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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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5)
·    我越听越心惊,禁不住脱口而出道:“难道,你就舍得下那么大的买卖”·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沈墨山铁公鸡一只,平时一个铜板都算得叮当响,现在竟然,说要舍了那么大的买卖。
    沈墨山呵呵一笑,道:“怎么我不像”·    我心中百感交集,哪里说得出话来他却攥紧了我的手,对徐爷道:“二叔,我是生意人,这做生意和做买卖,里头区别,做买卖的,咱们可算计蝇头小利,输赢账一刻不停巴位响着,但做生意不同,有得有失,除了眼前的这点计较,还得想着长远,现如今,我拿南北九省十三州的买卖换小黄一条命,我觉着不亏。
没了他,今后我别说做有做生意的心思,就是听着钱响也不觉着有趣·我不能忘了祖宗,不能对不住我爹倾注一辈子心血的沈门,更加不能将我爹为这送了命的武功视为儿戏,那么就只能委屈自己个。”
他满不在乎地冲我笑道:“对不住啊小黄,往后雪参之流咱们要少吃了,西域异香嘛,乐偶尔点一回可以,多了我可供不起·”·    我喉咙哽噎,反手握紧他的手。
    出乎意料的,徐爷这次却没大发雷霆,只深深地注视我们,未了口气平淡道:“你想好了”·    “我一向言出必行。”
沈墨山道··    “甚好·”徐爷颔首,却搭上宝爷的肩膀,若无其事地道:“啊,这天冷得可快,宝儿,我想你上回弄的炖羊肉了。”
    宝爷忧心忡忡,看着我们欲言又止,却终究叹息一声,转头对徐爷道:“那我让飞萤他们准备食材,顺道,将咱们带来的江洲曲淩开了封,你一道尝尝”·    “宝儿,你真是深得我心。”
徐爷喜上眉梢,道:“如此还等着作甚咱们快快走罢·”·    “等等我,”琴秋开口道:“听着有份,没得落下我的道理。”
    他抬步跟着那二人就走,到我们跟着,却将中木盒随手一抛,金贵异常的药丸便如此随随便便扔了过来·沈墨山一反手抄入掌中,笑道:“多谢琴叔。”
 ·    “先服红的,”琴秋轻描淡写地道:“红的解毒,黑的,却要待两日以后服用·你的东西,拿来·”·    沈墨山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面黝墨令牌,抛了出去,琴秋反手一接,微微一笑,抬步走出。
    他们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房内只剩下我与沈墨山二人·沈墨山低头含笑看我,目光柔和如水,内里深情厚意,毕露无疑·我眼眶一热,再也忍不住,靠近他怀里,脸颊贴上他的胸膛,静悄悄流下的两行热泪,却无声无息,被掩饰了过去。
  ·    从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万贯家财,说抛弃便抛弃··    还有如此视财如命的一个人··    “小黄,这下我成穷光眉了,我不管啊,你先前说过养我的,可不能食言。”
他嬉皮笑脸地道··    我默默拭去眼泪,哑声道:“我就算想赖,你许我赖么”·    他听出我声音不对,忙低头扶起我脸,见到未干的泪痕,心疼地道:“你哭什么老子一气儿丢掉九省十三州的买卖都没哭,你倒比我还疼”·    我瞪了他一眼,嗫嚅道:“我,我,我是风吹了沙子揉的。”
    “恩,这风也忒邪门,哪不好钻,非吹你眼里·”沈墨山微笑着道··    我咬唇不语,张嘴一口咬他肩上。
  “哎哟,”沈墨山怪叫一声,道:“小黄,我可是刚刚遭受重创,你不安慰我,倒咬我……”·    我抬头道:“谁让你欠收拾。”
我心里一动,喜道:“不对啊,你为什么半点不见肉痛神色莫非,说交出买卖,只是些过场的话”·    “另胡思乱想,”沈墨亲了我一口,道:“都是真的,公子爷办事顶真着,你才刚没瞧见我丢了令牌出去那就是东家的凭证。”
    我心里黯然,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没什么,不就你得养我吗,”他笑呵呵地又亲了我一口,将我抱在膝上坐好,道:“你多了不得,一曲一百两银子,往后我便负责打锣吆喝,专宰那些附庸风雅的肥羊……”·    “你当这里沿街卖艺么”我怒道:“还打锣吆喝,照这么下去,迟些你是不是还该请些姑娘们舞蹈助兴”·    他眼睛一亮,道:“好主意,就这么来……”·    我心里气闷,懒得理会他,又一口咬他肩上。
    沈墨山哈哈大笑,环抱着我,下马搁我肩上,亲昵地道:“诓你的呢,我哪舍得你受那份苦,再说了,你是我的,你的曲儿,也就我能叶,往后什么琴叔宝叔之流要听曲,你一概回绝了,听到没别一时心软,又便宜了那几个老家伙。”
    我点了点头,他大喜,又一口亲了下来··    这回亲得有些意乱情迷,待分开了唇,双方呼吸都有些乱,沈墨山抚着我的下唇,哑声道:“莫要忧心,我路子多着呢,没了这个,还有其他的。
公子爷这些年不管事,他并不清楚我那买卖到底做了多大·”·    我心中一喜,道:“真的”·    “小财迷,听我不是穷光蛋,这脸都亮了。”
他呵呵低笑,道:“我这些年风头太劲,与朝堂官吏过往太深,官商官商 ,这官字当头,容易遭人嫉恨,卷入朝堂纷争,惹祸上身·想来公子爷也是料到这一点,借着这个机会,将我手里明面上的生意收了去,该怎么弄,他心里有数,我正好可以腾出手来,做些山高皇帝远的买卖。
况且,”他笑得狡猾,低声道,“公子爷心肠最软,过得几年,我一哭穷,他没准又会将东西还给我·”·    “原来如此,”我笑了起来,靠进他怀中,道:“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啥”沈墨山警惕起来,收紧圈着我的臂膀,带了威胁道:“我说你别又动什么托孤的心思啊,老子没钱,有钱也不替你养着小琪儿,你要老子养也成,你在我身边多久,我就看顾他多久,明白不”·    我心里好笑,缩在他怀里不吭声。
    “到底明不明白”他低吼一声··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声,主动环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道:“明白了。”
    他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起来,托住我的后脑,深深吻了下来,一直到将我的嘴唇啃肿了才放开,道:“这才乖·”·    这个小气男人,怎么连小琪儿都不好如我好笑地摇摇头,靠在他肩上,道:“墨山,我现下不想报仇了。”
    “为什么”·    “因为不划算,”我懒洋洋地闭眼道:“谷主,我是恨他,但我不想再在他身上耗费光阴。
我已耗费了太多,往后,我想过好每一日,好好陪你,看着琪儿长大·”·    他笑了出声,道:“那可不成·”·    “嗯?”我惊愕地睁开眼,道:“什么意思”·    “那王八蛋那么对你,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而且,”他压低嗓子,道“他身上,有我老沈家的功夫。”
他笑得意味不明,道:“这事原本也不算什么,但谁让我那死鬼爹把那套功夫看得比性命还重赶巧我现下卸了当家的事务,正有空,等你好了,咱们,去会会那位谷主大人”·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    第  56  章  ·    我承认,原本想跟沈墨山在一艳情,是信他,是敬他,是孤苦了太久,渴望有人相伴,是一个人踯躅冬之夜,冻僵了全身,无法抵抗一丁点温暖的诱惑。
    但我对他,其实并非刻骨铭心的爱恋··    所以,我想跟沈墨山在一起··    我以为,他待我,与不过如此··    我们在一块,与其说是浓烈的爱意,不如说,是彼此需要和相互慰藉。
    但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我,做到这一步··    · 人们常常以为,士为知己者死,是对情谊最高程度的表达·· 其实不是的,性命在江湖,并不见得有多贵重。
常常为了莫名其妙的恩惠,为了经不起推敲的道义,为了不值一文钱的面子,为了虚无缥缈的神功或宝藏,你就会拔刀相向,就会慨然赴死·· 江湖上,每天都在死人。
见惯了生死,就连你自己,都不会觉着死亡有多了不得的一件事·· 为了知己去死,在某种程度上,与为了钱,为了名,为了利益去死,没有什么不同·· 而且脑子里一冲动,热血一涌上来,你常常没法仔细考虑,就已经送了命。
难的,反倒是,仔细掂量过的舍弃·· 舍弃你最难舍弃的东西·· 尽管沈墨山说得轻描淡写,又说自己有后路,但我不是三岁小儿,我知道,九省十三州的买卖,得多大数目。
一个人要将一间店铺经营到这么大规模,得花了多少心血,经历多少,看不见的尔虞我诈,硝烟弥漫·· 但为了我,他却舍弃了·· 他不是那些生活在云端里的大侠,不知油盐酱醋,不知人间疾苦。
他从来不喜鲜花怒马,香车美人那套,他喜欢巴拉算盘珠子,过实实在在的日子·· 他考虑了,明白舍弃这些买卖意味着什么,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了我·· 原来我的命,在他心目中,竟然这么重要。
人活到我这个年纪,经历过我所经历的这些事情,总算明白,不顾一切,犹如飞蛾扑火一般去爱一个人,是难以为继的一件事·· 一个人的一生,不是只能爱一个对象,不是只有一次真爱。
那年少时分,能引起你心底最强烈悸动的情感,却并非你生命中不可或缺,一定要去占有和保持的东西·· 相反,平淡的温馨,执手相望的笑意,温暖可靠的怀抱,柔和如水的眼睛,这些,才是能长久经营,你消耗得起,也给得起的东西。
这些东西,远远比当年我自以为强烈激荡的爱慕,还要沉甸甸··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情感,是我易长歌,配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三日,美好如梦。
我再不掩饰心底的眷恋,靠在沈墨山怀里,我觉得无比满足··  他总喜欢将我如孩子一般抱在膝上,双臂将我环在怀中,或看书,或算账,或写字,想起来便低头亲我一口,然后继续做事。
兴许服了药的缘故,我总是困顿欲睡,他的怀里温暖安全,更令我萌生睡意·· 偶尔我清醒的时候,他会用柔和的目光看我,与我畅谈自己拟打通南疆商路的法子。
他是真正干实事的人,南疆百族边界布市,在他看来,是能大发展的地域·· 那里生民淳朴善良,却多困苦不堪,布市贸易随之带来的边境繁荣,对他们来说,却不失为多一条活路。
当初杨华庭以为我是南疆祭司,所开出的拯救南疆子民的条件,在沈墨山这里,或许真的可以实现·· 每逢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沈墨山的眼睛璀璨如星·· 我心里对这个男人,越来越钦佩和欣赏。
却也,开始隐隐有些惶惑不安·· 这么好的人,为何会爱我我身无长物,性格又硬又犟,只一张脸过得去,但身子破损不堪,还带着个拖油瓶。
越想,便越有些沮丧·· 他似乎明白我的不安,不管有人没人,总喜欢亲我·· 从额头开始亲,然后是左眼、右眼,随后是鼻端、两颊,然后是贴上嘴唇。
像怎么也没亲够·· 有一日,他将一块朴实无华的黑色牌子,挂在我脖子上,笑道:“这下带上我老沈家的标志了·”· 我摸索着那块牌子,非金非玉,触手却温润细腻,不知何种材质,形状犹若小块竹简,也不知做何用处。
“这玩意儿叫墨玉令,早几十年,可是江湖上最大一处盟会首领的信令·”沈墨山抱着我,自我身后握住我的手,告诉我道:“现如今虽没了效令,但有了这个,你今后可就只能是我老沈家的人了。”
我微微一愣·· “这样的牌子,留存到今日,只有一块·”他在我耳畔说:“我沈家儿郎素来专情·先祖父娶了正室,便遣散诸多姬妾;先父在遇到,遇到心爱之人后,也将一应侍妾一概送走;我有了你,便也只会有你一人。”
这些话很动听,但我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便微笑道:“你可想好了,日后你若有旁人,我定然杀了他再杀你,我易长歌心狠手辣,谋定而动,可不是好惹的。”
他呵呵低笑,道:“那我更加不敢了·”· “我是男子,又身体不适,日后你连,”我咬了唇,道:“连房事都未必能尽兴,后代云云,更是不许你有的。
沈墨山,你若做不到,咱们趁早丢开了,也省得日后……”· “说什么呢·”他低喝一声,见我咬唇住口,叹了口气,亲了亲我道:“放心,这些我都想过了,也掂量着能接受了。”
他口气暧昧,舔着我的耳垂道:“况且,房事尽兴之流,待你身子养好了,我自然有许多花样,保管大家都好,我现下都不着急,你着急什么莫非,想要了”· 我一愣,他的手已顺着裹着我的皮裘滑进衣襟,解开了腰际的带子,顺着腰线摸进里衣,在那内里肌肤流连忘返。
被他触碰之处泛起阵阵酥麻,我有些慌乱,微微挣扎,口中轻轻哼了一声·· 他笑容一滞,迅速吻了下来,口舌撬开我的唇,搅动内里津液舌头,直要掠夺所有一般气势汹汹,长驱直入。
我不及回神,已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全身放软,情不自禁呼吸变急·就在此时,腰部以下一麻一痛,他的手竟然直伸进两腿之间,握住我那处脆弱·我一惊,忙拿手推,却被他更为强势的拥吻卷入狂潮,哪里还推得动半分· 顷刻之间,灭顶的洪流倾泻而下,快感如潮涌来,他也不见得多有技巧,但我却从不知道,这具身子竟然如此敏感,只是简单的□撸动,便能令我如此迷醉,浑身宛如浮在云端,单单意识到,他在亲我,在碰我,便已激动得轻微颤抖,拼命压抑,却也忍不住溢出喉咙的一声低吟。
原来,不只我的心愿意朝他敞开,我的身体,也渴望他··很快,积压的□便喷薄而出,我酥软无力,靠在他怀中微微喘息,他嘴角含笑,拿手绢擦去秽物,又亲了我一下,帮我将衣物整理好,低声问:“觉得怎样”· 还能怎样我瞪了他一眼。
他看着我微微出神,半响才深吸一口气,捏捏我的耳垂咬牙道:“又勾引我我可告诉你,定力这东西,我可就那么一点,你再不知死活,我可不管你的身子,非大干一场不可。”
我脸上火烫,又瞪了他一眼·· 沈墨山呵呵低笑,道:“好了好了,问你正事呢,才刚觉着怎样”· 怎么又问我嗫嚅地道:“还,还好。”
“不讨厌”· 我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只得老了脸皮,断断续续地道:“怎,怎会讨厌你,是你,我,我愿意的……”· 他大喜过望,一把抱紧我,呵呵笑道:“好小黄,从今往后,你都是我的,我会让你神魂颠倒,身子再也离不开我,哎呦”· 没见过这么直白的,我心里恼怒,恨得一口咬他肩上。
只可惜,这般甜美,只得几日·· 到得第八日,参商和合丸毒性发作,我方明白,为何谷主会如此笃信,用一颗药丸,可以控制住一个人·· 实在是,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咬下来,恨不得拿头去撞墙,去蹭干净身上的皮肉,最好撞个血肉模糊,也胜过这般痛苦。
疼痛比起来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心底无穷无尽的狂躁,仿佛从体内就欲将人撕成碎片,偶尔清醒时的绝望,又令我恨不得一头撞死,自行了断,也好过如此丑态百出,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呈现在最在乎的人眼底。
我如恶鬼一般哭号,嘶吼,疯了一样去撞墙,叫骂,开始出现幻象,在我眼里,是萧云翔,是杨华庭,是谷主,是一切我想忘掉,却忘不掉的鄙陋的回忆·· 我诅咒,扑打,像蠕虫一样爬着求饶,我恍惚间看见谷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求你,给我药,我以后会听话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想让我爬上谁的床我就去爬,让我当狗我就当狗,只要给我药,求你,只要你给我药,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然后我开始撕扯身上的衣服,我迫切地想要露出身子来证明自己还有点勾人的价值·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只知道心里很急,很着急,谷主要不要我如果要我,能不能先给我药· 能不能先让我,止住这无边无际的痛苦· 有人一把压住我的身子,两只手臂如铁钳一般圈紧了我令我不得动弹。
我这时看清他的脸了,是沈墨山,我心中大怒,疯狂挣扎,他一来谷主便要走了,谷主一走便不肯给我药了·我大骂他,拿最难听的话诅咒他,让他滚,但沈墨山表情狰狞,一个劲抱着我不撒手,我心里恨极,低头狠狠咬在他手上。
他闷哼一声,却犹自忍着不撒手·我使劲用力,一直到口中充满血腥味,一直到牙齿咬得疼痛不已才松开,恍惚间,我看到他的手背血流如注,我打了个激灵,忽然脑子又有些清醒。
“墨山”我迟疑着问·· “是,是我·”他紧紧抱着我··   我痛苦地闭上眼,嘶喊道:“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休想”他怒吼着,板正我的脸道:“老子花了那么多心血,砸了那么多银子在你身上,你敢说让我杀了你你敢撂担子你他妈是我的人,听明白没有老子没说你能死,你他妈休想死,你休想”·   我哭得一塌糊涂,哽咽着道:“杀了我,太难过了,杀了我。”
“我知道,”他把我紧紧抱住,哑声道:“我知道很难过,但咱们得熬着,熬过去了就好了,啊,乖,我陪着你,咱们一起熬着·”· 我愤恨起来,道:“熬个屁,你他妈自己试试,我熬不住,太难了,你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 “难也得熬”他怒吼一声,道:“过了这个坎就好了,啊,你熬过了,咱们就能和和美美在一块了,啊你不想吗跟年画上一样的好日子,你不想吗”· 我一愣,瞬间大哭起来,揪住他的衣襟,断断续续地道:“你不能骗我……”·   “不骗”·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 “真有好日子在前头”·   “有”·   “我没那个力气,等不到……”·   “放屁,你有的,”他一面亲我,一面哽噎着道:“你是谁啊,你是手无寸铁却敢单枪匹马杀了天潢贵胄,武林盟主的易长歌啊。”
第 57 章·如此惨痛的经历,我想我这辈子,宁死都不愿有第二遭··野兽一样地哭嚎,嘶吼,丧失神志地抓爬、撕咬,幻象叠生,心魔盘踞·看到的,全是想也不敢想,平时隐藏在心底深处不堪回首的过往,听到的,有逝去亲人的哀号,有厉鬼索命的哭叫。
到了后面,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那最艰难的几日,只记得在无边无尽的痛苦挣扎中,有人一直一直陪着我,一直一直在我耳边说话··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尽说些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小事。
什么冬天去榆阳城买个小院,要带池塘那种,池塘上铺一道卵石路,一边养鸳鸯,一边养野鸭子··什么墙不要刷粉白,要浅黄,这样映着太阳,暖融融的,瞧着心里也亮堂。
什么院子后要围个马槽,不养马,要养小鹿小兔之流,没事命人赶到院子里,好让小琪儿练弓箭··什么内院里要种好大一株榆钱树,待榆钱熟了,还能蒸榆钱饭吃。
点点滴滴,锲而不舍,硬是在那浓稠得化不开的苦痛中,生生挤进来一丝甜意,听得我心底莫名安静下来,像春风吹过的土地,再贫瘠,却也在土层底下,有些种子,要破土而出。
真的吗·我紧紧攥紧说话人的手,他更用力地回握我··只要活着,就能成真·他如是说··真的吗·我仍然不能相信,我从没过过那样的日子,我不知道怎么去过,实际上,我从没想过,自己有那个福气去过。
信我·他紧紧抱住我,手臂的力气,大得仿佛想将我嵌入身体之中,又仿佛下了大决心,无论谁来,无论何事,都绝不放手··我发着抖,紧紧抓住他,如同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暗夜中紧抓住那微薄的希望,在熬不过去的时候,攥紧他,咬他,在他怀中哭泣嚎叫呻吟,似乎这样了,便能减轻痛楚,便能继续挣得熬下去的希望。
或许是可怜见,这样暗无日的戒药捱过了数日,我的身子终于不堪折腾,陷入彻底的昏迷中··这实际上是凶险之兆,倘或我神志清楚,熬过最后那段时间,便有望恢复。
但因为我先前心脉大损,药性发作之猛已超出身子承受的负荷,终于在极度难耐中,我的心脉比的意志先行溃败··后来听说,有一度的心跳已然停止,脉搏也全无声息。
自然吓坏一旁守着的众人,但于我,却是好事,在昏迷中,我再不用受那般千针齐扎般的痛苦··不知沉睡多久,我仿佛被放置在一片炙热的火炉上熏烤,但身上覆盖的,却一是层厚厚的冰雪。
刺骨的寒冷与火烧火燎的炙痛诡异地并存,终于化为强有力地一道气流,冲向心脉郁结之处··我情不自禁,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随后,软绵绵地倒在一个人身上。
有人拿丝绵蘸水,轻轻沾湿我的唇,我嗓子里渴得难耐,却嫌水滴太少,急着要喝水,恨不得痛饮,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在叫嚣着干渴焦灼··这愿望如此之大,竟然令我冲破重重迷雾,大喊一声,我要喝水。
我以为我是喊,但听起来,却微弱遥远,嘶哑难听··有谁欢喜地高叫一声,摇着我的胳膊,问:“你要什么长歌,你大声说·”·喝水,喝水,我要喝水。
我想回答,但用尽力气,却只得弱弱的声音:“水……”·“好,马上给你,你等着,等着啊·”·周围一片闹哄哄,仿佛围不少人,片刻之后,有谁又用丝绵轻轻滴水喂我,我贪婪地长嘴去接,不够,这么一点怎么够·“这么喂不够。”
一个熟悉的低沉声响起:“栗亭,把水给我,我来·”·“东家,你就别逞能了,才刚损耗大半功力,歇着去吧·”·“歇着也不能立即就把内力补回来,给我,少废话。”
那声音喝道··片刻之后,有谁小心翼翼抱起我,有勺子贴近的嘴唇,那人柔声道:“小黄,张嘴,我喂你喝水·”·我依言张嘴,立即有甘甜的水液喂进,顺着咽喉咽下,一片清凉。
喝完水,我又昏昏欲睡,听得那人在我耳边道:“乖乖睡,醒咱们就好了啊·”·我信他,随即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鸟鸣委婉动听,有人用叶子吹着难听的曲子,断断续续,调子却耳熟得紧,仿佛是我初初学吹笛子时习得的一曲《流月》。
只不知吹奏的是谁,节奏韵律全然不对,咿呀沙哑,更别说曲调意境之流,我生平最听不得有人将好好一首曲子糟蹋至此,心里一急,便慢慢睁开了眼,却见眼前一个小小孩童,两只小胖手捏着一片嫩叶,正憋得满脸通红,眼珠子却含着泪光,不是我的琪儿,却是哪个·他一见睁眼,登时将手中叶子一抛,扑到身上痛哭,边哭边道:“爹爹爹爹,爹爹爹爹……”·一直喊,喊道声嘶力竭,除了喊爹爹,却不出其他的来。
当了我这几年的孩子,从牙牙学语算起,叫爹爹的次数,仿佛都没有一气儿喊得多··我含了笑,用尽力气,才勉强抬手放到他柔软的发顶上·我想别哭乖宝,爹爹好了,想说我的傻儿子啊,教那么多次,怎的连这么简单的《流月》,都吹得磕磕绊绊,不成曲调,回头叫人笑话;想说,乖宝守多久,可有好好吃饭,可有乖乖将歇·想说,对不住,傻儿子,爹保证再不般吓你。
但我句话也说不出,眨眨眼,却顺着眼眶,流下两行泪来··小琪儿这么放声大哭,立即惊动屋外的人,不出片刻,门扉被哐当一声推开,先冲进来的是小枣儿,见我醒了,登时红了眼睛,却咧嘴笑,慌里慌张跑出去,扯开嗓子喊:“易公子醒了,易公子醒了……”·外头脚步声凌乱,门扉被再度哐当一声挤开,同时快步进来好几人,我慢慢看过去,栗亭、景炎、宝爷和徐爷,连琴秋都随后踏进房内,却唯独,没有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我心下一沉,看向景炎,他最了解我,立即过来一把抱起琪儿,拍着他的背哄着,同时冲我微微一笑,道:“莫担忧,他没事·”·宝爷缓过神来,快步上前,替我把脉,才现出松口气的表情,回头笑道:“可算挺过来了。”
小枣儿和栗亭齐齐欢呼,连素来对我不苟于色的徐爷都难得没板着脸,琴秋冲我竖起大拇指,看向我的目光再无鄙夷为难,却是一派欣慰和坦然··小琪儿怯生生地道:“爹爹不会了死吗”·“傻孩子,你爹当然不会死。”
景炎笑道:“会一直活到看你娶媳妇生娃儿,放心吧·”·小琪儿揉着眼睛哭道:“那,那沈伯伯会死吗”·我大惊,却苦于说不出话来,抓住宝爷的手,眼泪险些落下。
“莫急,”宝爷柔声安慰我,道:“墨山几日照看你,委实太累,我给他开安神的药,正歇息呢,你再好好休息一次,醒来,便能见着他· ”·我心里犹自不安,又看向徐爷。
里唯有他不会对我心存顾忌,也唯有他会对我句真话··沈爷哼了一声,道:“看什么墨山那个没出息的,真是丢尽我沈门的脸·他娘的,沈家独门神功,连老子都不够格练,回倒好,你一半死不活,臭小子想都不想,立即耗大半功力来救你。
老子当年逼他练功,可不是为便宜你小子……”·“升哥,少说两句·”宝爷轻轻打断他,对我微笑道:“别多心,墨山没事,以他的聪明,多则三月,少则半年,耗损的功力自能补回去。
再说了,人命最要紧,功夫什么的,没了还能再练,人命若没了了,却就补不回来了·”·我感激地点点头,这才略放了心,小枣儿端着热腾腾的药汁上前,笑道:“宝爷,药……”·“喝了吧,”宝爷对笑道:“喝了再歇息。”
景炎放下小琪儿,帮我半坐起,喂我喝药,又放我躺下·宝爷欣慰地拍拍的手背,安慰几句,才起身道:“咱们都散吧,长歌也好将歇·”·徐爷点点头,先转身而出,众人鱼贯随后,琴秋临出门,又我一朝笑,道:“好样的,看不出你荏弱如斯,却能捱得住般苦。”
他夸令我有些受宠若惊,尚未来得及辩明他的意思,琴秋已经出了房··景炎蹲在我床头,悄悄捶了我一拳,道:“臭小子,此番真是魂都被吓飞了。”
我勉力笑了看他,用口型无声道:“我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他却红眼眶,咬牙道:“瞧在你这副样子的份上,罄央哥墓前丢下我不管的账,我先不跟你算,再有下次,我定不会原谅你。”
我笑了,占头点头··他抿紧嘴唇,拍拍我的肩膀,忽而问:“其实,是谷主杀罄央哥,对不对”·我一惊,抬眼看他。
却见景炎眼中尽是苍凉,看着我勉强一笑,道:“别当我是傻子,你不告诉我,是怕我去找谷主寻仇,枉送性命,但你自己呢”·我自己在此之前,我就是为复仇才苟延残喘,我的命,根本不值提。
景炎笑了一笑,又道:“但你就算拼了命,也杀不了谷主,对吧”·我心中一着急,瞪着他,口中嘶哑地道:“别,去……”·景炎摇摇头,道:“你不让我去,那你自己呢一点武功没有,却敢去杀武林顶尖高手。”
他笑着替我掖掖被角,道:“别担心我,我不拼命,”他微微一笑,压低嗓门道:“救你回来后,我多了个心眼,怕叠翠谷的人追到来,便出去布下些迷阵,命我的人盯着叠翠谷的动静。
哪知道,却竟然没什么动静·”·我疑惑看他··“你想啊,除非谷主死了,否则以他的性子,怎可能没动静”景炎笑道:“不然,就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眼珠子熠熠生辉,就如年幼时想到好玩的恶作剧一般,道:“我花大价钱,才买通外围一名弟子,据说这几日来了好几拨客人,皆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世家或帮派,其中有几位客人,翻身上马时,那弟子认出穿的是不常见的蟠龙踏云靴。”
我心中一跳,蟠龙踏云靴,岂不常见,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地方的人会穿,除了这,其他地方的人倘若穿了,便是欺君罔上之罪··那个地方,就是保卫皇城安危,直属皇帝调遣的禁军龙骑尉。
第 58 章·景炎走后,我倦怠之极,又沉沉睡去··许久之后,耳边听得软软童音在悄悄地问:“爹爹会醒来的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地回答:“恩,你乖乖不要吵,过会爹爹睡够了,就会醒来。”
“琪儿不吵,琪儿是爹爹的乖宝·”那孩子几乎要趴到我身上,呼吸都喷到我脸上,却又偏偏悄悄地道:“爹爹睡着的样子真好看·”·“那是,你爹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但爹爹过,娘亲才是最好看的·”·“你爹那是骗你·”那声音中透着洋洋得意:“你自己好生瞧着,底下的女子,加起来怎美得过他我估摸着,你娘当年一你见爹,便喜欢得不得了,非你爹不嫁,死乞白赖着要跟他……”·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小孩儿咯咯笑起来,道:“琪儿也这么觉得。”
“恩,算你小子有眼光·”·“爹爹,”小孩儿凑近软软地说:“你快好起来哦,琪儿也好喜欢爹爹,琪儿长大了也要像娘亲一样嫁爹爹……”·“臭小子胡扯什么呢”那声音怒:“女孩儿才嫁人,你一个男孩儿,就得娶媳妇,生娃娃,明白了吗”·小孩儿委委屈屈地道:“非娶媳妇吗可是,我想跟爹在一块。”
“非娶不可,”那声音诡异地低下去,道:“不然,裤裆里的小雀雀就会掉了,你就变成女娃娃·变成女娃娃,可就不能当英雄好汉,保护你爹。”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当英雄好汉·”小孩儿立即气势汹汹··“这就对了·”那声音温和地道:“那就得好好吃饭,好好练功,快长大娶女孩儿,明白了吗”·“但是,”小孩儿嗫嚅地问:“沈伯伯,不也没娶女娃娃……”·“谁说我不娶”他呵呵低笑道:“我娶你爹啊。”
“但爹爹不是女娃娃……”·“本事低微的,就只能娶女娃娃,本事高强的,像我,才能娶男娃娃·你看前头院里的徐爷那样的,厉害吧他就娶很和蔼可亲的宝爷,这下明白了吧小猴儿我告诉你啊,娶男娃娃,可比娶女娃娃有趣得多,啧啧,真是有趣得太多……”·这都什么乱七八糟,孩子给他么教不得乱套我心里一恼怒,忙睁开眼,却见沈墨山笑吟吟地,膝盖上抱着琪儿,正颠着他乐。
一转眼,见我醒了,他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现出喜色,放下孩子,握住我的手,笑道:“你醒”·“不醒,难不成,听你,乱教小孩”我断断续续地道。
“都听见了”他呵呵大笑,摸摸小琪儿的头道:“小猴儿可精,屁大的孩子,也懂美丑,还是早让他开窍好·”·“胡扯。”
我弱声道,颤巍巍地伸出手,对小琪儿道:“乖宝·”·“爹爹·”小琪儿扑倒身边撒娇,头蹭着我的肩膀道:“琪儿长大不要娶女娃娃,琪儿还要跟爹爹在一块。”
我笑了起来,摸着他的头道:“爹爹,也想啊·但,你老在爹爹跟前,就长不大,也,没出息,这样可不好·”·小孩儿握着拳头信誓旦旦:“我会好好练功,成为英雄豪杰的”·“没关系,”我微笑着,弱声道:“你平安快活,比什么都强。”
“好了好了,小东西去看看前头厨房里煨着的药膳好了不曾,要好了,让小枣儿端进来·”沈墨山道··“哦,”小琪儿爬起来,一股脑跑了出去。
我笑呵呵地看他跑得没影,才将视线转到沈墨山脸上,他瘦了不少,轮廓越发显得大刀阔斧,粗粝刚硬,胡子渣满腮,略显颓气·我心下一疼,握住他的手,道:“你,你的功力……”·他捏着的手贴上脸颊,大咧咧地笑道:“损耗半,没事,是谁,可是沈家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过两月准补回来。”
武林中人,个个视练功重过性命,他却如此满不在乎,令我愧疚难当,我闭上眼,又睁开,强笑道:“这下,可,真的,还不起了……”·“没事,”他笑着道:“你把下半辈子赔给我,我不亏。”
我笑了,眼中却酸涩得近乎要掉泪··“你很强韧,”沈墨山看着我,柔声道:“你中的那种毒,霸道阴狠,服下后终生受人牵制,难怪叠翠谷有恃无恐。
幸而你服药不久,毒素侵入不深,但若无过人的意志,戒除它几乎不可能”他摸着我的脸,道:“可你做到了,这下,连徐二叔他们,都对你刮目相看·”·我微微一笑,弱声道:“我,这才,不稀罕。
我是,看你面子,你说过的,可不能,不作数·”·“我说什么了”他装傻,瞪大眼睛··我横了他一眼,道:“小院子,池塘,榆钱树……”·“还有后院养些小鹿儿,”他呵呵地笑,吻着我的手指,哑声道:“放心,都给你。”
他抬起头,眼中柔情涌动,郑重地道:“小黄,我说不来那些海誓山盟的酸话,但今儿个,我把话搁,这一生,但凡我沈墨山能给的,都不会对你吝啬·”·“嗯,”我的眼泪涌了上来,哑声道:“我,我也是。”
我想这一刻我会记住很久,过很多年,我都会记住它,因为在这一刻,我终于能够对他坦然微笑,敞开心扉,我觉得很感激·历经生死,跋涉过不堪、屈辱、痛苦和怨恨,我仍然能够给予;我仍然,有可以给予的东西;我仍然,有不怕给予的勇气。
过后连着两月,我们都在好好休养生息,无论是我还是沈墨山,我们在这场劫难中,都元气大伤,不得不停下来将养身体·宝爷在陪我们一月后,终于禁不住徐爷的频频催促,与他一道离去,临走前,却留下几张方子,叮嘱沈墨山按方子为我煎药熬服,同时,也命栗亭时时问诊切脉,佐以针灸药浴,直备好诸事,方告辞离去。
我心中对位和蔼可亲的长辈万分不舍,撑着身子送了他一程,临行前,他携了我的手,避开众人,道:“公子爷命我与你几句话·”·我心下诧异,忙道:“请讲。”
宝爷目光柔和地看着我,道:“他道,墨山个猴孙,臭毛病一箩筐,往后有什么看不过眼的,望你看在此次他为你做许多的份上,多担待着些·”·我垂头道:“我省得。”
“你心中,其实有些怪他的,是不是”宝爷笑吟吟地问··我道:“岂敢·”·“底下做父母长辈的,由不得不多为子女考虑多些,这也是人之常情,你莫要见怪。”
宝爷道:“他日小琪儿若也找着伴侣,只怕你的心情,也是如此·”·我道:“长歌承蒙公子爷赐药救回一命,恩德深厚,感激在心,并无他想。”
“那就好,”宝爷笑道:“他言道,你若怪他多事,怕日后墨山后悔反而责怪于你,他便向你道歉·”·“宝爷的哪里话,”我忙道:“况且,墨山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宝爷笑着头,道:“其实啊,我是局外人反倒瞧得明白,公子爷想护着的那个,其实是你·”·我微微吃惊,道:“可我,我与他素不相识。”
宝爷摇摇头,叹口气道:“你不知道,沈家儿郎,确是个个铁血汉子,英雄盖世,这等人若深情款款,比之寻常人,更令人难以抵挡·我当年亲眼目睹过沈大当家如何待深爱之人,那才叫温柔体贴,说句不好听的,今日沈墨山为做的这些事,可还比不上他爹昔日。”
他顿顿,道:“只是这样的人,心中总有万般沟壑,千种计较,情意一事,总在这些计较之下,他待你的心是真,但大事一上来,对心爱之人欺瞒利用,却也是真。”
他见我有些迷茫,拍拍我的肩膀,道:“公子爷是怕你,重蹈覆辙啊·”·“什么覆辙”问道··“这些陈年旧事,就不提了。”
他笑呵呵地一语带过,轻飘飘地转身,走向马车旁候着的徐爷身边··两人尽管鬓角染了风霜,相视一笑的眼中,却深情眷顾,令人望之艳羡不已·少顷,徐爷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上马车,自己纵身跃上马背,冲我们挥挥手,对赶车的双生子道:“走吧。”
马车徐徐往前,直似要融入早升的阳光中··肩上一暖,却是沈墨山揽过我的臂膀,道:“咱们也回吧·”·“好,”我点了点头。
正要转身,却见一匹马疾驰而来,随即在我们跟前刹住,沈墨山抱着我轻松转了个身,避开马蹄扬起的灰尘,却见马上那人俊美非凡,却是去而复返的琴秋··“琴叔叔,你落什么东西”沈墨山问。
“忘了说句话,”他手持马鞭,对我道:“小长歌,先前你戒药那等状况我曾见过,那是西域秘药加上其他东西研制而成,中原一带数十年前只有一个人用这等下作的药物控制他人,那便是前朝谋反的太尉吕子夏。
吕氏一党被朝廷剿灭后,多年来不曾听闻等药物的下落,现如今却又在叠翠谷重现·”他冷冷一笑,道:“你们若要继续搅和这个事,此乃一条线索·”·沈墨山笑了笑,道:“多谢琴叔。”
他不客气地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道:“你要保重,留着命,下回我再来与你切磋琴艺·”·我微笑道:“是·”·他掉转马首,一扬鞭,马随即朝前跑去。
回去后,有好几日我们都未尝就此事交谈过,对我而言,叠翠谷渊源何在,来自何方,已不再重要,谷主大人野心如何,要做什么一统江湖的大事,我也不敢兴趣··江湖飘摇,多少腥风血雨,那都与我无关,谁掌管了什么门派,谁练成什么神功,百年之后,还有谁会去在乎一切还不如实实在在捧着暖炉坐在院子里喝茶,顺便看小琪儿耍拳来得有趣。
又过了一月,我身子已经大好,走动什么的也不成问题,只是还是容易犯困,不得劳累,而沈墨山神采熠熠,只怕耗损的功力已然恢复大半··这一日正吃午饭,突然有飞鸽跳入院中,小琪儿丢了饭碗去抓鸽子,沈墨山忍着笑,帮他将鸽子抓了,取下脚环信件,才将鸽子丢给小琪儿玩。
我看着那一人一鸟在院子里扑腾,憨态可掬,笑得起来,待差不多了才唤过小琪儿继续吃饭,正替他拿手帕擦手,一仰头,却见沈墨山眉头微蹙··“什么事”我问道。
“景炎传信,说忠义伯府新任的盟主召开下英雄会,广邀群雄,去为老盟主报仇雪恨·”·我吃了一惊,道:“他,他们知道,是我,我……”·沈墨山笑了笑,道:“信中道,新任盟主口口声声言道,是叠翠谷谷主行凶杀人。”
“怎会如此”我诧异道··“忠义伯府有古怪·”沈墨山沉吟道:“小黄,你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这般热闹,瞧是不瞧”·我见他眉目间尽是兴味,不由笑了笑,道:“依你便是。”
第 59 章·重返榆阳城,比之上次来却更为热闹·城中果然处处是武林人士,街上随处可见佩刀带剑之人策马扬鞭,沿途酒肆茶馆,妓寨勾栏,皆人满为患。
大伙谈论得最热闹的,莫过于年前“万花英雄会”上南武林盟主杨华庭遭人一刀割喉,杀手行凶后杳无踪迹,此番杨小盟主重召英雄大会,言道有确切证据指名叠翠谷乃此次血案幕后真凶,要下英雄看在武林同道上施以援手,伸张正义,报南武林盟血海深仇。
·甚至有说书先生将杨盟主遇害编成段子,夹杂些豪门秘辛,江湖恩怨,在茶馆开坛唱,每场必定爆满,听书的人站满了过道,茶馆里头从掌柜到说书先生并一干穿场子卖豆腐干盐水花生的孩童均赚了个盆满钵满,个个眉开眼笑,与来听书的各路英雄并平头百姓,倒也皆大欢喜。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杨华庭恶贯满盈,却怎知,死后倒成件好事··我笑了,被沈墨山拉到怀里啃了几下,问:“笑什么好像想到什么趣事”·我道:“进了榆阳城,我从来必定要去两处地方,你陪我。”
他倒也痛快,点了点头,放下我,径直出门吩咐伙计套车··少顷马车备好,沈墨山为我罩上厚厚的狐皮大氅,戴上帽子,道:“里虽说天暖,可你身子未愈,还是小心着好。”
我点点头,他歇着我的手穿过院门,门外一辆马车停着,车旁站着一位穿得宛如富家翁一般的中年男子,一身绸衣,腰板粗圆,胖胖的脸上堆满笑,见到我们,忙抢上一步行礼道:“见过少主子。”
“端木,你这老小子不好好看着店面,上这来干嘛”沈墨山呵呵低笑,上去给了他一拳,道:“怎么着,今年买卖不景气,想跟我讨个人情,岁末上花红得宽限几日”·“少主子,您别成咒着老端那买卖黄了成不成”那子脸一苦笑,捂着被打的胸口道:“小的是一片孝心,想着您好容易来一趟,紧赶慢赶上前伺候的。”
“端木,你这说么便见外了,”沈墨山眨眨眼,情真意切地道:“你是咱沈家出来的老人,在红姑姑跟前,可比我这少主子有脸·伺候什么的咱们别这么说,我哪能真让来伺候呢我受不起啊。”
“怎么不行伺候您是我应当的,您体恤我们,不端架子,那是我们的福分,可我不能逾矩不是”端木笑嘻嘻地道。
沈墨山狡黠地道:“端木,你我何须客气呢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易公子·”他拉过我的手··我有些奇怪,但仍拱手道:“端木先生好。”
“公子客气了·”他仔细打量,目光闪烁,笑道:“这,这位公子爷,真真好相貌·”·“那是,”沈墨山揽住我,得意地道:“我看中的人,能差吗就一只样,身子骨不结实,”他无比怜惜地看着我道:“你瞧他这小脸瘦的,这一路车马劳顿,又病了一场,好容易今儿个好些了,还吃不下饭。
得亏我从京师调几斤雪参熬着粥,现下就哄着他能多吃一口,我也好放心些·可这雪参也没提防带那许多……”·那端木一听,忙笑道:“少主子放心,雪参虽难得,小的那倒还备着有,回头差人送来便是。”
“那多谢一·”沈墨山转语调,道:“你瞧他穿白狐皮的是不是飘逸若仙这等风姿,想你这老小子也是平生未见·”·“是,是,易公子人中龙凤,与少主子您是天生一对。”
端木笑得脸都有些僵··“是吧嘿嘿,我也么觉着,”沈墨山笑嘻嘻地道:“我几日琢磨着,除了狐皮,还得给他弄件紫貂毛的试试,你也知道,那紫貂毛皮最是细腻,毛出得好,没一根杂的可不好找。
早先我倒有一件,可一转眼又不知搁哪去了……”·“少主子何需找去,属下现成新得了件紫貂毛的,阖府上下,没人配穿,也只有易公子这帮人物,才能陪衬得起。”
“哎呦端木,你可真是我的知音啊,”沈墨山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眼珠子一转,又叹道:“你不知道,长歌吃东西可刁,我这里没个好厨子……”·“属下府里有,属下府里现有做榆阳菜的好厨子,今日立即打发他过来。”
“我瞧着长歌身上……”他还待要继续敲竹杠,我见那端木一张和气生财的脸已经成苦瓜状,心中又好笑又不忍,便开口道:“墨山,天色不早了。”
他意犹未尽地道:“正不巧,我们赶着出门,回头有事咱们再聊啊,回见回见·”·他也不等对方作何反应,只管扶了我上车,对赶车的伙计道:“走吧。”
车子一驶出数丈,沈墨山便捧着肚子笑滚在车厢里··我也忍俊不禁,却还是道:“噤声,那人会听见的·”·“你是不晓得,那老家伙是出了名的老抠,却偏偏奸猾无比,门里头弟兄给他起了个诨名,就叫过油鼠,指此人滑不留手,等闲敲不到他的竹竿。”
他嘿嘿低笑,道:“老子八岁那年,跟着徐二叔来榆阳城认认这些门里的老人,拿他宅子里的一小袋玉米粒喂鸽子,老小子心疼得跟割肉似的,竟跟老子一粒一粒算,借出五十六粒,按两分利,回来得还他六十七颗半,多一粒少一粒还不行。”
我听得呵呵直笑,道:“我算是知道你抠门的渊源何在了·”·沈墨山也不觉尴尬,一把捞过我啃了口,道:“我这点道行算个屁,跟他一比,那就是做善事的冤大头。”
我摸着他下巴新长的胡渣道:“那这就奇了,为何此人今次如此大出血”·“瞧着吧,他肯定有事求我·”沈墨山笑呵呵地道:“肯这么大手笔,这个事还不小,哎呦,你个小坏蛋。”
他把攥住我揪他胡子渣的手,恶狠狠地放在嘴边作势啃咬,我哈哈大笑,还没笑完,已被他翻身压下,没头没脑地一顿乱亲··赶车的人近在咫尺,他却不管不顾,扯开了我的衣襟开始一路吮吻噬咬,在胸前敏感处挑逗流连,我被他弄得浑身发软,气喘吁吁,突然胸前一痛,止不住低喊了一声。
“他娘的,你天生就是来克我的·”他意犹未尽地舔下被逗弄得红若珊瑚的硬果,合拢我的衣襟,又把我抱入怀中,深深吸气,缓缓吐纳,我不敢乱动,等他胯 下那处硬物慢慢消退,这才小心地挪下身子,他低吼道:“别动。”
我怯怯地看他,咬着唇,豁出去道:“墨山,我,我身子已好了……”·他深深地看我,一抿嘴,转头笑了笑,道:“好个屁,回头快活了一回,又要受苦大半个月,我可舍不得那汤药钱。”
·我脸上发燥,垂下头道:“那,那就算了·”·“又多心了”他一把抱紧我,低头在耳边絮絮叨叨道:“宝贝,咱们要挑个好时候,放心,东西我老早就备齐了,这么久都忍了,老子就不能半途而废,你就等着全须全尾地给我吧。”
“滚你的,”我推了他一把,正要说话,却听外头赶车的伙计道:“东家,到地方了,可往哪拐”·我不理沈墨山,撩开车帘,看了外头道:“麻烦你,靠前头那棵树下停了车便好。”
他应了一声,将车徐徐赶到那棵大树下,沈墨山先跳了下来,将我抱了放下车,道:“这地方倒好,闹市中又有块净土,还有水有树,不错,只是小黄,咱们来这作甚”·我提长衣下摆,道:“跟我来便是。”
穿过潭水,那几本野杜鹃已然凋零,两丛垂柳也变得光秃秃,只有粗壮的枝干,树皮肌理仍旧斑驳沧桑··再往前,柳树之后是一块然巨石,绕过去,那下面的孤冢,也不知是否仍旧凄清。
沈墨山打发了那伙计先行赶车回去,再过来找我,却见我呆立在坟冢前,柔声道:“小黄,怎么啦”·我转过头,蹙眉道:“墨山,你过来瞧。”
他走过来,却见罄央的墓旁多了一处坟冢,前面立着汉白玉墓碑,上面俊逸的字体写着四个字:“柏舟之墓”··“他娘的,谁这么晦气”沈墨山怒骂一句,伸手便想掌一拍碎墓碑。
“别·”我拦住他,道:“你可知,这是谁的字”·他狐疑地看着我,我苦笑一下,道:“昔日柏舟除了随谷主习笛,可还兼着伺候笔墨的差事。”
“这是那个王八蛋的字迹”·“没错,”我凝视着墓碑上的鲜红字体,多少年来,我头一回见到这笔漂亮的字书写曾有的名字,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所化成的,也只得一声叹息。
“他竟然给立衣冠冢”沈墨山冷笑道:“看来,他料定你必死无疑了,笑话,他以为叠翠谷是什么地方,旁人都奈何不了么”·我伸出手,摸着那墓碑,默然不语。
突然之间,手被沈墨山一把攥紧,他专横地转过我的脸,道:“不准想那个王八蛋·”·我扑哧一笑,道:“我不过见了自己的坟冢,感慨一下,沈爷就瞧不过眼”·他啄了我的唇一下,霸道地道:“事关那王八蛋,我不许”·“好,”我摸摸他的脸,笑道:“我想的是,他如何会知道罄央埋在此处。”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所在·”沈墨山看看四周,道:“莫非们以为,此处无人知晓·”·我蹙眉道:“不是,找一个活人容易,找一个死人的墓难,这里我与景炎祭奠了数年,一直悄然无事,不为人知,现如今却被叠翠谷的人发觉……”·我蓦地一惊,道:“不好,景炎现在何处”·沈墨山双目微眯,道:“我也不知,只知他在榆阳。”
我越想越心惊,道:“杨华庭的死,南武林盟为何会无缘无故怀疑到叠翠谷谷主身上难道,是景炎做的手脚”·“如果这样,那他必然在忠义伯府,”沈墨山沉吟道:“莫急,我立即派人去打听一下,若有确切消息,我答应你,定会立即带前往。”
第 60 章·若不是为了景炎,我想这一生,我都不愿再踏入忠义伯府半步··里承载着我最不堪的记忆,我永远忘不掉,我在这里,如何被折辱,如何痛不欲生。
但现在却不是顾念我的心绪的时候,沈墨山的属下传来消息,英雄会上,新任南武林盟主杨文骔与一青年侠客形影不离,观那人形貌,也是二十左右,面容英俊,武功不俗,似乎便是景炎。
那位侠客,腰悬长剑,自称姓魏··我知道景炎其实出身世家,与当年选入叠翠谷的众多少年一样,均有一个不得的来处,但这么多年他与我浪迹涯,早已抛却本来姓氏,便如我从未告诉他,我来自何处,他也从未告诉我,他姓什么。
我只知道,当小彤死后,我颠沛流离,幸而得遇葛九相助,但她一介烟花女子,养活自己尚且朝不保夕,更那堪添了我们两张嘴那一年,我心如死灰,重病了一场,葛九没钱请大夫,而一旁小琪儿又饿得哇哇直哭。
她万般无奈,只得去接那最下等的贩夫走卒,做那皮肉生意·有一日,好容易伺候得客人高兴,额外打赏了两钱银子,她喜出望外,忙央求龟公抓了药,并捧了小孩儿爱吃的蒸糕回来,却在半道上遇着喝醉酒来妓院闹事的江湖人士,登时便想就地欺负她。
葛九抵死不从,那人怒上心头,一连抽发了她十七八个耳光,我撑着身子出来救她,却反被那贼人脚一踢翻,就在此时,有少年侠客,白衣翩然,出招快如闪电,顷刻间便救了我们。
葛九哭哭啼啼把我翻转过来,那人一见到我,愣了半响,突然悲喜交加,扑上来一拳砸在我身上,哭喊:“柏舟,柏舟,你还活着,他娘的你还活着·”·这便是景炎。
后来,我伤势引发了病症更重,他二话没说,立即背着我,奔了大半座城,求了榆阳一位出名的医师看诊,这才令没有一命呜呼·此后,他一直伴在我身边,替为我葛九赎身,替我照顾小琪儿,为我调养身子,鼓励我振作起来。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后来我有活下去的欲望,能写出《谴》,想报仇,皆多亏了这位昔日好友··我不敢告诉他,是谷主杀了罄央,也是想,反正我已是死过的人,为报仇搭上一条命没什么,我愿意替他去杀谷主,我不想让他有事。
我们从孩提时候便常常在一处淘气,少年时一道经历风波,青年时一起互相扶持,在很多时候,我其实把景炎当成我自己··若我出身好,身子骨硬朗,心境开阔,举止洒脱顽皮,那么,我便是景炎那样的年轻人。
那样笑起来灿烂若阳光,眼神澄清如水的年轻人··沈墨山难得没有再吃景炎的干醋,我只淡淡告诉他,景炎一生所爱,皆系在罄央身上,而罄央,却爱着谷主,且被谷主一招毙命。
他当即皱了浓眉,嘀咕着骂道:“什么乱七八糟,谷主这王八蛋祸害的人还真不少·”·随后,他便转身命属下立即查明景炎所在,得知杨文骔身边有疑似景炎的人物出现时,立即就与我乔装打扮,混入英雄会。
·这些事,他原本可以派其他人做·但为令了安心,他宁愿带我去亲眼目睹··我们二人加上沈墨山四名得力下属,一行六人扮作江湖上小到令人转眼既忘的小帮派帮主并随从,大大方方从正门递了英雄帖进去。
忠义伯府的知客门人瞧了帖子,互相与沈墨山敷衍着拱手久仰了几句,便客客气气放我们进去·我笑了笑,扯扯沈墨山的袖子低声道:“帮主大人,您从未在江湖上现身,他久仰什么啊”·“我虽未现身,但声名远播,不可小觑,嘿嘿。”
沈墨山得意洋洋,大大方方携了我的手,满脸爱怜地大声道:“贤弟,都说让你歇着你偏要来瞧热闹,你瞧四下都是舞刀弄枪的鲁莽汉子,有什么热闹可瞧还不如在客栈里好好歇着,回头让腌臜气味冲撞了又一病场,可怎么得了”·我听得莫名其妙,却见周围看过来的眼神立即多是惊诧鄙夷,有人甚至悄悄啐了一口道:“呸,玩兔儿爷玩到英雄大会上,把天下英雄都当做什么了”·沈墨山边却挤眉弄眼,殷勤道:“贤弟啊,你可渴了不曾累不累啊那边阴凉处有位置,咱们过去歇息要紧。”
我面子上无法作答,却暗地里狠狠扭他一下,冷冷地道:“随你吧·”·沈墨山将众人目光视为无物,旁若无人引着我朝一处阴凉树下设着的座椅走去,见一旁已有一派人坐着,遂颐指气使地道:“我贤弟累了,要坐里,你,你,让让。”
那一伙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原本我见们便一脸不屑,今见沈墨山出言不逊,早按上刀柄,面露愤怒,有那嘴毒的立即回道:“让让是可以的,可我灵山派向来只让英雄豪杰,没得让狗熊王八的道理,更别让卖屁股的兔儿爷了。”
沈墨山佯装大怒,嚣张地喝道:“你他娘的骂谁兔儿爷不想活了就你们几个,给我贤弟让座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灵山派加起来,给我贤弟擦鞋都不配……”·他还没骂完,这边灵山派的众人当即拔刀相向,怒吼道:“哪来不长眼的,敢辱骂我派,少废话,大夥儿刀下见真章吧。”
顷刻间,乒乒乓乓打斗起来,沈墨山东倒西歪地接着招,不出一会,便被长凳绊倒,一屁股摔到地上去,哎呦呼痛声不断,那灵山派的几个登时乐了,用刀指着骂道:“来来,给爷爷几个磕头,说自己是玩兔儿爷的乌龟王八蛋,爷爷们就饶你性命……”·沈墨山跌在地上乱叫乱骂,全无形象:“救命啊,灵山派杀人了,灵山派以强欺弱啦……”·正闹得不可开交,忠义伯府的人已然赶到,却见一人身影闪动,轻轻松松架住持刀众人,笑道:“各位,今日瞧着我南武林盟的面子上,有什么事,都先撂开。”
灵山派到底要卖忠义伯府几分面子,当即了收刀,却鄙夷道:“陆少侠,非我等要在此闹事,实在是此乃英雄大会,却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皆可参与·”·“你,你们打人还骂人,”沈墨山此刻坐在地上道:“陆少侠,我不过好意请这几位让一下座,他们不让便罢,却一再出口伤人,我逼于无奈回了几句,他们倒动手起来。
我倒奇怪了,这英雄大会莫非成为倚强凌弱,蛮不讲理之人的大会了”·“放屁”、“倒一打耙”、“奸诈小人”灵山派众人登时不依,纷纷怒骂起来。
我冷眼旁观,却见陆少侠原来是老熟人陆孝东,他如今一身锦衣,打扮得神采熠熠,想来深觉自己该做那等震动武林的大事,见了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听完已现不耐之色,蹙眉道:“各位且听我一言,都住手罢。
来人哪,在那边树荫之下再摆一席,请这位……”·沈墨山立即在和旁道:“沈帮主·”·“请这位沈帮主过去那边用下酒水,招待不周,各位担待着。”
他勉强一笑,拱了拱手··沈墨山狼狈地爬起来,也拱手道:“好说好说,陆少侠这才是名家风范,不似有些人,仗着门派名气,横行霸道……”·“你说谁有胆子别走”那一干人登时不依。
“好了,”陆孝东拉下脸,道:“南武林盟遭逢巨变,人人哀恸盟主遇害,丧乱之门不欲多起纷争,列位便是不感同身受,但也请维护武林道义,莫要这在当口横生枝节,倒让奸邪之流看了笑话。”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重,灵山派一干人登时哑然不语,只个个对我们怒目而视·沈墨山却笑嘻嘻地点头称是,着实肉麻地恭维了陆孝东几句,这才趾高气扬挽了我的手,慢腾腾朝那边的席位走过去。
好容易入了座,四下原本呆这一处的武林中人无不借故散开,瞧着我们的眼神中皆是不屑鄙夷之极·沈墨山全然不理,只顾着拉我的手笑眯眯地瞧着我,我默不作声替他拭去脸上灰土,他往日很少在江湖上露面,是以并无多大易容,只黏上两撇稀稀拉拉的胡须,脸上涂了一层蜡黄,画了几颗痣,这副色令智昏的模样,登时显得猥琐十分。
“来这么一出想作甚”我瞪他一眼,问··“为了我可以堂而皇之拉你的小手啊,”他笑嘻嘻地道:“这个什么狗屁大会不晓得要开多久,时候一久,要我忍着不碰你可不成。”
竟然为这个我又好气又好笑,佯怒道:“我被人骂兔儿爷你便开心了”·“那是那帮混球没眼力劲儿,活该他们混一辈子九流人物,”他不以为然地晃动脑袋道:“明眼一人见即知,哪是你服侍我,是我上赶着服侍你,还怕大爷你不满意。”
我没忍住笑了出声,他眼睛一亮,道:“也该这帮龟儿子没眼福,只瞧见你这副模样,要是将脸上易容的物件洗了去,包管他们一个个看直了眼,羡慕死我。
你不信,不信你问招财,招财,爷叫你呢·”·他转头问一旁跟着来的下属,此番这四人皆是他自幼带着的亲信部下,取的名字也尽显铜臭味,什么招财、进宝,万贯、多钱之流。
那名为招财的青年人长得英武帅气,却无奈叫了这么个名字,一听沈墨山于大庭广众下这么大声叫他的名字,深觉丢人,苦脸道:“少主子,您什么就是什么·”·“我还没说呢就赞同,一点诚意没有,臭小子皮痒”他骂道。
“哪里哪里,少主子请讲·”招财忙恭敬地道··“你说,公子爷是不是美貌无双跟爷是生一对地设一双”沈墨山压着嗓子略带威胁地问。
招财哪里敢说个不字,立即从善如流地道:“那还用说吗少主子,谁不知道公子爷长得犹若神仙下凡,我等素来不敢正视,也就是您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啊,要换成旁人,任他如何风流倜傥,在公子爷跟前那么一站,也只有成为牛屎的份……”·“行了,”我听得头大如斗,道:“你们行行好主仆饶了我,我可没那么厚脸皮再听了。”
“不错,小子有眼光,出息了·”沈墨山大是满意,点头微笑,凑过来道:“怎样,满意了吧”·我横了他一眼,转过头看向正中,不再理睬他。
就在此时,自正屋走出来几人,当前一位穿着孝服,清俊斯文的青年子,正是前次见过的杨华庭之侄杨文骔,他身边几位子皆一身素服,后面更跟几位浑身缟素的女子,杨文骔一出来,全场登时静了不少,只见他从容拱手,开口朗声道:“诸位英雄,忠义伯府得蒙各位拔冗前来,参与此次英雄大会,杨某不胜感激,请诸位受我一拜。”
他言罢躬身行礼,各路英豪忙都站起,皆团团拱手还礼,有一长髯道人立即道:“杨盟主客气,我等皆武林正道枝,合该同声同气,彰显侠义,此为我辈份内之事,杨盟主无需多礼。”
“此人是泰山派掌门人流云道长·”沈墨山咬着我的耳朵道··我点了点头 ,看向他们,却听杨文骔哽咽道:“杨门不幸,致使叔父遭奸人所害,他老人家尸骨未寒,而凶徒却逍遥法外。
杨某不孝,只得忝列此间,暂摄盟主之位,待血海深仇得报,自然再选有为之英豪担当南武林重任,列位英雄皆侠肝义胆之辈,杨某请众位前来,便是做一个见证,杀我叔父之贼人,不管他位极人臣也罢,名震江湖也罢,我杨氏一门,皆会倾尽所有,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此言一出,群雄尽皆哗然,纷纷道:“为人后辈正该如此,杨盟主有此决心,不怕此仇不报,不怕贼人不伏诛。”
有那心急的又叫嚷道:“杨盟主,到底何人杀了老盟主,报上名来,今日下英雄尽在此处,大夥儿一拥而上,不怕杀不了那个奸人”·“正是,我等素来受老盟主恩惠极多,血刃奸贼当算我们一份,请杨盟主将那贼子名称告知,不怕宰不了他”·沈墨山扑哧一笑,低低在耳边道:“乌合之众,成得了什么事难道是菜市场打架斗殴么人多就赢”·我微微一笑,却不言语,就在此时,却听杨文骔咬牙切齿地道:“杀我叔父的奸贼,便是叠翠谷谷主”·第 61 章·杀人者,叠翠谷谷主。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叠翠谷在武林中声名显赫,所培养弟子能人遍及天下,场上年轻一辈的少侠,谁人不以入叠翠谷习艺为荣耀·其谷主武功盖世,行事虽亦正亦邪,然却不失为一代宗师,这等殊荣,非常人能及。
这样的人,若说他杀了杨华庭,谁人能信·那泰山掌门流云道长即道:“杨盟主,这等罪状非同小可,叠翠谷谷主贫道虽唯有机缘结识一番,然其所为,端如武林名宿,世外高人你,你这么说,却需思量。”
他说得委婉客气,然言下之意众人皆知,叠翠谷不是小门派,谷主更不是小人物,要指责这样的人杀人行凶,需得有说得过去的证据··杨文骔眼角含泪,悲声道:“我叔父大人素有痼疾,难以排解,我等小辈便是多方寻觅良医灵药,却也药石无果。
万花英雄会上,突来了位南疆祭司,弹得一手古怪好琴,声称能以琴声为叔父治病,只是需三日之功·我们虽有疑心,然一则那人琴声着实有效,叔父循琴声运息,事半功倍;二则南武林盟盟主岂是宵小可想,那祭司便是心怀叵测,我们也不怕了他。
谁承想,”他哽噎道:“谁承想,那祭司操琴,竟能摄人心魂,杀人于无形,我叔父一心惜才,不忍对他痛下杀手,终究被毒蛇反噬,我赶过去时,他已被人割喉,血溅当场……”·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他说着泣不成声,周围一干杨府的妇人更是哭声震,一时间,场内悲戚不已。
流云道长道:“杨盟主节哀顺变,想必老盟主在之灵,也望尔等勿要悲恸,早日血刃仇敌为上·只是盟主,贫道适才听一番话,却未尝提及叠翠谷三个字,老盟主乃死于那南疆祭司之手啊。”
杨文骔抬起头,恨声道:“我后来派人打探方知,南疆祭司多为白发老人,从未听说有青年祭司,那人是假扮的·”·有心急的汉子当即喝道:“那到底是何人所扮”·杨文骔道:“以乐声杀人,等邪门武功,本就非我正道所有,那叠翠谷谷主精通乐理天下皆知,一柄玉笛吹得出神入化,若他有心,创这邪门功夫自是不难。”
这就有些牵强了,我淡淡一笑,对沈墨山低声道:“这可冤枉谷主了,我当日教了他一月有余,他硬是无法学会,他的曲子,听听便罢,哪里能杀人”·沈墨山瞪圆眼睛,低声道:“什么你教那王八蛋吹曲儿不成,我也要学,你需教我”·我愣了一下,笑道:“你又学来作甚你,你分明是无理取闹。”
“就不准你教他不教我”沈墨山胡搅蛮缠起来··他拉着我的手使劲摇,旁人看来,只道他色迷心窍,当下便有不少耻笑的目光盯过来,有人啐骂道:“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毫无廉耻之心,直与禽兽何异”·我们循声看过去,却是一群道姑并俗家女子,骂人的正是边上一位中年道姑,面容也算清秀,只是脸颊饿纹深如刀刻,给她的脸添了三分凶相。
她见我看她,碰的一声拍桌道:“下流胚子,瞧什么再瞧,挖了你的眼珠去·”·我微微叹息,转过头··沈墨山笑道:“宝贝儿,别介意,这青城派玄宗的女人长年阴阳不调,是以火气甚重,没了半点女人家温柔贤淑之气,你再看她一脸凶相,幸而出家做姑子,不然,世上终究有男人要被祸害了去。”
原来是青城派玄宗的女侠们,我摇摇头,微笑道:“我怎会在意这个你也别在意·”·沈墨山笑道:“那是自然,好男不跟女斗。”
我们还待说话,却听台上杨文骔一声大喝:“那是因为,当日被凶手所杀的府内侍卫,有一人被救活过来,他告诉我,杀人者叠翠谷谷主”·我心里一震,当日情形混乱,似乎谷主是曾出手杀了数名杨府的侍卫奴仆,难道说有人幸免于难·“那人证明,假扮祭司的奸贼就是叠翠谷谷主所遣派,我今日才得到消息,那奸贼,本就是叠翠谷弟子,受命假扮南疆祭司潜入府中,伺机杀人,待得手后,便由叠翠谷谷主亲自接了回去,我还得知,那假扮祭司的弟子,名为柏舟,六年前曾被谷主广告天下,佯装逐出谷外,却原来是为了今日杀人一事埋下伏笔”·我心中一惊,呼吸禁不住急促起来,沈墨山握住我的手,柔声道:“莫怕,我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勉力一笑,正听见适才唾骂我们的青城派道姑扬声道:“杨盟主,您说了这么多,人证物证,却一样全无,此事非同小可,我等需要有证据信服,这才能助匡扶南武林盟,报仇雪恨啊。”
她此言一出,场下立即得到多人应和··杨文骔扬眉道:“仙姑所言甚是,来人,把心存者抬上来·”·底下七手八脚抬上来一位面色灰白的男子,杨文骔道:“这便是当日侥幸于叠翠谷谷主手下逃生的家仆,众位且看。”
他一手解开那人衣襟,却见胸口处一处小小的圆形疤痕,杨文骔冷笑道:“那谷主擅长用玉笛,此伤口便是玉笛戳人所留下,请列位前辈端看·”·几家有头脸的掌门人上前看了伤口,商议半日,均面色沉重,未及,流云道长长叹一声道:“确为长笛所伤,这等功力当今武林中数不出五人,看来,是谷主所为的可能甚大。”
“你再将那日听到的话告诉列位英雄·”杨文骔对那人道··那人颤巍巍地道:“那日,我等一听老爷房中传来异响,便冲了进去,见到老爷流血倒在地上,那位祭司倒在另一边,中间站着一个手持玉笛的青衣人。
我们持刀朝那青衣人攻了上去,哪知对方武功太高,没几下,兄弟们便个个被他笛一戳死·只,只因为我天赋异能,心长得偏了些,这才,这才逃过一劫……”·“那你又如何断定,那人便是叠翠谷谷主”流云道长问道。
“我倒在地上,昏了片刻,醒来时迷迷糊糊听得那人与祭司对话,祭司喊他谷主,又提到叠翠谷,那人说,祭司身为谷中之人,为他效命,也是应分·”·众人一片静默,杨文骔正色道:“列位,若不够,在下还有另一人证。”
还有人证·我与沈墨山对视一眼,我是有些心惊胆颤,他则双目微眯,适才插科打诨的模样全然不见,眼中精光一闪,对我微微一笑,覆盖上我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果不其然,杨文骔身后转出一人来,他适才一直垂头而立,众人看不见他的面目,此时一见,却是面目平庸呆板,显见带人皮面具,但那身姿,那双黑亮的眼眸,不是景炎又是哪个·我目瞪口呆,看着景炎在那团团拱手,态度从容,风雅天然地侃侃而谈,我无法关注他具体在说什么,只注意他声音抑扬顿挫,一派世家风范,我忽然觉得台上那人与我离得无比遥远,仿一个陌生人,而不是那个打小与我一道淘气,率真坦荡的景炎,我忽然意识到,这个自称姓魏的青年,才是景炎的本来面目,他们都是出身良好的少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注定要名动江湖。
“小黄,小黄·”沈墨山攥紧我的手,连声唤我··我猛然惊醒,转头看他··沈墨山深深看我,微微叹了口气,柔声道:“若不想听,我们可先回去,放心,我留了人,定保景炎平安便是。”
我摇摇头,道:“我没事,只是,忽觉人生转瞬即逝,有些感慨罢了·”·他微微一笑,抓起我的手轻轻啃了一下,道:“有我陪着呢·”·我哑然失笑,道:“知道了。”
这时忽听泰山派流云道长大声道:“少侠如此说来,叠翠谷觊觎下武功之野心由来已久,所谓育人子弟云云,不过是为收集各派绝技打的幌子而已”·“正是,”景炎朗声道:“此次秘密诛杀南武林盟杨老盟主,说不定,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那边杨文骔已是怒目圆睁,愤然道:“我杨府武功走刚毅威猛一路,与叠翠谷讲究轻灵俊逸全然不同,那贼子吞来何用想来定是我叔父坚决不屈,不肯将杨府武艺流失出去,那贼子便因贪生恶,是以置我叔父于死地”·景炎道:“叠翠谷韬光养晦,经营数十年,谷中早已搜罗各门各派众多成名绝技,为何做这些,谷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盼在场诸位主持公道,早日诛杀凶徒,令杨老盟主血仇地报,令叠翠谷谷主之奸猾凶残大白于天下·否则在场诸位只怕不出数年,就要人人自危,唯叠翠谷之命不敢违,到那时,天下武林只怕便是叠翠谷一家独大,道义沦丧,奸邪横行。
今日杨老盟主身死不是南武林盟一家之事,而是天下武林共有的大事,望诸位英雄抛开成见,共谋歼敌良策啊·”·他说得情真意切,当下真有不少人动心附和。
我却听得暗自心惊,以谷主为人,景炎此番公然与他作对,日后一个不察,哪有什么好果子吃·正忧心之际,却听人堆中传来一声嘶哑难听的声音冷笑道:“一派胡言,你若真为天下武林人着想,为何藏头缩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第 62 章·“一派胡言,你若真为天下武林人着想,为何藏头缩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此言一出,在场诸位尽皆窃窃私语,场中个个皆为武林人士,自然早就看出景炎带着人皮面具,只是江湖中人有怪癖者着实不在少数,景炎不欲以本来面目示人,大家倒也见怪不怪。
但他现下所言之事,句句指向叠翠谷谷主,这样的大事,若还不肯将身份公诸于世,则显得所言甚虚,无诚意可言··杨文骔不愧为南武林盟主,见众人不肯信服,立即微微一笑,道:“叠翠谷行事诡诈,谷主更是阴狠毒辣之辈,我杨门声望赫赫,自然不惧,然魏兄弟单枪匹马,却不能不虑,是以我命他带了面具,防的不是天下英雄,而是叠翠谷的小人之心,秋后算账。”
他说的冠冕堂皇,倒也令不少人点头称是,岂料适才质问之人闻言却冷笑道:“是么只怕防的是他身份揭穿,其险恶用心,大白于下吧”·众人听后皆是哗然,那青城派的少女们最沉不住气,有一人当即脆生生地发问:“什么身份什么用心莫非里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实情不成”·“这位女侠所言极是,”那人声音嘶哑粗糙,当真如砂纸擦铁锅,有说不出的难听:“这人口口声声,指叠翠谷谷主行凶杀人,无外乎骗你们这些蒙在鼓里的人去替他们讨回公道,围攻叠翠谷。
试问叠翠谷么多年偏安一隅,可曾派弟子门人冒犯中原武林可曾作奸犯科,草菅人命可曾不顾同盟道义,趁火打劫”·他一个个问题问下,无人能回答,那人冷冷一笑,继续道:“只怕诸位摸着良心答不出来吧叠翠谷非但不曾作恶,反倒为武林各派培养不少精英少侠,试问现下武林中风头最劲的那些年轻人,多少人出自叠翠谷试问在场各大门派的少侠们,多少人想入叠翠谷习艺而不得这等摒除门派之见,造福武林的大善事,你们不但不思忖心存感激,反倒听凭一面之辞臆断谷主,这等行径,就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么”·那些大门派的掌门人闻言面面相觑,彼此都有些尴尬,流云道长咳嗽一声,道:“这个,兄台所言过了,此事孰是孰非,尚未定论……”·“若我不出声质疑,则只怕谷主已是铁板钉钉的凶手了吧”那人嗤笑道:“我也不你们如何颠倒黑白,只问一句,若你们认定谷主是凶手后,又当如何”·流云道长尴尬到:“这个……”·“只怕就要纠结武林同道,共剿叠翠谷了吧”那人咄咄逼人地道:“叠翠谷高手如云,谷主武功更是出神入化,敢问诸位,你们胜算几何”·这个问题一问,众人登时脸色凝重起来,连我都听得暗暗点头,沈墨山笑了一笑,在我耳边道:“此人倒是个人物。”
“若叠翠谷真个恶贯满盈,便是实力再强,也强不过天下武林同道·”青城派文宗的道姑冷冷地道··“是强不过,但足以令武林同道付出惨重代价。”
那人呵呵低笑道:“只不过死了个杨华庭,却要众人跟着陪葬,这是何道理呢”·杨文骔便是再有涵养,此时也脸色发青,沉声道:“阁下匿于暗处,频频发难,居心何在若真个有理,何妨出来与天下英雄对质”·那人哈哈大笑,瞬间若大鹏展翅一般自人群中一跃而上,却不过是一个灰衣老者,脸色颓败,身材干瘦,面目阴沉,双目却利如闪电,他环视一周,道:“老夫便来对质又如何你们可知此人是谁”·他手指一指,直指景炎。
我看得心里一惊,沈墨山揽住我的腰背,低声道:“这老东西武功不错,但不足为虑,无需担心·”·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仍止不住为景炎担忧,就在此时,却见那老者踏前一步,冷笑道:“你是何人,莫非真要我揭穿不成”·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景炎冷笑道:“是何人,不,都掩盖不叠翠谷狼子野心的事实。”
老者厉声道:“魏景炎,你本是临川魏门庶子,自幼心术不正,先是以学艺为名潜入叠翠谷,意图盗取谷中收藏武功秘笈,后奸计败露,谷主瞧在你临川魏门的面子上留你性命,只将你逐出谷,你却心怀恨意,潜伏数年,终于今日逮住机会,污蔑叠翠谷,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我心里大震,临川魏门,与其说是一个武学世家,不若说是一个诗书世家,门内子弟于诗书礼仪多有建树,着实出了好几任翰林,甚至儒学巨擘。
但魏门却又并非一只味走文官一路,于武艺上也颇有建树,是以在江湖中也占一席之地··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当年景炎缠着我要进书库见识的情景,那少年活泼可爱,调皮捣蛋,富于冒险精神,他对我多方照应,与我一道玩耍,一道淘气,难道说,那么小的孩童,其实已颇具心机,接近我,其实是为进入那处神秘的书库·“怎么了”沈墨山柔声问。
我低头,对沈墨山哑声道:“当年,他曾缠着要我带着一道溜进书库,我一直以为他是年少好奇……”·沈墨山微微一笑,问:“那,他后来又无继续利用你”·  我一呆,后来我落魄潦倒,他待我的照应扶持,又岂能一言蔽之我心下顿时释然,道:“我明白了。”
“我的小黄果真聪明,不做亏本的事·”他微笑道:“朋友跟做买卖一个理,你总得下本钱,才有可能赚回来,但谁做买卖都不敢说十拿九稳,风险难免,”他抚摩着我的背,道:“但若连本钱都舍不得投,便永远没赚钱的机会。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笑着点了点头,却在此时,听得台上景炎哈哈大笑,道:“我有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他伸手在脸上一揭,登时将一张人皮面具揉下来,露出原本俊朗的轮廓,道:“没错,在下正是临川魏门景炎,只是你才刚说的话歪曲道理。
我我离开叠翠谷,却不是被谷主逐出,乃是洞悉谷主一桩大秘密,恐他杀人灭口,这才仓皇逃出·”·他转头对杨文骔拱手道:“杨兄,这桩秘密与老盟主之死密切相关,然我先前心中惶恐,并未将之和盘托出,今日形势,却不得不说,还望杨兄见谅。”
杨文骔道:“好说·”·景炎瞪了那老者一眼,道:“六年前我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奉谷主之命出谷历练,却不曾想遇到叠翠谷仇家,同伴被抓,我拼死跑了出来,逃回谷中,想向谷主禀报,寻找救兵。
却不曾想慌不择路,跑入谷中偏僻之地,并无意间,听到谷主与谷中长老对话·”·“那长老言道,叠翠谷集先人之力,网罗天下武功虽得了许多,但整个书库加起来,却比不上底天下最厉害的一样武功,叠翠谷耗费了无数人了财力,却也只得半部,余下半部,却始终下落不明。
谷主道,现下已得消息,那半部秘籍下落已有消息·”他看杨文骔一眼,道:“就在榆阳城忠义伯府南武林盟盟主手中·”·此言一出,群雄尽数站起,哗然一片。
就连落座的诸位有头有脸的名门正派掌门,也禁不住激动地站起来,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声问:“你,你所说的,可是百年前武林异人徐临淮所创,独步天下,所向无敌的‘冰魄绝焰’神功”·我蹙眉,狐疑着问沈墨山:“这名字好熟,似乎在哪里听过……”·沈墨山笑了出声,揽住我,也不管有人没人,先亲了一下,道:“宝贝儿,也只有你如此迟钝。”
·我脸上一热,道:“真的,好耳熟·”·沈墨山笑问:“你想不想知道在哪听过”·我点了点头。
他狡黠地眨眼,道:“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台上,却见周围众人宛若癫狂一般涌了上去,不少人胸膛起伏,显见激动万分,有人大声嚷嚷:“冰魄绝焰神功早已失传百年,这消息是真是假”·景炎昂首道:“自然是真,若不是心有贪恋,叠翠谷又何必行凶杀人”·就连泰山掌门虚云道长站起来道:“杨盟主,那半部冰魄绝焰,现下是否仍在杨府”·这个问题想来问出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立即引来四下附和:“正是,杨盟主,那半部秘籍,有没被叠翠谷谷主抢了去”·我心中不解,悄悄对沈墨山道:“那什么神功很厉害么为何人人恨不得据为己有的模样”·沈墨山嘿嘿一笑,道:“天下第一,这个诱惑大不大学武的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这等诱惑”·我有些懵懂,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心中黯然,道:“原来,谷主所谋的,只是半本书罢了。”
“错,不是半本书,是武功天下第一的妄想·”沈墨山摸摸我的脸,柔声道:“其实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人力微薄,天命难违,他是入了魔障。”
惨淡笑,道:“到得今日,方明白,原来半生受苦,就为半本虚无缥缈的所谓秘籍·”·“错,是为了遇着我·”他笑嘻嘻地道:“是为了历练完了,往后跟我一道享福。”
我瞪他:“沈大爷怎的一副当家调戏良家女子的地痞嘴脸”·“是吗”他装模作样地道:“那小娘子,跟大爷我去吧,保管你吃香喝辣,天天大鱼大肉。”
“说来惭愧,叔父去死后,我曾将其遗物好好整理过,并未发现有所谓秘笈·”杨文骔蹙眉道:“况且冰魄绝焰下无敌,我叔父若有身负神功,又岂会被叠翠谷的奸人所害”·“这么说,秘籍定在叠翠谷了”众人群情激昂,登时有不少人喝道:“他娘的,杀上叠翠谷,命他交出秘籍来。”
此时却见快若闪电的刀光一闪,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一人噗通一声摔到地上,却见才刚质疑景炎的老者冷冷道:“杀上叠翠谷就凭你只怕没那么大本事。”
他身影快如鬼魅,众人都看不清他到底如何出手,须臾之间,刚刚大声嚷嚷的汉子已被削断发带,披头散发直愣愣扑倒在地,半响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那老者一个转头,目光狠毒地望向景炎,冷冷道:“这么说,你潜入叠翠谷,是为了找另外半本秘籍”·景炎傲然道:“不错。”
“很好,只是我叠翠谷享誉江湖,却并非靠半本摸不着看不见的劳什子神功”他话音刚落,却见刀光一闪,已经扑向景炎而去。
我“啊”的声一轻呼,沈墨山手中飞出一物,却听哐当一声,那老者退后两步,手持一柄薄薄的弯刀,景炎却面露白纸,连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定,胸膛不住起伏,却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老者目光惊疑,冷笑道:“看来今日场中另有高人,嘿嘿,却请出来一见·”·他连呼三声,沈墨山皆装作不理,却凑过来与我咬耳朵:“他以为自己是绝色美人么要见老子老子就得给他见”·“既然不欲露面,那便请不要干涉叠翠谷之事”老者狠声说完,刀光一闪,仍是砍向景炎,我看得心惊肉跳,惊呼出声,沈墨山却岿然不动,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刀猛地变了方向,稳稳架在一旁的杨文骔脖子上。
“得罪了,小杨盟主·”那老者阴狠地道:“我本不欲将贵府家丑爆出,却如今不得不说·”他扬声道:“列位,杨华庭确为叠翠谷中人所杀,但此人乃衣冠禽兽,死有余辜,叠翠谷杀他,非为什么劳什子秘籍,而为替天行道”·第 63 章·“列位,杨华庭确为叠翠谷中人所杀,但此人乃衣冠禽兽,死有余辜,叠翠谷杀他,非为什么劳什子秘籍,而为替天行道”·此言一出,旁人犹可,杨文骔登时大怒,吼道:“杨某绝不能容忍有人辱及先人,看招”他声止掌至,五指并拢,一掌夹着疾风劈了过去。
那老者嘿嘿冷笑,斜斜避开,道:“怎么恐你们干下的腌臜事大白于天下,想杀人灭口么”·杨文骔出掌如风,手下不停,那老者左躲右闪,身形如电,皆轻松避开。
众人只觉瞧得眼花缭乱,但见杨文骔渐渐的步履紊乱,呼吸急促,一套掌法使下来,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沾不到,他瞧着越来越急,登时吼道:“来人,与我拿下这妖言惑众的奸人”·他话音一落,登时有十二名汉子手执钢刀围了上来,一齐出招,登时一片刀光熠熠,直瞧得我睁不开眼。
耳边却听得沈墨山呵呵低笑:“竟然连阵都摆出来,好看,比街边卖艺的可好看多了·”·他见眼露疑惑,遂解释道:“小黄,这十二人乃忠义伯府精心培养的下属,单个武艺一般,加起来却是一个厉害的刀阵,叫什么四象八荒阵。
这个阵法由来已久,相传乃百年前一位精研易经八卦的道长所创,杨府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据为己有,真有意思……”·我看那老者在阵中险象环生,再也不敢托大,刀一光闪,那柄薄如纸的刀已呈现在手,快如闪电,须臾冲撞,阵中一片利器相碰的哐当声,那东北角似乎有人抵挡不住他的快刀,然不出瞬间,旁边人已援助过来,老者背负受敌,却无法冲开此阵一角。
“妙,这个阵真乃大妙·”沈墨山看得兴高采烈,道:“就是十二人太多,若削减一番,剩个七人,则变幻移动更为灵活·不错,赶明儿我也弄一个,专门训招财进宝他们几个。”
招财在一旁听了,立即苦了脸道:“主子,不带这么折腾我们的……”·“臭小子,这可是教你长本事……”他眼珠子一转,突然道:“哎呦不妙,老头要出杀招了。”
我忙定睛一看,却见那老者眼露凶光,手下招式越发凌厉,竟招招要见人力劈于刀下··“可惜啊可惜,阵法虽然精妙,可使刀的遇着刀祖宗,这下只怕要糟。”
沈墨山喃喃地道,转头问我:“宝贝,我跟你商量个事,今日的事还是让它照着该发生的状况发生下去,你觉着如何”·我疑惑地问:“什么意思”·他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就是说,呆会即便有什么令你难过的事,你也需记得,那都过去了。
今儿个难得见着狗咬狗,还是让双方咬出个头破血流来的好·”·他话音未落,即听自手中嗖嗖数声,叮当几声轻响之后,却见十二人中一人噗通倒地,阵法一出现空缺,那老者当即如大鹏展翅,高跃而出,提刀立在胸前。
杨文骔大怒,朗声道:“何人躲在暗处鬼祟行事出来”·底下一片哗然,那老者沉默着摊开掌心,却见掌中一枚普普通通通宝铜钱,他嘿嘿冷笑,对杨文骔道:“我若是你,便不逼那人出来,这等功力,老朽可不是对手。”
他将铜钱往地上一掷,冷冷地道:“况且,他可不算为我解围,他是救了你的人·”·杨文骔冷哼一声,道:“你败绩呈现,还敢在此说大话。”
“是么”老者嗤笑一声,缓缓地道:“破阵我确实不成,但我难道不会杀人么”·杨文骔脸色一变,那老者淡淡地道:“若这十二人功夫与你一般,我定然被困死无疑,但他们这等三脚猫的功夫,若不是仗着阵法精妙,别说十二人,便是二十人,老夫顷刻间杀也杀了。”
他单刀在手,目光阴狠,却又有武术宗师的天然气派,在场人人毫不怀疑此人所说是真,杨文骔脸色变白,却强撑着道:“杨府便是倾尽全力,也容不得你诬蔑门庭,辱骂先人”·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那老者哈哈大笑,道:“你道我诬蔑辱骂,可叹你奉为尊长,言听计从的杨华庭,却实际是个人人得以诛之的老匹夫。
这么多年,你以为他为何每逢月圆,必定会闭关练功他闭关是闭关了,但练的什么功,你又知道多少”·杨文骔一愣,脱口而出道:“你,你怎会知晓这些”·那老者嘿嘿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再问一句,你可知,这十年来,榆阳周边人牙子最大的主顾是谁”·杨文骔怒道:“是谁与我杨府何干我府内奴才皆是家生奴才,极少需往外买人。”
“那你就错了,最大的主顾,便是一位姓周的老爷,这周老爷在人牙子里可是鼎鼎有名,专买模样清秀,年纪比较大的少年,这类孩子原本行情不好,最难脱手,得亏了这位周老爷,这么些年,人牙子们不再发愁,这一样个人,自然令人过目难忘。”
杨文骔道:“你无凭无据,休想将此人与我杨府沾上关系·”·“放心,”老者淡淡地道:“老夫既然敢来,便断不会无凭无据,胡乱诬赖好人。”
他拍了拍手,人群中立即走出一中年子,一手提着一人,穴道被制,口不能言·那人提着两人,却仿佛浑然无物,步履轻健·他一上台,将手中的人往地上一扔,转过头,一张脸暴露人前,我掩住口,满脸惊疑,这不是平叔又是哪个·平叔扔完人,微微朝那老者躬身,又退到一边。
那老者一把提起地上衣着绫罗的那位,解了他的哑穴,那人登时哇哇大叫:“贼子,快放了我,少主,救命啊……”·底下杨家人有人失声惊呼:“杨总管……”·“这位杨总管,就是适才老夫所言的周老爷。”
那老者淡淡地道··“你,你胡说八道……”杨文骔脸色发白,颤声道··“我是不是信口开河,咱们来问问这位杨总管便知晓。”
老者微微颔首,那边平叔便一掌拍肩上穴道,那人登时疼得连声惨叫,待他叫上一阵,平叔放解了他的穴道,冷冷地问:“杨府十年来,买多少男孩”·“根本,就没有买过什么男孩,”那人痛得满头大汗,却挣扎着道:“忠义伯府,只用家生奴才……”·“看来,你还冥顽不灵。”
那老者淡淡地道,举掌欲拍下··景炎在身边一动,出招拦下,他武功与那人想去甚远,只是取了个巧劲阻止老者有所动作,却并不追击,一招得手,立即退远,道:“你们当着下英雄的面严刑逼供,等供词,哪有可信污蔑不成,又逼迫忠仆反咬主子,莫非,们真当世上无公义二字么”·他这话得切中要害,座上数位名门掌门人无法再袖手旁观,流云道长率先站了起来,道:“不错,叠翠谷不要欺人太甚了。”
那老者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好,平四,放了另一个,咱们跟这位周老板对对质·”·平叔颔首,将另一人解了穴道,老者问:“你给大伙说说,你是何人”·那男子形容猥琐,目光闪烁,又有畏惧又有奸猾,当即哭号:“好汉饶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平日里奉公守法……”·“行,你只需说,你干的什么营生”·“我,我,我不过替想卖孩儿的与想买孩儿的人家扯线而已,我可没偷好人家的孩子,也没逼良为娼,干伤害理的事,我……”·“你可认得此人”老者冷冷地指着那总管问。
人牙子仔细辨认下,登时喜道:“认得,这不是周老爷么”·“我从没见过此人”那杨总管脸色大变,矢口否认。
“大胆”杨文骔忍无可忍,怒道:“这是哪里找来的奸猾小人,胡乱指认,他说的话如何能作数杨总管在我府上兢兢业业做了数十年,从未犯错,深得我叔父信赖……”·“不深得他信赖,这等机密的事,怎会交给他去做”老者冷笑对那人牙子道:“你可得仔细掂量着脑袋回话,这里的人不相信,我就保不住你,明白吗”·那人牙子胆怯地环顾四周,豁出去嚷嚷道:“我若有半句谎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周老爷,您别不认我,这几年来,小的可没少孝敬您,您说要悄悄儿地找清秀少年,小的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那些乡下人卖大的,留着小的,这么些年,您共买去十六个男孩,每个纹银二十两到五十两不等,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放屁,我乃杨府总管,何曾认得你这等低三下四之人”那总管大声嚷嚷:“便是府里要买人,也轮不到我一个总管出面,这人简直胡说八道……”·“我没有,我没有”人牙子被逼急,胡乱磕头,道:“我那可有卖孩子留着的卖身文书,上面有周老爷亲笔签字,我可是官家人牙子,干的不是那坑蒙拐骗的缺德事,小的说的是真是假,诸位老爷一查便知……”·第 64 章·那人牙子一语未完,却听利器破空之声数响,那老者一马当先,长袖一挥,将两枚铁镖挥落在地,嘿嘿冷笑道:“怎么着迫不及待想杀人灭口没用的。”
杨文骔眼中狠意一闪而过,正待开口,却被景炎抢了过去道:“这等妖言惑众的奸贼人人得以诛之,又何来杀人灭口一说尔等只不过弄来一个不知何处的人牙子在此胡言乱语,又威逼胁迫杨府总管,你们真以为死无对证,就能如此颠倒是非黑白么可叹杨老盟主身前慷慨仗义,一身正气,武林中受他恩惠者数也数不过来,如今死于非命,尸骨未寒,却还要被人泼上这等污名,真真叫人寒心”他目光冷冷地环扫四周,道:“难道天下英雄早已不明是非,置身事外至此了么”·这等话杨文骔就算心中作如是想,嘴上却说不得,但景炎与杨府无甚关系,反倒能说上话。
况且,杨华庭身前极爱名声,确实也做了许多沽名钓誉的侠义之事·且忠义伯府为南武林道中执牛耳者,素有公正廉明的美誉,场上许多人或多或少受过杨府的恩惠,此时也觉得死者为大,那老者如此咄咄逼人,早已有失厚道,且所提人证物证疑甚多,由不得人不怀疑。
景炎此话燃起场中不少人的正义感,登时有人拔刀吼道:“兀那贼人,有等在此,就由不你得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污蔑杨老盟主死后英名·是不是的,先接三百招再说。”
他话音一落,底下纷纷响起拔出兵刃的声音,很多江湖人士纷纷站起,道:“正是,由不得你在此处令杨老盟主死不瞑目,有什么奸计,问过天下英雄再说”·形势一下又骤然急转,那老者狂肆大笑,道:“若不是来前谷主大人千叮万嘱,今日不得伤一人性命,就凭你们这些人,我离魂刀又何惧哉”·此语一出,众人动容,手持兵刃要一哄而上的人不由踌躇起来,连座上数位大名鼎鼎的掌门人都尽皆露出惊诧神色,杨文骔脸色颓败,退了两步,颤声道:“离魂刀,郭荣,郭前辈”·“正是老夫。”
那老者一脸傲气,环顾四周,冷哼道:“想不到老夫避世多年,江湖上还是有人认得我·”·沈墨山呵呵低笑,仿佛看到什么好玩的事,附耳低声道:“想不到是这老小子,当年曾被我一位师长打得哭爹喊娘,想不到人老了脸皮也厚了,现如今竟然还有脸出来现世。”
我心下诧异,问:“这人,很有名么”·“还行吧,”沈墨山颇有兴味地道:“看到他,我手就发痒,忍不住想揍他。”
“为什么”我疑惑地问··“因为他欠揍,”沈墨山兴奋地道:“我那位师长是剑法大师,他曾说过,练他那种剑法,揍离魂刀这等自称刀法天下第一的王八蛋最为痛快,我还以为郭荣早死了,为此颇引为憾事,如今既然还没死,那我非一尝夙愿不可。”
我笑了起来,道:“他为难景炎,我早瞧他不顺眼了,你要揍就揍狠点·”·沈墨山眼睛亮了,一眨不眨地盯着,笑嘻嘻道:“小的得令。”
正说话间,平四却悄然抢上一步,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递了上来·老者郭荣接过后朗声道:“老夫也不算无名之辈,犯不着处心积虑搞臭杨华庭等后辈的名声。
诸位若疑我居心叵测,不如看看这两本东西·”·他递给一旁的流云道长,道:“一本乃此人牙子卖孩童的记录,内有周老爷签字;一本却是杨府总管日常开销的流水账,此二人是否同一人,大家一对笔迹便知。”
流云道长脸色犹豫,却仍然接了过去,与同坐的几位武林耆老一同翻看,岂止越看脸色越发铁青,杨文骔苍白了脸,颤声道:“诸位前辈……”·“笔迹相同。”
那中年道姑看完后,理也不理他,却将两本册子掷出,冷冷地道:“这位总管,你买没买孩儿,还是从实招来吧·”·杨总管脸色颓败,犹如死人,抖着下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不说”郭荣将两本册子接过,打开流水账那本,朗声念道:“此账本每隔几月,均记载一笔费用,名目上却只含糊写着‘内房所用’四个字,请问杨总管,这内房用的是什么为何它们的数目,与人牙子这本账本,时候金额,一分不差”·那些先前冲动的人,此时都纷纷垂下兵刃,人人均将目光投到杨文骔身上。
杨文骔脸色苍白,忍不住颤声发问:“杨总管,这,这到底怎么回事”·那杨总管初时甚为硬气,便是受刑却也昂然不倒,此时却禁不住轻轻颤抖,看着杨文骔,道:“少主子,这……”·“就算这都是杨总管所买,那也是他一人之事,与杨老盟主何干”景炎眼神中流露出慌乱,大声道:“说不定他喜好做买人卖人的买卖,不定他练什么邪门武功需用到这些人,说不定他便是深藏不露的杀人狂魔,嗜杀成性……”·但他此时嚷嚷出样的话,却可信度不高,众人充耳不闻,却个个瞧着那位管家,期望他能说出真相。
“不错,人是我买的,”那杨总管 猛地抬头,嘶声道:“少主子,魏少爷说得没错,我便是嗜杀成性,还专杀等清秀少年,这么多年,我杀了统共八十三人,尸首全埋在府内后面的荒山上, 我,都是我一人所为,与老盟主无关,我罪该万死……”·他喊完,立即脸色一凝,那老者赶忙上前一步,却终究晚了,只见他缓缓软倒,嘴角流下一丝殷红血迹,却原来已经咬舌自尽。
杨文骔抢前一步,托起他的身躯,双手不住颤抖,眼中尽是慌乱悲愤··“了不得,杨华庭竟然还有此忠仆,”郭荣嘿嘿冷笑:“只可惜只能做个枉死鬼,我等若不是将此事摸了个水落石出,又何必来此与天下英雄对质”·他负手而立,朗声道:“各位,那八十三具骸骨,我叠翠谷已尽数挖掘,此刻便堆在后山之上,是不是少年人尸骸,是不是身前遭虐杀,各位一望便知。
此事确是由于有人练了功夫,浑身血脉沸腾汹涌,若不时时与童男行云雨之事,便会气血翻涌,血脉逆行而死·但这人不是那位杨总管,试想杨家阖府上下,除了杨华庭,谁能有资格练这门高深武功”·他冷笑着看向完全茫然无措的杨文骔,道:“杨小盟主,若一有人,道貌岸然,实则凶残污秽,以奸污虐杀少年郎为练功手段,短短十年,杀人竟达百人之多,这样的人,是不是该杀是不是该不管他身份几何,武功高低,该痛下杀手,不得令此人再为害人家”·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杨文骔闭上眼,浑身战栗不止。
郭荣笑了一笑,转头看向景炎,道:“魏景炎,你口口声声说叠翠谷卑鄙无耻,狼子野心,现下你不妨问问你自己,当年若不是谷主瞧在你魏家的面子上网开一面,只怕落入杨华庭那老畜生手中的,便不是柏舟,而是你了。”
景炎浑身一震,瞪大眼,颤声道:“你,你是说,柏舟,当年被杨华庭……”·“废话,”郭荣哈哈大笑,道:“杨华庭练功走火入魔,早已变得残忍龌龊,你那位好友彼时正是大好年华,落入他手中,岂有不享用一番之理怎么,他没告诉你想来也是,这等事,如何说得出口”·景炎勃然大怒,飞身扑了上去,嘶声道:“混蛋,纳命来”·他左掌击出,右掌握拳,一掌未至,却已变拳全力打出。
这招式凌厉无比,然他自身武功,与那郭荣想必相去甚远,招式未老,郭荣的离魂刀就已幻化成炫目彩虹缠绕而上·景炎慌忙避开,身法灵活,但他避开了那绚丽一刀,却哪知郭荣却只是虚招,却听砰的一声响,郭荣左手合掌,狠狠打中他的胸口。
景炎若断线风筝往后飞倒,郭荣冷冷一笑,离魂刀再度出手,这回却是要取他首级·就在此时,我身边的沈墨山嗖的一声,宛如天神御马临风而至,明明离着台尚有七八丈远,然一跃而起,凌空拍出一掌,登时令那位郭荣脸色大变,竟硬生生退了两步。
须臾之间,沈墨山已然到得他眼前,右手成拳,又猛击过去,这招式与适才景炎所用,看起来一摸一样,却不料效果差之千里,适才郭荣萧杀之极的离魂刀此刻却无法自如挥出,不得不横刀挡胸,再尽力劈去。
他只道沈墨山人在半空,定然无法避开,只能硬生生受他一刀,哪料得沈墨山招数不变,又是一掌拍出,仍是刚刚那样平淡无奇的招式,郭荣却神色大惊,挥刀一半,不得不半途撤回画成圆心,连退好几步护住胸口,却也在无形中,将景炎让了出来。
沈墨山揪住景炎背心,往后一抛,大喝道:“招财,接住·”·招财应了一声,身姿展开,迅速跃起将景炎稳稳接下,抱到我身边,我心里怦怦直跳,忙过去一把探他鼻息脉搏,所幸留有一口气,这才心定一定,却见景炎面白如纸,掌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我又气又急,忙从怀中掏出栗亭做给我日常强身健体的丸药,也不管那么多,先塞了一粒入他的口,他咽半日,好容易才咽下,眼睛睁开,看着我,神情大恸,竟慢慢湿了眼眶。
“别他娘的流马尿,”我一着急,一句沈墨山典型的口头禅脱口而出,“你哭个屁啊,我若没来,你是不是盘算着先跑去跟罄央哥相聚”·他脸露羞愧,道:“对,对不住,我不晓得杨华庭那般对你……”·“行了,给我闭嘴。”
我怒气冲冲,压低嗓门道:“老子已然报了仇,那事就揭过去了,你他妈再提一句,我大耳刮子抽你·”·他微微一笑,哑声道:“柏舟,你好凶……”·我还待再骂,却见他头一歪,晕了过去。
我毕竟不懂医术,也不知那一掌击在他胸口到底伤势如何,抬头焦急望向台上,却见沈墨山手持一柄不知打哪抢来的铁剑,身姿矫若游龙,煞是好看地与那柄离魂刀缠斗在一处,嘴里荒腔走板,没个正经地吟唱一阙词“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了拼终难拼,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唱得难听之极,全无韵律可言,然手中的剑却一招妙过一招,待念道“来生愿”时,却只听尖利的铁器摩擦声,长剑贴着离魂刀蜿蜒而上,瞬间透过虎口,刺穿了郭荣的肩胛骨。
郭荣一声惨叫,离魂刀落地发出当啷一声,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宛若筛子一般,道:“你,你是何人,为何,为何会这剑法”·沈墨山哈哈大笑,道:“我谁也不是,只来试试用剑法揍离魂刀是否真这么过瘾,如今一瞧,也不过尔尔。”
他狂妄跳脱,目中无人,纵使易容得面目猥琐,却自有一股凛然威仪的气势不容人小觑·便是一旁站着的平四,此时摄于他的威严,竟也没上前为郭荣报仇。
我看得心情舒畅,微微一笑,对招财道:“让你主子回来,要显摆往后再寻机会,现如今救人要紧·”·招财笑嘻嘻地道:“是·”随后一个起落,身子美妙地跃上台上,附在沈墨山耳边低语一句,沈墨山笑嘻嘻地道:“啊,对不住,我老婆叫我回家吃饭,先这样,回见各位。”
他转身要走,却听郭荣在身后厉声道:“站住你是何人袁绍之是你什么人”·沈墨山笑着道:“我为何要告诉你”·郭荣怒道:“你从我手下带走叠翠谷叛徒,坏我大事,阁下此番做派,便是与叠翠谷为敌”·“那正好,”沈墨山目光如电,看向那郭荣道:“你回去告诉你家谷主,柏舟的账,我迟早跟他算,上次只烧了他十数处屋舍,这一次,我定要他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第 65 章·沈墨山过来携了的手扬长而去,在场数百双眼睛盯着,却无一人阻拦··人人皆知,能如此轻松将郭荣重创于剑下,这等武功,场上无人能及。
初时欺侮轻慢过我们的一干人,此时皆眼露震惊、钦佩或难以置信的神色,所过之处,人人自觉往两旁避开·待我们走到大门口,忽听身后杨文骔如梦初醒般喝道:“诸位且留步”·沈墨山皱了眉头,佯装听不见,不耐烦地道:“追个屁啊,莫非指望老子留下来替他先人擦屁股”·我忧心地看了招财背着的景炎一眼,道:“还是,快些找到栗亭,医治景炎要紧。”
沈墨山却顿了顿,道:“你且等上一等·景炎中的那一掌,不会致命,无需担忧·”·这里一说话,杨文骔已追了上来,沈墨山搂着我,淡淡地回头,道:“杨盟主有何指教”·“不敢,在尊驾面前,杨某当不起指教二字。
尊驾今日替我杨府解围,又救下魏兄弟……”杨文骔话还未说完,却被沈墨山嗤笑打断:“你到此时,还觉着叠翠谷血口喷人,污蔑你叔父”·杨文骔呆了一呆,道:“自然是……”·“是个屁,”沈墨山朗声道:“适才离魂刀郭荣说陈杨华庭罪状,千真万确,可惜皆是间接证据,老子现下说个直接的。”
他冷笑地瞥了面如土色的杨文骔一眼,道:“你们只管去杨华庭生前所在卧房内搜寻,其床下甲板之内有一秘道,秘道通往一间密室,内里陈列诸多证据,皆是昔日杨华庭淫乐之用,大伙去一望便知。”
他淡淡地道:“所以,杨华庭该死,且死不足惜·”·他目光如炬,气度天然,自有一股威严之气,令人由不得不信他的话·沈墨山此时却转头看向地上捂住肩胛骨,一脸惨白的郭荣道:“老家伙,三十年前袁绍之饶你一命,你若能知难而退,从此不问江湖中事,由何来今日出丑我今日把话放这,若让老子再听见你在江湖上蹦跶,定然会不远千里,再来揍你一次。
放心,我这人不敬鬼神,不信善恶,不会敬老,也不会留情,你若不信,权且等着·”·郭荣气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道:“你,你敢……”·“我有什么不敢”沈墨山哈哈大笑,道:“你叠翠谷为自己私心,杀的人难道少么我听说,你们所收弟子,除了出身世家名门的之外,其实尚有不少贫寒子弟。
然江湖上知道的那些鲜花怒马,扬名立万的叠翠谷少侠,却人人背景显赫·那么,那些人到哪去了是做了叠翠谷花丛下的花肥,还是如物品一般,被贵谷主或利用或欺瞒,死在外头”·平四一震,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沈墨山,沈墨山嘿嘿低笑,道:“看什么你们在叠翠谷那种鸟地方呆了大半辈子,现下拍着良心说说,看着长大的少年,活到现在的,又有几个”·郭荣咬牙挣扎道:“他们生为叠翠谷之人,为谷主牺牲,乃无上荣耀……”·沈墨山眉毛一扬,手指一弹,郭荣登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痛得面白如纸,头上豆大的汗粒滴落下来。
这一手一露,流云道长失声惊呼:“这,这隔空点穴手·”·“这一手不过教训老王八蛋,倒让道长见笑了·”沈墨山微微一笑,朗声道:“姓郭的,你叠翠谷折腾来折腾去,却也只为了半本似是而非的冰魄绝焰秘笈,迄今为止,可曾捞到一丝半点实质性好处又栽进去多少人脉关系赔进去多少个悉心栽培的弟子”·他这么一说,郭荣还未有多大反应,平叔叔与我们当时亲厚,想到死去的人,眼神却禁不住一黯。
沈墨山得意地笑道:“这么蚀本的买卖,也只有你们那位蠢才谷主,方做得不亦说乎·”他环视四周,笑道:“至于列位要不要掺和进去,还请自己斟酌,老子却要走了,回见。”
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由揽过我,这回再也不回头,慢条斯理,走出了忠义伯府··回到栖息之所,我忙着看人将景炎抬进去,又亲自去央了栗亭过来把脉,栗亭解了他的衣服查看伤势,又是喂药又是施针,忙活了半天,才算令他沉沉睡去。
我心中着急,守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却禁不住有些恐惧·自小彤在我眼前悄然而逝后,我见到这种情形,总会担惊受怕,脑子里无法抑制开始想最坏的场景·这回才算明白,那一日我在罄央墓前拿生死说笑,景炎为何会那样着急上火。
实在是,再也看不得,有亲人挚友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太过压抑,我只得走出房门,出来透口气,问伙计们沈墨山在哪,竟然皆说不知·后来遇上招财,才神神秘秘告知我,沈墨山在角门那里,正与人谈生意。
“谈生意,若正经营生,自当请入厅堂,奉茶相候才是,为何去角门那边”我奇怪地问··“公子,这里有个缘故,才刚端木大爷在大堂上已等了半日,实在等不到爷,便只好先回去,哪知在角门那又撞见咱们回来。
他也不敢冒然打扰,便等到爷空闲了,方打发角门上的小子过来禀告,请爷过去一下,说是有事相商·”·我微微一笑,道:“有劳了,我过去瞧瞧,烦你带个路。”
招财笑道:“公子,您想见爷就去呗,拉上小的做垫背,回头我得让爷捶死·”·“他不敢,有我呢·”我笑道:“他若是谈生意,我冒然就过去,只怕不好,还是你领我去,通报一声。”
“是·”招财点头道··此次下榻的院落属于榆阳典型三进宅院,角门位于东北角,恰好要穿过大半个宅子·我与招财一路慢慢走去,正临近门边,却听有谁模模糊糊说了句:“葛九姑娘……”·我心里一惊,立即听得沈墨山的声音低喝道:“谁”·“爷,公子爷过来了。”
招财忙应道··“怎么不歇息着”沈墨山急急地道,从角门外一脚跨入,见到我,笑了起来,柔声道:“杨府里呆了半日,不觉着累么景炎怎样”·“栗亭说他无性命之忧。”
我看着他,忍不住道:“你,在跟人谈正事”·“哪有什么正事,不过老端在发牢骚·”沈墨山呵呵笑道:“老端开了酒楼生意有些欠佳,正跟我讨法子呢,对吧”·“是,是,少主子商海浮沉,手段高超,我老端甚为佩服。”
那门后转出一位胖乎乎的中年汉子,正是早起见过的,被沈墨山敲了竹竿的过油鼠端木··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疑惑道:“我才刚,仿佛听见你们提到葛九……”·端木脸上笑容一滞,沈墨山却神色不变,笑道:“是啊,葛九在此成名已久,端木长年混在榆阳城,正谈到自她失踪以后,悬腰舞再无人能跳得如此之好呢。”
·我将信将疑,忧心忡忡道:“她一个女人家,也不知会不会被叠翠谷打击报复……”·沈墨山过来揽住我,柔声道:“不会的,她那么聪明,定能化险为夷。”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道:“你怎知,她很聪明”·沈墨山笑道:“那,花魁娘子,出了名的舞娘,想来应当很聪明。”
我仔细看着他,摇头道:“她是聪明,但外人看来,却只知葛九性情刚烈,豪爽率性,却不知道,她内里思虑周详,冰雪聪明,非一般女子所能企及·”·那端木闻言笑逐颜开,道:“公子爷所言极是,葛姑娘就是巾帼英雄,我老端佩服得紧,虽说她现如今大不如前,但……”·“你说什么”我脱口而出惊道:“什么叫她现如今状况大不如前墨山,你不是没找着她么你,你在骗”·沈墨山怒气冲冲地瞪了端木一眼,他立即垂头不敢做声,沈墨山骂道:“好你个老小子,你求的事,我不给句痛快话,你就寻思着给我来这么一手你胆子不小,敢对爷动种歪歪肠子”·端木缩着脖子,胖脸上挤出两道皱褶,愁眉苦脸道:“少主子,您这么说,可屈死老端了,老端这不过是嘴快……”·“还狡辩得,我告诉你,你求的事,老子还就不准了”沈墨山气得不清,道:“你立即给老子滚,再让老子见到你,管你在盟里呆了多久,老子照样一见次揍一次”·端木讨饶怪叫道:“少主子,您可不能这样,老端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每年年终上缴的三分纯利,我可都是痛快掏腰包的,没有功劳,可也有苦劳不是我操劳了半辈子,好容易动这一回心,您就成全我不行么我老端是什么人旁人不知道,您会不知道我娶了葛九姑娘后,保管跟天宫娘娘样一供着护着,哪怕她脑筋不清楚,我也断不会心生嫌弃,不会停妻另娶,更不会往家里带些乌七八糟的姬妾娈童。
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老端若是待她不好,管叫老天爷雷劈了我……”·“你他娘的还胡扯,想娶葛九,回去照照你的样子……”沈墨山骂骂咧咧起来。
“都给我闭嘴”我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他二人登时闭嘴,招财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我气得喘气不已,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沈墨山着急着上前扶我,被我推开,我朝一旁呆站着的招财道:“过来给我搭把手。”
那孩子乖乖应了一声,上前扶住我,我张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道:“沈墨山,你,你给我说清楚,葛九怎么了”·沈墨山强笑道:“宝贝儿,你先别生气……”·“她到底怎么啦”我怒喝一声,道:“你,你就骗我吧,继续骗,是不是要等哪天她客死他乡,你还要骗我找不着她”·沈墨山呐呐地道:“不是,这不是怕你着急担心么”·“你……”我心中剧痛,捂住胸口喘不过气来,沈墨山大惊,忙抢上一步,半抱住我,右掌抵住我的背心,缓缓送过来一股热流,心疼地道:“你看你看,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敢告诉你。”
我扯着他的袖子,颤声道:“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她很好,没死,也没缺胳膊少腿·”沈墨山看着我,叹了口气,缓缓地道:“只是,脑子不灵光了。”
“什么意思”·“她现在,就如三岁孩童,谁也不认得·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着·”沈墨山黯然道:“这姑娘是真聪明,她把陷入叠翠谷的消息咬破食指,写在亵衣内,若不是这样,我也不能那么快找到你。”
我的心沉入冰水,一片透凉,瞬间在脑中略过她那鲜花嫩柳一般美好的脸庞,窈窕妙曼的舞姿,我们在一起度过的贫困不失希望的日子·半天后,我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地问:“叠翠谷做的”·“是。”
沈墨山叹息着将我抱紧,柔声道:“你放心,她一从叠翠谷出来,便撞见老端,老端早几年就倾慕于葛九,见了人立即带回府,好好照顾着,没让她吃苦·”·老端惴惴不安地在一旁道:“公子爷放心,葛九姑娘在我老端心里,就如天上仙般不一敢亵渎。
我收拾了府内一处干净院落,请老妈子丫鬟伺候着,没让她受半点委屈……”·我深吸了一口气,道:“她在哪我要见她·”·沈墨山深深地看着我,未了淡淡地吩咐招财道:“没听见么套车,我与公子爷去端木府上。”
招财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答应,小跑出去,不一会,便备好了车··沈墨山一言不发,将我打横抱起,我略微挣扎,他圈紧我的身子,沉声道:“别动,你今儿个够累了,等会可能不好受,你先歇歇。”
“我如何能……”我摇头道:“我歇息不了·”·“那就闭眼·”他遮住我的眼皮,柔声道:“葛九已然如此,你便是再忧心也无用。
神智丧失最难医治,栗亭尽了全力,却也没法子·便是宝叔对此也爱莫能助·但宝叔曾言道,若能知葛九曾服下何药,或许能将她模糊的神智拉回一两分……”·我闭上眼,哑声道:“她,她曾是那样鲜活泼辣的女子……”·“但活得并不痛快不是”沈墨山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发道:“或者,现在这个样子,与她也不是全无好处。”
也许沈墨山是对的,当见我到懵懂的葛九笑嘻嘻地抓着端木递过去的拨浪鼓戏耍,笑得无比快乐时,我再度润湿眼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的了,一个女人辗转青楼种污秽之地,受过多少苦,遭多少罪自不待言,便是后来仰仗悬腰舞名动天下,她内心是否真的快活,我也不得而知。
我见到的她,永远率性勇敢,真挚热情,为了我这个朋友两肋插刀,义不容辞,但她从未为自己做过什么,从我遇到她以来,便是在为了给我治病而接客赚银子,为了令我身子好转而洗手做羹汤,为了我报仇大事而不惜赴汤蹈火,到了最后,却还是为了我能逃出叠翠谷,而咬破手指,将消息写在自己亵衣里。
·她一直在为我做着什么,从未仅仅因为玩一只拨浪鼓,而露出如此纯粹快乐的笑容··我想起她临别的那一刻,转过头来,笑容美如春花,问,小子,姐姐好看不·现在,她发现了我,笑嘻嘻地走我到跟前,牙牙学语一般咬着舌头说:“哥哥,好看,给。”
她把拨浪鼓递了过来··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满腮,却笑了起来,接过那个鼓,拉住她的手,道:“你才是最好看的,记住,你,才是最好看的。”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朝端木那边扭过头去,就如一个孩子向家中父母询问意见··商场滑入油鼠的奸商,此时却笑眯了眼,点头如捣蒜说:“他说得没错,我们家小九儿是最好看的。”
葛九登时笑开了花,蹦蹦跳跳过去扯住他撒娇,断断续续地说:“好看,新衣裳·”·“好,给你做新衣裳·”端木宠溺地道。
我擦干眼泪,走过去对端木道:“谢谢,你把她照顾得很好·”·端木笑道:“谢啥,能照顾她,老端心里头,可比赚一百万两银子还开心·”·我点点头,正色道:“这么着,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若你仍待她这么好,我便不带走她,若有一丝一毫轻慢了她,我便会立即带走她,令你再也见不着她。”
端木松了一口气,道:“那就一言为定·”·我转过头,对沈墨山道:“我想去叠翠谷·葛九的病,能治一分便当治一分·”·沈墨山笑道:“放心,不用你去,叠翠谷的人也会到这来。
别忘了,还有半本劳什子冰魄绝焰的武功秘笈落在杨府,他们一行无果,谷主岂能善罢甘休”·我疑惑道:“真有所谓的武功秘笈”·“自然是有的,”沈墨山淡淡地道:“只是那秘笈是真是假,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奇道:“什么真假,若是假的,他们又何必为此大费周章”·“公子爷,这你就不知了·”端木笑嘻嘻地道:“这世上若有人能断定冰魄绝焰是真是假,那个人,定然是少主子。”
我忽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指着沈墨山道:“我想起来,那回,你,你替我运功疗伤……”·沈墨山呵呵大笑,抱住我亲了一下,道:“这才想起来可叹啊,这天下英雄趋之若鹜的神功,在你眼底,却连个名字都记不住。”
第 66 章·这些日子,武林中传得最沸沸扬扬的,莫过于前南武林盟主杨华庭身败名裂,殃及忠义伯府,其侄子万般无奈,只得将南武林盟主之位拱手相让一事··可叹忠义伯府经营百年,却因这桩丑闻而名声扫地,不得不大门紧闭,不再掺和武林纷争之中。
原先被英雄帖请来作证,主持公道的各路武林同道,此时忙不迭退出忠义伯府,将那里视为藏污纳垢之所,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人提出,杨华庭既然如此人面兽心,就算是死,也不能放过,其子孙族人尚在,不能便宜了杨府众人。
杨文骔虽然表现出不知者不罪,然他身为杨府少主多年,谁知道有无为虎作伥,有无同流合污·若其府内真个藏了半本冰魄绝焰神功秘笈呢·若这本神功秘笈再落入歹人之手,届时练成后危害武林呢·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人人骤起贪念,妄图将那神功秘笈占为己有罢了。
此时杨府凋零之快,令人咂舌,据说近期每日里有十几拨人来忠义伯府挑衅不已,夜里蒙面滋扰偷盗之人数不胜数,杨文骔苦不堪言,终于又请了众位德高望重的掌门人入府,带他们仔细将杨华庭生前所住之居所翻了个底朝,证明自己并无私藏秘笈,这才将此事暂时压了下去。
但即便如此,杨府麻烦却始终未断,杨华庭下葬之杨家墓园,隔了几日,竟被人挖坟开棺,骸骨并殉葬品散落满地··这般奇耻大辱,杨文骔终于忍无可忍,以强硬姿态发话,悬赏千两缉拿盗墓之人。
若有武林同道只顾贪念,下作卑鄙,那也别怪杨家不客气··忠义伯府毕竟百年经营,且与官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便是现下凋零,却也不容小觑,杨文骔又善于打大义之牌,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说动武林中七大门派的掌门人联名昭告天下,言道杨府一门忠烈,忠义伯府百年声誉,今虽被杨华庭一事玷污,然不能放任奸邪小人趁火打劫,忠义伯府与武林正道同气连枝,动了他们,便是与白道为敌。
欺善怕恶,趋利避害,自古如此,这么一来,再加上忠义伯府从此闭门谢客,低调行事,那没事找事的人,渐渐就都少了··“嘿嘿,自来凑热闹的占不到便宜,这么个理,怎么就没多少人懂”沈墨山笑得开心道。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正给景炎喂药,闻言微微一笑,道:“人心如此,见着大伙一涌而上,一哄而散,往往脑袋一热,就没了自己个的主意了·”·景炎脸色才苍白,但已好许多,此时挣扎着问:“那,叠翠谷那边呢”·沈墨山戏谑地瞥了他一眼,道:“纹风不动。”
景炎痛苦地闭上眼,不甘心地道:“我,我原以为能挑起两边火拼,便能借刀杀人,那王八蛋……”·“借刀杀人,哪那么容易·”沈墨山不乐意地拉过我的手,道:“别给他做这些,底下人都拿老子月钱的,你抢了他们的差事,让他们白拿钱不干活么”·我瞪了他一眼,道:“从前我病重,景炎也是这般服侍我,这有什么”·景炎却有些尴尬,道:“沈爷说的是,柏舟,你别忙活了。”
我不耐烦地将药碗凑近他的唇,恶声道:“少废话,快给老子一口气喝了,再半死不活躺这,我就把你扔回魏家去·”·景炎眸色黯然,道:“柏舟,我先前瞒着你……”·“是我怕高攀吗魏大少爷”·他浮上一个虚弱的微笑,道:“我在魏家,只是庶出子弟,族里似我这般的孩子还有好些,魏家规矩大,我们打小均知道,长大了,肩上的职责便是为嫡出的兄长卖命,为整个家族卖命。”
他低头咕噜咕噜将药喝完,舔舔嘴唇道:“但我自幼聪明能干,自然不甘屈居人下,祖父又颇另眼相待,他说,要我为魏家立下一桩大功劳,回来后便是魏家的大功臣。”
·“于是就把你送入叠翠谷”我拿过巾帕,替他擦擦嘴··“是啊,”他笑了笑,道:“如今想来真傻,魏门最崇儒学,讲究君臣父子,长幼有序,如何能容一个庶子出人头地我不过,是做了一枚棋子。”
沈墨山点点头,道:“所以老子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你逃出叠翠谷后没回魏门,做得对·”·景炎摇头笑了笑,道:“我不回魏门,却不是因着自己有志气,而是仰慕之人惨死,我万念俱灰,不想回去而已。”
他抬起头,目光晶亮,内里尽是无尽忧伤:“可叹我武功不行,谋略有限,设下这么个局,竟连叠翠谷的皮毛都伤不到,罄央,罄央莫非真的只能,白白死了”·我心下大恸,垂下头,默然不语。
“你这番动静,也不算无用之功,”沈墨山拍拍他的肩膀,道:“那王八蛋不出面,也有可能是上次受的伤还没好透,不能出面·不过有神功秘笈这么大的筹码,相信叠翠谷日后,可有得热闹。”
他摇头叹道:“小打小闹,杀不了那王八蛋,难解我心头之恨”·沈墨山笑了笑,道:“以你们对谷主的了解,你们觉着,他拿到另外半本秘笈了没”·景炎一愣,道:“应该未曾。”
“那便是了,”沈墨山揽住我的肩膀,道:“他为这半本秘笈,筹谋已久,却始终没如愿以偿,执念一深,如何会善罢甘休我猜,他大抵以为秘笈仍在杨府。”
“但杨文骔也不知秘笈何在……”景炎喃喃地道··“你确定他不知道”沈墨山道:“抑或,他只是装作不知道”·“我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他为人坦荡,并非那……”·我冷冷地道:“杨华庭当年还被冠以侠义之名。”
沈墨山摸摸我的肩膀,道:“是与不是,咱们终究得亲自走一遭·”他转过头看我道:“小黄,你若是杨华庭,会将秘笈收在何处”·我摇头道:“不知道,只知他拿了秘笈,定然会照着修炼,但无论他能不能成为武林第一人,他所想的,都必定不只是自己。”
“聪明,”沈墨山赞许一笑,道:“确实如此,杨华庭无论去到何处,身后都带着忠义伯府的名号,他不是游侠一流,他是堂堂的南武林盟主·那么,他就必定要想世上但凡有权势野心的男人都会考虑的一件事,那便是,如何将自己经营半辈子的东西,再传到子孙后代,延续下去。”
景炎蹙眉道:“若他真的得了半本秘笈,那么定然与谷主一般,也要寻另外半本,也会为了其余半本,而多方设法·”·“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沈墨山微笑道:“迄今为止,我们只知道,叠翠谷如何为了半本秘笈,搞得人仰马翻,却不知道,杨华庭为了另外半本秘笈,到底做过什么”·我沉吟片刻,道:“若是我,卧榻之旁已然有人虎视眈眈,不是被吓破胆,便会想方设法,如何将不利的局面,一举扳反。”
“小黄啊小黄,”沈墨山哈哈大笑,也不顾景炎在场,一把将我抱住,欢喜道:“你今儿个脑子很利索嘛·”·“莫非我平日里脑子糊涂不成”我恼怒地挣脱他。
景炎在一旁忍俊不禁,莞尔道:“柏舟得亏遇着沈爷,才算活泼起来·”·这叫什么话,我怒瞪了他一眼··沈墨山搂着我,笑道:“他以前那是太苦了自己,也不想想,这么单薄的肩膀,却要扛那么重的包袱,人怎么可能活得肆意畅快”·景炎欣慰一笑,道:“我还记得少年时,柏舟淘气不亚我之下,偏偏奸诈异常,每每犯事,总有许多替自己开脱的法子,结果受罚的总是我一个。”
“魏景炎,你今儿个是算总账么”我冷觑了他一眼··景炎笑道:“不敢,见你又活回去,我心甚慰,直盼着最好跟琪儿一般,俩父子争玩意儿斗嘴,那才真好。”
我呸了一声,沈墨山笑道:“不怕,他这是嫉妒,你和琪儿啊,就是我养着的俩宝宝,我还就爱你们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最好没心没肺气死他·”·我笑了起来,景炎又是摇头又是笑。
“话说回来,小黄才刚提到点子上,我这两日也将心比心,想我若是杨华庭,定会察觉到叠翠谷不怀好意,送上门的小子未必那么好啃·”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我坦然一笑,示意他继续,沈墨山摩挲我的肩膀,道:“可事实上,杨华庭却不但不避开这个圈套,反倒配合着往里头钻,这是为何”·“他逼问过我,严刑拷打,”我顿了顿,哑声道:“就是为了逼问藏书阁内的情形。”
“这就对了·”沈墨山点头道:“他是将计就计,想反过来夺了叠翠谷那半本书·”·“但这有个问题,”景炎打断我们,道:“谷主老谋深算,不是那等明知柏舟身负藏书阁秘密,还将秘密送到敌人手上的。”
我心中一惊,一处从未想过的可能性突然闯入脑中,为何谷主要设计令我被杨华庭捕获,为何他明知我受辱却不施以援手,为何在我最屈辱的时候,他会发那样的告示诏告天下将我逐出谷中,甚至于更早以前,为何他会如此高调对我多有青睐,恩准我进入等闲人不得入内的藏书阁。
尽管已经事过境迁,我仍然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我垂下头,颤声道:“莫非,他根本就是想要通过我的嘴,告诉杨华庭,藏书阁在哪·”·沈墨山叹了口气,将我紧紧抱住,柔声道:“罢了,不说了,咱们回吧,景炎也要休息了。”
景炎慌忙道:“正是,你,你先回,莫要多想·”·“不,”我惨淡一笑,道:“今儿个索性一次过将事情都挑明了·当年,杨华庭在我身上试了不下十几种老刑罚,我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脸也被弄花,痛到极致,早已超过承受的底线。”
“但是,”我咬了咬下唇,道:“但是,我一直没说,被他弄得那样惨,拿各种不能用在人身上的东西作践我,我也还是没说,没透露半个字……”·沈墨山抱紧我瑟瑟发抖的身子,拍着我的背脊,柔声道:“好了好了,别难为自己个,没事了,别说,我们都知道。”
“你们不知道,”我咬牙道:“我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我想着,即便他对不住我,即便他心里头从没把我当人看待过,但我不能那么看我自己,我说了,不是对不住他,是对不住自己……”·我哽噎住,摇头说不出来,但心底却明白,那时候,即便才十五岁,即便经历过被所爱之人抛弃利用的惨痛,但我咬紧牙关,只相信一个理:那曾经用整个生命去献祭的爱恋,若连我也背叛,它还有什么意义·第 67 章·是的,若连我都可以背叛,那少年时代深入骨髓的恋慕,又如何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纵使谷主并非什么好人,纵使,我为此吃尽苦头,万念俱灰,但我知道,那情感曾经如此真实地存在过,它犹如一团火,许久以来,一直在我胸腔中燃烧,烧到辗转反侧,痛不欲生。
今天的我,便是直接从那种痛苦中走过来,满身烟尘,却能真正做到举重若轻,真正明白,有些事有多难熬,有些人,有多难能可贵··是夜,我无法入眠,脑子里总回响山居吟的调子,一遍又一遍,在那般清雅幽深的旋律中,有少年白衣如雪,笑靥如花。
韶华一瞬,千里关山··那是小小的柏舟,如此用心弹奏,目光清澈而激动,心中怀揣单纯到可怜的念想,无论在后来的岁月中,那种念想被证明愚蠢到什么程度,但谁也不能否认,他曾经那么努力过。
而我,易长歌,心里很清楚,这一生再也无法做到那般简单、虔诚、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我叹了口气,忽然爬了起来,披衣下床··沈墨山怕我夜里着凉,房内总是弄得一团暖和,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是榆阳城闻名大启天朝的一等秘制香饼,小枣儿掰了几块扔入火炉中,是以整夜都芬芳扑鼻,沁人心扉。
我打开门,一股冷而硬的寒气扑面而来,才刚在屋内呆暖和了的身子不由打了寒颤·就在此时,我却瞥见屋外长廊拐角处有一人独坐,手持酒壶,岔着腿,呆呆看天上月亮。
他听得动静,转头看我,一双眼睛锐利闪亮,犹如野兽夜巡,内里淬着寒意··见是我,他难得呆了呆,这才露出令无比熟悉的笑容,暖色渐渐上染,伸出手柔声道:“怎的出来了睡不着”·我朝他走过去,他拉过我,揉入怀中,怀里其实冰冷得紧,显见在此坐了许久。
我靠在他胸前,笑道:“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装什么浪子游侠还对月独酌这可不符合沈老板的脾性啊。”
沈墨山抱紧我,拢紧我身上的大氅,笑道:“我难得想吟几首酸诗,正诗兴大发,你就来打扰我·”·我侧过身,环抱住他的腰,往他怀里缩了缩,打了呵欠道:“快别,吓死人了,你还是数钱比较合适。”
他呵呵低笑,亲亲我的额角,道:“为何睡不着”·“你先说,为何在此借酒消愁”·“老子有个屁愁,不过是随便喝两盅,”他含含糊糊地答。
我忽然有些明白他的心绪,暗道一声惭愧,便笑道:“反正无事,我吹一首曲子给你听”·“可别,”他摇头道:“你吹一曲儿,肯定没好事。”
“京师第一琴赏脸,你竟不领情,”我笑了笑,道:“一百两银子一曲呢,真不听”·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沈墨山自嘲一笑,道:“随你吧。”
我从他怀里挣开,回房取了管萧,又走回来,在他跟前坐好,凑近唇边开始吹奏,曲调潺潺悠扬,高远缥缈,犹若天上明月,又如山涧溪流··待我一曲吹完,沈墨山目光中有些迷惘忧伤,拎起酒瓶喝了一口,拿袖子擦擦嘴,道:“真好听。”
“这调子叫山居吟,”我垂头慢慢地道:“是,我在叠翠谷,习的第一首曲子·”·沈墨山哐当一声放下酒瓶,闷声嗯了一声··“我当初,是靠这首曲子,才得谷主青睐,当众擢为他的亲传弟子。”
我抬起头,语调平和地道··沈墨山默不作声,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以前,”我笑了,道:“以前我从来没想过完整吹这首曲子,一吹就想起那些痛苦,心里就有很多恨,恨起来,就一个劲琢磨怎么杀人。”
“现在呢”他哑声问··“如你所见,”我淡淡地道:“不过一首曲调罢了·”·他蹙眉盯着我,慢慢地,眼睛变得更亮,呼吸有些紧促,问:“你是说……”·“我的意思是,现下月上中天,更深露重,你若要继续发疯,我可不陪着了。”
我站了起来,道:“入夜真不能坐了,一坐就隐隐骨头痛·”·“那等什么,咱们回房去吧·”沈墨山哈哈大笑,二话没说,一把将打横抱起,笑嘻嘻地道:“宝贝,我们回去,我给你按摩。”
我板着脸,却禁不住笑出声来,至此那些若有若无的黯然神伤,当全部落下帷幕,从今往后,我身边有他,他身边有我,夫复何求·沈墨山急吼吼把我抱了回房,踹开房门,又一道袖风,将房门阖上。
待将我放到床上,先没头没脑一阵乱亲,我们俩呼吸都有些乱了,唇齿交缠之间,贪婪地探求彼此更多的肌肤相亲,更多的体温相贴·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待有所察时,身上衣襟已然大开,他自己也不知何时赤了上身,露出健硕身板。
我着迷地伸出手去,贴上他的胸膛,再一路往下,顺着腰际滑向腹部,又往上蜿蜒缠绵,搭上他厚实如山的背·他肌肤紧致光滑,体温偏高,如此寒夜摸上去当真令人爱不释手。
不知觉间,我的指尖摸上他小小的乳珠,禁不住捏弄轻抚,沈墨山呼吸转粗,一把扶正我的头,深深看我,目光中有隐忍,更有烈火焚烧·我笑了起来,顺着他的胸膛摸上他的脖子,道:“来吧”·“他娘的,有胆子招惹我,等会不许哭”他哑声说完,俯身一把含住我胸前的硬果,用力啜吻舔弄,细磨轻咬,花样百出,比我适才不知激烈多少,直弄得我细喘起来,阵阵酥麻麻袭上脑门,浑身软如春水。
我喘息着,腿部勾起,搭上他的腰身,哑声低唤:“墨山……”  ·沈墨山低骂声了一什么,伸手用力钳住的腿,环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毫不客气解了我的亵裤中衣,有些鲁莽地搓揉起两腿间柔软的器官。
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他的手却越发得意,轻拢慢捻,专挑顶端流连忘返,从未有过的灭顶快感猛地冲来,我按捺不住地扭动,呻吟出声,有些害怕,却又有所期待,想要更多,却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却是颤抖着求饶。
沈墨山眸色转黑,手下不停,唇一我路往上,再度含住的唇,将我所有的呜咽呻吟,都吞了进去··很快白光一闪,巨大的快乐倾覆而下,我听见自己叫了出声,音色蜿蜒而上,尾音颤抖柔媚,带着三分沙哑,三分怯弱,听了令我脸热不已。
沈墨山却仿佛大为兴奋,在我耳边喊道:“好宝贝,再叫一声来听·”·我心里又羞又怒,咬紧下唇,怎么也不肯开口·他的手猛一下使坏,掐了我顶端敏感之处一把,我吃痛,啊的一声又叫出来。
沈墨山这才满意,微笑着看我,一边舔着的耳廓,一边哑声道:“我要要了你了,若后悔,现下还来得及·”·“真,真的”我喘气着问。
“假的·”他猛地伸手,直接探向身后那处隐秘穴口,或捏或揉,再度令我喘气加急,忽然间,一阵冰凉刺入股间,我心下一惊,不禁往后退缩,道:“你,你给我用了什么”·“傻子,自然是令你不受伤的药。”
他一面吻我,一面安抚道:“乖,放松些,就要给我了,乖啊·”·我瞪他,却架不住他手法老道,轻重拿捏得位,更兼口唇并用,瞬间又撩拨起体内无尽的快感狂潮,这时候我早已口不能言,被他搓揉得只剩下呻吟喘息的份。
沈墨山甚为满意,笑嘻嘻地屈起我的腿,低头响亮地亲了一下我两腿间再度抬头的柱体,道:“好了好了,马上令你快活,莫要急啊……”·我羞愧得想把脸埋入枕中,却被他使劲板了过来,缠缠绵绵地吻住,从眉毛一路往下,顺着左眼右眼,又到鼻端,最后再度含住我的唇,就在同一刻,他猛然挺身而入,我吃痛惊呼一声,他停了下来,再度细细密密地吻我,毫无诚意地乱哄道:“马上就好啊,马上就好……”·好你个头那处许久不用,便是做了这么久的润滑,却仍止不住疼痛得紧,真为我好,怎么不见你舍得不做我心中暗自腹诽,正走神间,突然一阵剧痛袭来,他已经整根没入。
我闷哼出声,沈墨山停了半响,直到我又略微放松,这才由慢至快,尽情驰骋起来,仿佛野马脱了缰绳,可劲在我身上撒欢·这样的沈墨山热烈得令我陌生,很快便将我卷入无边无尽的快感当中,逼着我面对他在我体内点起的熊熊大火,快感太过激烈,我已无法承受,却被迫一次次仰着脖子,呜咽着跟他一道起伏辗转,仿佛可随意摆弄的木偶一般随他摆出各种姿势,到得后来,我已被他折腾得再无一丝力气,两眼发黑,却犹自能感受到他猛烈的撞击和我破碎起伏的呻吟。
欢爱甚久,我已意识模糊,果然现下做还是有些勉强,到底如何结束,结束后,他如何为我清理身子,我全然不记得,只记得四肢内仿佛被巨灵之掌压榨过一般,连动动手指头都嫌艰难。
我感觉只是睡了很沉的一觉,后来才发现,实际上我昏迷了一日有余,沈墨山被栗亭臭骂好几次,直到我醒来方才作罢·沈墨山满脸愧色,坐在我床头殷勤当小厮,直将小枣儿的活几乎都揽了下来。
他如此低声下气,我便乐得当大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倒也着实惬意·等到我能下床,已是两三日后的事,栗亭所开味道古怪的滋补药,连服了十日,这才算不见踪影。
这段时间怕我病中无聊,沈墨山命人将小琪儿送了过来·几日未见,小孩儿又哭哭啼啼,直道我扔了他·我又哄又骗,好容易将他的毛捋顺,已是疲惫不堪,不知觉,又过去五天。
这一夜哄琪儿睡下,望着他圆圆的睡脸笑着不语,孩子天资平庸,无论习武还是乐理,均懵懵懂懂,不求甚解·都已快满五周岁,整日里却只知道疯跑玩耍,练拳吃点心。
但他秉承了小彤的善良勇敢,又长得可爱异常,日后有我看着,有沈墨山护着,当能平安过这一世·为人父母,并非个个望子成龙,尤其如我这般经历太多的事,只觉得,他能做一个有良心,会快活的人,平安长大,便已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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