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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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4)
·我摇摇头,道:“我可信不过你,别回头学会了,你又过河拆桥·”·谷主目中精光一闪,呵呵低笑,勾起我的下巴吻了下去,唇略移动,含住我的耳垂,轻声道:“小坏蛋,都学会跟我谈条件了”·我心中厌烦,却不得不靠在他怀里软软地道:“我,我服下那圣药,你,你还有什么不能信我可我呢我,总得为自己打算不是”·“要什么”他戏谑地问。
我黯然道:“谷主日后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定然叱咤武林,呼风唤雨·到那时,只怕不乏陪伴之人,柏舟只盼谷主能记得今日,能在谷内辟一块净土,令我从此安静度过余生便好。”
谷主一愣,随即将我更紧抱住,和声道:“放心,我去哪,身边总有你的位子便是·”·这已经是谷主能说的最动人的承诺··我面上渐渐转忧为喜,点了点头。
服下那味奇怪的药物后,我的身子日渐好转,甚至能无需扶持,便自行在院落中行走散步·操琴鼓瑟已非难事,谷主又命人打造两个指套与我,上面金银丝缠绕,煞是华美。
我每日傍晚奏琴一炷香时间,谷主杂务甚多,并非日日有空,只来了数次,我便捡《天谴》第一部,教授与他·这首曲子繁复回旋,而谷主却天赋极高,听得一遍,却已经能一字不差吹奏出来。
但他的吹奏,犹如月宫仙曲,飘渺轻灵,令人闻之欲醉,却不能激荡心神·我教了数次,明明他毫无差错,却仍然未能习得曲内精髓··这一日我不甚耐烦,终于亲自拨弦,将曲子一五一十弹与他听,正弹到高处,却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一个掌不住,眼前一黑,登时倒在琴上,冷汗涔涔,不住喘息。
谷主忙过来将我揽入怀,蹙眉把脉,道:“怎么回事照理说你服下圣药,不应出此纰漏才是·”·我喘着气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他却用力一嗅,一掌扑灭了炉中熏香,薄怒道:“来人”·平日里跟着伺候我的几名丫鬟小厮,此刻忙进来跪下,谷主喝道:“谁准你们燃这等麝香”·底下人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我缓过气来,弱声问:“怎么了这,弹琴熏香,不是,咱们自叠翠谷便立下的规矩么”·谷主看着我,面色稍缓,和声道:“你有所不知,你服下的圣药,名为商参和合丸,服药三月之内奇经八脉重组,最为脆弱,麝香冰片等物与此相克,不能靠近。
是以我早早吩咐,将你弹琴所用熏香皆换了百合香,为何今日却仍有麝香”·他说到最后,语气已经装为严厉,喝道:“说,这东西谁放进去的,怎么来的”·众人瑟瑟发抖,有胆小的吓得小声啜泣起来,皆磕头求饶,说不知何来。
当值的小厮哭哭啼啼道:“是,是小的放进熏炉里,小的原也不认得这些熏香,样子瞧着又差不多,只当寻常用的,便……”·谷主目光狠厉,我忙拉住他的袖子,勉力笑道:“无妨,许是底下人弄错了,我,我也只是稍稍不舒服,无甚大碍。
谷主,谷主大人息怒·”·谷主斜睨着我,道:“无规矩不能成方圆·你不要多话·”·“谷主,”我有些急了,喘着气道:“宽厚仁德却也是为上之道,我这里人来人往,若有心人要替换熏香,也是易如反掌,又何必为难这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下人”·谷主冷冷看着我半响,终于道:“你怀疑谁”·我摇头,道:“谁也不怀疑,我只管自己练好琴便足矣。”
他一把抱紧我,抚摸我的头发,朗声道:“将这里的侍卫调多点,传我的话,柏舟身子弱,需静养,平日无事,众人不得靠近此房舍·”·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听他冷声道:“将这几个奴才换了,再换些伶俐的上来。”
一场无头公案便如此悄然落幕,我养了数日,又渐渐好转,谷主习曲,似乎也颇有进展,至少曲中萧杀之气,已经逐步表现得出·他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便是不习曲,却也喜欢来我这坐,往往也不干什么,只将我抱在怀中,自己看书,偶有进一步亲密之举,皆因我身子不适,而不得不隐忍下去。
这么看来,谷主倒与先前我认知中的,差了许多··又过数日,谷主却忙碌起来,似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令他面上入蒙寒霜,对着我也不和颜悦色,有时候目光阴寒,似乎下一刻就会出手掐断我的咽喉。
但不用片刻,他又会恢复常态,抱着我,命我在他怀中写下曲谱,两人一起推敲曲调转折,仿佛又其乐融融··这一日,谷主杂事缠身,顾不上我,我命人于庭院中设好琴案花毡,沐浴熏香后,便端坐树下,弹琴取乐。
这一回,我弹的调子轻松自得,却是当年处处习艺所学的《流月》,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只是调子却依旧幽雅舒畅,正弹得高兴,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我以前用惯的,西域异香。
如果我没记错,这味香之所以如此昂贵,皆因原料成本甚高,用的都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香料,比如麝香冰片之流··我精神一振,等了这么多日,果然来了··第 43 章·西域异香之所以倍受青睐,乃因其味并非如天启朝士子惯用香料,一味清雅,而是馥郁却不浓艳,层次丰富,每每不同:初初点燃,犹若暗夜昙花,沁人心脾;待慢慢渲染,犹若花瓣绽放,浓墨晕化;待燃尽,却又烟霏云敛,余一室芬芳,飘渺若梦。
将香制到这等程度,也算极致··因而价格高售十两银子一两,而王公贵族、名流雅士却仍趋之若鹜,京师之内,甚至到了鼓琴若不熏此香则为不雅的地步··当日我处心积虑,要做京师第一琴师,自然对这些细节打探得明白,每每弹奏,西域异香,都是必不可少的道具。
所以我对这个味道非常熟悉··熟悉到,哪怕只是淡淡一缕,却也能自空气中立即辨别出来··麝香冰片,是其中不可少的成分,但因为后期又加上其他香料,盖过这些味道,一般人却不知晓。
若是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害一个服下商参和合丸的人,也会点燃这种香··我如燃香人所愿,琴声登时一滞,随即手捂胸口,呼吸变得急促··商参和合丸这等邪药功效,确实不能小觑。
我此刻,是真的觉着,胸口宛若压上千斤巨石,一呼一吸之间,都变得很难··然后,我砰的一声倒在琴上,庭院中悄然无人,适才我以要静思弹琴为由,命伺候我的侍女小厮,均退到二重门外,若无召唤,不得入内。
真是,为燃香的人设想周全了··我又挣扎了好一会,终于静卧不动,就在此时,却听不远处花丛一阵轻响,有人拂开花草,慢慢走出,似乎想确认我是否断气,却又生怕引起嫌疑。
那人犹豫半响,终于抵不过好奇心,小心朝我移近,一柄长笛伸过来,狠狠戳了我一下,又一脚踢来,将我硬是踢翻了身··我睁开眼,果然不出所料,是当日那位想划花我脸颊的俊俏少年。
他见我没死,眼中登时露出惊诧,随即又蒙上怨毒,长笛一挥,便要朝我胸口戳下··“等,等……”我举手挡住他的长笛,勉力道:“这一下下去,所有人,都知是你杀了我。”
他脸色一凝,立即收回笛子,咬牙道:“说的是,那我换个法子取你性命”·我笑了一笑,果然是被家里骄纵得过了头的孩儿,我问道:“你,有何法子无论你用什么,以谷主之英明,迟早查到你头上去……”·他略有些发呆,突然发狠道:“我管不了那许多,我恨你,我就是要杀了你”·他手一扬,竟然就要一掌拍向我的天灵盖。
我忙提气喝道:“住手你这么做,只会令谷主厌烦你,不会令他爱你,你难道不明白吗”·他一愣,手掌停下,一张小脸满是伤心愤怒:“他,他现如今,全副心神都在你身上,又,又哪里管我的死活……”·我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道:“那是,他为你好。”
他怒道:“你胡说为我好会对我不理不睬,又罚我禁足,又罚我抄书,见都不见我一面吗”·我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喘了气道:“你以为他对我好”·他嫉恨道:“他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是谷主唯一亲传弟子,即使叛离本派,一回来,却仍得他信赖关怀。”
他越说越气,红了眼圈道:“谷主,谷主从未如待你这般待过他人,赏你服圣药,还常常嘘寒问暖,我还看见他对你笑你,你有什么好我明明比你好上千倍万倍”·我叹了口气,捂住胸口道:“一切皆因,我能助他练功罢了。”
那少年咬牙道:“是啊,就因为你能助他练功,所以他才待你与众不同,才……”·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听我说”我打断他,道:“我能助他练功,只是令他成为绝顶高手。
但他要号令江湖,称霸武林,却需武林世家,名门正派之支持·你,是名门之后,对不对”·他脸上现出骄傲,道:“那是当然”·我疲倦地闭上眼,道:“那不就成了。
我服下圣药,便是不愿,也只能助谷主练功,但这事完后,他却有几十年需要一个出身显赫,武功人品相貌出众之辈与他比肩奋斗·我只是风烛残年的人,你却犹如骄阳,不若蓄精养锐,谋定而动,现下争这口气,杀了我却失了谷主的心,得不偿失,何苦来哉”·少年脸色松动,退后一步,冷冷道:“也是,你就如癞皮狗一般,放你苟延残喘也活不了多久,何必脏了我的手。”
我苦笑一下,看着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叹息··“你那是什么眼神”他抬脚欲踢··我定定地看他,目光冰冷,那少年眼中掠过一丝畏惧,怏怏放下脚,冷哼道:“暂且放过你,反正那香里含的麝香等物,够令你体内圣药反噬的了,就算服了药,你也没法脱胎换骨,重组奇经八脉。”
我淡淡地道:“谢谢你·”·他奇道:“谢我”·我冲他一笑,道:“西域异香,乃我昔日惯用的,许久没用,真想念啊。”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展开身法,倏忽消失在花丛中··我不知道侍女们何时发现躺在地上的我,但当我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室内点着比平日多了许多的灯火,平叔及谷内为我把脉看病的大夫围了一圈,见我醒来,众人脸上均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几名大夫又诊治一番,平康又示意侍女上前喂我吃药,待喂完药,换下衣裳,我已累到两眼发黑,靠在枕上沉沉睡去··朦胧中,却听得平康在一旁轻声道:“柏舟,柏舟。”
我勉强睁开眼睛,却见平康面露犹豫之色,道:“柏舟,你听得见我说话么”·我略点了点头··平叔叹了口气,道:“我屏退了不相干的人,想与你说两句真心话。”
我睁大眼睛··“你是我打小看大的,”他斟酌了一下,道:“有些话,我便不拐弯抹角·”·我弱声道:“是,请讲。”
“这一次的事,我晓得乃有人趁你奏曲,燃了西域异香·”他看着我,有些犹豫,道:“谁做的,出于何种目的,你我心知肚明,但我希望,你能装作不知。”
我轻轻一笑,道:“好·”·他见我如此干脆,反倒不忍心,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叹息道:“委屈你了·”·“无妨。”
我闭上眼,喃喃地道:“自来,我已惯了·”·“柏舟,”平叔和声道:“谷主待你,真个与众不同·平叔伺候他几十年了,从未见过他待谁如此上心,你是好孩子,我心底,也盼着你能长长久久伴着谷主,让他身边有个窝心的人才好。”
我嘴角上翘,调侃道:“平叔,您还是直说不得已的部分吧·”·他顿了顿,笑道:“你这孩子,唉·我也晓得,真是对不住你,但人有三六九等,有的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不能如咱们这等平凡之辈,庸庸碌碌,就此一生。
谷主大人他……”·我心底一阵腻烦,睁眼打断他道:“他是高高在上,我们不过蝼蚁一流,为了他的大业,咱们万死不辞,您想说的,是这意思”·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柏舟,你要站在谷主身边,便不能奢望他如凡夫俗子,耽于爱恋,围绕一日三餐,做琐碎庸常之事。”
我点头道:“确实如此,然人之心或刚果或懦软,皆秉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庸人之常情,也弥足珍贵·”我疲倦地叹了口气道:“平叔叔,口舌之利,逞来无用,您放心,我终究是叠翠谷出去的,总不会跟个孩子计较得失,坏了谷主的大事。”
平叔颔首道:“你能识大体便好·好好歇息,谷主这几日忙,我便不将你的事禀报了·”·我道:“好,一切听平叔安排·”·我将养了好几日方渐渐好了,但因服用圣药而带来的那点体质好转,却也终究镜中水月,白忙活一场。
不但如此,圣药中蕴含毒素,却也从此缠入体内,我坐卧之间,时常感觉时日无多,不得不往前推进计划··这一日,谷主又来习琴,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命我伸手搭脉。
他眉头紧锁,面露寒霜,看向我的眼中竟蒙上一层说不出的怜惜和隐隐的愧疚··我笑了起来,其实此间发生什么,谷主又怎会不知只是事到临头,我确是最好牺牲的那一位,从来都是如此。
他大概也觉着我已是强弩之末,捱不了多久,对我却从此好上许多,一连十余日,皆留在我这里,同吃同卧,每每抱着我舍不得撒手·虽然他面上仍是淡淡的,但举止之间的眷恋和淡淡的忧伤,却已表露无疑。
我想,若我仍是当年那个小柏舟,此刻大概会觉上天一般的幸福满意··但我早已是易长歌··柏舟求的温情和眷顾,到得此刻,即便掺杂许多别的,但终究十分当中,有一分真意。
但易长歌,却连这分真意,都不需要··“想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谷主和颜悦色对我说··我在他怀中淡淡一笑,道:“不若,趁着我精神好罢。
你将我教你的曲子,再演一遍·”·他搂着我的手骤然一紧,唇线紧抿,半响方挤出两个字:“不急……”·“急的,”我靠在他胸膛,软软地道:“时日不多,可我还有几本曲子,尚未写与你。”
“柏舟,”他猛地抱紧我,忽而狠声道:“我定,我定杀了……”·“云峥,”我笑着打断他,难得说了句真话:“我累了,这样也好。
来,再演一次,你的玉笛呢”·“真的想听”他吻着我的脸颊··“想·”我闭上眼,决然道。
第 44 章·我发觉人之将死,也不是没有好处··比如谷主对我的态度,一旦他确认我命悬一线,时日无多,对我的好,便不再掩饰压抑·原因很简单,他既无需顾虑待我太好,会令我恃宠而骄,将来不可收拾;也无需担忧放任自己的情感,会有一日将我变成他唯一的弱点,会为我受制于人。
大概,在他这一生中,也是头一回,学着对旁人好··只是我并不深感荣幸,在这个男人身上,我在太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将人的一生能够给予的情感统统献祭在他脚下,然后烧毁焚坏,现在已然太晚,我的手按着胸前的地方,能感觉到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凉。
以往想起,还会悲愤难耐,会怨恨,会痛苦··但现在,许是命不久矣,我只感到一片接近尾声的空茫··犹如旷野天地一般的空茫··谷主笛声萧瑟,再无当初那等清雅平和之感,再面色冷淡,他看着我的眼中,也暗含悲伤。
这种悲伤,三分为我,七分却是为他自己·这么些年,叠翠谷中人人对他敬若神明,但那高处不胜寒的孤寂,却想必他也直达心底·我对他而言,固然是一枚可随时丢车保帅的棋子,但在另一方面,却又何尝不是与他一起生活过,曾经熟悉亲密,见过他的孤独,愿意用付出一切,无怨无悔任他索取的那个人。
·只要有需要,他会毫不犹豫一脚踹开那个人,但踹开的同时,他却又会有所遗憾··毕竟,能如我这般爱他,又不令他生厌的人,到底不多··一个罄央,一个我,现在,都离开他了。
谷主也是人,面对孤寂,他也会恻然··而我等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令他有些许恻然··有了恻然之心,曲调方会见真章··现在,他吹奏的《天谴》,早已曲调娴熟,回转流畅,高昂处未必如我鼓琴那般杀气腾腾,但低徊处,却显然已经愈来愈萧瑟,越来越黯哑忧伤。
他已经越来越靠近《天谴》精髓,相信不用多几次,就能吹奏出非同凡响的效果··但我每日昏睡的时间却分明在延长,有时候是说话说不了两句,便觉得疲倦不堪;有时候明明上一刻,还伏在他怀中,他抚摩着我的长发,静静翻着书,我靠在他胸前,有时候哼几句随心想起的调子。
往往调子没有哼完,我便头一歪,陷入昏睡中··我们对此都闭口不提,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指不定下一次昏睡,我便不会再醒来··事情没有办法再拖了。
这一日,我昏睡了足足十二个时辰,一睁开眼,却见到谷主靠在我的枕边,一手握住我的手,眼中显出明明白白的忧伤,他见我醒来,松开我的手,淡淡地道:“你太贪睡。”
我轻笑一下,道:“饿了·”·谷主眼中忧色稍解,起身命人端来药膳,看着小厮侍女伺候我用了一碗,许是睡了许久,我精神和缓,便用了一整碗东西。
饭后,又有侍女端着温水巾帕,过来服侍我洗漱,擦拭完脸面,又有另一位侍女换过铜盆,拧了另外的帕子过来擦拭我的手脚,却听谷主在一旁淡淡道:“给我·”·侍女一惊,忙将手中巾帕递了过去。
谷主接过,挥手道:“都下去吧·”·众人不敢违背,皆低头倒退而出·他展开巾帕,托起我的手,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仔细擦过·换到右手断指处,他略微停顿,手下越发放轻,倒似会弄痛我一般。
我淡然道:“都是陈年旧伤,没事的·”·谷主抬头瞥我一眼,轻描淡写道:“将这些年欺侮过你的人列出单子,我应承你,必定令他们一个个还回去。”
他手段狠绝,却难得会为别人出头·我一愣,随即慢慢绽开笑脸,轻声道:“不用了,谁人不死杀了杨华庭,我就已经报了仇了。”
谷主手下不停,平淡地道:“杨华庭还有个侄儿,忠义伯府还没完,这笔账,倒还能找到人算·”·我哑然失笑,他倒忘性大,这会却不记得,是谁令我身陷忠义伯府。
我看着他,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轻声道:“云峥,无需做这些·”·谷主猛地一下甩开我的手,胸膛不住起伏,脸上乌云密布,过了半响,将手中巾帕扔回铜盆,溅起水滴,落在他青绸薄凉的外袍上,一点两点,宛若污渍。
我观察他的脸色,却用柔和口吻,轻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看开了,不想追究,你也无需为我去追究·”·他骤然转过身,以背对我,过了半响,口气冷清地道:“不要报仇,你要什么”·我摇头道:“什么也不需要。”
谷主悠悠地道:“我准你,可命我为你做一件事,就当这么多年,补偿你·”·我凝视着他的背影,道:“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说。”
“当年,你为何,会杀罄央”·谷主沉默了一会,道:“他,对我不敬,僭越身份,妄议机密·”·我心中一阵痛楚涌上,哑声道:“是,什么机密”·谷主转过身来,看着我,和声道:“你不用知道那么多。”
我扭过头,闭上眼,终于问道:“你到底,与杨华庭何种关系为何那日他死了,你言道坏了大事”·谷主冷声道:“我说过,你不用知道那么多。”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云峥·”我睁开眼,凄然道:“我都是将死之人,莫非你还信不过我”·谷主看了我半天,目光逐渐转为柔和,缓步走来,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摩挲着我的发顶,似有叹息,缓缓地道:“我想从他那得到一样东西罢了。”
我心中揣测,问:“那你可曾如愿”·“不曾·但杨华庭已死,那东西迟早是我的,况且,有你的魔曲,有没有那样东西,其实关系不大了。”
我趁机道:“既如此,趁着我今儿精神好,你再演练一遍,我听听可有纰漏·”·谷主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放开我,手持玉笛,吹奏起来,曲调悲怆复又婉转,于高昂之处金戈铁马,于低徊之处悱恻缠绵,正是我授予他的《天谴》第一本。
我越听越喜,忍不住笑逐颜开,那调中情绪,渐渐浮出水面,曲调中的魔性,也逐渐展露,宛若恶鬼穿越迷雾,渐露狰狞面目,朝活人扑将过来··不容易啊,要令谷主这等冷面冷心之人吹出情绪二字。
也不枉我以身殉曲,不惜自毁性命了··果然,吹不到一半,他原本平顺的调子突然苦涩呆滞,谷主脸上微变,又再强行吹曲,这一下,却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数步,手捂胸口,面色如灰,不出片刻,一口鲜血砰了出来。
谁也不知,《天谴》一曲,犹如双刃利剑,闻者固然被曲调所惑,而弹奏者,却也是凭着内在心力,苦苦支撑·曲调反噬,力量非同小可,我全无内力,尚且心脉俱损,何况谷主这等武功高强之辈·是以他全力催动曲子,便是加快走火入魔的步伐。
谷主何等精明,瞥见我脸上笑容,立即猜测到我在捣鬼,脸色一变,登时狰狞凶狠,目光如电般瞪向我,内里有愤怒,难以置信,被背叛的痛楚,欲将我撕碎而后快的恨意。
我笑吟吟地爬下床,从枕下摸出我的短小管萧,喘着气道:“谷主,你要不要听这曲子的第二部没关系,我立即吹与你听·”·我心中对他畏惧甚深,不敢托大,立即凑近唇边,尽全力吹奏曲调。
《天谴》第二部《望乡台》,大狱中我为萧云翔吹奏过,忠义伯府中我为杨华庭吹奏过,现下终于轮到谷主大人··我早就说过,这首曲子为他们三人而谱,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找他们报仇。
·曲调一起,鬼门关开,厉鬼索命,凄声哀嚎·苦雨秋风,愁云惨雾,这等幻象一重紧接一重,其中复杂之变动,当是谷主闻所未闻,又岂是他这等讲究调子哀而不伤,典雅雍容的人所能理解·我恨他。
三个仇人中,其实我最恨他··我一生苦楚,皆由他而起,半身飘零,受尽种种说不得的苦,皆是拜他所赐·刻骨爱恋,终成笑柄,而利用瞒骗,卑鄙丑陋却层出不穷。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能视他人的苦难为无物,以这等恩赐的姿态,许我,真是欺人太甚,辱人太深··不杀他,我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我心底残留的,最后一点,对暖和,对温情的信赖。
我曲调凄厉远胜与前,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耗尽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来吹奏,我用所有的恨意,长年累月积攒的痛苦来吹奏··但事与愿违,我只令他脸色越发苍白,不能令他颓然倒地。
他铁青着脸,牢牢钉在地面上,一双眼睛犹如要吃人,死死盯着我··我心中焦急,身上气力已经不继,谷主却仍无入梦魇迹象·渐渐地,我的嘴唇龟裂,剧痛传来,双手颤抖逐步加剧,浑身力气,在这等紧要关头,似乎却如漏斗,正悄然往外,流失生命。
曲调不由我控制,转入微弱,就在这时,我看着谷主抿紧嘴唇,抽出玉笛,凑近唇边,双目寒光射出,吹了一曲我无比熟悉的调子··《山居吟》··那一年,繁花似锦,白衣少年翩若蛟龙,美轮美奂的一套剑舞之后,轮到我磕磕绊绊,弹奏这首曲子。
随后,他发怒斥责,我满心惶恐,情急之下,自己再弹了一次改过调子的,终于博得满堂彩··一曲之后,他亲自挽住我的手,宣告众人,我就是他的玉笛传人··他现在吹的《山居吟》,便是我那时改过的。
这么多年,难为他竟然还记得··我心中一痛,管萧再也拿不住,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紧接着,双膝一软,颓然倒地,支撑不住的那一个,换做是我。
完了·这个机会之后,我再也杀不了他··杀不了他··我心里充满一种厚重而深沉的遗憾,然后,又慢慢荡漾开去,升起一片祥和安宁··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在看见他住了玉笛,慢慢地,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的时候。
算了,杀不了他,便让他杀了我罢·总之,这些鸟事,终于都可以不用再困扰我了··他脸上杀气必现,举起手掌,就要一掌拍下··突然门扉处传来巨响,我们循声望去,却见偌大一扇门,竟被人大力震碎。
光影迷雾中,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形,缓缓走了进来··第 45 章·一瞬间,我觉着,这身影,大概是临死之前,出现的幻象··据说,在人死前一刻,会见到心底想见的人。
我恍惚地盯着那个身影,身材高大如山,笼在一团白光之中看不清眉眼,但我能却能准确无疑地描摹出他的眉眼,硬朗的轮廓,嘴很大,常常笑得痞气十足,明明举手投足气派天然,却一张嘴,尽是斤斤计较,能把你活活呕死。
是梦吗抑或,其实,我虽知在劫难逃,却仍在心底,暗暗期盼生机··我盯着那个渐渐走近的身影,喃喃地道:“沈墨山·”·却在此时,顿觉头皮一痛,天灵盖处已被谷主五指扣紧。
“你喊谁”他低吼,口气中有从未察觉的气急败坏··我不理会他,只盯着来人··“你认识他他是来为你来的”谷主口气透着狠毒,五指使力,我头顶传来剧痛,却听他冷冷一笑,扬声道:“来得巧那便瞧瞧,叠翠谷如何清理门户”·“我若是你,便不会动手。”
来人伸出手掌,低头端看自己的手掌在阳光下的纹路,淡淡地道:“你想知道为何吗”·他抬起头,微微一笑道:“你杀了他,我便必定要将阁下留驻此地一百三十九人尽数陪葬方不吃亏,这么亏本的买卖,您确定要做”·谷主冷笑道:“是吗那且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平康”·那人道:“你喊门外伺候的中年汉子并十八名护卫么”他撸撸自己的头发,笑道:“对不住啊,我懒得跟他们动手,便点了种烟雾,闻了人立即软倒,无解药十二时辰内内力尽失,比寻常人尚且不如。
我可瞧得起你叠翠谷,这么金贵的玩意儿,平时可舍不得用·”·谷主浑身一颤,狠声道:“卑鄙”·“卑鄙不战而胜是为计谋,怎比得上先生欲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下手”他嘿嘿一笑,对谷主道:“你面白如纸,呼吸短促,定然内息乱窜,顷刻间便支撑不了。
你信不信我不动手,就这么瞧着你,不出半柱香,你也得颓然倒地任人宰割”·谷主冷笑道:“那便在此之前,我也能取了他的性命”·“先生怎的如此不会算账”他犹若抱臂而立,笑道:“一个形同废人,朝不保夕的逆徒,也值得你拿叠翠谷身家性命去换”·谷主咬牙道:“你还忘说一点,他还重了奇毒,普天之下,再无解药,今日又强行吹奏曲目,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你为了一具尸体如此大动干戈,却又值得”·那人双目精光四射,一字一句道:“你说,他还中了无药可救的奇毒”·谷主幸灾乐祸道:“那是。”
他定定看过来,问:“你喂他吃的毒药”·“他本就是我的人”谷主喝道:“我要他生便生,我要他死便死”·那人摇头啧啧,轻声道:“小黄幼年孤苦,得你相救,带入谷中。
你叠翠谷于他,确有养育教导之恩·但是,这等恩情,却不是卖身契·”他话音未落,却已目光转寒,瞬间一拳打来,身形快如鬼魅,谷主大惊,情急之下,左手挡住我,右手举笛迎击。
那人轻笑一声,变拳为掌,斜砍直斫,谷主身中重伤,本就无法提气,这一下咬牙勉力不退,两人招数皆以快打为准,瞬间已过十数招·却听那人“咦”了一声,手掌堪堪顺笛而下,就要掐住谷主脉门,谷主大骇,想也不想,左手一推,将我当做盾牌,推了出去。
自己借力,登时后滑了一丈远··这一下尚未回神,我已跌入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他一抱紧我,登时后跃,瞬间跳出房间,随即身子一轻,我已被他抱着越上房顶,耳边传来他哈哈大笑之声:“多谢谷主割爱,你叠翠谷的弃徒,一出门便概不退货,老子勉为其难,替你接收便是。”
·话音不停,他脚下也不停,我犹如腾云驾雾,已不知被带着奔出多远·眼前一黑,身子一暖,却是他单手展开大斗篷,将我整个裹了起来,随即抵住我后心的手掌处源源不断传来热量,想是他一路奔走,却一路不忘输内力替我续命。
我弱声道:“别,遮我的脸,我想看,你……”·“乖,待到了地方,你想看多久,老子都让你看,绝不收银子便是·”他嘴里胡乱答,却透着苦涩。
“若,现下不看,我欠你的银子,可,可都赖了……”我断断续续地道··他脚步不停,三下两下扯下蒙住我的脸的斗篷,捧住我的脸,没好气地道:“瞧吧瞧吧,瞧瞧可长出花来不曾”·我微微一笑,阳光下,这张脸确如记忆中一般,只是眼中布有血丝,下巴满是胡子茬,脸上隐隐有疲倦之色。
我颤抖着手,摸上他的脸颊,叹息道:“真的是你,我,我用计令,那孩子去买西域异香,就,就想着,你定会留意到……”·沈墨山抓住我的手轻轻咬了一下,柔声道:“别说话,闭眼。
我命人在前边备了马车,进了车就好了·”·我点了点头,却舍不得闭上眼,两边风声呼啸,他全速飞奔的脸上有平时见不到的焦灼和痛楚·这一路找我,想来费了不少力气才弄清我落在谁手里,但谷主生性多疑,藏身之处定然布下众多迷阵。
而确定我具体身陷何处,如何旁敲侧击,如何引蛇出洞,如何一击即中,沈墨山想必辛苦了许久··他不说,我也知道··便是适才,谷主五指扣紧我的头颅,以他的武功,击毙谷主自不在话下,但他不敢伤了我,这才东拉西扯,引得谷主分神,寻找机会下手。
他此刻拼了全力飞奔,起落跳跃,竟然险些被伸出屋檐的枝桠绊倒,全凭身体本能反应,才免于将我摔了··一个顶尖高手,若不是心急如焚,何至于此··我心下叹息,伸出手,尽力环住他的颈项。
沈墨山身子一顿,更紧抱住我,道:“风有些大,咱们立马到了,再忍忍·”·我神智飘渺,眼前光影重叠,斑驳流离,除了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仿佛周遭岁月荏苒,流水潺潺,我心中平缓,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真正的放松安详。
疲倦袭来,我微闭着眼,只想靠在他怀中入睡··“小黄,不能睡,乖,不能现下睡,小黄”他摇着我,焦灼地喊··我勉强撑开千斤重的眼皮,模糊道:“好,不睡。”
但随即又想闭上眼··他急得没法,吼道:“睁开眼,你不想见小琪儿了吗”·我精神一凛,睁开眼,道:“好·”·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跟你说,那小猴儿见天吵着要你,我被他磨得头大如斗,小东西还学会威胁我,长本事了,敢砸我的东西跟我叫板说什么爹爹定是让我藏了去,说我抢了你,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絮絮叨叨。
我笑了笑,弱声道:“我赔你……”·“赔是肯定要赔,我可一件件记着呢你那儿子跟你一样是头倔驴,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反正我弄不了他,你别想撂担子啊,我可不管他,听见了吗”·我把头靠在他肩胛处,道:“我教他……”·“这就是对了,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万事有我呢。
早说了你脑子不好使,做不了什么事,看吧,弄得半死不活回来·我放了你一回,已经悔到肠子都青了,没有下次了,听明白了没”·我笑了起来,攀着他的脖子,断断续续问:“你,这样,是怕跑了欠债的,变成,死账么”·“傻子,”他的声音骤然哑了,道:“你也知道,我从不做亏本买卖,欠我一分,我必讨回十分,你跑不掉的。”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只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气·这时他停下脚步,轻轻一跃,落到地面·一阵马鸣声传来,一人扑上去道:“如何如何可救出来了”·竟然是景炎。
我诧异地睁开眼,却见景炎一脸欣喜地扑了过来,正要朝我肩上捶上一捶,却被沈墨山轻轻避开,低喝道:“赶紧把车门打开,皮囊里倒一盅水来·”·景炎不敢多言,立即推开车门,找出一只杯子,自马背上拴着的皮囊内倒出清水递过来,沈墨山将我轻手轻脚放了进去,回头接过水,对景炎道:“赶紧的,赶车,咱们赶去下一个镇,栗亭在那等着,小黄的身子拖不得了。”
景炎满腹疑问,却立即跳上车,扬起马鞭,驱赶马车上路··马车颠簸中,沈墨山将我牢牢抱在怀中,从马车车壁的博古架上掏了会,翻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沈墨山不耐烦找钥匙,手上用力,哐当一声硬是拉断那锁,开了盖子。
取出内里,却是一个翡翠盒子··那盒子制作精美,乃整块玉石雕琢开来,沈墨山见了它,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在·”·他忙不迭打开来,现出内里裹在丝绸中一粒蜡丸。
沈墨山捏碎蜡丸,露出一粒黑色丸药,对我笑着道:“这是我的家底了,幸好早年生意破败,没拿去卖了·这是颗百毒不侵的神药,姓白的历经千辛万苦,才只做了三颗,一颗赠予大将军厉昆仑戎边卫国;一颗给了我的师长;剩下这一颗,原本没我的份。
但我那师长心疼我,便私下里将自己的那一丸赠我,被姓白的发觉,以为我已吞服,险些要打断我的腿,但无奈之下,只好把第三颗药仍给了我师长……”·我神智模糊,只静静听着,知道他是欲多说些话分散的注意,便微笑应道:“那人怎的如此蛮不讲理……”·他笑了起来,爱怜地抱紧我,柔声道:“就是,姓白的凶神恶煞,小时候不知欺侮我的事多了去了。
我如今也不瞒你,做这颗丸药的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白析皓白神医,江湖人以讹传讹,这么多年下来,人人以为白析皓是个活神仙,但我打小便知,他不过是个爱疑神疑鬼,胡乱吃醋的老头子。”
沈墨山嘿嘿低笑,将药丸凑近我的唇,道:“快服下,白析皓以为我当场吃了药,却不知我藏了起来·那时候小,只想着奇货可居,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拿出来卖个好价钱,直到现下方知,原来我注定要遇见你,瞧瞧,连药都替你先省了。”
·我心下感动,不再言语,低头吞了药,入口清甜,不像吃药,倒像吃了一颗果子·沈墨山又喂我喝了几口水,抱着我道:“不管那王八蛋给你吃了什么,有这颗药,咱们心里便都有底了,剩下的,就是撑到让栗亭看看,要是他也看不了……”·他顿了顿,口气沉着道:“大不了,我拉下面子,求白析皓为你看病便是。”
我满心酸楚,伸出手,与他的手掌搭在一起··他握紧我的手,微笑道:“无需担心,那白析皓与我渊源很深·他就算见死不救,还有我师长,我那师长一生最重情义,我好好求他,说你是我终身所爱之人,若没了你,我便不能独活,他定然不会置身事外。
只要他点头,白析皓断无拂他之意的道理·”·他见我仍然满脸狐疑,笑着亲亲我的额头,道:“他是白析皓挚爱的人,白析皓天不怕地不怕,却见不得他难过。”
第 46 章·白析皓神医配下的药果然灵验异常,不出一盏茶功夫,丹田之处,便如一团火慢慢燃烧,暖意直渗透入四肢·就在此时,沈墨山运手为掌,牢牢贴在我背后大穴,一股暖暖的气息登时慢慢进来,游走奇经八脉。
便是我从未习过内力,却也知晓,此刻体内各处经脉,竟然都由这股细若悬线的气息畅通流遍··这等感觉太过舒畅,由不得我不闭目休息,且沈墨山胸膛温暖,安全惬意。
他这回方笃定我暂无性命之忧,在我耳畔柔声道:“睡吧,我守着你·”·我模模糊糊点了点头,靠近他的胸膛,沉沉睡去··这一觉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已是灯火通明,没有马车颠簸之感,身下垫着厚厚的棉絮,身上盖着的,也是又轻又暖的丝被。
头顶是简单的架子床,挂着青布帐子,我微微侧过头去,目之所及,是干干净净的桌椅条凳,白棉纸糊的雕花八格木窗··灯下一个青年看着我,清俊的脸上尽是和善的笑意,一手搭着我的脉,正是多日不见的栗亭。
“醒了感觉如何”他微笑问··他不说,我已察觉出呼吸轻健,已无之前的呆滞,略动动身子,也没先前那般疲软无力,心下骤然欢喜,道:“好似,好了许多。”
栗亭笑容加深,道:“这一回甚是凶险,幸而当家的不惜耗费内力相助,又有白神医留下灵药解毒,不然,我便有通天本事,也救不了你·”·我心下感激,忙挣扎起身,正色道:“多谢你了,栗亭。”
栗亭摇头叹道:“是你运气好,无需谢我·”·“墨山呢”我左右看看,不见他的人影,不禁出言问询··栗亭扬起眉毛,笑道:“不喊沈当家了”·我笑了起来,道:“我若喊沈当家,只怕你们铺子里的伙计,又不得安生。”
栗亭扑哧一笑,收了脉枕,摇头晃脑哼道:“从此你有情来我有意,自然双宿双飞,鸳鸯连理·”·我脸上发烧,笑道:“栗医师莫要取笑在下了。
墨山呢”·栗亭笑嘻嘻地道:“放心,你回来了,他舍不得离你半步,当家的耗费了许多功力,这会需运气恢复,他就在隔壁房·”·我有些担忧,忙问:“不碍事吧”·“壮如牛,好吃好睡,能有啥事”栗亭瞪大眼道:“此人怠懒之极,这也是敦促他练功啊。”
我笑了笑,道:“那就好·”·栗亭并不忙走,微笑道:“你睡了两日,该梳洗一番,我唤人打水来·”·我忙道谢,他半只脚迈出门槛,喊了人来,一个青衣少年拎着铜壶快步进来,竟然也是老相识,从前在京师就伺候过我的小枣儿。
先前他见我神色之间或有些不敬,现下却换上十二分殷勤,想是沈墨山吩咐过什么,又或者,这等做伺候人活计的孩儿,最是会察言观色,突然明了主子的心系在我这,自然赔着笑脸小心。
我也不与他为难,伸出手任他折腾,待漱洗完毕,他拿出修面刀具,小心地问:“公子爷,修一下脸”·我眯眼看他,却见他神色间有些不安,想起上回他欲替我修面却遭我拒绝之事,遂微微一笑,道:“有劳了。”
小枣儿这才欢天喜地,过来替我细细修脸,我本身毛发不多,胡须之类也不怎么长,但病了这么多日,终究面容不雅,小枣儿在这一块却是行家,只见他轻手轻脚替我收拾,剃刀上下挥动,不觉疼痛,只觉微微发痒。
不出片刻,收拾完毕,他笑着举起一面菱花镜子递到我面前,道:“公子爷,您瞧瞧,这回可精神不少·”·镜中人病容减了几分,清爽干净,比之卧病,不知好了凡几。
我微微一笑,道:“多谢你了·”·“哎呦可不敢当,小的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小枣儿眉开眼笑,收拾好家伙什,笑道:“栗医师,公子爷,小的先告退了。”
栗亭点点头,拍了他脑袋一下,笑道:“快滚吧,马屁也不是一日就拍得的·”·他吐吐舌头,又朝我一笑,退了下去··栗亭抖抖下衫,端坐椅上,微笑道:“小猴儿觉着先前怠慢你,不知道你一转眼成了他的正经主子,心里正犯嘀咕呢,这才蛇蛇蝎蝎赶上来讨好你,你别笑话他。”
我摇头道:“怎么会,先前他待我也甚好·”·栗亭手扣桌面,有些出神,我轻咳一声,道:“栗亭,你留下来,是否有话要对我说”·栗亭微微叹了口气,道:“当家的不准我告诉你,但我觉着,你其实所作所为,原也不失敢作敢当,并非如看起来这般荏弱,故此,我有一件事,思前想后,还是需告知你。”
我点点头,道:“请讲无妨·”·栗亭吸了一口气,定定看我,欲言又止··我微微一笑道:“是不是,其实你对我的病症,也没辙”·他吃了一惊,道:“也不是没辙,只是……”他为难地皱眉道:“只是我想不通,如何既清除你体内余毒,又不伤你的五脏六腑。”
“愿闻其详·”·“那我就直说了·”他悲悯地看着我,道:“你底子太差,这段时间又重伤心脉,便是好生静养,终生不喜不怒,也未必是有寿之人。
而且此番中毒,甚为古怪,毒性深入五脏六腑,早已不分你我·以我的医术,无法解决这个难题·”·我默不作声··“抱歉。”
他歉意地道:“都是我学艺不精·”·我摇头轻笑,道:“怎么能怪到栗医师头上,我原也没预着能活着回来,自然处处不留余地·但,求生,却还是本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况且,越到生死关头,我越发觉自己其实还舍不得很多·”·我抬起头,微笑看他,道:“舍不得,太多。”
“有求生欲望,这事便好办许多·”栗亭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温言道:“你很坚强,定会化险为夷·这等病症,我虽办不到,却不意味着旁人办不到,天无绝人之路的。”
我感激地点点头··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沈墨山的话:“栗亭,小黄醒来没”·“醒了,正念叨你呢·”栗亭笑着应答。
沈墨山的脚步声快步传来,不一会便推门而进,看起来神采熠熠,笑容可掬,道:“可吃了什么不曾”·“哎呀,险些忘了,这客栈厨房我还吩咐着熬药膳呢。”
栗亭一拍大腿,立即跑了出去··沈墨山笑着作势踹他,骂道:“糊涂大夫,病人落你手里,命悬一线哪·”·“去你的·”栗亭啐了一声,一阵风似的跑开。
我含笑看沈墨山,伸出手来,他笑着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坐在我身边,将我揽入怀中··无需言语,我们都明白了彼此想说的话··过了很久,我才笑着调侃:“沈墨山,你在马车里说的话,可算不算数”··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他笑道:“我说了那许多,你指的哪一句”·我取笑他,道:“自然是最肉麻那句,若没了我,你便不独活之流……”·他笑了起来,眼睛清澈透亮,握住我的手,道:“假的。
你若死了,我不会不活·”·我颔首道:“这才对·”·“但我这辈子,都会念着,你欠我的银子,欠我的人情,欠我的关照,你没有还。”
他目光深邃,看着我正色道:“你没有还,我便会吵到你不得投胎,令你明白,欠谁的都行,唯独不能欠我老沈家的·”·我眼眶一热,险些滴下泪来,却展颜一笑,道:“听起来,你讨债甚有一手”·“那是。”
他抱紧我,柔声道:“况且你亲口应承,若此次回来,便答应与我在一起,我可时时刻刻都记着·”·我贴近他的脸,呵呵低笑,道:“你小心了,养我,可耗银子。”
沈墨山猛地一下亲在我脸上,带着狠劲道:“你就安生呆在我身边,调养好身子,得空陪我天南地北巡铺子,冬夜里温酒算输赢账,夏日里扇凉扇弹曲儿,长长久久地,多好。”
这是我深藏心中的理想,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有人讲与我听··这样的话,远比山盟海誓,远比地老天荒,更令我心折··那是我求了半生,以为求不来的东西。
我闭上眼,两行泪顺着脸颊落下··“怎么哭了,傻子,不哭啊,不哭了·”他手忙脚乱,拿衣袖替我拭泪··我靠近他怀中,索性拿此人外裳当巾帕,使劲蹭了几下。
沈墨山又是笑,又是无奈,叹道:“小祖宗,这可是今儿个头回上身的新竹布衫,你到底悠着点,哎呦……”·我想用力咬了他一下,怎奈病弱无力,也只是咬了一小口磨牙而已,他却大呼小叫,直笑着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整件衣裳都给你好了吧,你爱怎么糟蹋怎么糟蹋……”·“为什么是我”我哑声问。
“因为你笨·”他笑呵呵地道:“从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报仇雪恨的戏码我不知看了多少,偏你这出,格外笨拙,拖泥带水,总想着与敌同归于尽,半点不为自己打算。
明明手无缚鸡之力,要杀的人,却一个比一个难缠,朝中权臣,皇子皇孙,武林盟主,名士大侠,你说你,惹哪一位,你死百次千次都不够赔的·”·我冷哼一声,道:“若怕了他们,我就不动手了。”
“你啊,”他爱怜地吻了我一下,含笑道:“长得这么可人疼,偏偏生性刚直,不屈不挠,虽不识变通,然胸中有血性,比之江湖上欺名盗世之流,不知强了多少。
就冲这点,我也要竖起大拇指·更何况,你要杀的人,原也该死·”·我闭上眼,勾起嘴角,道:“你不问,他们怎么该死”·“我不问,”他笑着说:“你说他们该死,他们就该死。”
我笑了起来,道:“若我颠倒黑白,不明是非,只顾一己之痛快,却罔顾他人之生死呢”·沈墨山沉吟片刻,道:“那也是,他们该死。”
番外——沈墨山(一)·跟着我的人都知道,我臭毛病很多··比如爱记仇,爱算计,脾气不顶好,训人不讲情面,胸无大志,也不爱管劳什子道义大德。
若是惹上我,管你是谁,只要能争回那口气,我报复时,从不忌讳使些下作不入流的手段··我很小的时候,公子爷就摸着我的头叹息,墨山墨山,大丈夫磊落襟怀,怎的到了你这,却成了小鸡肚肠你这么个性子,文韬武略便是再精通于心,却也成不了大事,终究,只落得下乘。
我记得,当时我小脑袋一偏,问他,何谓大事何谓上乘若平天下霍乱,开万世太平,是为大丈夫平生所愿,那么这等又累又不讨好的鸟事,还是让旁人去做,我只管我自己便好。
这番话惹怒了一向温和的公子爷,他训斥我不思上进,固步自封·我当即被罚跪书房抄《君子立身赋》一百遍,不抄完不得吃饭·这篇赋啰里八嗦,不得要领,尽撺掇着男人心怀天下,要替民情愿,要舍生忘死,要为那吃不了摸不着的虚名鞠躬尽瘁。·在我今日看来,自然通篇胡说八道,不知所云,但当年我还小,尚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只觉委屈万分·且小孩儿的心里,最怕的不是自己犯错,而是惹恼那般神仙般的人物,若他从此不疼我了可怎生是好·一直到月上枝头,还不曾抄完,我腹中饥饿,心里委屈更甚,又想起远方的徐二叔、小宝叔叔、红绸姑姑,还有未曾谋面的爹娘,鼻子一酸,便开始抽抽嗒嗒地抹眼泪。
哪知还没哭完,便听得身后一声嗤笑:“怎么,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我吓了一跳,立即转身,却是白析皓那个老东西·说他老东西,是我从来没看他顺眼,他也从来不曾看我顺眼,我跟着公子爷多久,他就欺负了我多久,还专挑背后下手,阴险狡诈对付一个小孩儿,真替他害臊。
我立马抹了眼泪,怒道:“谁哭了·”·“这流的,莫非是马尿”他幸灾乐祸··我梗着脖子道:“我没哭,我还有功课要做,恕不奉陪,白先生请回”·这是徐二叔教我的法子,不要跟姓白的当面顶撞,要拿着大道理一口一个“白先生”噎死他。
果然,我说要做功课,白析皓便没好意思再出言讽刺,倒踱步来我书桌前,瞥了一眼我抄的东西,扑哧一笑,道:“君子立身你小子就算抄一千次,撑死了也只能当个伪君子,趁早别耽搁功夫了。”
我脱口而出道:“谁耐烦做什么君子,还不是凛叔叔吩咐……”·“你是说,凛凛教得不对”他立即抓住我的语病。
我很怕他以此为由,要把我从公子爷身边赶走,立即道:“没有,我没说只要是凛叔叔吩咐的,便是千难万难,我也会完成”·姓白的脸色微变,冷哼一声道:“说的好听,哪怕他让你去考状元做官你也听或者命你继承你爹的遗愿,做一个土匪头子,你也听”·我大怒,尖着嗓子道:“胡说胡说,凛叔叔才不会让我做这些……”·“不让你做这些,那为何要你成为一个君子还是心怀天下的君子这世道要心怀天下,除了当官或做叛军头子,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养活自己”·我那时还是个黄口小儿,被他几句话就说懵,不知如何作答。
只觉得公子爷的期望,是万万不能违背,但让我去当什么谏官或跟我爹似的,重新扯起凌天盟这副大旗,又是我万万不愿的,那该怎么是好·白析皓见我急得眼泪快出来,笑得无比畅快,道:“难得沈慕锐生出你这样的儿子,真真有趣,真太有趣了。”
我哇的一声大哭,扔下笔跑出房门,只觉心里很是纷乱··家里那边的叔叔伯伯,说起我父亲,皆是一脸崇敬,个个说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这里的人说起我父亲,却皆如白析皓这般面露鄙夷。
我曾经扯着公子爷的袖子哭着问他,我父亲到底是个什么人,公子爷目光忧伤,抱着我久久沉默,这令我明白,或许父亲的盖世英雄,其实也未必做得那么畅快和成功··况且,我心底有自己的盘算,我不要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是因为,任他再武功盖世,声名显赫,他也从未抱过我,亲过我。
这样的爹爹,再厉害,又与我何干·但他还是我爹爹,人们见到我,无非只有两种评价,像抑或不像我爹··公子爷从没说过希望我成为我爹爹那样,但他有时看着我入神,眼中情绪复杂,时而柔和,时而凌厉,想来,也是将我跟我那素未谋面的爹爹联系到一起。
但我不想做沈慕锐,一点也不想··我躲在后院的假山洞里哭,那时候的我太小,面子上装得再刁钻古怪,心里还是装不下太多大人的期望·比如拼命敦促我练功的红绸姑姑,比如指望我光大凌天盟的徐二叔,比如,希望我存鸿鹄之志的公子爷,我其时,不过是个希望被人疼被人注意的孩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反正哭累了,我迷迷糊糊睡着,后来肚子一阵叽里咕噜,也就饿醒了·揉揉眼睛,我决定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先填饱肚子,然后回房乖乖抄写,明日跟公子爷认个错,相比回凌天盟,还是留在这里有趣些。
我迷迷瞪瞪走出来,从后院逛回前院,还没出月洞门,就听见有丫鬟“呀”的一声尖叫,紧接着,她扯开嗓子大喊:“小少爷在这,找到了,小少爷在这……”·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山庄里竟然灯火通明,紧接着,一大队人马涌了过来,当前的是邬总管伯伯,还有大班山庄内的侍卫下人,随后,有谁喊道:“公子爷来了。”
大伙纷纷让道,我还懵懵懂懂,就见到公子爷气喘吁吁,扶着白析皓的手,快步走来··他在我眼中,从来都是美若仙人,不染凡尘,举止高雅,说话风趣,据说当年便是金銮殿上,千军万马之中,强敌环伺,危机之前,他也舌战群雄,挥洒自如,从来化解。
但此刻,我却发现他脸色焦灼,直愣愣地看着我··我还未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被他拉住,他的手略略有些发抖,抚摩我的头颈,检查我的手足有无受伤,待发现无事后才松了一口气,一把将我抱入怀中。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过了半响才慢慢缓和,松开我,拉住我的手,若无其事地道:“跑哪去了书抄完了”·我生怕他责罚,结结巴巴地道:“没,还,还有一点……”·他摸摸我的脸颊,和声问:“饿了吗”·我乖乖点头,他叹了口气,道:“今晚不抄书了,先吃了东西,早些睡吧。”
后来我才从下人口中得知,公子爷以为我心里受了委屈,逃出山庄,担心得不得了,训斥了白析皓一通后,不顾自己身子,硬是出来亲自找我··他是真的,关心我。
这件事在我的成长中留下很深烙印,因为从此以后,他对我的教导,再不是要求我如何,而是聆听我的愿望,弄清楚,我想要如何··包括后来,我说想做买卖,他二话不说,给了我本钱。
很多年后,我问他,为何改变了初衷·他微微一笑,道:“是我错了,我初初带着你,竟未能免俗,又怕你学不到真本事,难以跟红绸他们交代,因此就如望子成龙的父母一般,对你苛求。
但后来,析皓点醒了我·”·我微微吃惊,脱口而出:“不是吧,那老……他能有什么好话·”·他骂道:“没规矩,析皓虽平日对你呼呼喝喝,但心里头,也把你当成自家孩子一样,否则以他的性子,怎会容许你呆在我身边,还一呆,就这许多年”·我不以为意,那老东西背着你欺负我的事多了,只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你被蒙骗也是自然。
我岔开话题,问:“白神医说什么了”·公子爷笑了起来,摸摸我的头发,一如我仍是小孩那般,道:“他说,沈慕锐怎么生的儿子,竟跟他全然不同,当真有趣得紧。”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不能失礼,赔笑道:“那是,我可是您一手教导的,比我爹可强多了·”·“贫嘴·”他欣慰地看着我,道:“这句话令我恍然大悟,你就算是沈慕锐的儿子,可也是一个全新的人,他的抱负志向,本就与你无关,子承父业,也要看你的兴趣。
同样的,我信奉的君子端方,温良恭谦,你若不认同,原也无可厚非·并不是非得像我或是你父亲才对·”·我笑着点头,他叹道:“你肆意妄为,其实像足了析皓年轻时候,怪不得他总对你颇多关注,所幸你本性不是奸邪一流,人品不会堕至卑鄙龌龊,在此前提下,我对你可放心。
但你也大了,老是孤身一人,总是不好·”·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没料到他如此高洁,竟也开始操心我的终身大事,立即觉得头大如斗,摆手道:“您别过问这些,别跟红绸姑姑似的,行不”·他呵呵低笑,就在此时,白析皓自外面走进,冷眼瞅了我一下,道:“宝宝,这倒是你该操心的,这孩子痞子气十足,正经好人家的女儿断断不肯委身,少不得你还得卖点老关系,托锦芳看看京师那边,可有未曾出嫁的女孩儿。”
公子爷笑道:“京师太远,那女孩儿品性脾气,我等一概不知,不好·”·“怎么不好”白析皓挑眉道:“就是隔得远了才能蒙骗对方,不然,就他的名声,你就是再讨腰包倒贴,也没谁愿意嫁。”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脸皮已练得厚若城墙,听他如此奚落也不恼,只嬉皮笑脸道:“白神医所言极是,其实我不娶妻还有个缘故·成天见着凛叔叔这样的大美人,谁落我眼中都是丑八怪,要找啊,还得找个像的,不然怎对得住我”·我话音刚落,白析皓就黑了脸。
我心里暗笑,老东西,就知道你最爱胡乱吃醋,这下看不把你气死··番外——沈墨山(二)·我没有想过,还真能遇着一个长得像公子爷的··不,虽然五官颇为相似,但眼前这个人,跟我自幼看熟看惯了的那张脸,完全不同。
原因很简单,内在气质全然不同··公子爷一看便知是出身高贵,举手投足之间优雅浑然天成,且他智谋无双,学识渊博,令人一见之下,便为之心悦诚服··那样的人儿,天启朝一百年也出不到一个,直如缈姑仙人落入凡尘,就这么日日供奉着尚且不及,更可况我承了他的大恩。
长大后我才隐隐约约知道当年他跟我亲爹那点事,我那个亲爹,原本与公子爷才是一对,只可惜他心怀大志,再深情厚谊,到底比不上大丈夫名垂青史的诱惑大··这原本也无可厚非,英雄气概,豪情壮志,哪个男人都想成就属于自己的传奇。
只是我爹没弄明白公子爷是什么人,他那样的,睿智通透,如何容得下被欺瞒利用·难怪,公子爷那般神仙人物,最后竟挑了白析皓那种中看不中用的庸才,真真美玉蒙尘,每每想起,便令人扼腕叹息。
如此一来,老白趁着我年纪小,使劲欺负我那种种事,我竟有些释然··算了,我爹当年做错了事,我小时候受点委屈,就当安慰下那小鸡肚肠的老男人好了··但我的小黄,却一点也不像公子爷。
尽管长着相近的精致五官,尽管远观近看也同样美不胜收,但他身上却带着草根子气··什么是草根子气·那是唯有在这个国度底层挣扎求生过的人才沾染的气息,那股气息或许很沧桑,一望便知眼底心上,曾备受欺凌压迫,然却偏偏有同样旺盛的生命力,有挣扎求生的执念,有强过寻常人的欲望,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力量。
他身上有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令那张本该弱如春花的脸生机盎然,美不胜收·他明明长得犹如一个精美的玩物,但因为这股野气,就如山林里过冬的狼,单薄的身子底下,蕴含凶猛的特性。
这种人,绝对是能对自己发狠的··同时,他还有一手绝活,他弹奏的曲调,能扰人心神,犹如摄魂大法··他要靠这门手艺,杀朝廷重臣,天潢贵胄,再刺杀武林名宿,绝顶高手。
胆子不小,但计划全是乱七八糟,每每想着拼命的念头,勇气可嘉之余,却也令我哭笑不得··我承认,在最初的时候,我没安什么好心,我将他强掳来,一方面,是当时我还要靠萧云翔那王八蛋疏通河道盐务的差事,另一方面,我虽对武学一道没那么大兴趣,但小黄的那手绝活,若落入有心人手中,难保不成为日后的祸患。
但越到后来,我的心变得越来越软,待他也越来越好:吃喝不短了他,儿子也替他带着,千金难求的贵重药物给他用着,我长这么大,从未对一个陌生人如此耐性,好处没捞到,倒先贴了许多银子并好药,这等亏本的事,若传到白析皓耳中,怕要被笑掉大牙。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只知道,当见到他病重我会着急,人前逼他现了断指我会惶恐,他不理我,目光冰冷,我会愤恨,帮他整治了萧云翔,马车里,他豁出去要把身子给我,我下不了手。
仿佛有跟看不见的细细的线,一头拴住我的心,一头拴在他身上,他笑了,我会觉得欢喜,他愁眉不展,痛苦压抑,我的心,会酸酸地痛··原来,这就是心疼··我们沈家儿郎,出过忠君护主的大将军,出过义薄云天的盖世英豪,出过我这样一本万利的商贾,但我知道,其实于情之一字上,我们都很执拗,认准了就一头栽进去,没有回头。
就算我爹,拿得起放得下的凌天盟主,虽然算计过公子爷,可他终身再未爱过其他人··甚至于,我这儿子出世,他都不想看一眼,在他心底,或许有了儿子,便意味着背叛那份对昔日爱人的情感。
连我的名字,都取得乱七八糟,墨山墨山,谁不知道,当年凛叔叔还是晋阳公子的时候,名讳便是上墨下存··真他娘的憋屈··我为有这样的爹,很是郁闷过。
但直到我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我才知道,我爹过得有多不容易··当我明知道依着小黄的笨拙,说去报仇肯定是做好了送命的打算,我还是放手让他去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我爹。
当年,他看着白析皓带着公子爷离开,那心情,怕是拿刀片片凌迟自己的吧·可偏偏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咬紧牙关维护凌天盟主的体面··我爹他,后面十来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怕是很不好受吧·到得最后,武功登峰造极却仍然拼命练功,怕也是,排遣寂寞的方法吧·武功一路,越是执念,越容易出岔子。
·他一共走火入魔了两次··第一回有了我,第二回,却断送了自己的命··英雄末路,凄惶如此,也是无可奈何··所以,我早早就下定决心,绝对不成为我爹那种人。
哪怕他再是旁人口中的传奇,也与我无关··若遇到喜欢的人,看紧了千万别放开,但又要进退有度,绝不能自以为是,一味蛮来··但我一放小黄走,就开始后悔了。
止不住地担心他,这个傻子,别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苦·我不敢怠慢,立即派出凌天盟精锐追踪他的所在·一开始还很好,但到了榆阳城,他竟然撇下景炎,不知所终。
我差点被吓出一身冷汗··我命人将景炎抓了回来,管他是小黄什么弟兄,身怀武艺竟然被一个手无寸铁,身子脆弱单薄的人摆了一道,如此看顾不力,想起来我就恨得牙痒痒。
所幸他也忧心小黄,忙不迭告诉我,小黄曾经提到万花英雄会上,他的仇人会出现,他应该去了万花英雄会··操他姥姥,一帮乌合之众弄的南武林盟,我一向避之唯恐不及,现在为了小黄,不得不动用我在南疆所有人脉,彻查一应可疑人选。
我的判断是,小黄的仇人肯定是位武林成名已久的人物,肯定如萧云翔那种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我排查掉许多人,终于将目标锁定在几个门派掌门人身上。
哪知,还未查完,突然传来惊世骇俗的悬腰舞一事,据说南疆祭司亲临,领着众舞姬跳了一曲闻所未闻的悬腰舞,当日得见者个个津津乐道,言说此等震撼,平生未遇··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南疆祭司,就是我的小黄。
知道人在哪便不着急了,我也不想贸贸然出现打扰了小黄的复仇计划,正暗地里筹划着命人潜入忠义伯府,配合小黄,他爱杀谁就帮着杀,杀完了把人给我带出来··我实在不该如此托大。
因为太信得过派出来凌天盟精锐,我竟然一时大意,又把小黄丢了··室内杨华庭那老匹夫被人割喉血溅当场,我毫不怀疑,那是我的小黄干的··原来,他要杀的人是杨华庭。
为什么这个问题已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小黄,带他走··他的曲调其实没自己个想的那么灵光,遇着真正的高手,除非对方完全不设防,否则死伤的,定是他自己。
他杀杨华庭,定然已伤了自己,若再落到什么人手中,不用如何,只需等着,他就活不了多久··我快急疯了,几乎要将榆阳城周围掘地三尺··找了一月,依旧没有讯息,我已快绝望。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手,不该想着放长线钓大鱼,不该自以为是,不该算计着待小黄身陷险境,我再出手相救,令他感激到心底··我肠子都快悔青了··这时候,景炎那小子终于松了口,告诉我,他和小黄都来自一个地方:叠翠谷。
这个地方神秘莫测,是江湖中一处类似书院一样的处所·其谷主人中龙凤,武功深不可测,手上常年持有玉笛··玉笛··我想起小黄的断指,想起他说起笛子时沉痛抑郁的表情,登时就想带人搅和了这个所谓的神仙处所。
只是那帮人鬼鬼祟祟,行踪不定,叠翠谷外布下重重迷阵,我亲自闯了进去,却发现对方早已金蝉脱壳,一怒之下,放火烧了它十数处亭台楼阁··想必小黄也不待见这个地方,我替他清理了也算出口恶气。
又过了数日,天可怜见,终于让葛九找上了我··那姑娘不知被人逼着服下什么药物,整个人混混噩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若不是驻南疆的弟兄多次看过这位著名舞姬的悬腰舞,当真认不出,那个蓬头垢脸,衣衫褴褛,嘴里不干不净吃着垃圾的女人就是昔日红极一时的葛九姑娘。
但即便如此,她的亵衣里却写着几个字:沈墨山、柏舟、叠翠谷··用鲜血写成··想必当时情急之下,她咬破手指头,记录下来,为了出去了,有人见着,能帮一下忙。
也是机缘巧合,我那位弟兄对葛九仰慕已久,遂救佳人于困顿之中,找了老妈子替她梳洗,这才发现其她留在亵衣里的伏笔··他知道我正疯狂要找小黄,不敢怠慢,立即上报给我。
我在当天与栗亭策马三百余里,赶到那一处,见到那位已认不出人的姑娘··栗亭替她把脉看诊,摇头叹息道,这样霸道的药物平生未见,怕只怕,这位葛九姑娘,此生都难以恢复当年的灵秀了。
我心中愤懑,倒不是因为道义正义,而是因为,我再下作,却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阴损之事··她都这样,我的小黄,还不知正受着什么苦··找到他,必须尽快找到他。
我到这时,反而能冷静下来,指挥部署,这些年我买卖做得好,南边以榆阳城为中心,各处州县均设有沈家老号,茶馆酒肆,钱庄商号,要打探消息,不难··掌管买卖的,都是我凌天盟嫡系弟兄,人人奉我的号令,莫有不尊。
小黄其实很聪明,他能将葛九弄出来,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再弄出点什么讯息告诉我··有什么,是我与他都知道,都会留意的东西·我忽然想到一物,西域异香。
南疆人不比京师,这等贵格东西并不紧俏,是以每个商号备的货都不多,而购买的人多数为固定客人,不是当地巨贾,便是州府官员··那么排除掉这些人,剩下的陌生客人,便非常可疑。
果不其然,林州的商号掌柜飞鸽传书与我,言道近日有一俊俏少年,出手阔绰,曾去买西域异香··我等不及栗亭他们,先快马赶去林州,景炎一定要随我前往,也只得由他。
林州掌柜是我凌天盟的老人,明白事关重大,早派了属下轻功卓越的,悄悄儿探明白,那少年住在何处··却原来,是城中一处大宅院,荒废了几年,年前被人购走,当地人只以为是哪处大官闲暇时避暑的别院。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是这里没错了··为了省事,我点燃了从白析皓那里顺手牵羊来的毒烟·那玩意儿据说当年迷倒千军万马,如今拿来对付这些宵小,不知道老东西知道了,会不会气炸。
没办法,我耽搁不起功夫,跟他们动手也行,但叠翠谷多年来圈养高手,狼子野心,万一对方没完没了地有人来呢·我必须尽快地,将我的小黄救出来。
我迷倒了众人,正不知往哪里走,却忽然听见小黄在吹那管难听的管萧··他一吹那根东西,准没好事,且调子中同归于尽的惨烈太浓,我当即掠身,朝声音所来之处扑去。
·还好,没有晚··那个男人相比就是叠翠谷谷主了··长得也不怎么样嘛,类似白析皓那种擅长装飘逸如仙的小白脸,看着就令我火大,真是欠揍。
于是我以言语相激,趁他分神,立即动手··但很奇怪的是,他的功夫路子,我似乎非常熟悉··当时我无暇细想,只顾着从那个男人手中将小黄抢回来,回来又忙着为他续命疗伤,耗费了我许多功力,总算运功一周天后,我忽然想起这个事。
禁不住呀的一声拍了大腿,他奶奶个熊,这王八蛋使的,可不就是我沈家家传的“冰魄绝焰”掌吗·第 49 章·过了几日,沈墨山帮我把小琪儿接来。
小孩儿见到我似乎有些呆愣,抱着门柱子,直直看着我,也不说话··我知道此番亏欠孩子甚多,心里倒腾得厉害,眼眶微热,张开双臂,柔声说:“琪儿,来爹爹这。”
若是以往,他定然会憨憨地扑过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一头扎进我怀里,狠狠撞痛我的胸膛··但现在,他怯生生地看着我,目光闪动,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转身就跑。
周围大人都来不及抓住他,倒见小孩儿飞快跑出房门··我心痛得紧,扶着床沿,就想下地··沈墨山一惊,跨步上前拦住我,低声道:“别担心,小孩子心性,由着他去,不然越发娇惯了。”
话虽如此,但到底不是他的孩子,我着急说:“不成,万一这傻孩子跑丢了……”·沈墨山笑了笑,悄声说:“早有人看着了,横竖就在这院里头,他跑不到哪去。”
我看他,问:“真的”·沈墨山点点头,说:“你把药好好喝了,要不放心,我呆会带你瞧去·”·我道:“那可得悄悄的,别教他发现了。”
“当然·”·喝了药,小琪儿还未回来,沈墨山见我着实忧心,便替我裹了披风,拦腰抱起,轻轻出了房门·他带着我跃上屋脊,跑过两重房舍,落到西边厨房的院落里。
当地一口大水缸,水缸后隐隐露出一角鹅黄的棉袄··小孩儿适才一身鹅黄缎面薄袄,越发衬得脸如白玉,可爱异常··我心里一软,抓紧了沈墨山的胳膊。
沈墨山冲我眨眨眼,放我下来,附在我耳边说:“看我的·”·我诧异得瞪大眼,沈墨山嘿嘿一笑,出手点了我的哑穴,抱住我大声道:“小黄,听话,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自然无法回答,却听他在那鬼叫:“小黄,你怎么犟起来了栗亭本就不不准你下床,你不听,非要出来,看这里风大,仔细你的身子。
小琪儿能有什么事不是我说,你那个儿子也忒不懂事,个子不大气性倒大,别人的孩儿见亲爹病了,哪个不是床头侍奉,亲尝药汁,他倒好,一眨眼不知跑哪去了,这小子就是欠捶,你要下不了手,回头我来替你管教。”
我暗暗好笑,心知他是在说给躲在水缸后的小琪儿听·不过这里确实有穿堂风,我有些受不住,挨着沈墨山··沈墨山微微一笑,装作惊惶失措:“哎呦,你怎么啦可是头晕了别管那混小子了,你赶紧跟着我回屋是正经……”·他半抱着我作势要走,临出月洞门,又加了一句:“赶紧的,那边来个人,小黄又不好了,快把栗亭给我找来……”·我横了他一眼,却见他满脸堆笑,柔和地看着我,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记,低声说:“小黄,你这样子真好看。”
这个混蛋,小琪儿还躲在身后水缸那呢··他搂住我的身子,笑呵呵地低语道:“瞧着吧,那小子不出片刻,肯定要出来,哼,让他躲,亲爹都成这样了,还躲,死孩子。”
我咬牙踹了他一脚,病后无力,只是轻飘飘碰了他一下··沈墨山没脸没皮地笑,一把抱起我,扑回屋子,袖风一扫,将房门紧紧阖上,我微微愣神,他已狂热地亲了过来。
好像快要饥渴致死的人一般,他强势地掠夺我的呼吸,尝遍每一处,勾起我的舌头,迫使我与他一同起舞··没有什么技巧可言,或者到了这一刻,我们都忘记曾经在别的人身上试过的诸般滋味,仿佛头一回亲吻,因为太急迫,牙齿会碰到牙齿,嘴唇被吮吸得发痛发麻。
吻了好一会,他才惦记起他的花样,温柔不少,或舔或吸,百般变化··我早已被他弄得迷迷糊糊,一股酥麻自背脊蜿蜒冲上脑门,眼里心里,只剩下这个人··这个又贪财,又小心眼,又啰嗦,又霸道的男人。·他依依不舍地离开我的唇,又啄了两下,看着气喘吁吁的我,哑声说:“真想,就这么吞了你。”
我笑了起来,凑上去回吻他,却反咬了他一下,道:“我才想吞了你·”·“快点好起来,”沈墨山笑得痞气十足,“到时候咱们大战三百回合。”
我比不得他的厚脸皮,脸颊有些发烫,心里却升腾起一种快乐,垂着头,终于微微颔首··沈墨山呵呵低笑,摇了摇我,满脸喜气,说:“你答应了哈哈,我今儿真欢喜,小黄,我好生欢喜。”
我也笑了,却故意调侃他:“比做成买卖还欢喜”·沈墨山正色道:“不是一回事,做买卖成了我自然欢喜,爱钱没什么错处,却有数不尽的好处,但跟你,这可怎么说,倒像平白无故掘了一处大宝藏,里头金银珠宝不计其数,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娘的,老子长年风餐露宿,走南闯北的,可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好处……”·什么乱七八糟的,就知道这等人难得说一句好话,我一怒,忙过去堵住他的嘴,终于把他无尽的唠叨给堵住。
沈墨山后来居上,扣住我的后脑又亲个没完,正在忘我的时候,他突然移开嘴唇,侧耳一听,随即微微一笑,低声说:“小东西蹩过来了·”·我一愣,随即心中欢喜,立即就要他开门去,沈墨山却不急,说:“你且躺着,装睡好了。”
我无法,只得解了披风,重新躺下·沈墨山拉过被子仔细帮我盖好,却起身离去,打开房门,我仔细听着,却见他全无声响,只吩咐道:“小枣儿·”·小枣儿大抵在下房里忙活着,听见喊他,便出来应了一声:“在呢,爷,什么吩咐”·“看着你公子爷,正歇息呢,我前头还有点事,你可悄悄的,不准惊扰了他。”
“是·”·沈墨山冷哼一声,又道:“谁也不准放进来·”·“是·”·他脚步声渐远,竟真的走开·我满心疑惑,却也没动,过不了多久,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小枣儿压低了嗓门说:“琪少爷,你怎么来了前头先生留的功课都做完了”·“嗯。”
声音娇嫩,是我那个宝贝孩子的声音··“那就玩去吧,你爹这会正歇息呢·”·“我,我要进去……”·“哎呦,那可不成,您甭为难我,才刚爷吩咐了,谁也不得放进去,打扰了你爹歇息,罚的可是我。”
“我,我保证乖乖的,不吵爹爹……”小孩儿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噎··“小祖宗,不是我拦着,这真不能放你,你乖啊,自己玩去。
你爹的身子骨这回折腾大了去了,不是一般小病小灾的,我这熬药的忙不过来,你就别跟这捣乱了啊·”·“我不管,我要见爹爹,我要见……”·“你你你小声点行吗”小枣儿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哄他:“我这还有颗玫瑰糖,给你给你,吃了就玩去吧,你爹真的要歇息……”·“呜呜,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爹爹不要我,沈伯伯骗我,连你这个狗东西也敢欺负我,呜呜,我要爹爹,等我爹爹好了,拿曲子吹你,吹傻你,让你变成大傻蛋,呜呜……”·“不是,小祖宗,你,你怎么,哎呦,好了好了,甭哭了成吗甭哭了……”·这孩子上哪学的这些混账话,难为旁人倒说旁人欺负他。
我听不下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枣儿,让他进来·”·“你呀你呀,唉·”小枣儿想数落,却终究不敢,只能愤愤然说:“进去吧,你爹叫你呢。”
小琪儿应了一声,一步一挪地挨进来··他刚刚在外头霸道任性,现下见了我,却又老实了·低头扭着小袖子,偷偷看我一眼,鼓着腮帮,眼泪汪汪的。
鹅黄色的小棉袄已经蹭脏,扎着红头绳的冲天辫也歪了,耷拉在头上,样子可怜又可爱··我见了这孩子,才明白心底的思念有多浓厚,才觉着自己一意孤行,豁出去报仇其实对这么丁点大小孩儿有多残忍。
一转眼,他已经五岁了,当年抱在臂弯中才不到半臂长的皱皮猴,现在已经长得白嫩可爱,还学会跟我耍脾气,还会叫板·我心里既酸楚又欣慰,伸出手去,弱声说:“小琪儿,走近些给爹爹瞧瞧。”
他挣扎了一番,却终于哇的一声,哭着扑进我的怀里,这一哭惊天动地,倒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摸着他的头,柔声安慰:“乖宝琪儿啊,不哭不哭,乖。”
他越哭越大声,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爹,爹,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琪儿了你把琪儿卖了吗琪儿不会吃很多点心了,把银子都省下来给爹爹看病,爹爹不要丢下我,呜呜……”·小孩儿的哭声中透着极大的恐惧,恐怕我不在这段时间,沈墨山也焦头烂额,不然不会对一个孩子胡扯这些。
我忙将他搂紧,拍着他的背脊抚慰,哄了大半天,才算把他哄安静了··他乖乖靠在我怀里,小身子哭得太厉害,仍旧一下一下抽搐,我心疼不已,抚摸着他,柔声说:“乖宝,你永远都是爹爹最珍贵的宝物,爹爹绝不会不要你,明白了吗”·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微笑了一下,对着他说:“爹爹前些日子,只是出远门了,因为不方便带着琪儿,所以才将你托给沈伯伯,你有好好听话吗”·琪儿嘟起嘴说:“有啊。”
“真的”·“也,不是,很乖啦·”小琪儿惭愧地垂下头,撒娇地靠近我说:“但是琪儿想爹爹嘛·”·我哑然失笑,缓缓地说:“往后,爹爹可能也会出远门,你不要怕,也不要慌,就好好呆在沈伯伯身边,好好读书,练功,日后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话未说完,他已经一惊,抓紧我的衣襟问:“爹爹又要去哪琪儿不要爹爹走。”
我叹了口气,踌躇着问:“爹爹,如果是去找你娘呢”·“不要不要,那小琪儿也要跟去·”他立即大声说。
“那个地方,不到时候,你不能去……”·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不管,我再也不要看不到爹爹,再也不要……”他紧紧抱住我,大声宣布。
“两父子吵什么呢”沈墨山又晃了进来,一见小琪儿趴在我怀里,登时脸色一沉,道:“小猴儿,你闹什么你爹病着呢,还不赶紧的给我下来”·小琪儿一见沈墨山,便有些心虚,却回身更紧地抱住我,死也不肯松手。
我倒笑了,对沈墨山摇摇头,说:“我没事,让他呆着吧,这么久没见,他心里也难过·”·沈墨山无奈地看着我,摇头笑了笑,挑了下摆坐我床边,小琪儿此时却转过头来,说:“沈伯伯,爹爹说要去找我娘了,我也跟着,你去不去”·沈墨山一呆,眼中寒光一闪,瞪着我咬牙问:“哦此话当真”·这下轮到我心虚了,忙笑了笑说:“只是,只是说万一,让孩子心里有点准备……”·“没有万一”沈墨山募地站起来,恶狠狠地道:“就是上九天下渊海,我也会想出辄来救你,想找女人,想都别想”·我吓了一跳,连小琪儿都有些吓懵,室内半响无语,我呆呆看着他,忽然扑哧一笑,问:“墨山,你这样子,莫非在吃醋”·沈墨山呐呐地道:“吃个屁醋,老子就听不得你这种要死要活的话,又不是千金小姐,作那起伤春悲秋的鸟事干嘛”·我哈哈大笑,道:“行了,我哄孩子呢,你也当真。
放心,没把你吃垮,我死不了·”·“这才像话,告诉你,老子旁的没有,就是有银子,你要吃垮还不是件容易的事,”沈墨山微眯双目,道:“况且,我已为你请了高人,过几日便到此处。
小黄,”他终于微笑了起来:“你遇着我,没福也变得有福,铁定的·”·“是谁”我好奇地问:“白神医亲自来吗”·“老东西拿腔拿调,架子摆了十足,不肯亲自赶来,”沈墨山有些无奈,道:“不过来的是栗亭的师傅,算起来,医术也学自白析皓一门吧。”
我登时有些踌躇,道:“栗亭的师长,也是你的前辈,你这样收留着我,老人家心里,会不会有微词”·“有个鸟微词,”沈墨山不以为然,大喇喇挥手道:“他是我二叔的伴侣,为人最和善可亲,况且年纪也不大,当不起老人家三个字。”
“那,你为何看起来有些忧虑”我迟疑着问··“因为,我徐二叔也会跟着来·”他蹙眉道:“他是我沈家的长辈,不比白析皓,他说什么,我须得卖他三分面子。”
他为难地看了我一眼,道:“况且,他为人精明能干,不好糊弄……”·“为何要糊弄”·沈墨山一拍前额,道:“索性都告诉你吧,他是先父的结拜弟兄,最愿意见我开枝散叶,沈家后继有人,他若为难你……”·我微微一笑,道:“你怕了”·“那倒不是,”沈墨山摇摇头。
“我也不怕·”我抱着琪儿,微笑着说:“多少事都经过了,这点麻烦,不值一提·”·第 50 章·其实,哪怕明日便毙命于此,我也觉着没什么不好。
身边有朋友,有亲人,有爱人,走了二十年的辛苦路,总算有了点甜头,我觉得值··没什么想要太多的想法,世事无常,今日欢愉,保不定明日愁苦,当年我进叠翠谷,不也以为进了仙境结果呢·我不想明日的事。
就如现下抱着琪儿,听他絮絮叨叨,童言童语,沈墨山在一旁不时捉弄他,逗我发笑,这样的日子,我很知足··夜里觉浅,且病体虚寒,常常四肢冰凉,止不住打颤,难为了沈墨山要一直替我暖着,捂到胸口,有时候冷得厉害,还得他运功御寒。
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陪着,我想起以前对谷主的痴迷,遥若前世,自己也觉着不可思议··偏偏沈墨山是个大醋桶,有意没意,总在我面前道,男人嘛,就该长得像他那样,魁梧壮实,虎虎生威,这才是良人的长相,这才靠得住。
进而又道,小白脸一流,如何卑鄙无耻,某年某月某日,哪位黄花闺女,正经人家的媳妇,被男人始乱终弃,被逼寻死,那些男的,无一例外都是小白脸··他说得煞有介事,却一路讲一路看我的脸色。
我只当听书,也不理会他,倒是琪儿常常挨着我,听得似懂非懂,问我:“爹爹,为什么她们要死啊是被大妖怪吃了么”·我狠狠瞪了沈墨山一眼,说:“爹爹也不懂,让你沈伯伯教你。”
沈墨山嘿嘿讪笑,抱过小琪儿坐在他膝上,点着他的鼻子道:“来,沈伯伯教你做怎么做一个真爷们啊·咱们男人,对外头坏人,就得狠得下心,该杀杀,该打打,对屋里头自己的人,可得好,怎么才算好呢基本上不要怕为他花银子,可也不能为他乱花银子,你明白了吗”·小琪儿愣愣地问:“什么是屋里头自己的人”·“就是,就是你喜欢的。”
沈墨山看了我一眼··我憋着笑,只见小琪儿有板有眼地道:“哦,我晓得了,爹爹整天病着,呆在屋里,琪儿喜欢他,爹爹是琪儿屋里头自己的人……”·我吓了一跳,沈墨山大喝道:“胡扯他是你亲爹,你待他好,孝敬他,听他的话乃是天经地义,但我说的喜欢,是对亲人以外的,是选了跟你长长久久过日子的。”
他见小琪儿仍旧一脸懵懂,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还太小,等大了就明白了·”·“琪儿懂的,”小孩儿有板有眼地道:“我喜欢跟铺子前的小白狗玩,也会分点心给它吃,可不会给它吃很多,栗亭叔叔说吃太多了对狗不好。
我要把小狗养自己院里,它就是我喜欢的·”·“亲娘诶,”沈墨山怪叫一声,对我说:“小黄,你儿子说什么听到了吗”·“听到了,别大惊小怪的。”
我横了他一眼,对小琪儿柔声说:“你现在太小,还不能照顾它,等大了,爹爹给你一条大狼狗看家护院,好不好”·小琪儿想了想,点点头说:“好。”
此时,却自院外传来一声冷峻的声音:“喜欢人之一世,变幻莫测,单凭喜欢二字,如何算一生所求今日喜欢你,明日喜欢他,后日又喜欢另外的新人,人性喜新厌旧,耽于享乐,今日山盟海誓,明日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比比皆是。”
话音听着挺远,却顷刻间来到耳畔,沈墨山脸色一沉,站了起来,正要开口,我立即止住他,摇了摇头··却听那声音继续道:“浪荡子淫人妻女,毁人名节,难道不说喜欢青楼娼妓迎来送往,柔情款款,难道不说喜欢薄情人抛弃糟糠,另寻良配,难道不说喜欢为官富贵者三妻四妾,难道不说喜欢”·他冷冷一笑,道:“沈墨山,你来告诉我,什么叫喜欢你适才所言的喜欢,属于上述哪一种”·沈墨山翻了下白眼,却恭恭敬敬拱手行礼,道:“见过徐二叔。”
“你心里,倒还认老子是你二叔”一个身影快如闪电,疾驰而至,出手如风,扬手就往沈墨山脸上招呼··沈墨山面不改色,低头侧过,划拳为掌,顷刻间与他过了十余招,那人一个转身,五指为爪,竟朝小琪儿抓来,我心中大骇,想也不想,一把搂过孩子,以身相挡。
“二叔”·一声惊呼自我身后传来,我闭眼以待想象中的剧痛,却半天没动静,转过身一看,却见一个一身锦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收了掌,正打量我,他目光锐利,几可探入人心底,令人不敢与之对视,我垂下头,抱着琪儿,慢腾腾从榻上站起,略略行了礼,道:“徐爷。”
他冷声道:“倡优一流,果然管人均叫‘爷’·”·“二叔,您胡扯什么呀·”沈墨山一个箭步踏上,挡在我面前,半昂着头道:“得了,我晓得今儿个最好什么也别说,因为说什么都会适得其反,令您对长歌的偏见更深,但我要真什么也不说,干瞧着您奚落他,我他娘的就不是明德公子爷教出来的。
您爱听也罢,不爱听对不住您,可我要说,他是我的人,我待他,就跟您待宝叔那般,若有人当着您骂宝叔一声奴才,您怕也要活活剁了他吧今儿个您再管他叫一句倡优,咱们叔侄几十年的老脸,咱们两家两代人的交情,从今往后都不用提”·“说得好”那徐爷脸色一变,阴阴地道:“这男人狐媚子一般,看把你迷得鬼迷心窍,祖宗姓氏都可不顾了,赶明儿还不知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行,我今日辛苦点,为你除了他,你爹就算在这,也断不会拦我·”·“二叔,您别逼我动手·”沈墨山双目微眯道··“正好,我领教下冰魄绝焰。”
徐爷冷笑道:“不容易啊,敦促你练功,到头了,竟然要对付我头上·”·沈墨山笑了笑,说:“您高抬贵手,还是我最亲的二叔·”·“就是因为大家都由着你胡闹,只有我真心为你着想,我还非得做点什么,才对得住你叫的这声二叔。”
两人之间的争斗一触即发,我心里惶恐至极,却也明白,此时最好的方式,是不要插嘴,说什么,都只会令事情越发糟糕·好在两人虽然都放了狠话,但依着我对沈墨山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对自己叔叔下杀手,那叔叔,瞧着一心为他,也断不肯真伤了他,两人并无性命之虞,倒也可稍微放心。
就在此时,一个柔和的嗓门气喘吁吁地道:“徐达升,住手,你要打自己孩子吗有话好好说,爷俩还真要动手啊成什么样子你们都给我住手”·那徐爷本一脸倨傲,眼神都透着冷意,此时一听来人的话,却立即换上柔和之极的表情,堆上笑,转身凑上去说:“宝儿,你看错了,我逗墨山玩儿呢,哪能真跟他动手你来得怎么这么快,我正吓唬他呢。”
“这么大岁数了还玩”那来的人错眼看我,“咦”了一声,撇下徐达升,径直朝我走来·我见他年纪也不轻,但面白无须,长相俊美,瞧不出多大岁数,且眉目和善,一双圆圆的眼睛清澈见底,黑亮透光,令人观之先生三分好感。
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打量我,目光中有惊奇和难以置信,道:“你就是长歌”·我扶着琪儿,勉强作揖道:“见过前辈·”·“无需客气。”
他上前一步扶住我,道:“快坐下,可站不住了·”·我有些赧颜,却无力推辞,只得告罪坐下,他就坐我旁边,微笑着端详我的脸,道:“哎呀,可真像,长歌果然好相貌,这等模样,我年少时头一回见,就看迷了眼,想不到事隔多年,竟然还能见着像个八九分的。”
我忙道:“哪里,长歌久病颓容,冲撞了前辈,请勿见怪·”·“无需客气,”他笑眯眯地对我道:“你这样的,配我家墨山,倒显得他粗糙了。”
“宝儿,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沈墨山乃沈家儿郎风范,顶天立地的汉子,像姓林的有甚鸟用病歪歪的没个男人样·男人就该像我,哪,像墨山,像我大哥那样,啧啧,那才是……”·那徐爷还未说完,已被沈墨山一把扯了袖子,低声说:“二叔,你又触宝叔的逆鳞,闭嘴吧,不然回房后有你受的。”
那徐爷怏怏住了嘴,坐我身边的那一位却变了脸,只是他想来脾气甚好,便是生气,也只是闷声不语,紧紧抿嘴,想来气得不轻··徐爷有些慌了,忙不迭地上前道:“宝儿,你,我,我就是胡扯的,你,你可别往心里去……”·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知道,你终究嫌我不算男人。”
宝爷眸色黯然,叹了口气··“你,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呀,哎,不带这么冤枉我的,宝儿,宝儿你听我说,这可是天大的冤屈,你且转过身来……”·“墨山,你在林州仿佛产业不少,带你徐二叔逛逛去吧。”
宝爷神色漠然,道:“我要为长歌诊病了,被谁打搅了,出什么事我可不管·”·沈墨山一听急了,立马赶着徐达升道:“二叔,快随我来,您还不知道吧,我手里头的买卖啊,现在已经多了好几宗别的啦……”·他连拖带拉,立即将人弄了出去,那徐爷一路嚷嚷,都被沈墨山巧妙挡了回去。
院子里又回复安静,小琪儿怯生生从我怀里钻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宝爷··宝爷一见有孩子,脸色登时缓和不少,微微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包,打开来,却原来包着几样精巧糖食。
他朝小琪儿招招手,柔声道:“宝宝,要吃糖食吗”·小琪儿咽了口口水,抬头看我··我对这位宝爷怀有好感,晓得他心存善意,便点了点头。
小琪儿笑嘻嘻地爬过去,捡了一颗,刚想塞到嘴里,却停了下来,转身塞到我唇边,高举着叫:“爹爹吃·”·我笑了,摸着他的脸说:“爹爹病着,不能吃,乖宝自己吃罢。”
“哦·”他快活地应了一声,塞到自己嘴里,高兴得眯了眼··宝爷呵呵低笑,说:“你别见怪,我打小家穷,没好好吃过这个,现下还怀着念想,身上常常带着。”
我如何会不明白,低头一笑,道:“长歌也是出身贫寒,别说糖食,便是麦芽糖,也从未尝过·”·他眼神越发柔和,温言道:“等你身子好了,让墨山给你备着蜜饯,甜的东西,终究要尝到嘴里,才晓得甜是什么滋味。
伸手过来吧·”·我将手伸了过去,他见我断指疤痕,轻声叹息,搭脉而上,又看了看舌苔脸色等,放下袖子,道:“长歌,你这毒,我要先判断是哪一样才好对症下药。
你能告诉我吗”·第 51 章·我沉吟片刻,道:“是一种名为商参和合丸的药物,在叠翠谷被奉为圣药,此药服下如火炽游走四肢腹内,需人以阴寒一路的内力相导,方能将药性疏通入奇经八脉。
据说,服用此药能改人经络,令人功力大增,但却不能停药,需每月由谷主亲自赐药·”·“若是停药会如何”·我摇摇头,低头一笑,淡然道:“还有八日,我便服满一月,会如何,宝爷届时亲见便知。”
“孩子话,”宝爷摇头,清澈的眼中颇带责备地看着我,道:“任何反应,以你此刻的身子,都断然捱不住·我可不想墨山回头怨我·”·他站起来,摸摸小琪儿的头,负手踱步,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清俊的脸上尽是忧色,一会似乎想到什么,又轻轻摇头否定,叹息不已。
我心中不忍,开口道:“宝爷,无论如何,晚辈已是感激万分,生死有命,您无需为我耗费精神·”·他停下来,侧着头看我,问:“若想不出法子,八日之后,你定毒发身亡,便是你服过白先生亲制解百毒的丸药,然你身子七劳八损,也是朝不保夕,难以为继,你可明白”·我微笑点头,道:“我都明白。”
“不,你不明白,”他摇摇头,道:“你若死了,定然是亲者痛仇者快,孩儿无人教养,爱人无人抚慰,你真忍心,令墨山年年苦痛,夜夜锥心你的孩儿,这么小就要历经丧乱,孤苦无依。”
我摸着怀里困倦欲睡的小孩儿,心中恻然,却仰天一笑,道:“前辈此言差矣,我信我的孩儿,定会好好长大,因为他本性纯良,今后无论做什么,都不妨碍他成为一个身心愉悦之人;我信我的爱人定会好好过日子,因为他生性豁达,会将失去我的痛楚抛开,而记住与我相处的欢乐;我还有若干好友,他们皆是与我共过患难,可以命相托之人,他们定会每年在我坟前把酒言欢,畅所欲言,或回忆我们往昔的岁月,或说点我曾做过的蠢事取乐,将祭奠我,视为一场踏春出游,有朋自远方来的聚会。”
我微笑看着这个面目和善的前辈,道:“所以,请前辈尽力就好,至于最终我能不能活,能活多久,您真的,无需介怀,因为我很满足·”·宝爷视线柔和,含笑看着我,点了点头道:“不错,果然是墨山看上的人。”
他掉转视线,道:“只是长歌啊,你即便如此说,却也该明白,有些人的缺失,是无法替代的·比如你对墨山,对你怀里的小宝宝,便是如此·”·他沉吟片刻,朗声道:“栗亭何在”·门外立即传来栗亭的声音:“在。”
“弄一套笔墨来·”·“是,师傅·”栗亭恭敬应答,不出片刻,只听门扉被轻轻推开,栗亭端着笔墨纸砚缓步走进,先朝宝爷躬身行礼,再轻手轻脚将东西铺成在茶几上。
宝爷微微点头,挽了袖子,正要上前磨墨,栗亭立即伸手,笑着说:“师傅,我来吧·”·“不用,”宝爷笑了笑,道:“甭在我跟前装这副小厮模样,你淘气的事我可都听说了,回头该罚可还是要罚。”
“哎呦,哪个跟您嚼耳根呢弟子可老实着呢,这一年看诊制药,忙得跟陀螺似的,您要不信,问问墨山去·”栗亭嘟起嘴,带了撒娇的口吻道。
这可是新鲜,我从未见一派斯文的栗亭作此娇憨孩童状,想来他自幼便跟着宝爷习医,师傅脾气软,又会心疼人,徒弟自然借机耍赖撒娇,如此师徒,前所未见,令我大开眼界。
“你在明德山庄,可捣乱了不曾白先生留着的药库,后院里种着的药草,你可随意使用采摘了邬总管着人拦你,你可撒了痒痒粉在他们身上”·栗亭吐了舌头,笑着道:“怎么什么也瞒不过您”·“还笑”宝爷持笔敲了他脑袋一下,道:“幸好白爷带着公子爷出了远门,不然,知道是你弄的,你师傅那点薄面,在那二位面前可不管用。”
“师傅您可得救我·”似乎想到什么,栗亭有些害怕,拉着宝爷的袖子道··“我救不了你,”宝爷不理他,动手磨墨,道:“我还得管公子爷叫主子呢,你多大的胆子,就敢动他们的东西,等着吧。”
“师傅师傅,您最好了,”栗亭抢过他手里的墨条,卖力地研墨,絮絮叨叨地道:“我这不是为了配药么,白神医做的那味‘思墨’,说得多金贵,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就不信了,非琢磨出一样比那个药厉害的。
您不是常教我医药一道,要敢异想天开么我这好容易实践回……”·“我可没教你不讲规矩,乱来一通·”宝爷好笑地看着他,道:“你不是敢想敢干么行,你把长歌这个毒解了,我就不罚你。”
栗亭登时垮了脸,道:“这,这我解决不了·”·“那就等着白先生回来受罚吧·”宝爷淡淡地道··“师傅,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栗亭大叫道:“长歌的毒我也不是没法子,我做的那味丸药,可就效用无比,能起死回生,可惜现下少了一味药,不然……”·“胡扯”宝爷拉下脸,狠狠敲了他脑袋,训斥道:“你是大夫,不是民间跳大神撞鬼糊弄百姓的,什么起死回生,什么效用无比,你就这三脚猫功夫,也敢称这八个字现在立即出去,就近找家春晖堂,做三月义诊,少一天,咱们师徒的情分也不用讲了,我直接捆了你送人白先生那去,他整治人的法子可多,绝对有你受不住的。”
栗亭初时还听得一脸丧气,听到最后,脸上越来越现喜色,道:“师傅,您果然替我补上明德山庄的东西……”·“我可不是为了你,”宝爷没好气地骂道:“我是为了公子爷,万一他身子不适,白爷用起药来,短了一味可就麻烦了。
真要那样,我也不等他来罚你,我自己先灭了你这个逆徒”·栗亭嬉皮笑脸地道:“是谢谢师傅”·宝爷斜睨了他一眼,道:“快走吧,三月义诊,你当我说着玩的”·“是,徒儿告退”栗亭笑嘻嘻地行了礼,冲我挤眉弄眼一番,这才转身走了。
宝爷哭笑不得,瞧着这个活宝徒弟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对我笑道:“让你见笑了,这孩子打小在我跟前就没个正形,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在外头似模似样的·”·我笑道:“那是他把您当自己亲长辈,自然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我看他是越活越回去了,唉·”他摇头,提笔唰唰在白纸上写着,道:“这些人连适才为难你的那个徐爷在内,一个个都瞅着我好脾性,耍赖犯浑,无所不作,比你家小宝宝还不如。”
我扑哧一笑,道:“宝爷性情温良,众人喜爱您,也是应分·”·“他们不是喜爱我,是喜欢看我受累,”他一路说着,住了笔,吹吹墨迹,抬头对我道:“写好了,咱们现如今也没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这付方子,乃当年墨山的爹爹,沈家老爷花了重金买来的珍贵古方,我当年跟着伺候熬药,因而记得些许,如今略改了改,对你的身子,应该大有补益。
这八日我要先给你固本归元,然后再图解毒·”·“多谢前辈·”·“不谢,”他微笑着道:“救你乃墨山所求,我看着他长大,无论如何也无法眼睁睁瞧着他经历那等痛失所爱之苦。
况且,”他顿了顿,道:“你长相很投我的脾胃,就冲这点,我也不会见死不救·”·药果然非同小可,我喝下去后,不出片刻便觉手脚发暖,困意浮了上来,沈墨山让我坐在圈椅中,自己手忙脚乱给我铺床,大红撒金缎面的被子猛然一甩,倒像大朵喜庆的花迎面绽开,险些砸烂一旁博古架上的青花瓶子,他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拽个枕头过来,仿佛与之有深仇大恨,要将之一拆为二。
笨手笨脚,沈大掌柜原来也有做不来的事··我情不自禁地微笑,靠在圈椅内,看着他一举一动,默不作声··看着看着就闭上眼,朦胧间,已被他轻柔抱起,移到床上,解开我的外袍,替我盖上被子。
脸上一软,是他轻吻其上,呼吸热热喷在脸上,忽然听他轻笑一声,有说不出的得意··随即他又拉拉我的被角,抚摸了我的头发,无声无息离开··我睡得甚熟,也不知过了多久,因腹中饥饿,才醒了过来。
这可是前所未见的好征兆,我正要唤人,却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对话:·“宝叔叔,您到底有几成把握”这是沈墨山的声音··一人叹了口气,声音柔和温软,正是宝爷:“若我说,一成也没有,你怎么办”·“您说真的”·“墨山,若是旁人,我自然会设法宽慰,但对你,我需说实话。”
“怎会如此他不是明明能好好睡一觉了吗”沈墨山的声音骤然提高:“这一切,不是在好转是什么”·“冲你宝叔嚷嚷什么人回光返照,也会如此。”
另一个人训斥了一句,我仔细一听,立即认出,是那位徐爷的声音··宝爷温言道:“别这样,升哥,若今日病榻上是我,只怕你的癫狂,要胜墨山百倍,咱们已然不能为孩子减轻伤痛了,就别再争这些口舌之利了吧。”
那徐爷叹了口气,半响道:“墨山,那人对你,真这么重要·”·“叔,您说什么废话”沈墨山压抑着,似乎有些哽噎,却忍着道:“不重要,我犯得着这样吗”·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徐爷沉吟片刻,又道:“宝儿,当真无法可想”·“我的医术虽习自白神医,但性子古板,想法僵固,他十成的本事,我其实学不到一成。
只是这么多年靠勤奋细心,才没出大篓子·这一次长歌的病,按着常理,是无药可医了,但若不按常理,或者有救也未可知·”·“说来说去,还是要白析皓来。”
徐爷厌烦地道:“墨山,你说说,那老东西这回又推脱个什么劲”·“他以凛叔叔的身子这节气需浸泡温泉为由,断然拒绝了我。”
沈墨山黯然道:“我写信去拉下老脸说足好话,他还是说,凛叔叔身子最要紧,其余等人,是生是死,皆与他无关·”·“你就没求公子爷”宝爷道。
“当然求了,哪知这回凛叔叔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道,白析皓的喜好最重要,他爱给谁看便给谁看,他决不干涉·”·那边一阵沉默,徐爷的声音突然响起:“两个老东西算计你呢,墨山,你真是关心则乱,这都听不出来。”
“怎么说”·“你想啊,林凛诡计多端那是出了名的,他又心疼你,又常常标榜自己高洁有德,又不像你二叔我真的担忧沈家血脉断在你这一代,怎么会见死不救姓白的完全就唯姓林的马首是瞻,这个事,九成是林凛在拿主意,白析皓不过照他的意思回复你而已。”
第 52 章·我听得迷迷糊糊,不出片刻,却又睡着··这一次不知睡了多久,待我转醒,却是大白天·榻前守着小琪儿,见我睁开眼睛,立即笑得咯咯直响:“爹爹爹爹,你醒啦琪儿有乖乖在一旁等爹爹醒哦,半点也没吵人。”
我微微一笑,哑声道:“好乖·”·他撒娇地挨近我蹭了蹭,才道:“爹爹,你睡了好些天,沈伯伯说·”·他话音未落,外头已有脚步声传来,待进来里间,却正是沈墨山和宝爷。
“长歌,你醒了么”宝爷声音柔和地问··我睁开眼,忙撑起半个身子要坐起,他伸手止住我,沈墨山快手快脚,拿过一旁靠枕给我垫着,宝爷拉过我一只手,搭了脉,闭目沉思了一会,睁开眼微笑道:“脉象比之先前,稳健不少,看来,这药还是用对了。”
沈墨山笑呵呵地道:“宝叔,有您出马自然妙手回春·”·宝爷摇头笑道:“欸,此时言之尚早,一连八日,咱们都用上这个药,若真有效,那才算我这趟来不辱使命了。”
我忙欠身道:“长歌谢过宝爷·”·宝爷拍拍我的手背,温言道:“我着人煨着药膳,这是我家公子爷昔日用惯的方子,灵验得紧,你试试,只有一样,吃个一天两天的,却不管用,得长年累月地吃。
这药膳煎熬也颇有讲究,我当年学了许久,墨山啊,你看是不是派个伶俐点的小厮跟着我学学”·“小枣儿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我来学便好。”
沈墨山笑呵呵地看着我,伸手替我理过脸颊上的头发··宝爷淡淡地道:“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运气好,托生在沈家,练武上是个奇才,师承又俱是当世巨擘,是以从来事事顺心,不知病弱之人有多苦。
服侍照料旁人,一日两日容易,一年俩年勉强,若是十年八年下来,不嫌弃也得厌烦·所谓久病床头无孝子,亲生的孩儿尚且劳累不及,更别说你这样的·你现在且别忙着否认,自己个想明白了,这可是亏本到底的买卖,还得亏得心甘情愿。
你要想清楚了,再来跟我学·”·沈墨山低头一笑,揽住我的肩膀,道:“宝叔,我沈家儿郎,向来说一不二,今儿个我便当着长歌的面跟你交个底儿,我自一开始便晓得他身子不好,知道跟他在一块,便一生都得照料他,看顾他。
这若搁在以前,我定大不耐烦,再喜欢,也断无伏低做小伺候人的份·但经过这么多事,”他顿了顿,目光柔和看着我,道:“经过这么多事,我怕的不是要老去照顾他,是怕,没有机会去照顾他。
您明白了吗”·我心下感动莫名,紧紧握住他的手··宝爷点头微笑,道:“既如此,我留了方子在栗亭那,你先出去,跟着他好好认认,方子上的东西都有哪些,咱们先从材料做起。”
沈墨山点点头,紧紧搂了我一下,起身道:“琪儿,跟沈伯伯出去,学点本事,也好照顾你爹·”·小琪儿万分不舍,却乖乖地点头道:“是。”
他们一大一小,牵着手走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我与宝爷二人··我知道他把沈墨山支开,是有话想说,便道:“宝爷,您有什么话,但讲无妨·”·“不忙,先吃东西。”
宝爷笑眯眯地站起来,拍了拍掌,外头立即有两名少年抬着食盒小几子过来,我瞧那两人长相一摸一样,皆是清俊可爱,却是从未见过,宝爷笑着道:“这是跟着我的两个孩子,乃双生子,一个叫飞萤,一个叫飞翎,来,见过长歌公子。”
两名孩子摆完东西,都朝我恭敬地行了礼,齐声道:“经过长歌公子·”·“不敢,”我忙道:“有劳二位了·”·两人皆谦虚几句,退后几步,伺立于宝爷身后,宝爷和蔼地道:“手上可有力能自己用饭吗”·“能的,晚辈失礼了。”
我告了罪,忙举起调羹,舀了一勺,开始吃起··我本想着,这东西便是再难吃,瞧着宝爷的份上,怎么着也得全部咽下,哪知入口才觉着鲜美可口,非之前用过的药膳可相媲美。
且搭配数样清爽小菜,色泽漂亮,端得令人胃口大开··不一会,我将一碗药膳用得干干净净,这才尴尬起来·宝爷却乐呵呵地笑,指挥两名少年服侍我洗漱,并撤下东西,不出片刻,便收拾完毕,两人复将东西抬了出去。
“来,喝口茶·”他亲自端了一钟碧绿色茶汤过来,芬芳扑鼻,我忙躬身接过,道了谢,饮了一口,只觉唇齿留香··“怎样可还入得口”·我闭目品了品,道:“犹若烟斜雾横,椒兰萦鼻,好茶。”
宝爷得意地笑了起来,道:“算你识货,此茶名为青松雾,不算珍品,却备受行家青睐,我生性笨拙,别的茶也弄不好,唯独这一味,常年候着公子爷要用,一来二去,熟能生巧,也就学会了。”
他见我有些不解,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口中所说的公子爷,便是墨山的师长,白析皓的爱侣,先帝敕封的明德公子·我出身贫寒,早年干的,便是伺候公子爷的小厮。”
我吃了一惊,道:“宝爷,真对不住,我非有意打探这些……”·“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乐呵呵地笑道:“我这一生,虽然苦,但也有福,最大的福气,便是跟了我们公子爷,他从未将我当成下人,反倒悉心教导,待我就如自家幼弟,又逼着白神医教我医术,我有今天,全是承了他的恩德。”
他看着我,笑着道:“长歌啊,咱们做人,可不能忘本不是”·我垂头不语,他起身拍拍我的肩膀,道:“你跟我一样,咱们是苦娃儿出身,比不得墨山啊、徐达升他们。
但话说回来,咱们生在什么人家,由不得人;长在哪,也由不得人;吃过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也还是由不得人·但现如今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却由得咱们自己,”他低头微笑道:“公子爷打小便教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做一个快乐的人,现下,我把这句话转送给你,好吗”·我心下激荡,喉咙有些哽咽,深吸了一口气,冲他感激一笑,道:“好,多谢了。”
“好孩子,”他呵呵低笑,摸摸我的头,道:“你若不嫌弃,往后便跟着墨山喊我一声宝叔可好”·“是,”我眼眶发热,忙低下头,强笑道:“宝叔。”
他甚为高兴,负手走了几步,道:“长歌,宝叔有几句话想问你,你老老实实答我,可能做到”·“自然知无不言·”我道。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他清清嗓子,道:“若现下有个能令你活命的机会,却要你离开墨山,你待如何”·我心中一震,抬头道:“您这话……”·“只需答,你待如何”·我心中纷乱,自认得沈墨山以来诸般往事,一桩桩一件件,缓缓在脑中流转不停。
初遇时落英缤纷,那人踏步而来,不由分说,便将我与琪儿一人一边,挟持而走;相处之时他开口闭口,不离银钱,我不胜其烦;后来骁骑营军中,他逼我现出断指,在我心有期盼的一刻,却又令我怨怒相对;后来病榻之前,他悉心照料,温柔万分,又令我心思不定;再后来,天牢之内,逼疯萧云翔,我却只觉一片荒芜,却幸而有他大手相握,温暖厚实。
再再后来,我抱着必死之心,临危不惧,却在见到他前来一刻,力气涣散,心里变得酸楚柔软,想着真好,在临死前见着一面,此生无憾··此生无憾··我眼眶润湿,想起他抱着我,絮絮叨叨在耳边说,冬天暖酒算输赢账,夏日里扇凉扇弹曲儿,长长久久地,多好。
那么美的日子,我还没过过呢··怎么能分离怎么舍得分离·我闭上眼,又睁开,心下已有计较,哑声道:“宝叔,我不怕跟您老实说,一个人的日子,我过得够够了。
从今往后,我想换种活法,但若不能长相厮守,那便过得一日算一日,总之,绝不令自己个不痛快·”·宝爷目光晶亮看着我,似有些震动,却也有些了然的微笑。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沈墨山大踏步走进,笑道:“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说的就是我想听的话·”·宝爷叹了口气,转身问:“公子爷,可不是我这样好说话。”
沈墨山沉吟片刻,道:“我命人快马加鞭,将口信传到凛叔叔那,此时算来,他已然看到,若他有什么想法,接下来,我接招便是·”·就在此时,徐爷的声音自外头传来:“不用传信,他早知道了。”
“二叔,您得到什么消息了”沈墨山忙回头问··“什么消息”徐爷缓步走入,冷冷瞧了我一眼,道:“老子跟他们俩练了几十年,还不了解姓林的那等策略放心吧,你林叔叔早就料得你的心肝宝贝病情无法再拖,人命关天,他那等假模假式之人,定然不会等闲视之,说不得此刻咱们周遭,就已然埋了暗棋,你的小情人死不了。
他等的,不过是你心急如焚,乱了头绪,然后再抛出诱饵,令你不得不踏入他的套里,明白了吧”·沈墨山面露喜色,道:“如此说来,白析皓还是肯医了”·“没出息”徐爷训道:“你不担心下,你智谋无双的林叔出什么难题啊”·沈墨山哈哈大笑,道:“兵来将敌水来土堰,难得他有兴致玩玩我,我便尽点孝道,让他玩玩又何妨。”
“真是,若他命你解散咱们盟,令你爹心血毁于一旦呢”徐爷薄怒道:“别忘了,他对咱们姓沈的,姓徐的,成见可从没少过。”
“我看,是你对公子爷芥蒂太深·”宝爷接过去道:“别胡说了,当初是靠了他,才得以保全了你们那么多条人命,若他有心要毁了沈当家的基业,又何必拐弯抹角”·徐爷有些不服气,却不敢驳爱侣的面子,只铁青了脸道:“总之,若你敢为了外人忘了自己祖宗姓什么,老子定然一掌拍死你。”
沈墨山笑道:“放心,林叔叔不是那种人·”·第 53 章·沈墨山虽然每日在我跟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我却能从他眸底深藏的悸动中了解到,他其实也在不安。
也许那位人人都说我像他的“公子爷”,沈墨山最敬重的长辈,真的不是好相与一流·我好奇的是,这里这些人,说起他皆言道君子端方,温文和煦,为人最好不过,但却连徐爷、沈墨山这样的角色,说起他,言辞间却或忌惮或敬畏,甚至都来不及掩饰·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令人如此又敬又爱,又惧又怕·我养了足足五日,宝爷开的方子很对我的病症,又兼之针灸汤浴,那些逝去的生命力,仿佛悄悄而缓慢地,又回到体内。
我觉着一切均在好转,按着这个方子,保命至少是做到了,至于其他的,今后好生调养便是·若那位白神医真如此难请,若明知那位“公子爷”必定借此事为难墨山,那么我不受他的恩惠不就行了·至于三日后的毒性发作,生死由命,我已不多做揣测,该如何便如何罢。
若白神医出马也无用呢若我等不及神医莅临,便一命呜呼了呢·光阴犹若白驹过隙,何必为了这一刻苟活着,而勉强自己·那位公子爷不也说过吗做一个快乐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一刻只当一世,争活得长或短又如何·我将这番心思告诉沈墨山,他蹙眉沉思片刻,握紧我的手微笑道:“话虽如此,但在我心底,还是希望你能长长久久活着,好些事咱们还没一块做,好些话,我也还没说。”
我心下震动,靠在他怀中,他搂紧我,紧接着笑道:“更何况,老子在你身上花了无数人力物力,若连个嘴儿都香不了几回,岂不亏本大了去了”·我佯怒道:“敢情你还想翻本啊,没门。”
“翻本是不指望了,”他笑嘻嘻地道:“时不时收点利息什么的,还是要的·”·说罢,就没头没脑亲了过来··近来我似乎老呆在他怀中,这人臂膀宽阔,身上皮肉紧实,靠上去,正好能将我整个包住,他喜欢这样,有事没事总将我抱在怀中,喜欢亲就低头亲,有事忙就一手环着我,一手噼里啪啦飞快拨拉算盘珠子。
有时候甚至不避外人,幸而这里来往的皆非常人,宝叔见我们亲密,只和蔼一笑,不以为意;徐爷是压根当没看见;栗亭会挤眉弄眼,但却不开什么玩笑;就连小琪儿,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爹爹要靠着沈伯伯。
常常这样抱着抱着,我便靠在他胸膛间睡着,醒来了总能接触到他含笑温柔的眼睛,他长相虽不算英俊,但眉目轩昂,自有一股阳刚气势,这等魅力,或许比面白无须的书生更能博江湖女儿之喜。
况且这样的人若真心待你好,直能暖到你心底去,我不禁感慨着,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人看上他怎么就能留到现如今,便宜了我·“那是因为我掐指一算呀,某年某月某日,就得遇着小黄,可人疼得紧,我还不收拾了心神,专心等着,这不久等到现下了”他一面信口胡诌,一面看着账本,顺手玩着我的耳垂。
“胡扯,”我怒道:“天启朝男儿到你这般年纪,若不是家里太穷,尚未婚配的只怕绝无仅有……”·“小黄你如何得知我在乡下确实有娇妻美妾一大群,孩儿都五六个……”他呵呵低笑,继续抚摸着我的耳朵。
我知道他在胡扯,但不知为何,却仍旧心中一突,垂头不语··“不会当真吧小傻子,骗你呢·”他亲了我一下,道:“我不婚配,原因很简单,我不想似我爹那般。”
我愣了愣,却听他缓缓地道:“我爹是盖世英雄,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但他,做错了事,没能守住所爱之人,从此抑郁寡欢,一心练功·我娘原本只是府内雇来做针线活的丫鬟,只因撞上了我爹练功走火入魔,这才有了孽缘,生了我。
她是穷人家的女儿,发生了这种事,除了收房没别的出路,但她年纪尚幼,生我是难产,生完了,她就死了·我爹也没过来看一眼,更别提哺育教养我了·”他微微一笑,道:“说起来,我能长这么大,可不算容易。”
我是头一回听他讲自己的身世,心下大为怜惜,抱住他的腰道:“我娘也是生了我便死了,墨山,咱们是一样的·”·他搂紧我,热热地吻了过来,柔声道:“莫怕,从今往后,我把你爹娘没疼你的那份,给你加倍补回来。”
我扑哧一笑,道:“这可怎么补爹的那份还好说,娘的那份呢”·“现下还不是在补吗”他哈哈笑道:“你看人家当娘亲的,无非哺乳养育,亲亲抱抱的,我这不是每天都哄着你抱着你吗除了不能哺乳,我什么不成”·我脸颊微热,道:“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在我耳边低语道:“说到哺乳,你不觉着,咱们的次序得倒过来”·我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大热,反手一肘狠狠击在他胸膛上,沈墨山没脸没皮地哈哈大笑,捂住胸口道“哎呦,小黄谋杀亲夫,哎呦……”·“你们俩又在闹什么”门外传来宝叔的声音,“墨山,快出来,看谁来了。”
沈墨山一凛,松了臂膀,起身整顿衣裳,我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拉住他的袖子·沈墨山低头一笑,拍拍我的手,抬步走了出去··院中随即传来一阵见礼说笑声,来人显与沈墨山很熟,只怕又是他哪个前辈,况且又宝叔亲自领着前来,九成是宝叔也熟悉的人。
难道说,来的就是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公子爷·我看不见外头,心里有些着急,强撑着站起来,将身上披着的白狐领长氅裹紧,扶着椅子慢慢走到外间,原本只想靠在门边悄悄儿听状况,但手还没碰到门扉,就听见庭院里一个清越的声音笑道:“我瞧着咱们还是甭在庭院中搭话,有什么的进去说,一来我连日跋涉,沈大财主不能连口水都不赏叔叔我,二来我忧心咱们说得久了,那门边,有人可要等得焦心了。”
众人一阵笑意,这些人只怕个个是高手,我一来,他们便察觉到了·如此一想,我反倒豁出去,大大方方走到门口,恭敬作揖道:“长歌见过各位前辈。”
“小黄,你不好好歇着,出来作甚·”沈墨山立即奔回来,扶住我责怪道:“这门口风大,仔细又不好了,乖,赶紧地跟我我回去·”·“墨山,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都到跟前了还不给我瞧瞧真人,我回去可怎么替你美言呀”那清越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浓浓的笑意··我抬头一看,却见当中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含笑看着我们,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然,面如冠玉,容貌俊美,年纪瞧着比宝叔稍长,模样却更为出彩,想来年轻时,定是了不得的漂亮人儿。
难道这位便是公子爷·我心下疑惑,看向沈墨山,沈墨山含笑道:“来,小黄,我替你引荐一下,这位是琴秋琴叔叔,他是,公子爷那边的人。”
我对那位公子爷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身边聚集了这么几位精彩人物·我尚未说话,那人却笑道:“宝儿啊,你瞧瞧,墨山这副跟供祖宗似的模样,怎么我越看越眼熟啊,你看出什么没有”·宝爷笑而不答,徐爷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那琴秋却偏偏要激怒徐爷一般,笑嘻嘻地加了一句:“这整个一白析皓在咱们公子爷面前的样啊,不错不错,可学到精髓里了·哎呦我说老徐,你疼人可没墨山这么有天赋,瞧瞧,是不是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徐爷瞪大眼睛道:“他会疼人,那说明我们老沈家的男儿刚柔兼济,外头能做好汉,搁家里会疼老婆孩子,跟姓白的一点关系没有。
再说了,谁说老子不会疼人你问宝儿,他被我疼了几十年,什么时候有委屈了”·沈墨山和琴秋均哈哈大笑,我也忍不住莞尔,宝爷却涨红了脸,薄怒道:“升哥……”·“宝,别生气啊,我就说句大实话怎么了”·“徐爷是实在人,说的当然都是大实话,”琴秋笑道:“我还记得当年白析皓寿宴上,您当众嚎了那么一句,琴某数十年都记忆犹新啊。”
“哦,我二叔嚎了什么”沈墨山好奇地问··“嚎什么”琴秋笑着瞥了徐爷一眼,道:“就是跟你白叔叫板,看谁能叫一句,某某,我喜欢你,如此而已。”
“行呀,二叔,您年轻时原来如此至情至性,侄儿佩服,佩服·”沈墨山唯恐天下不乱,立即给徐爷施礼··那徐爷此刻丢脸丢到姥姥家,却反倒没丝毫不自在,得意洋洋地道:“那是,你这臭小子要学的还多着呢,别一口一个同生共死就显得多深情厚谊,明白了吗”·“是,多谢二叔赐教。”
这一老一少没个正形,琴秋又在一旁起哄得起劲,宝叔怒目而视,走过来对我道:“甭搭理这帮疯子,咱们回屋去,有事跟你说·”·我心下好笑,脸上却不能表露,跟着他慢慢走回里间。
宝叔引我坐下,脸上有些恍惚,似乎想到什么,眼神柔软起来·我也没打扰他,只微笑等着,过了半响,他才回过神来,歉意一笑道:“走神了,对不住·”·“哪里,”我笑道。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那琴秋,是公子爷派来的·”他缓缓地道:“你现下固本一步,我已做了,你的体虚之症,调养也不难,但解毒一事,却只能一点点来,如无意外,琴秋身上定然带了白神医的解毒灵丹。”
“这么说,我的命算是保住了”·“不一定·”他低头扣桌,道:“若寻常帮派,以毒驭人,自然选歹毒之物,这反倒好办,只你服下的药丸,据你所说,还有更改经络,提升内力等功效,这便难办了。”
“为何”·“那种药,给你好处,却又要你不得停下,到底是什么毒”他蹙眉不语··“是教人产生依赖,会上瘾的毒。”
外间传来琴秋的声音··说话间,他已然踏步进来,身后跟着沈墨山与徐爷·他笑嘻嘻地看向我,道:“才刚宝儿说的都对,你们的事,公子爷全然知晓,只怕你们不知道的,他也知晓了。
因而我来,是带了药,却也带了话,但要不要赐药传话,却要瞧我高兴不高兴·”·“琴秋,人命关天,不要儿戏·”宝叔正色道··“宝儿,你年纪不大,怎么一副小老头样,真真无趣,”琴秋啧啧摇头,眼睛去看向我,道:“要让我高兴也很简单,我听说长歌是京师第一琴,我这里有管玉箫,他若能吹一曲,令我满意了,赐药传话,我马上就办。”
我吃了一惊,沈墨山道:“不成,长歌身子不好,不宜……”·“又不用内力,也不花多少力气,有什么不宜,”琴秋瞥了沈墨山一眼,道:“惹毛了老子,我可不管谁死谁活,立马走人,你又耐我何”·我瞧出,他是真的想为难我了,不知为何,这人虽然看着我面露笑容,却令我感到,他对我有种说不出的讨嫌。
我正要说话,宝爷却道:“长歌昔年遭遇坎坷,右手只余三个指头,管萧怎能吹得”·琴秋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笑道:“那他的京师第一琴名号如何得来,难不成用三指弹琴还是说,只是靠这张脸”·这句话一出,我登时有些了然,他看着我的眼中那丝厌烦鄙夷,皆为了我这张脸而来,怎么回事不是说我长得像他们公子爷吗·不只是我,连徐爷也听出来了,在一旁嘿嘿笑道:“怎么琴秋啊,你也瞧他这张脸不顺眼了老子不顺眼很久了,像谁不好,偏偏像姓林的。”
·“天底下如公子爷那般人才唯有一人,旁人与他一比,皆是尘埃,没人能像他分毫·”琴秋淡淡地道:“长歌不过五官略略有些相似罢了,怎能比得上公子爷万一老徐,你看走了眼,宝儿,连你也看走眼”·“琴秋,”宝爷有些薄怒,站起来道:“你这是存心刁难孩子,我不同意若长歌因延误服药良机而出了什么事,你如何与公子爷交代我,我这就命人飞鸽传书去”·“宝儿,瞧你那点出息,”琴秋嗤之以鼻道:“都多大的人了,怎么遇着事,还跟小时候一样只会一头扑进公子爷怀里告状老徐,你也不管管”·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行了”沈墨山低喝一声,看向琴秋道:“琴叔叔,我敬重您,是因为小时候我跟着公子爷,您待我算不错,虽然没少欺负我,可也没少疼我。
但我姓沈,不是白家的人,不是公子爷的人,您明白吗”·琴秋微微眯了眼,冷笑道:“哦,小兔崽子翅膀硬了·”·“不敢,”沈墨山站在我跟前,握着我的手道:“墨山一心所求,不过诸位长辈能瞧着打小看顾我的面子上,待长歌好些,如此而已。”
“我怎么他了要你跟老母鸡似的跑出来护短,”琴秋嗤笑一声,道:“长歌,你瞧瞧,想必你也不愿看着我们叔侄因为你而不合吧”·真是一张利嘴。
我叹了口气,道:“长歌恭敬不如从命·”·琴秋道:“这就对了,给·”他从腰际拔出一柄管萧,递了过来··我却不接,道:“管萧我只用来杀人,怕您听了受不住,还是换瑶琴吧。”
我抬头对沈墨山微笑道:“没事,就弹一曲,娱乐下叔叔们,是我做晚辈的礼数·”·    第  54  章·    琴秋听我此言,脸色一变,却自持身份,淡淡笑道:“既如此,我等就洗耳恭听了。”
    “如此,长歌献丑·”我微微一笑,示意宝叔将房内闲置的一张瑶琴抱来,我放在身前几上,坐直了身子,调了调间,正要拨弦。
    却听“嗡”的一声,沈墨山拂袖压住琴弦,痞气十足地道:“ 对不住啊各位叔叔,我老沈家的规矩最是护短,断无勉强我的人在人前做事的道理。
琴叔叔,抱歉,今儿这个琴啊,我不准他弹·”·    “哟呵,小兔崽子还跟我叫板了啊,”琴秋笑了起来,负手而立,道:“怎么这就是你老沈家待长辈的规矩我承你的情,听你叫了十几年的叔叔,难道,连一首曲儿都不配听”·    沈墨山哈哈大笑,道:“您不用言语激我,今儿我还就反映话撂这了,您要差遣我,要人要东西,侄儿二话没说,立即给您收拾好了,献到您跟前,就怕您不赏脸要。
您但凡要有些个什么要,再难侄儿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替您办了,保管办得美美的,只让你满意·谁让侄儿叫了您十几年叔叔不是可咱们同是公子爷门下呆了许久,旁的不敢说学会,讲理这一条,总得入了心吧亲叔侄还在不过一个理字,更何况墨山承着众人厚爱,叔叔辈的一个手指头可数过来。
若是个个端了架子,想起来一出是一出,可劲折腾我们家小黄,那我还是趁早带了他,乡下耕田去得了·不是不孝敬您,实在,您也得给侄儿一个孝敬得起的机会不是”·    他算盘珠子一般滴溜溜地一番生意场上的话说下来,徐爷先憋不住闷笑出声,宝爷也含笑不语,琴来脸上阴晴不定,似也没料到沈墨山护短到这个程度。
再说下去必然是撕破脸,他一个长辈,没由来的为难我,自己也知道说出去不好听;但若就此罢休,却又不甘,只冷哼一声,冷冷地道:“真真出息了,老徐,沈家出了这么个痴情钟,沈大首领泉下有知,当万分欣慰吧”·    “欣慰不敢说,至少没丢了他的脸。”
徐爷哈哈大笑,道:“墨山,说得好,咱们盟里的男儿,若还不能护着屋里人,算有个鸟本事想当年……”·    “升哥,别紧跟着添乱了。”
宝爷轻声打断他,微笑着道:“琴秋,说到底,长歌便是跟了墨山,可也不是卖他,他若尊称你一声,那是卖墨山的面子,若不收,原也跟你一点关系没有,没得平白为难人的道理。
公子爷派你来,到底要赐何药,传什么话,你便快些吧·”·    “我现下不乐意了·”琴秋冷笑着看向我,道:“长歌若不赏脸,我也没兴致做那传话筒。”
    我叹了口气,拂开沈墨山的袖子,淡淡地道:“要我弹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瞥了他一眼,笑了笑,伸手道:“多谢纹银一百两。”
    他一愣,道:“你说什么”·    “京师第一琴,明码实价,琴资一曲一百两·”我微笑着道:“本来我病中弹琴,要加收五十的,但您是墨山的长辈,这多出来的,就不好收,也算我孝敬您吧。”
    他脸色一冷,直直盯着我,就在我以为彻底惹恼他之时,却见他垂下头,双肩耸动,不一会,压抑着的闷笑声传来,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屋内其他人也随之而笑,沈墨山磊是开心,抚着我的肩膀道:“不错不错,耳闻目睹之下,过来有我之风。”
    “有趣,墨山,你果真找了个好玩的·”琴秋笑过了,真从怀中换出两个金锞子,放在我面前,笑道:“没带现银,使金子先抵着罢,长歌公子,请了。”
    “琴秋前辈,请坐,长歌这便开始·”我笑着低头拨弄琴弦,对沈墨山安抚一笑,抬起右手 ,大大方方现出断指,沈墨山会意,将我放在他此处的指套取来替我载上,低声问:“真不碍事”·    “无妨。
只是娱乐,又不性命相博·”我低笑着安慰他··    我低头弄弦,调子起转,却是那一日在明德山庄,邬总管求弹奏的《越人歌》··    这首调子苍凉浑厚,我天启朝中人根本闻所未闻,当日瞥见琴谱即为心折,此谱曲一路,与我所思所想,皆是同理。
只是再细琢磨该曲,便会觉着内里粗粝太多,仿佛磐石硬生生被人劈成 两半,那等沙砾的质感,却并不是描述情感,倒像壮士断腕,慷慨赴死般·我改了些许,使其生硬之处更为顺畅,却不减其雄浑厚实。
·    这曲子一响,琴秋便“咦”了一声,随即众人均屏息凝神,我自来只需一琴在手,便是傲视天下的天下王者,情绪起伏,悠远转折,喜怒哀乐,皆随我说愿。
这首忧伤的越人歌,我惹原意,能令其若细雨蒙蒙 ,润泽柔软,直令人不知不觉,只回忆青葱岁月,两小无猜;指套金帛铿锵,却能令有所思者陷入心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然,以及伴随这等决然,必不可少的遗憾和不舍。
人之一生,多少不如意,均能于情字上无限放大,身陷其中,百感交集,待得回头,却已两有空斑白,百年须臾··    在座诸人,皆不等闲之辈,他们都经历过许多,明白什么是求而不得,什么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不再年轻,却又尚未垂垂老矣,最能牵动他们的,莫过于这首曲调中隐隐透出的前事不可追,后事不可得的感慨,倒未必是感情之中,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无奈。
    我指下的曲调苍凉,似诉多少未尽之意,却不得不咽下化成一声叹息·琴弦铮铮未尽,一旁却忽闻管萧呜咽,我微微抬头,却见琴秋手持管萧,垂头吹奏,恰好正是这一曲《越人歌》。
一瞥之下,他脸上忧伤,目光温柔,管萧之声易于低徊,他却硬是吹出三分缠绵悱恻,想来,或是念及心中柔软的感情,忍不住以此为媒,倾诉而出··    他技艺比之谷主的恬淡高远,自然不如,但吹奏间却隐隐约约,透着牵人心绪,令人心神为之牵动。
我心下疑惑,忍不住一色琴弦,金帛之声骤然响起,余间缭绕之间,已悄悄收了曲,他仿佛猛然惊醒,管萧吹出一个颤音,终于回到正调,渐渐低沉,杳不可闻··    众人如梦初醒,宝叔叔鼓掌赞叹道:“长歌一曲,如听仙乐,我昔日也曾听公子爷弹奏这曲,却不如你这般超凡入圣,实在大妙。
我适才还拦着不让你弹,如今却又感激琴秋,若不量他一意孤行,我等哪 有福分聆听·”·    “宝儿,夸得也忒过了·”徐爷皱了眉头道,视线看向我,首次不带敌意,反而隐隐露了些钦佩,点头道:“不过,确实不错便是。”
    沈墨山大是得意,笑道:“怎样,小黄这一手,处绝活吧一百两银子一曲,不枉吧”·    “无价之宝,岂可以银钱玷污。”
宝叔瞪了他一眼,对我温言道:“长歌,没事吧”·    我只觉得疲惫,却并非心脉阻滞,便微笑道:“没事·”·    “琴叔叔,这下你不能说不高兴了啊,我瞧着适才你合奏得兴致可高,赶紧把给小黄的药拿出来,等他身子大好了,最多你常来与他切磋乐理,我不多收你银子便是。”
沈墨山乐哈哈地朝琴秋说··    琴秋却一脸失魂落魄,充耳不闻·我有些奇怪,与沈墨山对视一眼,沈墨山又唤了一句:“琴秋叔叔。”
    琴秋这才回过神来,愣愣看我,良久之后,闭眼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却是红黑两枚药丸,他涩声道:“白析皓这些年钻研的东西就在这了,你也知道,公子爷身子不好,之所以撑过这么多年,全靠白析皓殚精竭虑,诚怕诚恐,时刻想着如何替他续命。
这两颗丸药,尚未取名,但比之思墨,解毒灵丹都要金贵·他花了两年功夫,才制成四丸,公子爷从自己嘴里省出来一半给你,还需瞒着白析皓·墨山啊,无论呆会你听到什么不中意的话,你都要明白,公子爷是真心疼你,明白吗”·    沈墨山点点头,道:“那当然,公子爷是墨山心中最看重的师长,我这辈子,都记着他的恩情。”
    “这才对·”他点点头,看向我,道:“长歌也是,这药珍贵异常,寻常人断无福分得到,你一次便得了两颗,这等恩情,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望你莫要忘记。”
 ·    我忙欠身道:“长歌谨记了·”·    “墨山,你听好,”琴秋正色道:“公子爷道,你这一生太过顺当,虽无父母,却多了许多关爱你的长辈,难得个个摈弃成见,真心为你着想。
练武也罢,做生意也罢,做人也罢,你从未遇敌手,也未尝明白寻寻常人爱别离,求不得的诸般苦难·今日你为长歌治病,看似一心为他,但其实,又何尝不是你自来任性妄为,爱怎样,便非怎样不可的心性作。
“·    沈墨山一脸尴尬,道:“哪有,我确实不能离了小黄……”·    “墨山,让琴秋说完·”徐爷打断了他。
    琴秋点点头,道:“公子爷让我告诉你,若真待一个人好,便需得明白此人来之不易,只有来之不易,你方会珍惜·要长歌活命,可以,但你必须拿一样珍爱的东西来换。”
    他自袖口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递给沈墨山道:“这里公子爷手写,你现下所有珍爱的,舍不得之物,你挑一样舍去了,我自然便将药给了长歌。”
   第 55 章·    沈墨山沉默不语,接过纸,展开一看,脸色低沉,半天不言语·我心中忐忑,不禁道:“墨山……”·    他回过头,冲我微微一笑,嘴角边笑纹浮现,暖若冬阳,过来伸臂半揽住我,也不顾他诸多叔父辈正瞧着,温言道:“担心了”·    我抿紧嘴唇,怎能不担心他素来胆大心细,看着粗犷豪放,实际上最是精打细算。
若只是寻常事,他此刻定然哈哈大笑,欣然应允,但那张纸上,显然写着真正令他为难之事,否则,他怎会斟酌良久·    看来,那位公子爷,真的知人甚深,一下子,点到他的死穴上。
    我反手拍拍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背,轻声道:“若难先,便不要选了·”·    沈墨山嘿嘿一笑,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场上关切看着他的诸位叔叔,道:“我选好了。”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    琴秋轻轻一挑眉毛,道:“真选好了”·    他着重点了点头,转过去对徐爷道:“二叔,公子爷果然厉害,他说的那几样,果然任一样,舍弃了,都跟割我的肉似的。”
    徐爷喝道:“少废话,把纸给我,我瞧瞧姓林的到底有什么花招”·    沈墨山手一扬,那薄薄的纸片便平飞至徐爷跟前,徐爷手一抄,一目十行,一下看完,怒道:“什么乱七八糟,我早说了,姓林的诡计多端,偏你们还不信,个个当他是至诚君子……”·    “长哥,别忙发火,我看看。”
宝爷一旁淡淡地道··    徐爷哼了一声,将纸递给宝爷,宝爷手持那张信笺,飞速看完,抬头见我一脸忧色,忙安抚一下,道:“莫急,我念与你听。”
    我感激一笑,他徐徐念道:“第一,功力;第二,沈家少主;第三,南北买卖连白家老号大当家;第四,明德山庄小少爷·”·    他见有些疑惑,便一一解释道:“头一样,墨山是练武奇才,一身武功博取众家之长,墨山选了这一样,便需逆行经脉,散了一身功夫。
第二样,沈门一派,处先帝时就是偌大的帮派,后来虽避退一方,削减不少人马,但实力犹存,不容小觑,你徐叔叔便是沈门的二当家,墨山若选了这一样,便处请出族谱,不复姓沈;么三样不用我说,墨山最爱做生意,这么些年也小有所成,若没了这一项,钱银还是小事,只是这么多年打拼付诸流水,他定然心中不甘;第四样,明德山庄是公子爷敕封的府邸,若墨山选这一样,从今往后,与公子爷并白神医,便再无瓜葛。”
    那位爷果然够狠,这四样,每一样好选··    我忧心忡忡地看向沈墨山,沈墨山拍拍我的手以示安慰··    “选第四样。”
徐爷咬牙切齿地说:“姓林的是不是笃定你不会选第四样啊,你偏偏选了,让他追悔莫及去·”·    “我选好了·”沈墨山负手而立,淡淡地说。
    琴秋微笑道:“讲·”·    “我姓沈,虽然我爹没教养过我一日,但他老人家一生操劳都在沈门一派上,现在就算大不如前,可也不能让它后继无人,成一盘散沙。
且血脉一事,并非我自请出户便给断个干净,到哪了,我不是沈家的人,还得叫我爹亲取的名字沈墨山·所以,第二样,我万万不能选·”他笑了笑,道:“同样的,我这一身功夫,大半习自我爹留下的武功秘笈,小半是各位叔叔今儿个你指点一招,明儿个他指点一式,未必融会贯通,可那点点滴滴,都透着情义,我不能忘本,故第一样,我也不能选。”
    “至于第四样,若选了·诚然损失最小·”他笑着道:“便是我不再与公子爷他们有任何瓜葛,但依着他的性子,定不会来为难我,说不准,暗地里还会想方设法帮我。”
    “所以我命你选第四样,让那俩老小子后悔去·徐爷嚷嚷道··    “不,”沈墨山摇摇头,道:“这第四样,看起来损失小,但仔细品起来,损失却最大。”
他笑了笑,对徐爷道:“二叔您想啊,公子爷与白神医一体,我若与他断绝了关系,白家老号定然要分割出去·公子爷待我恩重如山,我却为了自己的私心与决绝,这样的事若传出去,沈墨山头上,便顶着不孝不义四个字。
往后行走江湖,南北买卖,皆会受此影响,而最重要的,是小黄定然会因此遭人诟骂;再则,我若连公子爷的恩情都能抛诸脑后,只怕传了回去,也寒了众位弟兄们的心,往后再想调遣他们,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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