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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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6)
·正想得入神,忽听门扉开启声,我一回头,正瞧见沈墨山一脸微笑,站在门边朝我招手,我起身走过去,他双手展开一件长氅,披到我肩上,含笑道:“等了几日,你身子可算好转,我有一事要听你的意思。”
“什么事”·他踌躇一会,道:“忠义伯府与叠翠谷那档子事,你若已丢开手,从此以后,只要他们不犯到我头上,我就不闻不问。
但你若欲知后事如何,狗咬狗能咬出什么花来,咱们还可以去瞧瞧·”·我一愣,笑道:“你于英雄大会上重伤郭荣,揭了杨华庭的短,这就已经卷入这件事了。
便是你不找他们,他们迟早有一日也会找你,倒不如……”·“倒不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沈墨山笑得意味深长··我横他一眼,道:“你早已胸有成竹,又何必来问我”·沈墨山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哪里,你若不爱瞧这热闹,我自然不管。”
我挑起眉毛,戏谑道:“家传神功外泄武林也不管”·沈墨山呵呵低笑,道:“这个,我确实,很是好奇·”·我笑道:“说吧,今晚那边什么动静”·沈墨山摸摸我的头发,道:“真是瞒不过你,据弟兄们回禀,这几日流云道长避开众人,秘密回了忠义伯府,你说,咱们要不要去瞧瞧热闹”·“走吧。”
我合拢大氅,笑道:“别磨蹭了·”·沈墨山笑了笑,将我打横抱起,在耳边道:“抱紧了·”·我点点头,搂紧他的脖子·却觉身子一下腾空而起,犹如腾云驾雾一般,飞快掠过,耳边只听风声急响,沈墨山柔声道:“闭上眼,咱们上忠义伯府去。”
我依言闭上眼,随他起跃不定,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他双脚悄然无声落了地,在我耳边道:“到了·”·我睁开眼,眼前一片夜色朦胧,草木亭台,正是我当初到过的忠义伯府西园。
我往后一看,一幢小楼孤立湖边,恰恰是小彤当年住过的绣楼··“去那一下·”我指着那座小楼,柔声道:“墨山,我想去那看看。”
“好吧,只是可不能呆久了·”·我点头答应了,沈墨山抱着我,几个起跃,快速跃入二楼雕栏,随即又推开窗扉,跳了进去·屋内一片漆黑,但我却分外熟悉,那妆镜台,雕花床,处处都显出当年小彤在时的模样。
我微微叹了口气,摸摸床上柔软的锦被,低声道:“这里,是小琪儿的娘,生前呆过的地方·”·沈墨山点头道:“收拾得很干净·”·“是啊,”我笑了笑,道:“她原是杨文骔的未婚妻子,杨文骔睹物思人,是以这里保存得干干净净。”
“倒是个痴情种子·”沈墨山四下走走,又坐回我身边,拍拍床道:“这床上连被褥都一应俱全,倒好似主人家会随时回来一般·”·我正要说什么,沈墨山突然以手压唇,低声道:“有人来了。”
他把搂过我,躲到床架后头,正在此时,却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随即,又是一阵嘎吱的脚踏楼梯之声,有一个苍老的嗓音道:“贤侄,你求老夫为你联络七大门派保杨氏一门,老夫已依言做到,你应允老夫之物,是否也该早些兑现呢”·第 68 章·那声音好生熟悉,我正疑惑,却听杨文骔的声音响起:“道长切勿心急,杨某应允之事,自不会反悔,东西我妥帖收着,就在楼上,您且随我来。”
我猛然想起,那道长便是流云道长,英雄大会上气色超然,好一派道骨仙风,正是白道武林中正派人士的典范·正思量间,却听那二人已踏上二楼,流云道长道:“贤侄,此处,明明是女子绣楼……”·“道长所言极是,”杨文骔温言道:“此处乃我未婚妻子生前所居之所,府内众人皆知我念旧,故此处打扫得甚为干净,且平日我并不许人进来。”
“那东西就藏在此处大妙,果然寻常人想都想不到·”流云道长喜道:“快让贫道见识一下·”·杨文骔似乎在轻笑:“道长何须着急,且等上一等。”
“等什么”流云道长似乎有些疑惑··“等我点上蜡烛……”杨文骔后面的话轻得听不清··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什么”流云道长有些着急,提高嗓门问:“你说什么……啊”·他突然一声惨叫,随即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当中夹杂着流云道长愤怒之极的骂声:“卑鄙小人,你居然,突发暗算……”·“我卑鄙”杨文骔冷笑:“总好过你们帮这趁火打劫之徒。”
流云道长又传来一声闷哼,显见再中一招,他挤着话道:“你,你下毒……”·“不然我能怎么办”杨文骔冷声道:“道长武功远甚于我,眼见家传秘笈不保,我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杀了我,你就不怕,激起,公愤”·杨文骔哈哈大笑:“公愤是什么不过一群功利小人拿不到想要的东西泄愤借口罢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阴狠和幸灾乐祸:“如果我杀后,放出秘笈被骗走的消息呢倒要瞧瞧,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泰山派,如何抵挡得住众人的贪婪之心。”
“你,你……”道长一句话没说完,又传来一阵家具撞翻的倒塌之声,半响之后,终于悄无声息··“怪只怪,你自己人心未足。”
杨文骔喃喃低语道··这场变故突如其来,我听得惊心动魄,转头看看沈墨山,却见他一脸兴味,宛若瞧见什么好玩的事一般·就在此时,忽然听得杨文骔幽幽叹口了气,低声道:“小彤,在你这杀人,可真是对不住。”
“小彤,你想我不想”·“你定然是不想的·”·“你受苦了么杨大哥帮你报仇好不好”·“你定然是不稀罕的。”
“若你没走,咱们……”·他的声音嘎然而止,有人跑上楼来,气喘吁吁地喊:“少主子,少主子……”·杨文骔立即站起,冷声道:“乱跑什么,一点事都禁不住”·“不,不好了,”那人气喘吁吁地报:“来了大批官兵,围咱们忠义伯府……”·“什么官兵”杨文骔的声音稳稳地道:“冒犯先皇敕封之地,这等罪过他们不怕么”·“不是寻常的,”那家奴急得声音都变了:“是骁骑营,当前一位将军,底下军士递上名牌来,竟然是,竟然是当朝二品龙虎将军,薛啸天”·杨文骔半响无话,突然呵呵低笑,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冷冽:“半本秘笈,竟连朝廷都惊动,罢了罢了,杨府一门,今日便气数将尽,又如之奈何”·他扬声道:“你将这人尸首妥善处理了,不得叫人寻出纰漏来,命人开祠堂,请先帝御赐的玉带金冠,将内府诸位奶奶姨娘都请了去前庭,开了大门,咱们迎这位二品大将军。”
他蹬蹬地踏着楼板而去,那家奴少顷也移了尸首,自去处理不提·与沈墨山面面相觑,却见他眸子贼亮,尽是兴致勃勃,我疑惑道:“奇了,为何薛少将军会来这莫非真的为了那什么劳什子秘笈”·沈墨山嘿嘿一笑,道:“皇帝老儿不是什么好鸟,想来江湖祸乱他乐见其成,这秘笈不过一是个引子,忠义伯府盘踞榆阳一城作威作福多年,榆阳三成税赋为其抽取,这等奇耻大辱,难为萧姓皇族忍这么多年。”
我“啊”的一声道:“这忠义伯府,居然,居然势力如此之大”·“不然你以为姓杨的做下那么伤天害理之事,忠义伯府为何却屹立不倒”沈墨山笑着道:“杨氏一门,先祖倒真是一位少年英雄,有功于朝廷,是以封侯进爵,风光无比。
先帝为彰显皇恩,许其抽当地赋税三成颐养年,后来又父荫子孙,沿袭百年·”·我不禁赞叹道:“皇帝对他们一家还真好·”·“好个屁,”沈墨山笑了起来,摸摸我的头发道:“你心思单纯,不明白这里头的奥秘。
若不是南疆百越难以降服,又何必在此养一个忠义伯府萧姓皇帝个个奸猾狡诈,帝王心术青史留名,断不是那等无缘无故许人恩惠的贤良之人,现摆着将口袋里的钱银分出来给你花,天底下有这等美事何况现下百越与我朝互通有无,四海升平,境况比之开国初年大不相同。
我若是姓杨的,早早就该寻个自己的错处,将这个所谓恩旨推了,钱这种东西,花别人袋子里的,哪里花得安稳更何况,这不是别人,这是随时可翻脸不认人的皇帝。”
·我听得暗自点头,道:“是啊,我那时杀萧云翔,就花了很多心思,可见姓萧的都不是什么好鸟……”·沈墨山乐呵呵地连亲了我好几下,道:“皇室乃天底下争权夺利最过之地,里头历练出来的人,又岂是等闲之辈宝贝儿不用管这些,好好吃饭睡觉,弹曲儿取乐就好。”
我瞪了他一眼,却深以为然,不由得不点了点头·我便是遭逢如此多变故,却也始终无法变得世故精明,也罢,这等伤脑筋之事,往后便留给沈墨山吧,反正,他看着也一脸兴致勃勃,似乎乐于此道的模样。
“那,咱们赶前头瞧瞧去”我悄悄地问··“不瞧了,”沈墨山摇头道:“没啥好看,老薛出马,定然是奉了皇帝旨意,直接拿忠义伯府来,姓杨的一门,跑不掉了。”
“也好·”我站了半宿,也有些乏了,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呵欠,道:“咱们回去吧·”·话音未落,却听底下一片嘈杂人声,由远及近,更兼哭喊求饶,一片凄惨。
我靠近窗边,却见园子里一片火光,全副铠甲的兵士手持火把,冲了进来,下面杨府一片嘈杂,仆役侍从,乱作一团··有人中气十足喊道:“杨府谋反,骁骑营奉旨查办,有关人等不得乱跑,否则格杀勿论”·“搜园子了。”
沈墨山脸色一凛,道:“这下得紧着出去,马上搜到这了·”·他稍稍捅破窗户纸,瞥见不远处湖边一处山石巍峨,俨然一处藏身之所,遂抱紧我道:“咱们去那。”
我还未说话,却觉腰间一紧,已被他搂住,随即他打开窗门,轻松跃下,趁着夜色与人声嘈杂,几个起跃,便跃到山石那边·途中有遇一个军士,那人还未大喝,已被沈墨山一掌切向脑后,登时软软倒在地上。
“没下狠手,放心·”沈墨山在我耳边轻笑,已抱着我落在山石之间·此处搭建巧夺天工,数面湖山石磊成一处仅容一人的洞穴·沈墨山抱着我贴得紧紧的,热切的呼吸喷在我脖颈之上,登时有种酥麻之感不争气地顺着脊椎往上爬。
不用看,我此刻定然面红耳赤,略动了动,却拉不开与他的距离,脑子里不知为何,骤然想起数日前那场欢爱,当中的迷醉痴狂,不尽殆言··“宝贝……”他在我耳边极其暧昧地低声呼唤。
我嗯了一声,暗夜里听起来却有说不出的缠绵柔媚,他的手环住我,慢慢探下,又低唤:“小黄……”·我着急地抓住他的手,却推得毫无力道,只软软地说了声:“别胡来……”·“咦我不过要告诉你,抬头瞧瞧那边一人,可眼熟得紧,你想哪去了”沈墨山坏笑出声,环紧了我,低下头啃了好几下,笑道:“想要了那咱们回去办事……”·我心中大愧,恼羞成怒,反肘一下击他胸上,喝道:“胡扯什么呢”·“说得我心里也痒痒了,可热闹也好瞧,怎生是好”沈墨山笑嘻嘻地道:“哎呦,别闹,乖,你瞧瞧那位,是不是认得的”·我抬头望过去,却见人声鼎沸,火光明灭间,有一人长身玉立,一袭青袍,姿态翩然若仙,纵然千万人,仍然光彩夺目,只一眼,我便如冰水从头浇灌到脚,登时浑身僵硬。
这个身影,我年少时痴缠过,蒙难时揣想过,颠沛时仇恨过,流离时恐惧过,这世上,也只有个人,能如愿以偿引起诸多心绪··“谷主……”我喃喃低语。
“这王八蛋可算现身了,啧啧,瞧那副豆芽菜似的模样,哪有我长得英明神武·”沈墨山在我耳后唠唠叨叨··一阵近乎本能的警惕和畏惧我令垂下头,道:“我,我不想瞧了。”
沈墨山板过我的脸,一向嬉皮笑脸此刻却难得有正形,他深深地看着我,眸子晶亮透彻,仿佛要看进的心般,沉声道:“小黄儿,你知不知道,我小时最怕啥”·“呃”我疑惑地道:“你还有,最怕的东西”·“我也是爹生娘养,不是,我也是肉体凡胎,怎么没不怕的”沈墨山微笑道:“我小时胆大妄为,却最怕鬼。
在明德山庄养着,跟前的一帮人,除了公子爷和宝叔叔,没一个好东西,知道我怕什么,偏要吓唬我什么·有一回老白,哦,就是那位所谓的神医大人,将我吓惨了,了发高烧三天没下床,公子爷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他气不过,到我床前讥笑我,我就记得一句,你他娘的真孬种。”
“那时候我只得六岁,却天生倔强,暗想着老子才不是孬种,老子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将来有朝一日终究要把老白打得满地找牙,就这么好了,后来我每天晚上逼着自己钻黑屋子半个时辰,其间他们几个老家伙来劲了,越发扮鬼吓唬我。
但我都硬生生扛下……”他柔声道:“你也一样,别做孬种,你现下有我,便是让我出去杀那王八蛋,也不过轻松一事,但你自己个心里头,得过这一关。”
“来,”他抱着我,轻声道:“看他,这王八蛋其实长得真不怎么样,对不对给我们家小黄提鞋都不配,咱们就站这好好看他的报应。”
我心下感慨,顺从地看过去,果然,这么看过去,谷主不过是一介凡人··“世上并无报应·”我轻声道··“没有咱们就造一个,”沈墨山温柔地道:“信我的没错。”
曾几何时,我也这么长时间凝望过这个男人的背影,废寝忘食,如痴如醉··少年情怀,真挚热切,恨不得为生为死,以为这样便情根深种,地老天荒··那时候心里能容纳的东西很少,他就是天,就是神,一切好恶,皆有他起,一切悲喜,皆由他生。
怎知道兜兜转转,命运转折,生死关口趟过之后,却已忘却,当初那么凝望他的机缘是什么··那个年少的柏舟,终究离去··我是易长歌··我是,易长歌。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凄苦和畏惧荡然无存,他看在我眼底,终究还原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便是长得好一些,身形挺拔玉立一些,神情冷峻孤傲一些,行事狠绝残酷一些,又如何·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介身不由己,以野心功利贯穿整个人生,反过来又被野心和功利桎梏其内的凡人罢了。
·我忽然就释然了,那些死去的人们,罄央、曾经的柏舟,还有许多为谷主的大业牺牲了的不知名的弟子,我们都努力地将自己嵌入他的宏图计划当中,我们以为将自己视为他基业中的一块青砖,他终将会顾及和眷顾我们。
但我们却没有想过,若连我们自己,都没将自己视为一个活蹦乱跳,会哭会笑的人,他又如何会以为我们也有如斯情感,也会如他一般执念和一往无前·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谷主的冷酷,是用许多人的卑贱和逆来顺受建构的,到得最后,卑贱者愈加卑贱,而冷酷者,则愈加冷酷。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昔日我从未知晓我只知自己受了天大的冤屈,我心中充满仇恨,我想要杀他,但我从没想过,是什么造就了那一场悲剧··他固然冷酷无情,但若我无甘心俯就,亲手将能给的真心与性命交付给他践踏,他又如何能够伤得了我·而若不受了这么多伤害,我又如何能遇到身后抱我紧的这个人·果然,没有白白受苦。
我伸出手,握紧沈墨山环住我的胳膊,缓缓地道:“我的事,虽说他不义,却也有我年少无知,咎由自取的成分,是以,我不跟他算账·”·沈墨山有些诧异,却仍然微笑着看我。
“但是罄央哥,还有许多为他而死的人,这笔账,却该算一算·”我握紧他的手,轻声道:“替我狠狠揍他,揍到他明白,那些人的命,不比他的贱。”
沈墨山笑了,眼睛闪亮地看着我,手臂一紧,圈紧了道:“很好,这才是我看上的人·”·就在此时,却听外头一声怒吼咆哮,只听杨文骔嘶吼道:“住手,你们敢放火烧这座楼,我,我必定不善罢甘休”·薛啸天的声音淡淡地回应:“杨公子,谋反一罪,殃及九族,便是皇上开恩,不及连座,你们也难逃罪责,什么干休不干休,说起来,薛某不过奉旨办差而已。”
“不要,不要烧,求你们……”杨文骔迸出哭腔:“不要烧……”·“什么烧不烧的,说得我堂堂骁骑营跟打家截舍的土匪草莽一般。”
薛啸天轻笑了下,道:“杨公子如此要紧这个地方,想来是与众不同的·来人啊,”他提高嗓门,道:“给我再好好搜这座楼,什么犄角旮旯都都别放过尤其是什么柜门内,画像后,案台下,都给我仔细搜了”·我凑过眼去,却见火光之下,杨文骔脸色惨败如土,身后跪了许多妇孺之辈,个个掩面饮泣,场面好不凄惨。
一对骁骑营兵士当即跑入小彤的绣楼之中,登时传来乒乓声不绝,想来打翻砸烂许多物品·杨文骔目光闪烁,似乎苦苦支撑,过了一炷香时间,却听内里有兵士尖叫:“找到了找到了……”·杨文骔脸色大变,眼中闪过狠色,双手成爪,立即扑向最近前的薛啸天。
薛啸天一呆,往后一仰,堪堪避过他凶猛的攻势,杨文骔豁出性命一般出手如电,迫不及待想将薛啸天擒拿下来·但薛啸天少年将军,天下闻名,武功不见得如何高强,但身手敏捷,反应快速却是没话说。
两人顷刻间过了十余招,周围骁骑营军士纷纷拔刀相向,有几个副将怒吼着便想一哄而上··就在此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色影子飘过,杨文骔惨叫一声,自半空中直直跌下,又听咔嚓一声,却是谷主临风而立,一脚踩在他胯骨之上传来碎裂之声。
杨文骔痛得连声惨叫,谷主却面如寒冰,冷冷地觑他,低声道:“就凭你也配藏有冰魄绝焰”·杨文骔双目露出恨意,咬牙道:“我们姓杨的若不配,你一个被人驱逐出宫,贬为庶民的废皇子就配”·谷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袖风一挥,便要取他性命,却在此时,听得薛啸天冷声道:“先生且慢。
此乃钦犯,不得私刑处死·”·谷主冷哼一声,袖子一甩,硬生生地收回招式,目光冷冽,盯着远方·就在此时,那一队先前入楼搜查的兵士快步跑出,当前一人一脸喜色,手提一个紫色包裹,跑到薛啸天跟前双手呈上,恭敬道:“启禀将军,弟兄们在二楼妆镜台下找到一处暗格,内有包裹一个。”
“打开·”·“是·”那军士将包裹仔细打开,却听众人咦了一声,仿佛无比失望,我心中好奇,使劲看过去,却见那军士翻着一本黄旧之书,奇道:“怎么,怎么会是一本历书,还夹杂着许多人绣花用的绣样”·谷主大怒,一脚踩上杨文骔的断骨,冷声道:“这东西怎么回事”·杨文骔哈哈大笑,嘶声道:“此乃我心爱女子留下的遗物,她不擅女红,却偏偏好强,常戏言非绣一幅绝顶绣品不可。
这是她当年描下的绣样……”·谷主袖风一扫,那本历书当即被抓起,随即他满脸戾气,双掌一搓,那历书登时化作无数纸片,蝴蝶般纷飞满··杨文骔目光痴迷,看着满天纸屑,悲恸难言,就在此时,他被谷主自地上提起,冷声道:“说,那东西到底在哪”·杨文骔目光呆滞,缓缓转到他脸上,忽而笑了起来,道:“你想知道我也想。”
谷主冷笑道:“很好,继续硬脾气·你不说,我便在眼前,让你的亲人一个个生不如死·”·杨文骔怒道:“这些人只是些无知妇孺,你卑鄙无耻”·谷主移开眼,将他丢下,轻声道:“平四,动手。”
“是·”·我看到火光中,平四拖过来一个老年妇人,那妇人脸上尽管害怕,却倔强得紧,怒骂道:“要杀便杀,折磨老妇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只是个奴才。”
平四平淡地回答,手中刀光一闪,一柄薄薄小刀出现在手掌中,他手一挥,那妇人一阵惨呼,左臂登时鲜血淋漓··“平四先前做过厨子,最拿手的菜,便是烤全羊。
羊羔在火上烤好后,拿小刀割成一片片,为确保厚薄均等,他可是下苦功练过·”谷主淡淡地道:“平四,你告诉杨少侠,这位夫人手臂上的肉,可以割多少刀”·“一百三十七片。”
平四平板地回答··“你听到了”谷主道:“一百三十七刀,只是一只手臂·”·杨文骔奋力挣扎起来,却又重重跌倒在地,他眼中含泪,眼眶几欲裂开,叫道:“二娘……”·“少爷,”那老妇人面白如纸,忍痛道:“二娘先前对不住你的地方,都忘了啊。”
“好……”杨文骔痛苦地点了点头··“咱们姓杨的,便是出了大伯那样的败类,可也不能辱没先人·”老妇人笑了笑,尖声道:“恶贼我若死了,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她话音突然一顿,面色凛然,慢慢自嘴角流出一丝血来,软软倒下,竟似咬舌自尽。
我看得心头大震,抓住沈墨山的手··他安抚地拍拍我,低声道:“还不到时候,再等等·”·“二娘——”杨文骔嘶吼起来。
底下人哭成一派,谷主微微蹙眉,仿佛见到什么肮脏之物,对平四淡淡地道:“下一个·就他吧·”·他随手一指,竟然落在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孩儿身上。
平四上前一把将孩子拖过来,那母亲尖声哭骂,那孩子哭嚎不休,场面上一阵混乱··我抖着手掏出管萧,对准唇,打算平四一动手,便是拼了,我也不会让他在我面前凌迟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正跟小琪儿一般大··“等等·”沈墨山按住我··我怒道:“等什么等他弄死那个孩子吗”·沈墨山沉声道:“你看。”
我抬头一看,却见杨文骔咬着牙,颤巍巍地站起来,道:“住手·”·第 70 章·一声“住手”,在场的人登时都静了下来··杨文骔面色痛苦,目光中闪烁着屈辱和无奈,强撑着站起来,咬牙道:“不得伤害我杨府妇孺。”
他并非看着谷主,却看向薛啸天··他想必也看出,薛啸天并非叠翠谷走狗,在这个场面,也只有薛啸天手下所率的骁骑营官兵,还能令谷主有些忌惮··薛啸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杨公子也求错了人,你们一干全是钦犯,届时自有州府衙门看管,便是由旨意押解上京,也有专门做这差事的地方衙役,与我骁骑营无关。”
杨文骔定定地看着他,忽而道:“九龙金牌·”·薛啸天眯了眯眼··杨文骔道:“若薛将军能保我杨府一门平安,我愿将先帝御赐我杨府的九龙金牌献上。
将军久居庙堂,自当知晓九龙金牌乃辖制南疆州府并各节度使的令牌,此番小人诬陷我杨府谋反,不也就是冲着这令牌而来么放心,若我府中妇孺不落入小人之手,我自当将令牌拱手献上。”
薛啸天笑了笑,道:“谋一事,圣上一日未定裁,尔等便一日是钦犯,薛某便是有心,这私放钦犯的罪过,可担当不起·”·杨文骔道:“当今圣上仁德恩泽四海,奉仁孝之道,定不会斩杀忠良之后。
我门为奸人污蔑,圣上明察秋毫,定然会替我们洗刷冤屈,便是杨门合该有难,文骔也会一力承当,以圣上之宽厚,定不至于满门抄斩·”他淡淡地道:“敢问薛将军,这位谷主非官非爵,便是身份显赫,却也早被先帝贬为庶民。
为何他能在将军面前越俎代庖但妇孺受辱不过,钦犯未审先死,传了出去,等我死不足惜,怕只怕连累将军披上唯唯诺诺,平庸无用之名·”·“这小子好钢口。”
沈墨山在我耳边轻笑道··我听得暗自点头,道:“是极,他这么说,薛啸天便不好不管了·”·果然,薛啸天哈哈大笑,道:“杨公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薛某佩服,果然忠义伯府非等闲之地,出来的人,也颇有口才。”
杨文骔面白如纸,惨淡一笑道:“多谢将军夸奖·”·他自怀中颤抖着摸出一物,递过去,道:“先帝九龙佩在此,薛啸天敬接·”·薛啸天笑呵呵地单膝跪下,接过那所谓的九龙佩,又站了起来。
平四一紧那孩子手臂,那孩子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先生,请放了孩子吧·”薛啸天微笑着道··谷主冷冷扫了他一眼,道:“这可与我们说好的不符。”
薛啸天道:“我与先生只约定各取所需之物,现下我要之物到手,他们便是我骁骑营看管的囚犯,您这么提溜着薛某的犯人,可不算给薛某面子·”·“哦”谷主冷声道:“你确定,凭你能挡得住我”·“自然是抵挡不住。”
薛啸天淡淡地道:“但您与我动手,便是与朝廷动手,您若给薛某这个面子,薛某自然还恭敬有加·”·他话音一落,周遭骁骑营军士登时个个兵刃握手,虎视眈眈,围成半圆,将谷主等人围在当中。
“放肆”谷主微微抬眼,身形一闪,快如鬼魅,刹那之间,却听杨文骔一声惊呼,已被他提在手中,他姿态翩然,便是手提一人,却也全无半狼狈呆滞。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秘笈在哪”谷主冷声道··杨文骔目光倔强,道:“我不知道·”·“是吗”谷主手掌轻拂,他登时痛得惨叫一声,“说是不说”·“我不知道。”
杨文骔咬牙切齿地道···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你莫非真以为,这点骁骑营的人能管用”谷主冷冷一笑,纵身一跃,闪电般冲出包围圈,又抓一妇人,碰的一声扔进圈内。
那妇人一跌落在地,顾不得身上疼痛,立即扑向平四抓着的孩子··“宝宝,把宝宝还给我……”·小孩立即伸出手去哭闹:“娘——”·这手轻功露出来,众人尽皆变色,但骁骑营纪律严明,便是人人心中忐忑,却也无一人退一步,反倒上前又缩小包围圈,只等主将一声令下,立即将他们斩落刀下。
“你挑一个,要留大的,还是小的”谷主冷觑着杨文骔,目光中尽是鄙夷··“混蛋”杨文骔怒吼一声,扑了上来,双拳奇出,尽是拼命的招式,但谷主眉毛动也不动,袖风一扫,再度令他扑倒在地,正待补上一脚,却见眼前剑光一闪,青锋甚利,不由退了半步。
薛啸面带微笑,手持御赐宝剑,淡淡地道:“先生莫非真不打算给薛某个面子”·谷主冷哼一声,道:“我只要秘笈·”·“这个容易。”
薛啸天剑锋一偏,扬眉道:“杨公子,秘笈不过是个死物,人活着才有念想,你也看到,谷主大人身手出神入化,我便是尽力抵挡,却也抵挡不住,而要我骁骑营官兵与武林高手搏命,只为那本与咱们捞不着半点干系的秘笈,想来我手下的弟兄们皆不会同意。”
杨文骔面白如纸,喘着气抿嘴不语··薛啸天却放缓了语气,微笑道:“杨公子是聪明人,薛某只问你,令叔父霸占那本秘笈大半辈子,可曾练成神功盖世”·他见杨文骔不语,便继续道:“不若将对你无用的东西交与这位先生,薛某担保他不再对杨府一干人等下手如何”·“不可”杨文骔怒道:“此人野心勃勃,嗜杀残忍,他手中已有半本残本,若再得半本,练成神功后必定为武林大患……”·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见薛啸天微笑着一剑朝那孩子身上扎去,那妇人发出连声尖叫,哭号道:“别杀我孩儿,我知道秘笈在哪,别杀我孩儿”·这下声音犹如利器,深深割裂夜幕,杨文骔颤声道:“ 不许胡扯,大嫂,你不知道不要胡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那妇人不顾一切地哭喊:“小叔,对不住,但你大哥死得早,我膝下就只剩下宝宝,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被屠剑下我怎能生生受这剜心之痛啊”·杨文骔痛苦地闭上眼,喃喃道:“罢了,罢了。”
谷主迫不及待抓起那孩儿,五指屈起直抵住他天灵盖,急迫地道:“快说,秘笈现在何处”·那妇人哭道:“在,在我公公灵位之内,底座内挖空藏有秘笈一本,求求你,放了我孩儿,求求你……”·谷主手一松,立即将那孩儿扔了给她,妇人紧紧抱住,母子俩哭作一团。
平四早已在听得消息的瞬间施展轻功几个起落,湮没在夜色之中,众人俱寂静无语,个个望着平四消失的地方··不一会,却见平四奔了回来,手持一个大型牌位,砰的一声扔到谷主脚下。
谷主脚一踏,立即发出咔嚓声响,随即听得众人啊的齐声低呼··“恭喜主子夙愿得偿”平四跪下大声道,声音颤抖,显见激动不已。
谷主脸上含笑,捡起地上木屑中的书卷,如获至宝,和声道:“你也辛苦了·回去后,该领赏便领赏去吧·”·“谢主子·”平四恭敬地磕了头。
谷主摩挲着那本薄薄的书册,目光痴迷眷恋,忽然抬头望天,一张美轮美奂的脸上布满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些失落,又有些迷惘··“是时候了,”沈墨山在我脸上飞快亲了一下,道:“别出去,我揍完了他再来带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从我身后掠了出去,身形展开,犹如大鹏展翅一般,人在半空,一掌劈了过去,谷主粹然不及躲闪,忙举掌迎敌,哪知沈墨山只是虚招,掌风一转,另一手五指成爪,立即将那本秘笈夺了过去。
这下变故,众人皆不及反应,待到谷主怒吼一声,纵身跃起追赶过去,沈墨山早已几个起落,绕着这园子飞快奔了一圈··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大结局·灭哈哈哈·大结局·谷主面色狰狞,几欲拼命,全速直扑向沈墨山,沈墨山如泥鳅般侧身避开,仿佛戏耍一般,溜出去半丈远,却又偏偏回头,晃晃手中的书,几乎要引逗得人发狂。
谷主这一生大概从未遇见这等角色,行事无赖不羁,然武功却高得不可思议,瞬息之间,两人绕着不大的庭院已来回奔了数圈,却始终捞不着他一片衣角·谷主缓缓停下脚步,呼吸有些不顺畅,冷冷地道:“阁下何人速速将秘笈放下”·“老子谁也不是,”沈墨山痞笑着道:“老子就是来揍你的。”
“大胆”平四怒喝一声,道:“主子,待属下会会这位高人·”·谷主尚未回答,平四已身形如风,掌心朝外,猛攻过去。
他武功走刚猛一路,砰砰数声,皆是开碑裂石之力,沈墨山眼睛一亮,大喝道:“来得好·”竟然避也不避,迎掌而上·平四脸上现出狠色,这一掌当是使了十成功力,力求将对手毙于掌下。
哪知道沈墨山一掌到得跟前,竟然屈下一变,化外拳头,狠狠一下猛击在平四腹部··众人只听得平四闷哼一声,登时如断线风筝,往后而倒,砰的一下重重落在地上,一丝猩红血液顺着嘴角缓缓流出。
我差战火惊呼出声,捂住了嘴,才堪堪忍住·平四在我心中为人愚忠,但一身功夫,却在叠翠谷一众高手中属拔尖人物,哪知上了场,只过两招,便被沈墨山打得重伤倒地。
原来沈墨山吹嘘自己武功高强,并非空穴来风··谷主从来平板无波的脸上却终于有了表情,似乎有些震惊,又有些迷惘,突然之间他失声道:“是你”·沈墨山收了拳,淡淡地道:“没错,正是我。”
谷主似乎有些踌躇,但终于道:“他现如今,葬在何处”·他没头没脑这么一句,在场众人均听得一头雾水·沈墨山微一蹙眉,立即冷笑道:“自然葬在山清水秀之所。”
谷主有片刻沉默,随即冷哼声,道:“他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叠翠谷的鬼,葬在哪里,又有什么要紧·”·“当然有,”沈墨山的声音也骤然冷硬下来:“区别就是,他现在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你这辈子怎么找,也到不了他坟前;从此以后,哪怕你轮回转世,上天入地,也见不着他·”·谷主的手骤然握紧,狠声道:“胡扯他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叠翠谷的奴才”·“你没事吧”沈墨山戏谑地问:“他卖给你了你有他的卖身文书你给了他莫大的恩惠让他对你感恩戴德你许了他无尽的金银珠宝令他享尽荣华富贵你赐予他高人一等的权力让他可以为所欲为据我所知,你一样都没做到吧”他讥讽一笑,道:“谷主先生,咱们天启朝可不兴强买强卖,逼人为奴,是吧,薛将军”·薛啸笑吟吟地在一旁道:“沈老板总是一语中的,薛某佩服。”
“多谢·”沈墨山嬉皮笑脸地回道:“还有一样,谷主先生,您老说他是你的奴才,那么你问过他,愿意当你的奴才么这一厢情愿的事,还是别做得那么高调的好,免得落人语柄,招人笑话。”
·谷主沉默不语,胸口不住起伏,慢慢地,他自腰际抽出白玉笛,道:“阁下放火焚烧我叠翠谷楼台十余座,私闯宅院抢走我谷内叛徒,又于英雄大会上打伤我谷内长老,这回,更伤我属下一人,抢我到手的武功秘笈。
这些帐,我今儿个,都会好好跟你算·”·沈墨山将那本秘笈塞入怀中,微笑负手道:“正好,我也有一肚子账要跟你算,咱们今儿个,就手底下见真章。”
谷主眼中寒意浓厚,却不失武术大家风范,长笛斜斜挥出,仿佛剑术中的迎宾式,沈墨山双手交叉在背后,却大喇喇点了点头,道:“你先请·”·谷主目光凛冽,长笛一挥直取沈墨山眉心要穴,劲道凌厉之极,看得我心惊胆战。
沈墨山身形一侧,轻飘飘地避开了去,然而谷主又岂是等闲之辈,手下玉笛一招式招狠过一招,瞬息之间,仿佛全身化为一条青色旋风,将沈墨山前后左右包围起来,压制得无处躲闪。
猛听得嗤的数声响,沈墨山连退五步,胸襟之处的衣裳竟破开整整齐齐三个小洞,显然均为玉笛之气所伤··我担心之极,却无法冒然露面,只得颤抖着手握紧管萧,准备沈墨山一露出败绩,立即吹奏《天谴》,也不管有用没用,能阻得一时便算一时。
但只在我分神之间,场上形势却骤然一变,沈墨山后退未稳,谷主右手横笛,左手一掌拍来·沈墨山精神一振,举手一格,谷主手下不停,一掌接着一掌攻过,沈墨山却始终仿佛得知他下一招如何一般,不偏不倚从容避开。
两人一个进攻,一个后退,相差均在毫发之间,谷主脸上又惊又疑,身形登时慢下来,道:“你……”·他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沈墨山微微一笑,道:“觉得我对你的招数很熟悉没关系,我可以让你更熟悉。”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左掌劈出,与适才谷主所用的招式摸样··谷主急忙避开,尚未站稳,沈墨山左掌招数不变,竟又劈到眼前,情急之下,谷主想也不想,立即横笛抵挡,却听咔嚓一声,玉笛竟然从中断为两截。
谷主脸色青白,颤声道:“你,你怎么会……”·沈墨山嘿嘿低笑,左掌一勾,右手成拳,一拳打去,双方连拆十几招,这次形式逆转,却是谷主避得多,沈墨山退得少。
再过十余招,谷主已显得身形有些呆滞,沈墨山却一掌一拳,交替出击,也不觉地招数有多繁琐,至少连我这等不懂武功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然谷主却偏偏无法避开,终于“砰”的一声响,被一掌击中胸腔。
他闷哼一声,连退好几步,刹那之间,沈墨山右拳又至,这一拳,却结结实实揍在他下巴处··谷主被这一生,大概从未有人打过他的脸,与其说痛苦,不如说愕然,沈墨山嘿嘿冷笑,道:“这是替柏舟揍的你。”
他抡起拳头,又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谷主脸上,道:“这是替那位罄央揍的·”·谷主吐出血水,一张俊脸青紫交错,显得尤为狰狞,他怒吼一声,双掌齐出,冲沈墨山身上招呼过去。
沈墨山也不避开,砰的一声巨响,那开碑裂石的两掌击打在他身上,却未见他身形退后半步,谷主脸色终于大变,呐呐地道:“怎么会这样”·“冰魄绝焰,若你只习得冰魄,未尝习了绝焰,这等武功要来何用看清楚了”沈墨山仰大笑,全部半点受伤迹象,他左手反掌,一掌击出,击打在谷主胸口要穴,大喝道:“此乃冰魄”·他掌势未停,又一掌劈了过去,喝道:“此乃绝焰”·两掌过后,谷主颓然倒地,再也无法站立,脸上痛苦万分,一会颤抖不已,一会却仿佛烈火焚身一般翻滚不停。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沈墨山居高临下,从怀中掏出那本秘笈,略翻了一翻,面露冷笑,道:“你就为这本东西害了那许多人的性命”·谷主不答,却咬牙瞪着他手中的秘笈。
“这是假的·”沈墨山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不可能……”谷主神情大变,拼命摇头,嘶吼道:“你胡扯,你胡扯……”·“冰魄绝焰不是分一为二的一门功夫,相反,乃运息至一定程度,自内力中分成冰魄与绝焰两股力道。”
沈墨山看着他,有些怜悯,却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我不知是谁将一种邪门功夫一分为二,却偏偏冠以冰魄绝焰之名,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绝对是假货·”·他双手运掌,顷刻间将这本你争我斗的经书化为碎片,手掌一挥,那欲飞起的纸屑,竟然片片着火,卷着火苗飞入空中,他再一挥,那火苗顷刻间全部熄灭,纷纷落下,落地之时,竟然有冰屑之声。
搅乱了多少人的命运,令多少人虎视眈眈,为之生为之死的秘笈,便这般化为乌有··谷主目光迷乱,喃喃道:“这,这是,这是……”·“这才是真正的冰魄绝焰神功。”
沈墨山凛然而立,侃侃而道:“你和杨华庭所练的,均为邪门武功,他练得走火入魔,每月需靠与少年行房方才解除痛楚;而你,有多久没跟常人般会哭会笑若我估计不错,再练下去,你便成一具行尸走肉,纵然手握天下,傲视群雄,可也不会觉得欢喜。”
沈墨山看着他,嗤笑一声:“若不觉得欢喜,这些事,你又做来何用”·“不会,不可能是样,不会的……”谷主摇着头,目光惶惑不安。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沈墨山淡淡地道:“当年你设计令杨华庭逮住柏舟,想让他从柏舟口中得知你谷中机要所在,以便瓮中抓鳖,以逸待劳。
你知道为何不成功么”·谷主抬起头,低低地重复:“为何不成功”·“因为那个傻孩子什么也没说·”沈墨山淡淡地道:“遭多大罪,他也没说。”
谷主茫然地重复着:“为何不说”·“你低估了他·”沈墨山鄙夷一笑,道:“所以,你配不上他·”·沈墨山转身对薛啸天道:“老薛,咱们俩说好的我做了,那接下来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多谢啊·”·薛啸天笑了笑,道:“老沈,你一句多谢就想打发我,我可是带骁骑营几百弟兄,日夜兼程而来,这份人情欠大发了·”·“若无皇帝密旨,骁骑营焉能出京你别把我当乡下佬哄。”
沈墨山痞气一笑,道:“这一趟,你捞着的功劳可不小,皇帝的赏赐还少么”·“可我也担了干系·”薛啸天道:“地上之位,论起来可身份尊贵,跟当今万岁爷一个辈分呢。”
沈墨山笑了起来,道:“天家无情,更何况对一个贬为庶民的皇子我替皇上除了隐患,他想起来,只怕还得赏我·”他抬了眼,笑道:“不过今儿个晚上弟兄们也辛苦了,我做东,大家吃碗热酒,进点东西,如此可好”·薛啸天笑眯了眼,道:“我可信不过你,先压银子来,我带的兵,吃什么喝什么,我来定。”
沈墨山翻了白眼,不情不愿从衣襟内摸出钱袋,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又舍不得,想收回来,薛啸天眼疾手快,已一把抢过去,低头一看面额,便是他这样的成名将军也禁不住大喊:“一百两姓沈的,你打发叫花子呢”·沈墨山笑嘻嘻地道:“寻常中等人家二十几两可捱一年,老子给个一百两够你们吃喝的了。
再说,若不够了,不是还有杨府么杨公子,赶紧的,少将军乏累了,你还不尽心意”·杨文骔早由家奴搀扶起来,此刻恨恨地瞪了薛啸天一眼,半响方道:“获罪之人,无暇顾及少将军吃喝。”
薛啸天扬起眉毛,正待说话,一旁跪着的杨家女眷却多是大家闺秀,这等场面上的事也算通透,早有那抱着孩儿的少妇站起福了一福道:“我等便是获罪,却也不敢怠慢少将军,管事的,快去,吩咐府内厨房备好酒席,咱们伺候少将军一行好生用酒饭,明早便是押解咱们进京,也有力气不是”·“嫂子”杨文骔还待说什么,却被他嫂子打住道:“叔叔无需操劳,想来适才也受了伤,不如咱们求少将军给个恩典,用些药治下才是要紧。”
……·这里一片嘈杂,沈墨山笑着脱身,施施然朝我藏身之处走来,哪知他一转身,却听谷主嘶哑地喊道:“等一下”·沈墨山转头,笑道:“你经脉已为冰魄绝焰所伤,半生武功自此大打折扣,无法复原。
我若是你,该琢磨怎么疗伤才是·”·谷主却状若癫狂,跌跌撞撞爬起身,道:“你等等,柏舟没死对不对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死没死的,也跟你没关系了。”
沈墨山笑了笑,道:“你终究是错过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哈哈大笑,转身就走,却听平四在此时嘶声喊道:“不要放他走”·沈墨山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回头,平四此时也挣扎爬起,大声吼道:“此人乃凌天盟逆党薛将军,快将他拿下”·他见薛啸天动也不动,忙不迭地大吼道:“是真的,冰魄绝焰神功当年只有一人练成,那便是凌天盟逆党首领沈慕锐,此人也会这门神功,定然与沈慕锐渊源颇深,我当年有亲身参与塘定镇一战……”·沈墨山冷笑一声:“塘定一站可是先帝遇吕子夏谋反险些殡那一次却不知这位先生,其时站在什么阵营跟谁对打”·他此言一出,薛啸天登时脸色一变,立即一挥手,军士们登时将平四围了起来,平四自知失言,面白如纸,看着谷主,微微一笑道:“主子,属下不能再伺候您了,是时候该下去伺候主公他老人家了……”·他语未说完,立即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沈墨山身形一动,却快如闪电,瞬间擒住他试图自尽的手腕,随手封住他数处大穴,扔在地上。
薛啸天微微一笑,示意手下将平四拿住,此时却听谷主哑声道:“住手·”·“此乃吕党余孽,请先生恕薛某不能听从·”薛啸天笑吟吟地道。
谷主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我虽贬为庶人,但你总该知道我的身份·”·薛啸天微微偏头,道:“既为庶人,昔日一切便尽是过眼云烟,先生请不要为难薛某。”
谷主从脖子上拉出一个金灿灿的牌子,接下来,惨淡一笑,道:“我母亲,昔日也曾贵为皇妃,也曾邀宠一时,风光无限·当年事发,她料得必然殃及到我,便将先帝御赐如朕亲临令牌系在我脖子上,给我保命。”
他将牌子递过去,道:“如今,我用它,换平四一条命·”·薛啸天脸上禁不住有些动容,平四却已哭道:“不行,平四不配,主子,不行……”·“这些多年,人一个个都没了……”谷主一语未尽,生生刹住,看向薛啸天道:“将军,换是不换”·薛啸天一步踏前,恭敬接过令牌,又一挥手,众兵士将平四扔到谷主脚下。
沈墨山笑了笑,道:“没我老沈什么事了吧老子走了·”·“等等,”谷主道:“柏舟,是不是还活着”·沈墨山身形一顿,却在此时,听见一阵管萧呜咽吹奏的《山居吟》。
是我在吹··多年以前,吹奏这一曲的时候,我也曾少年轻狂,也曾痴心不悔,也曾琴瑟和鸣,也曾曲调谐韵··我也曾想过地老天荒··但这一切,终究在今晚,尽数还了给他。
他累我半生受苦,却也毕竟,救过我,教过我,给过,那么美好的憧憬和梦想··曲调艰涩,我这一生中,这大概是我吹得最难的一首曲子··明明熟稔于心,却每个音符,每个调子,都负载太多太多的成分。
多到无法清醒流畅,无法辗转缠绵··加之管萧音色暗哑,此时听起来,倒仿佛有人隔着遥远的往事,在哀哀哭泣··箫声渐渐散开,谷主却如遭雷掣,突然发狂一般,踉踉跄跄赶上几步,终究气力不支,扑倒地上。
“柏舟,是你”他颤声道:“你来了你在哪你见见我可好”·我默然不语。
“我不逼你做什么了,也不追究你意图刺杀之罪,更加不会杀你,你,出来可好”·我按下自己心脏的位置,确信那里对这个人,已不再眷顾失神,不禁长叹一声,道:“谷主大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斩断我两根手指么”·他愣愣地听着。
·“是我自己·”我平静地道:“从杨华庭那死里逃生后,我便决心斩断自己两根手指,这样,我便再也无法吹笛·”·“您,明白了吗”·沈墨山哈哈大笑,大踏步走到我跟前,环住我的腰,低声问:“可想走了”·“走吧,”我靠在他肩上,疲倦地道:“折腾了一晚上,我累了。”
“好,那咱们回家·”沈墨山将我打横抱起,背朝着他们,也不施展轻功,大摇大摆地走远··“柏舟……”身后传来谷主的呼唤。
“别停·”我对沈墨山道:“他叫错人了,柏舟早死了·我现在是易长歌·”·沈墨山脚下不停,含笑地问:“还有呢”·“还有什么”我惊奇地问,随即明白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头抵着他的肩窝,低低地道:“好吧,还有个小名,只你一人叫得,小黄。”
沈墨山呵呵低笑,亲了我一口,絮絮叨叨地道:“小黄啊,立马就春天了,咱们跑南疆游玩去怎样”·“南边的生意也得好好兼顾了,我一不去巡铺子,那帮大掌柜就给老子偷懒。”
“小琪儿的棉袄又短了,娘的,小东西长得倒快,又得给他扯花布做衣裳·”·“你吃着那药可好我瞧着夜里好像也能一觉到天明了。”
“听说南疆有一种花开状似蝴蝶,若真有,咱们想个法子挪到北边去养,养活了可是笔好买卖·”·……·我听得昏昏欲睡,靠在他胸膛上,大氅裹着很暖和,风吹到脸上也很暖和。
冬夜里,有这么暖和的风,也算难得了··(正文完)·番外之踏春(一)·日色甚薄,烟霭罩空,远处山岭雄奇峻秀,峰首高绝,其余诸山伏匿其下,相敌斗奇,马车缓缓拐过一处山坳,却见不远处水声哗然,一处长瀑赫然介于山间,细若绢带,秀丽异常。
仰望处,白云如冰裂,日光自罅处下漏,水光倒映,炫丽夺目··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这般景致,便是沈墨山也看得心旷神怡,嘱咐赶车的伙计先临水停驻,一旁的小琪儿早已蹦蹦跳跳,大声嚷嚷起来:“爹爹快看,虹,是虹”·众人循着他的小胖指头一看,果不其然,那瀑布冲刷卵石,激起水珠无数,日光一朝,正有稀薄的五色彩虹隐隐现出。
小孩儿见大人们都注意到他,愈发得意,在车厢内蹦跶得如猴子一般,直嚷嚷:“我要下去玩水,沈伯伯带琪儿玩水”·沈墨山捏捏他的发辫,笑道:“自己玩儿去,这么大小猴儿,玩什么还要大人带”·琪儿登时高兴得眼珠子都亮了,瞪圆了看自己家爹,娇声问:“爹爹爹爹,琪儿下去玩水好不琪儿就玩一会,就一会。”
他爹此时脸色有些发白,疲倦地靠在软垫上,那位沈伯伯在一旁殷勤地替他捏捏这里,锤锤那里,小琪儿平日里这等场面见得太多,也不以为意,满心只想着快些跳下马车去玩。
他想得好好的,呆会就央外头赶车的叔叔钓鱼,小孩儿前几日听他讲过钓鱼的事,正心痒得不得了,好容易见着一处有水的地方,哪里还忍得住··他见爹爹只是微笑,并不答应,立即使出撒娇大法,一屁股黏过去钻进爹爹怀里,扭得如麻糖一般连声道:“好嘛好嘛,爹爹快答应,琪儿有乖的,有好好背书也有好好吃饭,衣裳也是自己穿,爹爹就让人家玩一会嘛……”·他一扭不打紧,他爹却禁不哎呦出声,沈墨山忙一把将他扒拉下来,骂道:“臭小子乱动什么,没见你爹身子不爽吗”·小琪儿呆了呆,果然见爹爹两道俊秀的眉毛蹙到一块,脸上尽是疲惫倦色,忙乖乖地坐好,小心地问:“爹爹,你又病了吗”·他爹不知为何,听得此话竟然了脸,柔声道:“没事,爹爹只是累了。”
“爹爹没乖乖睡睡吗琪儿都有好好睡的·”·他爹脸上的红晕更甚,瞪了一旁嬉皮笑脸的沈伯伯一眼,啪的一声,打开了他按摩自己的手。
“爹爹病了,那琪儿做乖宝·”琪儿嘟着嘴,规规矩矩把两只小胖手叠在膝盖上,可一张小脸上却尽是懊恼之色,看得他爹扑哧一笑··小琪儿此时却聪明起来,大声说:“我知道了,一定是沈伯伯老吵你睡睡是不是沈伯伯不让琪儿跟爹爹睡,那沈伯伯自己也不能跟爹爹睡……”·他童言童语一番,却不见他爹脸色已经红透,恶狠狠地瞪了沈墨山一眼,伸手抱过他说:“对,今后琪儿还是跟爹爹睡……”·一句话未完,沈墨山已经打断他道:“招财进宝——”·车外头立即传来两声答应,沈墨山笑笑道:“还有多久咱们能到下个镇子”·招财道:“回爷的话,翻过这个山,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不远。”
“那把小猴儿弄下去玩会水,看紧着点,别让他掉水里头了·”·“是,爷·”·小琪儿早高兴得一溜烟站起来,自己跑到车门外甜甜地叫“招财哥哥,进宝哥哥”,不一会就听见几个人说话声渐渐远了,随后嬉戏笑闹声不绝于耳。
这时候车厢内只余他们二人,易长歌恼怒未休,一转头看见沈墨山一脸坏笑,立即骂道:“笑什么现在孩儿小,还能瞒着,往后我瞧你怎么自圆其说。”
“说个屁,”沈墨山笑呵呵地过来圈住爱人,道:“那小子性子没心没肺也有好处的,不会纠根结底,不会自个钻牛角尖·看咱们每日里在他跟前恩恩爱爱,他那小脑瓜可曾因咱们与旁人不一样而疑惑过没有。
不是我说,咱们家琪儿就像小猪崽,吃饱睡睡饱吃,能玩能闹比什么都强,你担心的那些个问题,对聪明孩子可能会有,但对小琪儿……”·易长歌怒道:“你是说我的儿子比别人的笨”·沈墨山哈哈低笑:“我可没说,只有时候忍不住思量着,萧云翔也是个厉害角色,那位小彤,听说也是才佳人,怎么出来的孩儿半点不肖父母虽说在你跟前养大,可没学你那般藏心事的性子,倒是个直肠子的主。”
·易长歌靠在窗口处瞧着自家儿子在水边怂恿招财下水摸鱼的兴奋劲,禁不住微笑起来,道:“只盼他这一生都能这么率直可爱,那我吃的那些苦,就值了。”
“嗯,”沈墨山亲了怀里的人一口,道:“若是公子爷见了他,也定然喜欢得紧,他常常感慨我小时候太过狡诈,没了小孩的样,养起来不过瘾。”
易长歌眼睛一亮,道:“墨山,若是小琪儿也能像你那般,拜得名师,日后也算有出息……”·“打住,”沈墨山断然道:“适才不还想着他平安长大便知足么,怎的转眼又望子成龙起来”·易长歌有些赧颜,嗫嚅道:“那不是,天下父母一般心思么而且小琪儿心思单纯,我还是怕他日后会吃亏……”·“有我护着,吃个屁亏。”
沈墨山笑了起来,道:“还是你瞧不起我,觉着我教不好咱们的孩儿”·“怎么会”易长歌窝进他怀里,懒懒地道:“你这般厉害,琪儿这辈子是学不来一成的,我只是想,那位公子爷如此神奇,或许他能有法子点拨咱们孩子……”·“傻子,”沈墨山含笑吻着他,柔声道:“你只想着孩儿有出息,却不曾想过,出息的孩儿,往往有志在四方,反而不能承欢膝下,少了许多天伦之乐。
这个儿子咱们好好养着,教他安身立命的法子,让他长成一个有良心的孝顺孩儿就够,往后大了娶妻生子也离咱们不远,一家人得空了常能聚聚,不比他武林称雄,朝野驰骋的强我瞧着琪儿也是个没大志的,作甚要逼他立志高远你瞧瞧这些江湖成名的,哪一个日子过得有咱们逍遥自在”·一席话哄得易长歌点头不已,惭愧地笑了起来。
他本就相貌不凡,这般低垂眼眸,倒显出几分平日看不到的柔美来,看得沈墨山心动不已,立即将他搂紧,双手不规矩地开始乱动··等伸进衣襟,搓揉着那一片滑不留手的肌肤,沈墨山愈加心猿意马,两个手指捏住长歌胸前的小凸起,轻轻捻动,成功感觉怀里的人呼吸变粗,身子软了下来,魅惑十足地呻吟了一声。
沈墨山只觉一股热流涌向下腹,想也不想,一把将人压在身下,撩起衣袍,对着那珊瑚珠子一般鲜红透亮的硬果吮吻起来··易长歌气喘吁吁,在他重重一吮时仰头“啊”的一声轻喊,沈墨山被他撩拨得心里如烧着热火,手下不停,急吼吼解开他的腰带,就要往两腿间摸去。
“住手,”易长歌软软地道:“你,你昨晚才弄过,想,我死么”·声音很轻很柔,但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登时令沈墨山的欲火偃旗息鼓。
没办法,这是句要紧话··他两人在一处时日也不短,自开荤以来,沈墨山便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只是长歌身子伤到根基,房事上需得小心谨慎·而偏偏沈墨山于方面天赋异禀,每次只弄一回,便能将长歌折腾得死去活来。
做一次,倒像要病一回那般,每每得厚着老脸听栗亭臭骂絮叨··时候一久,沈墨山不得尽兴,长歌也心中不安,他便是放开心思抛弃过往,但那些伤害都是深入骨髓,无法根植。
不安和惶恐,疑心和易感始终萦绕着这个男人,便是沈墨山待他再好,每日里都发誓赌咒,易长歌可能也只信得三分·这样一来,房事上的阻滞,便成了两人间最大的问题,便是易长歌不顾自己身子,可沈墨山也不能不顾及他的心肝宝贝。
他想来想去不得法,忽而想起自家的长辈公子爷,不也病恹恹的从来吃药当吃饭,他的伴侣白析皓表面上看着人模狗样,可剥下衣服不就是一个禽兽想当年,姓白的若不是见色起意,被公子爷迷得昏昏沉沉,如何会干下那么多傻事沈墨山就不信了,白析皓这么个好色之徒,整天对着当年天启朝第一美人,就能克制本性,强忍着清心寡欲而这么多年,公子爷的身子也没见被他折腾出毛病来。
可见,老小子定然藏私,有什么外人不知的秘方··但白析皓是沈墨山的老对头,打小使绊子耍弄欺负等事不计其数,现下让他如何拉得下脸请教等私人问题他没法子,没胆子直接问公子爷,只得拐着弯问宝叔,想着宝叔也算老白的亲传弟子,本事再不济,总也是大夫,总该知道些蛛丝马迹的事。
哪知他只是隐晦地跟徐达升提民提,竟然惹得一贯和蔼亲善的宝叔他郑重写了一封长信,信中斥责他满脑子奸邪念头,不顾伴侣身子状况,非良人之品,还说再有等糊涂心思,他定会亲自出面,劝服易长歌离开自己,早早脱身为上云云。
看得沈墨山险些呕血,直拍大腿骂自家二叔没用··这么一来,只得自己暗中查访,寻那些民间古方,只是打小见惯的是百年难遇的神医,现下又如何会将那些粗糙方子瞧在眼里·没法子,只好委屈自己,慢慢来吧。
沈墨山意犹未尽地伸出手,替长歌理好衣裳,想想心里不甘,又板过他的脸狠狠亲了几下,这才问道:“小猴儿玩水还得一会,不若我抱你下去透透气”·长歌点了点头,自己伸手搭了件披风披上,沈墨山伸手过去替他系了带子,先跳下车,再小心将他抱出马车,长歌略微挣扎了下,道:“我自己站着。”
沈墨山将他放到地上,却牢牢搂着他的腰身,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阳光温暖,照在身上,有令人熏然欲醉之感·不远处小琪儿在一块石头上又蹦又跳,看见了爹爹,小手立即举得高高地,兴高采烈地喊道:“爹爹,爹爹看这里,爹爹,招财哥哥抓鱼啦。”
长歌笑了起来,提高嗓音道:“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掉下水可不许哭·”·琪儿嘟着嘴道:“我才不会,爹爹你看我,我会在这里跑哦。”
他说来就来,真的撒开小短腿在不大的圆石上跑起来,长歌吓了一大跳,忙喊:“停下,小心——”·话音未落,小琪儿已经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水里掉下去,幸而一旁的进宝眼明手快,身手不错,长臂一捞,牢牢地把小琪儿搂在胸前。
小孩儿受了惊吓,这才搂着大人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长歌倒松了口气,见儿子哭得鼻涕眼泪横流,心里一软,忙抬脚朝那边走去,这里进宝也抱了琪儿离开水边,将琪儿交到长歌手中。
小孩儿一头扎进他爹的怀里放声大哭,长歌忙不迭地柔声哄着,哪知越哄他越来劲,哭闹个没完·时沈墨山严厉地道:“哭个屁,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唯独这马尿却不是想流就流,给老子站直了,躲你爹怀里想躲一辈子么”·小琪儿天生的欺软怕硬,听得如此,抽抽嗒嗒地止住了哭,把身子藏在长歌怀里,怯生生地偷看沈墨山。
沈墨山一脸黑沉,冷声道:“你自己不乖还闹脾气,大人让你别做的事你偏要去做,那出了危险也得你自个担着,再说不是没掉下去么哭什么”·长歌见孩子又委屈又畏惧的模样,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他才刚没留神,被吓到了才哭的,不然小琪儿最英勇了,对不对”·“嗯”小琪儿圆脸上犹挂着泪珠,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看,他知道的·”长歌笑着摸摸儿子的头,对沈墨山道:“孩子知道错了就好,没来由的作恶人却是为何”·沈墨山这才缓和了脸色,招手叫小琪儿过去,道:“想不想学在圆石头上不摔跤的武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小琪儿点头道:“想。”
“那让你进宝哥哥教你,不过他刚刚救了你,你该如何做”沈墨山低头看他··小孩儿想了想,走过去对进宝鞠躬行礼道:“多谢进宝哥哥。”
进宝为人比招财腼腆许多,此时红了脸忙摆手道:“小少爷怎的如此,没得折杀小的·”·“好了,你就受着吧·”沈墨山挥了挥手,道:“小小年纪若不懂得心存感激,这往后便没法教了。”
“是,爷·”进宝这才抱拳,对小琪儿郑重道:“小少爷客气了·”·小琪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抓了抓脑袋,扭过头看长歌。
长歌笑了起来,走过去摸他的头,低声道:“你该说,我往后会乖,不给进宝哥哥添麻烦·”·小琪儿奶声奶气地道:“琪儿往后会做乖宝宝,不给哥哥添麻烦,也不让爹爹担心。”
“真乖·”长歌高兴地赞了他一句··小孩儿此时却红了脸,一头扎进爹爹怀里,再也不肯露出脸来··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车马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官道那头徐徐行来一队人马,每四匹马拖着一辆车,车上装厚重石料,赶车的人不停吆喝赶马,边上还有不少衙役,腰胯佩刀,骑着高马,威风凛凛地护送着这些石块。
“前面的,瞎了你的狗眼了快让道”一名当前的衙役趾高气扬地喝骂··进宝眉头一皱,看向沈墨山,沈墨山嘿嘿冷笑,道:“让吧。”
进宝将他们的车马拉到路边,让出道来,那些衙役不住喝骂:“快,再慢得一分,小心爷手里的鞭子”·沈墨山也不作声,只冷冷地觑着他们赶车而过,这帮人吆喝不停,眼瞅着就要过去,却有一人回了头,一眼瞧见易长歌,眼珠子登时快瞪出来,啧啧出声:“呦,这哪来的大美人,别是哪家小娘子女扮男装吧。”
易长歌满脸不耐,侧过头去,不理会他们··那帮衙役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虽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作奸犯科,可却不留口德,一人这么嚷嚷,其余的人都看了过来,个个色迷迷地盯着易长歌,一人一句道:“不像女的吧,瞧瞧,我瞧着倒像相公馆的相公……”·“真的不像女的,田的长成这样,这还让那般娘们怎么活啊”·“是男是女,扒了裤子一瞧不就知道了”·“啧啧,这皮肤,这小嘴,难为他怎么长的,哎呦,他瞪我了,这眼神可勾魂啊,哈哈哈。”
“瞧着销魂的身段,想必滋味不错吧·”·一众衙役个个哈哈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沈墨山笑了一笑,道:“万贯,多钱,把这些满嘴喷粪的王八蛋给爷收拾了,省得易公子听了心里不爽快。”
万贯和多钱领命,施展轻功扑了过去·沈墨山这四名近侍,个个打小跟着他练武,沈墨山自己是个武术奇才,便最瞧不得蠢笨一流,这四人小时候没少因为学不好招式而受罚。
久而久之,倒个个练就身手不凡,带出去也不丢了沈家的脸··他虽然只有二人,然对付这帮州府衙役却易如反掌,只听叫骂打斗声不绝,不出一会,这对衙役十二人全被擒拿下马,个个点了穴道扯了脖子怒骂。
沈墨山嫌吵,道:“进宝,把那些马排好了,往马屁股上抽鞭子,给我踩死这般狗东西·”·他声如洪钟,登时令地上众人个个听得清楚·他们初时还出声挑衅,待到真见得进宝牵了几匹马过来,登时吓得个个面无人色。
沈墨山轻蔑地瞧了他们一眼,道:“这等无用,留着也是浪费奉银,不若踩死了干净·”·众衙役哭爹喊娘,求饶声声,长歌听得不胜其烦,道:“算了吧。”
“行,都过来磕头赔罪,我便考虑放人·”沈墨山道··多钱与万贯解开他们的穴道,十二个衙役面带愤色,却不得不鱼贯而来,欲对易长歌磕头。
易长歌只觉好笑,挥手道:“罢了,我一平头百姓,怎受得起·”·“你不受那这帮人还是该死,”沈墨山高声道:“将马牵过来,踩他们,踩到公子气平了为止。”
那帮衙役吓软了腿,噗通一声都跪了下来,什么“大王饶命”之流乱叫一通··“行了行了,”易长歌苦笑道:“都别磕头了,今儿个的事便就此揭过,只有一样,你们运这些石头是作甚”·一名衙役诧异地道:“这,这是立山石啊。”
“哦这就是京城里价值不菲的立山石”沈墨山饶有兴致地走了过去,道:“这种石头运到京城,大的值百金,小的值百钱,都是从你们这运的”·“正,正是。”
那衙役惴惴不安地答··“沈伯伯,为何要运石头去京城京城自己没石头吗”小琪儿好奇地问··“不是没石头,是没这般石头。
至于有什么用,水池子边上立一块,花圃子中间立一块,园子里头立一块,可能大家觉得美吧·”沈墨山笑嘻嘻地答··“好奇怪哦,石头又不是蝴蝶花,也算美么”小琪儿不久前跟着爹爹看到了南疆盛产的蝴蝶花,只觉得天底下没有比那更美的,现下怎么也弄不懂,为何一块石头都能称为美,遂困惑地看自己爹爹。
长歌却愣愣出神,眼中有悠远的回忆,有尘封的忧伤,沈墨山瞧着不对劲,忙跨步过去,一把握紧他的手,却觉入手冰冷,不觉忧心道:“小黄,怎么了”·长歌没有理会他,却看着那衙役,问:“这里,是盛产立山石的地界”·“是,是啊。”
“那请问,鸣峡村可在近旁”·“在,观塘镇下,离大约一两日脚程·”·“一两日而已啊·”长歌喃喃低语,忽而淡淡一笑,对沈墨山道:“我,我想,我离小时候呆过的村不远了。”
番外之踏春(二)··耽搁了些功夫,一行人紧赶慢赶,待抵达官塘镇时,天色已转暗·南方天空不似北方那般深蓝高远,然时值初春,却也自有一番朦胧湿润之美。
先行探路的进宝将众人带入镇上一处客栈,仍是简朴僻静之处,看着不大的店面里,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进去,先见着屋中央围着烧得旺旺的火塘,火光照在人脸上,登时驱赶了不少初春的寒气,令人心里先暖了三分。
一个风韵颇佳的妇人先袅袅婷婷地走上来,未语先笑道:“客官,可算迎了贵主人来啦快请进快请进,哎呦,小店小门小户的,也没什么好东西,怠慢各位了,小妇人先在此告个罪。”
她声音流丽婉转,带着笑意嫣然,令人闻之先心存好感,加之容貌娟丽,举止大方中带了妩媚,一双黑眸滴溜溜一转,立即停在沈墨山身上,笑得愈加甜美,柔声道:“这位想必就是贵主人了小女子为厢有礼。”
她先福了一福,又转头唤道:“小李,小唐,快点看茶·”一句话没喊完,又掉转了头过来赔笑道:“小地方的人,别是没见过大城镇来的贵人,这都傻了眼,也不知道要来照料一番,客官勿要见怪则个。”
沈墨山不言不语,瞥了进宝一眼,进宝立即道:“老板娘,闲话少说,主子们赶了一路,赶紧带着坐下歇息·”·“正是,瞧我这一高兴啊,倒将正经事给耽搁了。”
老板娘笑着道:“客官请这边来·”·她亲自带头,将一众人带到离火塘处不远的位子上,正好背风烤火,想是这间客栈大堂内极好的位子·老板娘亲自捧了茶壶,替每人倒了一杯茶,笑吟吟道:“这是今年开春才摘的苦艾茶,入口有些涩,回味却是极甘,乃咱们这独有的物件,诸位客官尝尝”·沈墨山并不理会她,却低头极温柔地问长歌:“可还冷将外头帽子摘下可好”·适才入夜转凉,沈墨山怕长歌骤然下马车受寒,早用狐皮大氅连头带脸地将他裹好,一张脸藏在宽大的兜帽内,只露出轮廓精美的下颌。
“也好,先别解琪儿的大衣裳,小孩儿睡着了最容易受凉·”长歌轻声道,自己解开帽子下的带子,双手微微一抖,登时将一张脸露了出来··奉茶的老板娘和小二一见之下,均忍不住低声惊呼,另一位跑堂的适逢端着茶点心过来,错眼看了长歌,一个愣神,手中的托盘竟拿不稳,幸一而旁的进宝眼疾手快,轻轻一托,这才免了尴尬。
饶是如此,沈墨山脸上却显出不豫,那老板娘回过神来,干巴巴地打圆场道:“这,这位公子真好相貌,端得比那画上的人儿还好看……”·沈墨山嘴唇微微勾起,却凑过去在长歌耳边道:“累了不曾要不凑和着用些东西,早点歇息去”·长歌道:“没什么,只是琪儿被抱着睡不踏实,早点回房也好。”
“进宝,房间可订好了”沈墨山问··进宝回道:“回爷的话,订好了·”·“你去瞧瞧,东西干净不曾”沈墨山淡淡地道。
那老板娘脸色有些难看,笑容已有些僵,道:“小店的东西最是干净了,客官只管放心……”·沈墨山一句话没说,却抬头盯了她一眼,登时成功令她下半截话咽入肚中。
“爷,东西我瞧过了,虽然粗糙,却可以将就·”·“招财,多钱,”沈墨山简要地道:“们陪着其他的伙计们在此吃喝,进宝,万贯,抱了孩子跟我与公子爷上去。”
沈墨山淡淡瞧了那妇人一眼,道:“有劳老板娘前头带路·”·那妇人似喜上眉梢,笑道:“当然,客官请随我来·”·她扭着腰在前头领着,后面的人鱼贯跟随,偶尔一回眸,却见沈墨山慢慢扶着长歌,眼波一转,未语先笑道:“俩位真真兄友弟恭好情谊,小娘子我开店也算见识走南闯北不少人,却甚少见哥哥如此细心照料弟弟,这对弟弟已然如此,对尊夫人,想必是更不用说。”
这话说得甚为轻狂,已不是天启朝良家妇该说的话·沈墨山听后无语,倒是长歌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道:“哥哥辛苦了,余下的台阶,小弟自己能爬。”
沈墨山眸色转冷,对进宝道:“我还不知,现下谁都可以跟爷多嘴了么”·进宝哪知道那老板娘如此饶舌,急得道:“是属下办事不力。”
他转头对老板娘冷声道:“老板娘,请回,我们爷不惯外人伺候,要什我么自会与你说·”·那老板娘笑容僵在脸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呐呐地让出道了,眼睁睁瞧着他们自身边走过。
这里的上房确实收拾得干净利落,被褥厚实温暖·长歌刚将小琪儿放在床榻上睡好,便听见进宝端着热水进门来,沈墨山亲自拿了铜盆兑好水,浸入他常用的巾帕,拧干了,走过来细细替他擦脸和手,笑道:“可饿了”·“还好。”
长歌笑了起来,拉住他的手,问:“从来不见你摆架子,怎的才刚对那妇人反倒苛求起来”·沈墨山哼哼道:“她目光鼠窜不定,显是心术不正一流,兼着在我跟前抛了无数媚眼,看得老子来气,真是,就那长相,连给你提鞋都不配……”·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长歌微微眯了眼,道:“那即是说,她若貌美如花,你此刻便却之不恭了”·沈墨山忙道:“哪里你瞧她作妇人装扮,却偏生眼带桃花,这等女子,我怎瞧得入眼”·长歌笑道:“我你看被她的媚眼抛得很受用啊。”
“天地良心,”沈墨山大声叫屈,抱住他道:“小黄你过分了啊,明知我被那女人欺侮了,你不替我做主,反倒疑你”·长歌哈哈大笑,道:“你皮糙肉厚,有甚干系”·“我名节有损”沈墨山振振有词地道。
“沈大老板还有名节这可真稀奇……”长歌一句话未说完,却见沈墨山忽然贴近他的耳廓道:“别停,随便讲点什么。”
长歌略带惊奇地看着他,但随即顺从地开始东拉西扯,不出片刻,却听进宝大喝一声:“什么人”·窗外随即传来一阵拳脚声和哎呦求饶声,随即,却听进宝在门外禀报:“主子,店中小二鬼祟偷窥,已被我拿下。”
“丢进来·”沈墨山笑了笑,道:“小黄,这可是冲着你·”·长歌懵懂道:“我,我不曾做甚啊·”·沈墨山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笑道;“我可算知道琪儿那么笨,从何处来了。”
长歌怒瞪他,沈墨山笑着揽住他的肩,扶着他在凳子上坐了,却听噗通一声,从窗外扔进来一个人,被点了穴道,全身动弹不得,吓得瑟瑟发抖,正是适才楼下大堂侍奉茶果的小二哥。
这人年纪却趋壮年,只是长得獐头鼠目,形容猥琐,见到沈墨山冷冰冰的眼神,早不敢对视,却又偷眼去瞧一旁坐着的长歌,竟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沈墨山大怒,手微微一动,在那人肩部略拂了拂,那人立即杀猪般连声嚎叫。
“墨山,太吵了·”长歌淡淡地道··沈墨山冷冷道:“我本来只想挖他一对眼,如今看来,连舌头都该割了·”·那小二吓得面无人色,忙止了嚎叫,忍痛哀求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只是一时糊涂,见这位公子长得极像小人幼时所见一人,不是,不是要冒犯……”·长歌心中一跳,道:“你,你说什么”·那小二偷偷瞥他一眼,忙垂下眼睑道:“小人幼时,村里头有位庄稼汉子娶了个天仙似的媳妇,长得,长得便好像这位公子爷……”·这回连沈墨山都挑了眉毛,道:“哌那媳妇儿现在何处”·那小二颤声道:“她,早见了阎王,小的听俺娘说,她是生娃儿血崩去的……”·“隔了这么多年,又死无对证的,你这番话哄谁呢”沈墨山的声音骤然冷厉起来:“看来你是嫌活得不耐烦了”·“不敢啊大爷,小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哪,小人村子就在镇子往东二里地的鸣峡村里,您稍微一打听去,大伙都知道这个事,您要不信,小人可以现给您找几个同村的人来……”·“胡扯事隔多年,你还能记得一人长相,纯属荒诞”沈墨山冷冷地道:“这舌头若不说真话,那便留也无用”·“大爷,大爷饶命,小的不敢欺瞒,小的不敢欺瞒啊大爷……”那人吓得鼻涕眼泪齐流,哆哆嗦嗦地道:“村子里多少年都没见过那般美人,自然个个都瞧个饱。
小的当时虽年幼,可到底也挤到大人跟前见着了……”·“行了,是与不是,爷自会查证但下回人的贼眼珠子再敢乱瞧,我定然挖了去。”
沈墨山挥挥手,道:“进宝,把人带走”·进宝在外头应了一句,进来将人提走··长歌待他们出了房门,忽然愣愣地道:“墨山,他说的,可能是我亲娘。”
沈墨山默默搂住他,无言安慰着··“我没事,”长歌微笑道:“这么多年,我其实不敢回去,因为那的记忆太痛,痛到我宁愿远远避开,也不愿去找当初伤害我的人算账。”
沈墨山叹了口气,道:“你想咱们远远避开,我绝对依你·”·“不,”长歌摇头,坚定地道:“想去看看·”他目光柔和地看着熟睡的小琪儿,淡淡地道:“某些事拖了那么多年,也该了结了。”
番外之踏春(三)·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村子,只因当地连着十几里山脉所产石料多独立成峰,形状雄奇峻伟,做庭院湖畔的点缀最合适不过,几块大石头一垒,很容易便在自家院落中形成湖光山色,洞府天然之感,是以深受达官贵人喜爱,文人骚客每多撰文粉饰,是以这个村子,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鸣峡村。
·长歌离开这个小村的时候,才不过十岁不到,对这村子位置如何,并不甚记得,赶巧了在镇上客栈中抓到这个小二,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鸣峡村所在方位,那户娶了天仙农家的具体姓名,打探了个一清二楚。
次日出得客栈,一行人慢悠悠地走了一日,路况平坦,官道笔直,显见方便往外运送石料所修,是以这处村落并不偏僻,村中多有人弃田往外谋生,是以并不贫瘠·众人车马所过之处桑榆成荫,绿枝吐蕊,田埂阡陌纵横,房舍多白墙黑瓦,比之其他地方又多了不少人间烟火和生机盎然。
·时值黄昏,沈墨山示意招财寻了一处人家投宿歇脚,只称过路商客,错过了地方,借个方便·歇脚的农家有一处不小的院落,围墙屋舍修缮一新,显见有些余钱。
出来招呼众人的汉子姓姜,乃是一家之主,家中尚有老母娇儿,未婚嫁的弟妹各一,为人朴实良善,见众人风尘仆仆,忙撵了自家婆娘烧火做饭,又命妹子兄弟将西厢存谷的两处屋子收拾了,抱了新被褥过去铺床。
乡下难得见陌生客人,临近几家的孩子们全跑了过来看热闹,村落里没那些闺房规矩,大姑娘小媳妇们也笑嘻嘻地拿着鞋底绣架,红着脸偷偷跑来看外头来的客人·沈墨山一行人虽衣着不显山露水,但个个气度不凡,只因怕长歌一张脸惹了不必要的麻烦,沈墨山亲自为他罩上面纱,又拿狐皮大氅罩严实了,处处亲自搀扶照应。
一干村人皆这是外头来的大官人新娶娇妻,宠爱异常,见惯了自家男人粗鲁一面的女人们,个个眼露好奇羡慕神色···沈墨山掂出五钱银子,请那汉子杀了鸡备饭,让众人饱餐一顿,不少女人自告奋勇去厨房帮忙,又拿来家里腌的干肉果脯,不一会便整治出一桌菜肴。
小琪儿最为开心,到处所见皆为新鲜,扒下几口饭,就急吼吼地与几个农家孩子在院中玩到一处,他长得又圆润白净,活脱脱是年画上抱着大鲤鱼的童子,人人见了无有不爱,不一会,便兜里塞满了旁人给的果子零嘴,追着院子里养的大公鸡乱跑。
·沈墨山由着小孩玩,只嘱咐了进宝暗中盯着点变成,他此时全副心神只看着长歌,那张难描难画的脸此时罩在面纱下,却依稀能看见他神情恍惚,眼神飘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吃得也不多,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带他来的好。
·沈墨山蹙眉攥紧他的手,将凉得差不多的鸡汤端到他跟前,微笑道:“喝吧,我刚刚尝过味道,还不错·”·长歌乖乖地端起碗,撩起面纱喝了一小口,又放下。
沈墨山柔声哄着道:“多喝一口,加了咱们带来的雪参,最是温补不过的·”·长歌愣愣地又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沈墨山急道:“小祖宗,你倒是给老子喝光了啊,十来文一只的鸡,老子可花了五钱银子,若不是瞧在你需喝的份上,老子会做这等亏本买卖我说,你给点面子成不成”·长歌为难地低声道:“我,我喝不下。”
“不成,喝不下也得喝,”沈墨山放缓了口气,哄着道:“乖,听话啊,你别想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事,有我呢·不是说好了的吗,你要觉着心里头过不去,老子替你将该杀的人扒皮抽筋,绝不手软;你要觉着菩萨心肠不想跟一庄稼汉一般见识,那咱们就远远看一眼,也就将这事给了了……”··“你不懂,”长歌低头,黯然道:“我,我一想起,我,我就觉着自己个怎么,怎么那么脏……”·“放屁”沈墨山怒骂道:“这说的哪门子胡话老子平生最恨这等贞节操守之屁话你其时年纪尚小,那畜生欺侮你,你无力反抗,他做下这等龌龊事,与你何干你就当自重自强,大耳刮子抽回去才是正理,岂可陷入这等流毒之言,自己再欺侮自己第二回”·长歌一愣,抬头道:“可,可是我……”·沈墨山耐心地道:“那照你这个说法,老子就该找个没开过苞的雏儿才叫干净纯粹,才叫物超所值难道老子待你这么好,是为了让你觉着自己是个可买卖的物件,还分什么干净腌臜低贱贵格我且问你,你这么想置我于何地”·长歌从未想过这些,一问之下,不禁愣忡,喃喃道:“怎么,扯到这上头……”·沈墨山正色问:“我宠你爱你,敬你疼你,是因着我喜欢你,我将你当成这世上最宝贵之物,你轻贱自己,便是轻贱我,自然我要问,你到底置我于何地”··长歌大愧,垂头握住沈墨山的手。
“乖,”沈墨山放柔了语调,将他揽入怀中,细声劝慰道:“我晓得这些苦自来无人与你分担,你会胡思乱想,也是正常·只是你现如今有我,想这些,便也要将我考虑进去,明白了么”·长歌将脸埋入他怀中,默默地点了点头。
·门扉上轻轻咳嗽声,长歌忙离开沈墨山的怀抱坐好,却听进宝有些尴尬地道:“主子,这家的老太太想过来跟您唠嗑·”·“哦”沈墨山笑着站起来道:“请。”
进宝应了一声,从外头引进来一个穿着新衣裳,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扶着一个小女孩,那老太太朝沈墨山福了一福道:“老身见过大官人。”
“老夫人客气了,”沈墨山笑如洪钟,道:“在下冒然叨扰府上,该我过去拜谢才是,怎的反倒惊动了您老人家·快请坐·”·那老太太矍铄硬朗,落落大方,笑道:“大官人莫要嫌弃我们这乡下地方,东西鄙陋,便是给老身天大的面子了。”
沈墨山亲自离座请了老太太入座,命人撤去残席,重新上茶,捧了放在老人家跟前道:“老夫人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老太太端起来吹吹,喝了一大口,笑道:“不怕您笑话,老身喝着却觉不若自家采的野茶解渴。”
沈墨山哈哈大笑,道:“正是,这茶本就只为解渴,老夫人此言甚合我意·”·老太太笑道:“大官人也甭称老身夫人二字,老身年轻时虽也认过两个字,可到底这辈子都在地里干活,是风吹日晒的泥人,当不起夫人这个称呼。”
沈墨山笑了笑,道:“老人家也是有福之人,您瞧这儿孙满堂,主人持家有道,儿孙对您又孝顺,都说老来福老来福,您这福气可不比城里头正儿八经的夫人差。”
·老人家乐得笑开了脸,摸着自己小孙女的头说:“哪有什么福气老身活了七十几年,不过是时时吃斋念佛,多做好事,给自己积点阴德罢了。”
沈墨山不动声色地问:“哦莫非这还有什么讲究”·老人家眼睛一亮,道:“当然有,您是不知道,旁的不说,就说我们村,好心才有好报,做了坏事的,这一笔一笔,天上神明都看着呢,迟早都有报应。”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沈墨山笑了笑,道:“我才从镇上来,歇息的客栈里头有个小二是这村子里出去的……”·他还没说完,那老太太立即摇头道:“那是村头老周家的,不成器,对自己爹妈不孝顺,把家里两亩地外带三间瓦片房都给赌输了,他老娘急得没办法,天天哭,这混小子卷了几件衣裳娘也不顾了,跑镇子上去了。
你瞧着吧,但凡对父母不孝顺的,没一个好下场·”··沈墨山兴致勃勃地问:“他跟我提起一件事,说贵村二十年前,有户人家娶了个天仙似的美人……”··老太太脸色一变,不悦骂道:“这个长舌头的小王八崽子。”
长歌忍不住,插嘴问:“难道没有吗”·那老人家有些诧异,但仍笑了一笑,道:“这位小娘子倒嗓子低哑,别是中了风老身那有去年秋天浸蜜的枇杷……”·“老人家,实不相瞒,那小二偷窥了我娘子相貌,直道与二十年前出现在这村里的美人长得一摸一样,正好我娘子家中,早年逃荒确曾走失过一位长辈,是以……”·老太太呀了一声,道:“这样啊,阿弥陀佛,不知可否让老身瞧瞧夫人尊面”··长歌与沈墨山对视一眼,缓缓揭开半边面纱,露出半张脸来。
那老太太一脸震惊,直念佛道:“天底下还真有如此貌美的小娘子,大官人,你可得看紧了,不然让贼子惦记了去……”·她自觉失言,忙道歉道:“老糊涂了,胡言乱语的,大官人莫怪。”
·“怎会见怪,”沈墨山笑笑,温柔地替长歌将面纱带回去,道:“怎样,老人家,当年那位美貌佳人,是否与我娘子相似”··老太太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拍拍膝盖道:“这桩事,您问别个就只道天上掉下的美事,只有问老身,才能得知个中缘由,这哪是美事这分明是从天而降的祸事。”
·沈墨山挑起眉毛,道:“哦愿闻其详·”·老太太笑了笑,道:“那一年闹饥荒,不少人自北边逃到咱们村这来,我们虽说也没那富裕粮食,可总不能看着人饿死不是我就与男人商量着,将开春留着的粮种留了一半出来,熬了不少粥,救活了好几拨人。
那时候说风凉话的可不少,都说我们老周家假善人,庄稼人还博什么名声,可天地良心,老身打小就听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人命都送到你家门口了,浮屠不浮屠的,咱也不懂,只想着做不来见死不救呀。”
“你说的那个事,跟我家隔着半条村,那男人姓李,村子里头都叫他李二,那,他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的就是,好认得紧·那时候李二他爹娘还没来得及给说门亲事,就头年冬天里双双过了世,剩李二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谁承想那逃荒的人里头夹着一个大肚子女人,全身脏得不得了,讨饭讨到他门口了,李二就给人一个馍吃·一个干馍,那女人啃不动,李二又给人倒了碗水,这水一倒,就倒出事啦。”
·“怎么说”长歌问··老太太苦笑了一下,道:“夫人养在深闺大院,想必不晓得这民间娶不着媳妇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这些都是腌臜话,老身也说不出口,回头你家官人怕要打杀了老身·总之这水不知怎的,弄洒在女人脸上,女人拿手一擦,倒显出原先白嫩的好皮子来·这就有了祸事了,那李二也不管她有着身子,当晚就霸占了她,作孽哦。”
老太太念了声佛,一屋子人静默无声···沈墨山轻咳一声,道:“如此说来,并非那女人心甘情愿嫁人的了”·老太太拍了一下大腿道:“那女人我虽只见过几次,可瞧着断不是小门小户的,虽说挺着大肚子,可眉眼间沉鱼落雁,比之夫人可半点不差。
她怀着孩子,便是寻短见,可也寻不成,李二看得又死,她也没机会·受这等污辱,又逢着生孩子,身子原先也娇贵,一蹬腿就去了·村里人暗地里都骂李二不是个东西,这下可好了,美娇娘没捞着,还得白白替人养孩子……”··长歌声音有些发颤,问:“那孩子呢”·那老人家又念了声佛,叹气道:“苦呗,从小就没吃过顿饱饭,没穿过件整衣裳,李二不拿他当人,他后来娶那个婆娘,更没把他当人。
也就是我,看不过眼了,有时候会给孩子带点吃的,就这,那俩口子见了还啐我,骂我多管闲事·作孽哦,幸好十岁那年掉河里淹死了,不然活着,不是卖了,也得让人折腾死。”
长歌浑身颤抖,沈墨山忙搂住他,攥紧了他的手,缓缓地道:“这么说来,也没什么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谁说没有,”老人家急道:“这可是老身要说的了,那李二自从孩子死了后,便染上一场大病,身体大不如前,见天跟婆娘吵架打架,弄得家里鸡犬不宁。
后又不知怎的,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身子骨也折腾得不行,没几年就病得下不了床·他那婆娘岂是吃素的,见李二躺床上了也不伺候他,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往家里招野男人,不出半年,就把李二活活给气死。
你说,这可不是报应来了”·沈墨山笑了笑,道:“是么,那婆娘呢”··老太太道:“这不守妇道的,能有什么好下场这十里八村的好男人,谁肯娶那样一个女人年轻时还好些,现在也老了,一个人还守着那间破屋子。”
沈墨山淡淡地道:“活着就好·”··作者有话要说:去旅游了,刚刚回来,把剩下两个番外挂上·番外之踏春(四)·城里来的大官人所携夫人,有可能是二十年前李二强娶的美人家亲戚,这一消息不出半日便不胫而走,到得第二日天明,已然传遍整个不大的村落,都道那落难的美人是京师某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此番被李二霸占,后又难产而死,这回人家隔了二十年找上门来,是恩是怨,只听大官人分解。
这里的村民闲暇无事,最爱看草台子戏班唱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戏文,这如话本一般的事就发生在自己个身边,怎由得人不精神一振,个个滋生些惩恶扬善的念头·如此一来,男子们便是忙着农活的也歇下手,各家大姑娘小媳妇老娘们更是顶着板凳纳着鞋底大清早赶来看热闹。
李二当年娶了美人的事这里几乎家喻户晓,后来虐打美人所生的孩子,把个孩子生生弄死,后又遭报应不得善终一事,此时再以因果报应一说经人宣讲,登时传得神乎其神,沸沸扬扬。
·李二剩下的寡妇万料不到自己好不容易捱到那窝囊废断了气,临到老了还得受他牵连·那妇人原也狡黠泼辣,想着颠倒黑白,将坏处全推死人头上,自己只落得好来,怎奈她当年待那孩子着实不厚道,全村人尽皆知她苛待前人孩子,且行为有污,最是惹人白眼。
此番一传来这事,那妇人便暗道不好,正收拾了包袱准备上山奔她一个姘头那躲两天,怎料得一出门便被村长家两个好事的小子堵住,反手一押,就给抓到周家这边来···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沈墨山正运功一周天完毕,神清气爽,亲自点了招财进宝二人进周家厨房指点了给长歌备的早饭。
长歌身子早年亏空太大,现在想了许多法子,终究得小心将养,是以沈墨山待自己大大咧咧,对他却是一应事情皆万般小心·周家儿媳领着小姑和闺女,早早起来干活,哪见过男人待屋里人这般心疼体贴见他三人进来,慌得躲了出去,待见到沈墨山亲自指点招财如何熬制药膳,用的俱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物,早已在门外瞪圆了双眼,与小姑二人面面相觑,纷纷咂舌。
·沈墨山的药膳未成,院落里已吵吵嚷嚷起来,周家老太太梳着整齐发髻,扶着孙女,领着儿子开了门·这时涌进来许多乡亲,有那薄脸皮的讪笑着递上点东西道给大官人尝鲜,那厚脸皮却大摇大摆进了来,自己搬了板凳落座,纷纷嚷嚷着把老李家的寡妇押来了,快来审她虐死前人孩子,偷汉背人的罪。
招财他们几个,加上这次带出门的几个年轻伙计,个个都是年少不安分的,见有这等好戏,个个均兴致勃勃,推搡着看谁上去怂恿自家爷出去唱这场堂会·进宝为人最是老实,被他们三个一推,便只得期期艾艾地上前,大着胆子跟沈墨山禀明了事情原委。
沈墨山眉头一皱,道:“有这等事”·进宝还未回答,一旁的多钱插嘴道:“可不是,那寡妇都让人捆了扔前边院子里,大家叫着让爷出去主持公道呢。”
沈墨山瞪了他一眼骂道:“主持个屁公道我看是这满村子的闲着没事看戏来,你们几个也跟着瞎掺和什么都很得空是么甚好将这煲中药膳好生看着,味道差了一点,看我不重罚你们四个兔崽子”·招财他们一听,均苦了脸道:“爷,这药膳我们也不是不能煮,只这可是送进公子嘴里的,您对我们有这么放心”··沈墨山一愣,顿时怒道:“这个不行,老子多的是招收拾你们我看这院子里柴火少了,招财,劈柴去进宝,你将所有的大水缸全部挑满水,多钱,你最多事,这谷场子的地都给爷好生打扫一遍,还有万贯,你也跑不了,去,打桶水将周家厅堂的家具全擦拭一遍。”
他见四人犹自未动,提高嗓门道:“还不快去”·四人愁眉苦脸,只得应了各自走了去,沈墨山环视了剩下那几个伙计,轻咳一声,道:“还等着干嘛给爷带路,瞧瞧那寡妇去。”
那几名伙计愣了愣,个个笑逐颜开,纷纷道:“是,爷·”··他们长年做买卖,与达官贵人打交道,接触得最多的,便是那些门阀世家底下办事的奴才,自然也能将这些人狗仗人势的做派学得个十成十。
这里大摇大摆地开路去,沈墨山暗自好笑,跟在后面,沉着脸不急不缓地步向前院,果然见到满院子里挤满了人,更有小儿端着饭碗骑在墙头,一边往嘴里塞馍一边不住张望。
沈墨山见惯风浪不知凡几,但这等状况却是平生首见,只一瞥之下已掌不住想笑,只强忍着,回头看身边几个伙计,个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沈墨山低声笑骂道:“胆肥了你们,敢拿爷来消遣,憋死你们这几个王八羔子。
给爷忍着了,谁笑,谁今年年底的花红就尽数缴公·”·伙计们忍得千辛万苦,沈墨山瞧得心情舒畅,这才冷哼一声,作出一脸威严,沉声问:“敢问,列位这是”·他一出声,吵吵嚷嚷的乡人便都闭了嘴,带着单纯的期待望着他,周家老太太忙越众而出,笑道:“大官人,昨儿个您说,为自家娘子寻亲而来的,乡亲们知道了便想着你家姻亲已亡故,但事主还在,便将人给您带来了,要审要罚的,悉听尊便。”
·老太太说完,早有两名后生提溜着那寡妇推了进来,道:“大官人,便是这娘们了,算来您姻亲虽故去,可该留下一个孩儿,这孩儿小人几个少时也曾一同玩过,着实受这娘们苛待了,早夭云云,没准也离不开这娘们的手,您问问,可就都明白了。”
沈墨山尚未说话,那妇人已呼天抢地地哭骂起来:“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天大的冤枉啊,那孩儿我哪里待他不好都是我家那挨千刀的死鬼看他不顺眼,当家的对他没好脸子,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怎么办况且天底下最难做的便是别人家的后娘,我连那孩子后娘都算不上,还要怎么待他啊我待他再不好,不也平平安安将他拉扯到十岁……”··“李寡妇,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要顺嘴胡诌,你如何对那个孩子,天地良心,村里人都知道。
我只问你,他在世时你可有一日没打骂过他可有一日给过他饱饭吃,给过他暖棉袄穿我看不过眼,摸了两个鸡蛋给他,你骂我什么多少年我都记得呢”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道:“你说,老不死的,就算老娘我饿死了那野崽子,也是我老李家的事,与我无关,你说,这可是你的原话不是”·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老太太想来有些威望,或者那妇人在村人中名声扫地,人人嫌恶,老太太这番话一说,一些上了年纪的妇人纷纷帮口,从这妇人嫁入李家后的种种劣迹说起,一直说到她不知廉耻,在家偷汉,活活气死自家男人的事,其间东拉西扯,不免又牵扯到些家长里短,纷纭杂乱,听得沈墨山带来的诸位伙计笑又不敢笑,忍得好生辛苦。
沈墨山却脸色发沉,阴冷地盯着那妇人,看得她浑身发毛,索性豁出去,叉开大腿在地上滚着哭嚎道:“好哇,现下你们鸣峡村联起来欺负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你们都不得好死你们,骂我偷汉子,你们怎么不骂李二不是个男人哪个女人不愿守着自家男人,守着热炕头好生过日子今儿个我也不要这脸面了,那李二就是个窝囊废,裤裆里没了那玩意儿的假男人,我作甚不能偷汉我为啥要守活寡你们都不仁义你们……”··这么一闹,众皆哗然,村夫村妇脸上表情莫衷一是,不少人露出暧昧恍然的笑容。
大概嫌她吵得太大声了,沈墨山眉头一皱,咳嗽一声,扬声道:“诸位——”·他这一声稍稍用了内力,是以传出去甚远,登时周遭唧唧喳喳之声停了下来,连那打滚撒泼的女人也不自觉消停下,哭得脸上鼻涕眼泪模糊,沈墨山撇撇嘴角,拱手道:“诸位,在下陪娘子寻亲,原也只是万中无一之希望,寻得着最好,寻不着也是天意,贵村民风淳朴,诸位古道热肠,在下在此致谢了。”
·他做派十足,威仪无比,一时间众位乡农皆被震住,纷纷道大官人莫要见外云云··沈墨山淡淡一笑,道:“至于这位妇人先夫所娶之女,是否为在下姻亲,却还需确证,一切未有定论之前,这位妇人之事,在下不宜插手过问。”
这一句话,才令不少义愤填膺一头热的村夫恍然大悟,那两名好事的后生更是有些发臊,本来嘛,人家还不一定就是亲戚,大家就贸贸然跑来搅事,这传出去不是笑话么··“大伙放下手头农活来为在下忙活这等事,在下无以表明谢意,这么着吧,”沈墨山从容一笑,对伙计道:“取纹银十两来。”
那伙计取了十两一锭的银子拿过来,沈墨山接了,走过去递给投宿的周家汉子,笑道:“这里一点薄资,有劳大哥中午备些酒菜,就当在下谢鸣峡村的诸位辛苦一场了。”
众人发出一阵欢呼之声,要知道天启朝京师一户中等人家一年花费不过二十两,而寻常农民皆靠天吃饭,平日里以物易物,家中有余粮却未必有余钱,是以十两银子,备下几十桌流水席延请全村绰绰有余。
周家的接了钱自然欢喜,那周围好事者不少,留下来帮忙弄饭,杀猪宰鸡更不在少数,村民们登时如过年一般热闹非凡···众人忙乱之中,沈墨山朝两个伙计使了眼色,道:“把人悄悄的给我弄到后面院子里。”
“是,爷·”··沈墨山抬脚朝借宿的内院走去,后面的伙计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寡妇架起就走,寡妇还待尖声高叫,被那伙计在哑穴上一点,登时鸦雀无声。
到得内院,招财他们早围了上来,将那寡妇丢到地上,另搬了条凳与沈墨山坐下·沈墨山好整以暇,冷冷打量那妇人,淡淡地道:“爷没那许多破规矩·”·那寡妇疑惑地瞪大眼,沈墨山道:“有些人讲究不打女人,不对妇孺下手,爷没那些破规矩。”
·那寡妇登时惊慌起来,拼命扭动着要跑,沈墨山出手如电,凌空一指,那妇人浑身一僵,随即抖如筛糠,额头上渐渐逼出豆大的汗粒,不一会便眼露痛苦哀求之神色,张开嘴只是嗬嗬作声。
“痛吗”沈墨山淡淡地问··那妇人忙不迭地点头,哭得眼泪鼻涕奇流··“这只是小手段,若我想整死你,至少有好几十种法子,可以杀你好几十天。”
沈墨山饶有兴趣地盯着她,道:“杀到最好,人的眼皮也没了,鼻子只余下两个血窟窿,嘴也没了,倒直接能瞧见森森白牙,一低头能瞧见你胸腔里跳动的心,顺着往下看,那肠子一节一节,可能数得清楚,再往下,胫骨,大腿骨,脚趾头骨,你爱瞧哪一节,爷给你瞧哪一节,保管你瞧过了还能记得清清楚楚,想试试吗”··那妇人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拼命摇头。
“真不想啊,”沈墨山无聊地叹了气,道:“可我不听你的,怎么办”·那妇人呜呜作声,已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一个法子,”沈墨山坐正身子,淡淡地道:“你要说实话。
说一句实话,我便与你解一分痛楚,说一句假话,则我先让你观察观察自家趾骨,怎么从皮肉当中显露出来·听明白了吗”·那妇人拼命点头,哭得一塌糊涂。
·“甚好,”沈墨山朝招财略微点头,招财过去解了那妇人的哑穴,那妇人哇的一声哭出来,呜咽着磕头道:“求大王饶命,求大王饶命·”·“我什么时候成大王了。”
沈墨山嗤笑道:“李寡妇,头一个问题,你且听清了·你有无苛待那个孩子”·李寡妇直觉想摇头,一接触沈墨山森冷的目光,立即变为点头若捣蒜。
“怎么苛待”·“不,不给饱饭吃……”李寡妇哆哆嗦嗦地呜咽道:“还,还打骂,让他干重活,还,不给整衣裳穿……”她猛地一抬头,哭道:“可大老爷,奴家不是存心的,那后母待前头孩儿不好的多了去了,奴家这些,不算过火啊……”·沈墨山笑了起来,道:“你苛待谁我不管,你苛待他就不行。
得了,给她解一层·”·招财领命,在她身上点了数下穴道,止住她部分疼痛···“第二个问题,你家中,可留有那孩子生母留下的东西”沈墨山问。
李寡妇神色闪烁,道:“没,没有……”·沈墨山冷哼一声,道:“不知死活,招财,拿刀子”·那寡妇吓得直跳,哆哆嗦嗦道:“我说,我说,有一件东西,是,是我家死鬼留下的,当年还舍不得让我碰一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宝贝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归了老娘……”·沈墨山蹙眉道:“是什么在哪里”··“是,是一块玉诀。”
那寡妇道:“白,白色的,上头刻了两条龙,不是我们庄稼人能见着的物件,应该,应该是那个贱人,不,那位先头的娘子带着的……”·沈墨山沉吟一会,问:“东西放哪了”·那寡妇骤然警觉起来,道:“大老爷,奴家,奴家要讨您一句话。”
沈墨山道:“哦想讨价还价你有这个本钱么”·那寡妇颤抖着道:“奴家,奴家要讨您一句话”··沈墨山冷笑道:“看来你还弄不明白自己个的处境……”·他话音未落,却听里屋传来一声长叹,一个低低的声音道:“应了她罢。”
沈墨山一惊,忙起身道:“你怎么起来了”·“应了她,莫要,多伤人命·”长歌的声音异常疲倦···“好,”沈墨山忙甩下那寡妇,大踏步过去,甩开棉花厚帘,屋里登时传来低柔的抚慰声,见不可闻,随后,又传来沈墨山扬声道:“招财,将药膳端来。”
“是,爷·”招财转身就跑,沈墨山这边又吩咐道:“多钱,准备洗漱等物,去咱们车上,把那件紫貂的大毛衣裳拿来·”·“是。”
院落里忙成一团,那寡妇疑惑重重,却也顾不得许多,暗地里挣脱了绳子,正想悄悄儿地趁乱走脱,哪知一抬头,却脚下一软,眼前俨然两名凶神恶煞般的青年后生,正冷然觑着她。
“我,我,我要解手……”那寡妇慌不择言··“憋着吧,”其中一名青年道:“你运气好,遇着那位主子不舒服,这边的顾不上你。”
寡妇脸露喜色,道:“那奴家可以回去了”·“是,”那青年道:“只是我们也会跟你回去,顺道带回你说的那块玉诀。”
·鸣峡村村民高高兴兴吃围餐喝酒取乐的时候,沈墨山正忧心忡忡地拥着长歌喂他吃药·长歌的身子原有些时日不曾犯病,此刻却骤然发作,倒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幸而出门在外,一应药物倒是带得齐全,各种应对他症状的方子,栗亭宝叔师徒特地为长歌做的药丸都存着·长歌服了药后,沈墨山犹自不放心,又以掌抵住他后心大穴,输入内力,助他药性循环一周天后方始松开。
长歌的脸色稍稍好转,伏在他怀中乖巧得紧,模样是说不出的可怜可爱,沈墨山心中爱意横溢,禁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吻数下,又贴近他的脸颊,喟叹一声··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剥啄,沈墨山低声道:“什么事”·招财在外头恭敬回道:“回爷的话,那东西取来了。”
“是真是假”·“真东西,”招财道:“玉质上层,温润细泽,乃漠北上等白玉,纹样么……”·“说。”
“纹样小的瞧着眼熟得紧,不敢臆断·”·“拿进来·”沈墨山低声道:“轻点,你易主子才睡着·”··“是。”
招财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无声无息地进来,双手呈上一块白玉诀,果然有阴线刻有燮龙盘珠纹样,栩栩如生,一见便知不是凡品··沈墨山拿着那东西,脸色凝重,对招财摆了摆手,招财悄然退下。
“是,是什么”怀中突然传来长歌弱声发问··沈墨山低头亲了他一口,道:“没什么·”·“别骗我。”
长歌问:“我娘留下了什么”··沈墨山叹了口气,道:“这个燮龙纹样,乃萧家皇族世袭亲王所有·开国皇帝有弟兄五人随之举事,其间有二人战死,三人存活。
帝深感兄弟厚谊,遂封此三人为天启朝世袭亲王,分别有三类龙纹替代,分别是蟠螭,燮龙及貔貅·燮龙,是裕王府的标志·”·长歌愣住了,道:“这,这么说……”·“你可能是裕王府的后代。”
沈墨山笑了笑,道:“不仅如此,你恐怕与公子爷,关系匪浅·”·“怎么说”·沈墨山看着他,爱怜地摸摸他的头发,道:“他与这一代裕王,本是同胞兄弟。
小黄,你身份尚待核实,且容我些时日查看·裕王府与公子爷同宗同脉,是以我对其并不陌生,这裕王乃酒色之徒,资质平庸,却心胸狭隘,为人阴毒无常,终先帝一朝,并不曾对其封赏,迟迟因袭不了王位,是当时京师出了名老世子。
直到先帝宾天,新帝即位,广泽天下,这才顺势承恩旨当了王爷·只是他多年不擅经营,裕王府早已一片衰败,传说那人好色如命,最喜于民间收绝色男女藏匿府中以供亵玩。
且,且喜所寻获之人,眉眼当颇似当年冠盖满京华的晋阳公子·”··沈墨山顿了顿,道:“而晋阳公子,便是我所说的公子爷,也是,裕王爷同父异母的幼弟。”
“这人,这人”长歌又惊又怒,更兼想起记忆中之不堪,颤声道:“怎的龌龊至此……”·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沈墨山叹了口气,道:“大抵,他始终认为自己仕途不利,乃晋阳公子所害,要寻替身泄愤也不一定。”
长歌蹙眉道:“如此说来,我娘可能是他捕获的某一姬妾,因不堪□,怀着我便逃跑,又逢着荒年,才不得已到得此处·她一介女流,又长得貌美,被李二这等恶徒霸占也不出奇,只……”·“只苦了你,小黄,”沈墨山心疼地抱住他,连连亲吻,哑声道:“你原本该是王府中的小主子……”·“不,”长歌摇头,闭眼道:“这只是我们的推断罢了,也许,作数不得。”
沈墨山道:“你若要真相也容易,我派人一查便知·”·“别查了,”长歌睁开眼,目光晶亮有神,缓缓地道:“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那样的王府,与我从未有过干系,你忘了吗”他抬头,精致的嘴角微微上翘,微笑地道:“我只是易长歌,你一个人的,小黄啊。”
沈墨山笑了起来,抱紧他,低声笑道:“是的,你是小黄,我的小黄·”· ·作者有话要说:长歌行到此结束,谢谢大家一路支持··这个文某水写得不是很流畅,旧文新写,很多观念,其实我已改变,再拘于旧有故事,很是局促,且写文其间个人又遇着诸多不如意事,是以无有多少热情,写到后来,有种靠写作能力在维系的烦躁,不算一个佳作,甚为惭愧。
因而愈加感谢诸位不离不弃,坚持看完这个文,某水鞠躬··一月一日会开新文,再次广播,请大家留意,谢谢··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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