾做过谷主亲传弟子,果然有两手。
不过很可惜,本来你乖乖与我演戏,写下曲谱,我交给谷主大人,你也能得个痛快,大家欢喜·如今你这么不识相,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他从袖子中抖出一柄锋利小刀,比划着贴近我的脸,狠声道:“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病美人,只是不知,没了这张脸,你还拿什么来让人怜惜”·我心里一跳,冷笑道:“尽管下刀,相信我,我比你更痛恨这张脸。
只是我有些许怀疑,你这刀下去了,下一刀,只怕就该落到你身上·”·“你尽管做白日梦·”少年满怀嫌恶憎恨地道:“谷主知道了,最多责罚我一顿,断不会为了你个该死之人,而开罪于我。”
“是吗”我笑了笑,问:“如若这样,那你为何等不及要来动刀子为何不能等我死反正如你所说,我不过是该死之人,谷主不会为我,开罪任何人。”
第 40 章·少年被我说得一愣,随即目露凶光,冷笑一声,手中刀光,利刃便朝我脸上划下··我坦然看他··千钧一发之际,一物飞来,哐当一声将他手中匕首打落,少年吃痛,闷哼一声,捂住手腕,脸上终于显出惊惧神色。
打落他手中匕首的,是一件半月形玉炔,我们都认得上面的雷纹,那是谷主悬在腰间的配饰··少年大惊,转过身去微微颤抖,目光所至之处,谷主正缓步走进··他没带人皮面具,此刻一张俊脸上满布严霜,少年此时已将惊惧神色收起,取而代之的,却是豁出去的骄横倔强,他昂起头,咬着唇,一声不响。
谷主看也不看他,一掌挥去,啪的一声,他白净的脸上,登时浮起半个掌印··我笑了起来,喘气道:“谷主大人,您若晚来半步,柏舟可就得顶着一张丑脸了。”
谷主冷冷瞅我,却转过头,对那少年道:“自去平康那领罚·”·“为什么”那少年捂着脸,含泪大声道:“我擅自行动,是该受罚,但这个人算什么他屡屡冲撞谷主,又是咱们叠翠谷的叛逃之徒,谷主为何要留着他还要寻那等金贵药物吊他的性命不就是会谱曲吗我也会,我不比他差……”·我听得暗暗摇头,真是少年心性,就如我当年,对着罄央也是满心不服气,非觉得自己是那人心中不一样的所在。
但殊不知,这等计较,本就可笑万分,那人心里从不留人,便是你当真如珍似宝,对他而言,也只是有用和无用两种区别罢了··但这个明显不过的事实,少年人不撞到头破血流,又怎会明白·果然,谷主眼中冷意愈甚,长袖一甩,袖风所至,直如排山倒海的力道,那少年如何抵挡得住,只听噗通一声,已被摔到地上。
谷主却只看向我,目光复杂,忽而缓了口吻,道:“出去·”·这二字简短威仪,那少年一脸不甘,却终究不敢再多说一句,爬起来胡乱擦擦泪,朝谷主行了礼,又狠狠瞪了我一眼,气哼哼地走了。
谷主看着我,忽而道:“当年,你比他还小·”·我垂下头,有些恍惚,弱声道:“谷主如今待学生们可好得紧,当年,我们谁敢当面顶撞于你”·谷主面无表情,道:“他家世显赫。”
我一愣,谷主这是在解释么这种感觉太过怪异,我立即摇头抛掉,微笑道:“难怪·”·谷主盯着我,淡淡地道:“叠翠谷,需要这些。”
心中的怪异扩大,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见谷主昂首道:“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傲视武林,独树一帜”·是的,经营一个门派,令其屹立不倒,令其名声不堕,人脉关系,利益交换,样样马虎不得,江湖中事,本就不是人们以为的那帮草莽率性,游侠或许可以快意恩仇,但一个门派的掌门人,却必须瞻前顾后,运筹帷幄。
武林中人人皆知,入叠翠谷学艺,等于扬名立万了一半·谷主对学生挑选甚为严苛,然而一旦入谷习艺,则谷中那种教学相长,开放交流的学习模式,进退有序的良性竞争,却不是单凭哪一个门派能够支撑和给予的。
而这些孩子学成出来,几乎个个均能博取众家之长,独挡一面,成为名噪一时的少年英雄··我现在当然明白,这些少年在谷中,其实未必能摸到各派真正上乘的武功,反倒有可能将自家看家本领,抖了出来。
但他们确确实实,会学到很多东西,聪明的自能融会贯通,有所大成;而蠢笨的,却也不至于蹉跎岁月··所以但凡这些人有感激之心,这一辈子,怕都会对谷主奉若神明。
谷主有命,皆会莫有不尊··这样一来,一个叠翠谷背后,等于纠结了大半个武林最有希望的隐形势力,怎么能令人小觑·只是,为何跟我说这些·见我眼中疑惑,谷主竟然神情转缓,淡淡地道:“一将功成,总有代价。”
他深深注视我的眼睛,惜字如金,斟酌着道:“柏舟,我,不得已·从先前,便是如此·”·我心中如遭重击,恍然明白,这是谷主在说,我往日所遭受的困苦耻辱,颠沛流离,甚至若运气不好丧失性命,皆是为了不得已三个字。
原来,这三个字竟然如此有用·有用到,只因为你不得已,我便必须,要为你受尽千般磨难,至死不悔·若只有我一人便罢了,那么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人命呢·不得已,让你牺牲,不得已,让你送命,但你再不得已,也无法替代别人鲜活的命,不能替代那活生生的,摸得着看得见的笑和温暖。
不能替代,我曾经无暇灿烂美好快活的心··我心中涌上一股想仰天大笑的冲动,却被硬生生地咽下,谷主说了这许多,已是局限,他跨前一步,托起我的下巴,细细摩挲我的脸颊,他手指冰凉,所碰之处,激起一片不适,我微蹙眉头,正要挣脱,他手指一收紧,却扣住不放。
到底,想怎么样·我突然觉得疲倦,看着他,却见他盯着我的脸,惯常冷清的目光,此时却涌动复杂的情绪,过了半响,他才放开我的脸,沉声道:“往后,不准再说,痛恨这张脸。”
我愣了愣··谷主硬邦邦地道:“这张脸,我要时时看着,我,爱看·”·谷主这一生,大抵也从未对人说过,如此肉麻的话··他这样的人,能说到这一步,已是竭尽所能。
但我听后,却心中剧痛,闭上眼,复又睁开,我早已知道此人无心无情,但万没料到,他纵然有心有情,却也只会令人越发不堪··一个主意已在脑中形成·我不再挣扎,反倒柔顺地垂下眼睑,这六年来,我混迹贩夫走卒,青楼舞姬之间,早已不是当年那位白璧无瑕,懵懂天真的少年。
我知道,对付一个已然心动的男人,怎样令他越发沉溺··娇羞,以退为进,欲拒还迎,葛九死也学不来的伎俩,殊不知,我却烂熟于心··我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因为悲愤,但他靠紧我,却定然会以为我因为羞涩和激动。
果然,下一刻,我被拥入他的怀中,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轻落在我脸颊上··我抖得更厉害,他似乎非常满意,抬起我的脸,又轻轻吻在我的唇上,贴着我的耳廓,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挲那上面断指之处,叹息道:“柏舟,回我身边,与我一道琴瑟和鸣,这世上除了我,谁还配做你曲调知音”·我咬着唇不作声。
“从前的事,就此揭过不提,”谷主沉吟道:“从今往后,你仍旧做我亲传弟子,放心,在我身边,你杀了杨华庭之事,便再无人能追究半分·”·他勾起我的下巴,恩威并施道:“你我各退一步,我不计较你做过什么,你却需从此收心呆在我身边。
何况,”他微微一笑,放缓口气,道:“你难道不想与曲调弹奏上更进一步能助你精研此道之人,这世上,舍我其谁”·他将我半搂入怀中,淡淡地道:“那两个女人,我也可放了。
但为了今后我们相处再无芥蒂,你却需做一件事·”·他自怀中掏出一个木盒,打开来,里头有蜡丸两枚,他揉碎其中一个蜡丸,露出一枚鲜红的药丸,递到我嘴边道:“这是强身健体的好东西,你身子先前受损,又受了杨华庭一掌,虽然服下你自带的丸药有了起色,但终究亏损甚大。
我左思右想,还是将这圣药赐予你,服药后从此脱胎换骨,只怕你若想习武,都有可能·”·我惊疑不定地看他··谷主抱着我,温言道:“当然,这药有些副作用,服下后从此每月一枚,终生都不能停,否则药瘾发作,苦不堪言。
你放心,此生你都在我身边,我自然不会扣你的药,这等拘束,与你而言,也是虚言罢了·”·他难得有耐性,扶起我,伸手拿过案几上的茶杯,倒了水过来,道:“服下吧。
偌大的叠翠谷,我赐药之人,不超出十个·若非视你为我的人,这药成分珍贵,可不易得·”·我抬起头,道:“罄央,当年也有吃这个药么”·他傲然道:“罄央不过一介小宠,如何有资格柏舟,你要惜福,服了药,从此我便不会再拿你当外人。”
我点点头,接过药,放入口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仰头咽下··谷主脸上现出笑容,将我紧紧抱住··我深吸一口气,谷主亲自动手,将我身上的衣衫扒开,我一动不动,任他施为,他淡然道:“这药服后,需得内力深厚之人运功将之导入奇经八脉,这等事谷中有专门执事之人,但我会亲自管你。”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他解开自己的外裳,盘腿坐上床,将我揽入怀中,一掌抵住我后背,道:“有点难受,可忍住了·”·第 41 章·药之一味,有人制出来为了悬壶济世,有人制出来,却是为了凌驾他人。
那味奇怪的丸药一入口,便似火烧炙烤,五脏六腑,登时都滚烫起来··我仿佛置身熔炉之内,全身由内而外,皆被蒸烤,内里有一股热力四下乱窜,撞得我气血翻滚,经络倒置,几乎要喷血而亡。
却在此时,一个冰凉的身躯自后环抱上来,一股阴寒之气,自背心大穴,源源不断,进入体内·我登时打了个激灵,不由贪婪地想贴近,想沾染那一派彻骨凉意,恍惚之间,却觉那股阴寒之气犹如涓涓细流,自百穴内徜徉而过,所经之处,内里狂躁之气大减,竟慢慢与之汇合,逐渐逐渐,收往丹田之所,复又散入奇经八脉,丹田之内,再恢复如竹之空,似谷之虚,不知过了多久,我仿佛被人狠狠抽离了力气,闷哼一声,软软倒在谷主身上,全身湿淋淋,却已被汗水浸透。
谷主似乎甚为愉悦,抱住我也不嫌汗臭腌臜,收了功,朗声道:“来人,备水沐浴·”·我闭上眼,却听门扉一阵开关,有数人搬弄浴桶巾帕熏香等物,我心念一动,勉力睁开双目,却接触到谷主的眼睛,那内里已然褪去冰冷锐利,隐隐含了笑,璀璨如星,当真流光溢彩,令人观之心醉神迷。
他见我愣愣注视,眼中笑意加深,揽住我,凑近耳廓,轻声问:“怎么看呆了”·我忙垂下眼睑,弱声道:“没……”·“我准你看我。”
他心情舒畅,双手细细摩挲我的腰腹肌肤,缓缓地道:“抬起头·”·我却将头垂得更低,谷主伸手托起我的下颌,强迫我抬头与之对视,嘴角上勾,轻吻过来,覆在我唇上道:“还怨我”·我闭上眼,任他舔吻,一动不动,谷主咬着我的下唇,含糊地道:“柏舟,这么多年,你是我为之破例的头一人,有再大的怨,也该消弭了。”
他说完,起身将我打横抱起,放入浴桶当中,自己也随即解了衣裳,跨坐进来,仍旧环抱着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洗我的身子·热气氤氲之间,旖旎暧昧,他的手渐渐滑落到我腰间以下,揉捏臀瓣,随即抬起臀部,竟然探向身后紧闭的那处。
我悚然一惊,立即挣扎,颤声道:“谷,谷主,别……”·谷主的手一顿,终于怏怏收回,道:“也是,你身子还不能承欢·”·他那处坚硬如铁,已是贴近我的股沟,我不敢乱动,谷主也一动不动,过了一会,他渐渐软下,恢复清明,跨出浴桶,将我捞了出来。
拿单衣围住,仍旧抱回床上,道:“歇着吧·”·我欲言又止,谷主扬起眉毛,眼中兴味盎然,淡淡地道:“待你好了,自然有你侍寝的一日,无需忧心。”
他以为我担心这个·也难怪,谷中被他宠信过的男孩,莫不对他倾心爱慕,死心塌地,为爬上他的床费尽心机·谷主大人怕是从未想过,有人会在情事上抵触他。
谷主见我仍是不言语,放缓了口气,道:“想要什么我赏你·”·“葛九她们……”我终于犹豫着道··谷主似笑非笑看着我,道:“柏舟,那不过两个下等舞姬,助兴取乐的玩意儿,你倒真上心了。”
“不是的,”我心中衣一惊,忙道:“谷主,葛九在我落难之时,曾尽力助我,柏舟其实穷困潦倒,又一身是病,若无她搭救,只怕,只怕不知会被人污辱践踏到何种地步,更不要提能苟延残喘,回到您身边。”
我抬起,道:“你若不让我心存感激,便是不让我对你也心存感激,在我心中,你们皆是我的救命恩人,难不成做那忘恩负义之徒么”·我说得急了,一口气喘不上来,他伸出手,替我微微揉着胸口,眼中不再讥讽怀疑,却口气暧昧,低声道:“哦我在你心中,竟与那娼妓一流一般只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垂下头,咬着唇嗫嚅道:“自然,自然不只……”·“那是什么”·是什么我心中一凛,颤声道:“谷主……”·“说,我想听。”
他口气不容拒绝·我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您,您是柏舟心底,怎么够,也够不着的神·”·他轻笑出声,将我抱入怀中,抚摩我的长发,道:“现在够得着了,只要你乖乖的,我总是不会亏待你。”
我靠在他胸前,默默颔首,再一咬舌尖,逼出泪雾,抬起眸子,可怜兮兮地看他,轻声道:“那,那放了她们好么”·谷主不答。
我抓住他的衣襟,颤声道:“好么云,云峥”·他眼中掠过一丝暖意,道:“总是救过你的性命,放了原也无妨。
只是你该知道,我要抓她们,易如反掌,放与不放,无甚区别·”·我垂头嗫嚅道:“既如此,但凭谷主定夺·”·他抱着我,一言不发,半响后扬声道:“来人,传平康。”
门外有小厮立即跑过传平叔叔过来,不一会,却听平叔叔的声音在外响起:“属下参见谷主·”·“进来·”·“是。”
平叔叔恭恭敬敬地答应,推开门,迈步进来,见谷主搂着我,眼中露出一丝惊诧,随即垂下头,行了礼,垂手而立··“把那两个女的放了·”谷主淡淡地道:“那位葛九救过柏舟,咱们礼尚往来,赐下韶韵丹,算我谢她。”
我心中一惊,禁不住抓紧他的衣袖,道:“谷主大人……”·“放心,韶韵丹对女子最好,滋阴养颜,延缓衰老,多少女子求而不得。”
谷主淡淡地道··我却心知世上决无这等便宜之事,浑身发抖··谷主漫不经心地抚摩我的头发,道:“冷么莫怕,圣药已入你的五脏六腑,不出数日,你的奇经八脉皆会融会贯通,自此轻健自如。
平康,这点你最清楚,来,说与小柏舟听听·”·“是·”平叔叔垂头答道:“蒙谷主大恩,赐下圣药,我练功一日千里,事半功倍。
这等恩情,平康时时不敢忘却,唯有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方能报谷主大恩于万一·”·一阵强烈的悲哀袭来,我闭上眼,独自咽下所有情绪,再缓缓睁开,更深地缩入他的怀中,弱声道:“柏舟,谢谷主大恩。”
“你是我的人,做好本份,我不会亏待你·”谷主大悦··“谷主,我,我能在离别之前,见见葛九么”我抬头小心地问。
“准·”谷主放开我,将我放在枕上,又替我裹上丝被,两根手指,轻轻掠过我的脸颊道:“不许说太久,你不能劳神·”·“好。”
次日,葛九被带到我跟前,脸色虽然憔悴,但所幸行动自如,也无明显伤痕,想来谷主还不屑于为难她们··她一见我,眼中含泪,却犹自打了我肩膀一下,笑骂道:“都说你们天启男人,甚是娇弱,几日不见又病歪成这样,我最不待见你这般半死不活的了,再不赶紧的好起来,小心老娘大耳刮子抽你”·我笑了起来,多日愁闷一扫而光,我拉过她的手,道:“你打,打了看谁还敢娶你。”
她挑眉道:“放屁,老娘貌美如花,会过日子会生崽子,哪个不长眼的男人敢嫌弃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葛九牌子挂上去,整个榆阳城的男人都得抢着来点。”
我在她手心轻轻写了一个“沈”字,看着她的眼睛,万般语言,却说不出口,嘴上却犹自调笑:“少给自己个脸上贴金,你若无嫁妆,看谁要·”·“嫁妆我都存了好几箱了。”
葛九盯着我,眼泪已然掉了下来,口气却又高昂又嚣张:“他奶奶个熊,你给那几两银子,做两套首饰都不够,老娘这回可为你赔本了,提心吊胆的,腰里的肉都瘦没了,回去也不知道得吃多少蹄胖补回来。
我不管啊,你可得一五一十将银两给我结清了,结清了我就走·”·“那可不成,我统共才得几两银子,没得孝敬你的道理·”·……·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与彼此对望的眼中,却清楚见到对方心底的悲伤和不舍,自来黯然销魂,唯别而已矣,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能在去前,见得一面,已是夫复何求了。
我只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在她手心中写“沈”字,只盼她能记得,当初在忠义伯府,我告诉过她,出去后寻得沈墨山·我不知道谷主给她吃的是什么,但我却知道,只要不是穿肠毒药,沈墨山,就总能瞧在我面子上给予想办法。
她泪水涟涟,轻轻冲我点了点头,意为明白,我心中松了口气,就在此时,却听外间平康的声音响起:“柏舟,谷主命我送葛九姑娘出去了·”·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放开,笑道:“葛九,保重。”
“臭小子,下次见着,可别这么病恹恹了·”葛九大力打了我的肩膀一下:“几时你也像个英雄汉子,上山能打猛虎,下海能捕蛟龙·”·“你说的不是男人,你说的是男神仙。”
我呵呵低笑··她瞪了我一眼,擦干眼泪,好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临出里间,忽又回头,嫣然一笑道:“小子,姐姐好看不”·我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哽咽着点头道:“好看。”
她深深地望着我,忽一跺脚,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第 42 章·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
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最后一个颤音悠悠扬扬,止于未尽之意,却又徘徊暗哑,无处可说··我手腕抬起,暗自叹了口气,又轻放下,身前这张也是名琴,名为“老龙吟”,是当年谷主所在之楼悬着的一件宝物。
那时候我已习玉笛,于琴一道便搁置不管,但每每经过这张琴,都心存羡慕,想着若有朝一日,能亲手得弹,那该多好··现在,只为了我说无好琴,谷主便命人快马奔驰数百里,带回这张“老龙吟”。
谷主甚至说,这张琴挂着也是挂着,名琴至此可算配得上雅人,他不擅鼓琴,却能与我吹笛唱和,也是一桩美事··我黯然无语,与我唱和,你唱和什么·我对乐理想法,早已与他南辕北辙,即便曲调想和,那内里的情感,却相差甚远。
我也不与他废话,抬手,便是一曲新作的《别赋》··这是为葛九,为我可能此生再也无法见面的好友们而作,更是为了,我心底其实隐约却再也无法企及的期盼而作。
我其实也想过,若能抛下这些仇恨,带着琪儿,找个山清水秀之所,种花读书弹琴,偶然与景炎葛九往来,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秋天吃螃蟹冬天骑一头毛驴踏雪寻梅·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但这样的日子,注定此生,再无实现的一日··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我住了琴,却听得一声清越笛声,不用回头,即知谷主在身后··他一个音不漏,将适才的《别赋》吹奏出来。
此人记性之好,实乃匪夷所思··我静静听了一段,觉出曲调中的仓促谱出的纰漏,又抬手,轻拨琴弦,再弹这首曲调,叮咚之间,已做了进一步修改··笛声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我浑然不觉,犹自弹奏,顿了一顿,再思索一番,再弹。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一丝不苟··我秉承的是,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调子,都像在说话,说的,都是很明白的情绪··是关于人的心底,血液中,再怎么掩盖,也挥之不去的情绪。
这些情绪中,有愤怒、有恐惧、有爱慕、有痛苦、有甜蜜、有哀伤··只要你是人,都不可避免的情绪··我正待继续弹下去,去听琴面嗡的一声,一柄玉笛横压琴弦,我不解抬头,却见谷主死死盯着我。
他目光复杂,脸上长年无波的冷漠竟如裂开的面具一般层层剥落,明明白白流露出震撼、惊诧、难以置信,随即是喜悦、如获至宝··他激动得连呼吸都略微变粗。
这对谷主而言,已是失态的极限··我同样诧异,但随即冷静下来,等着他开口··他一把将我从坐榻上拉起,握住我的肩膀,急切地问:“这,是你想的调子”·我微微颔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你,能随心所欲,编纂新曲”·我再点头··“用曲调摄人心魂,你就是这么,杀了杨华庭”·我淡淡地道:“具体说来有些复杂,但大抵如此。”
他赞叹地点头,道:“原来,这便是你的魔曲之谜,原来,这便是杨华庭那老东西中招的原因·任你武功盖世,却抵挡不过心神被制,原来如此,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一把将我抱入怀中,长啸一声,道:“原来如此我的柏舟,果然是天下曲调第一人·”·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从未见他大笑,此番简直闻所未闻,不觉有些发愣。
随后,谷主收了笑声,一张俊脸神采飞扬··我淡淡地道:“虽然如此,但若遇功力深厚,定力过人的高手,我的曲调并无效·”·谷主一顿,深深看我。
我道:“我失败过·”·谷主蹙眉,道:“杨华庭武功已算一流高手,你的曲调,不照样杀了他”·“不一样。”
我道:“那是趁着他运功疗伤之机,潜移默化而至,若是真正一上来便性命相搏,我毫无胜算·”·谷主顿了顿,道:“你想说什么”·“谷主,”我毕恭毕敬地道:“柏舟身无武功,却也能在此间略有小成,但空闲下来却常常想,若我也是绝顶高手,能于琴声中加入内力,那等威力,想必厉害上百倍千倍。”
谷主嘴角上勾,看着我不语··“但这有个问题,能演奏我谱写的曲调,必须琴技高超,精通乐理;要于曲调中融汇深厚内力,又必须武功盖世,功力深厚。
这世上符合此两点条件的,唯有谷主一人·”我微微一笑,看着他轻声道:“云峥,你想学吗”·谷主眼中含笑,踌躇满志地拥着我,道:“你愿意教吗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