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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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行+番外 by 吴沉水(2)
·当然最好笑的,是我这个,剩下三根手指头,却妄图弹奏天魔迷音,手刃仇敌的琴师··“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有谁嘶声裂肺地怒吼,有谁奋不顾身扑上来与沈墨山斗做一团。
我隔了一会才辨认出那是景炎的声音,他已经顾不上隐瞒自己的功夫,用拼命的招数,与沈墨山缠斗起来··但很奇怪,这仿佛也与我无关··我有些疑惑地睁大眼,自己举高自己的手掌,对着太阳看。
怎么看,断了两根手指,也没法觉得好看啊··连我都奇怪,那个少年时代立誓玉笛在人在的少年,那个有野心吹奏世上最复杂优美曲调,演绎最微妙唯美感情的少年,怎么能够在断了手指,无法再吹笛的情况下,还能活下来·还活了这么久·那个人,是我吗·我安静地笑了笑,收起手掌,常在袖子底下,一转头,却见沈墨山反手制住景炎,景炎大概被拿了穴道,目光中几乎要喷火,看向我,却顷刻间换上那么怜惜而温柔的神色。
我心中一暖,自来,也只有他,真心地担忧我··“放了他,我随你回去·”我淡淡看向沈墨山,“而且保证再也不跑·”·“你……”沈墨山欲言又止,似乎很懊恼,又很愤怒。
“放了他,不然我就自尽·”我平淡地道:“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要抓我回去,我想,你都不愿我变成一个死人·”·“你为了他,竟然甘愿去死”·真奇怪,他为何这么生气·我疑惑地看向他:“那当然,这世上,我只愿意为他交付性命。
这是我欠他的·”·“好你很好”他猛地一把推开景炎,怒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行,空口无凭,我要你立据为证”·“无需那套虚的,我的话便是凭证,信不信由你。”
我淡然地道,转过头,柔声对景炎道:“景炎,不要再管我了,真的到此为止,你做得够多,我,若还有命,一辈子都不会忘·”·他大概被点了哑穴,口不能言,焦急得不得了,眼中甚至蒙上一层泪雾。
“别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微笑着看他,“我一辈子感激你,然你待我早已经仁至义尽,够好了·”·他摇着头,绝望而哀伤,一直摇头。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我笑了起来,甚至朝他挥了挥手··沈墨山不知与薛啸天低语了几句什么,薛啸天脸色一变,紧闭嘴唇,手一挥,大队骁骑营立即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沈墨山走了过来,深深看着我,正待说什么,我别过脸去,却见我的小琪儿,正睡醒了,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乖宝,来这里·”我张开手臂。
“爹爹,”他嘟囔了一声,乖巧地爬过来,迅速钻进我怀里,蹭了蹭,又闭上眼睛·我摸着他头上柔软的乌发,一直软到心底,直刚刚一直苦苦支撑的东西,突然间分崩离析。
一阵尖刀剜肉般的痛楚袭上心头,嗓子眼一阵腥甜,我没再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紧接着两眼发黑,我听见四周一片杂乱,听见琪儿尖利的哭喊声,陷入昏迷之前,我死死抓住孩子的手,我唯一所有的宝贝啊,不要哭,你这么爱哭,若哪一天没我哄着,谁还心疼你的眼泪呢·第 16 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今夕何夕。
昏迷中我仿佛再度看到那个男人,他从后面环抱着我,手轻柔搭住我的手,教我如何吹笛,他的声音清冽温和,犹如三月春风,直接吹在颈项耳后敏感的肌肤上··无需饮酒,我已醺醉,手抖得险些握不住玉笛。
他似乎轻笑,若有若无的唇轻轻掠过我的耳际,另一只手缓缓搂住我的腰··那样冷冽的人,其实靠上去,胸膛也有温度··不多不少,却能一直一直暖到你四肢骨髓里,一直一直能,暖到你全身发软,在一片慌乱羞涩中,升腾起一片美好的甜意。
那个时候,诺大的叠翠谷,仿佛用糖酥酪蒸过,吸一口,都能甜进心里··因为,我的谷主,他不再是我的谷主,他告诉我他的名字,他手把着手,教我写下那两个字,他还额外开恩,准许我在私下无人的时候,可以那么叫他。
虽然我从来不敢··对了,他的名字叫什么·我的心情骤然焦急起来,犹如丢了最重要的东西一样辗转难安,他到底叫什么我怎么可以遗忘了他的名字,我怎么竟然遗忘了他的名字·我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梦中的我,急得眼泪直流。
“你竟敢忘记谷主大人的名讳,胆子不小啊,来人,将他右手的两根手指头砍下了”·谁高声怒骂,随即,有人上来押住我,逼着我伸直右手,另一个高高举起斧头,毫不留情地砍了下来。
·剧痛如约而至,潮水般侵袭入心,我“啊——”的一声尖叫,挣扎着醒了过来··“好了好了,救过来了,救过来了快告诉东家去”有谁喊了一句。
我愣愣地聚焦视线,发现自己平躺榻上,边上坐着一人,那面目清俊,笑容可掬的,却是老相识栗亭栗医师··“长歌,还认得我吗”他微笑着问。
我喘着气,瞪着他,良久,之前所遭遇的一切俱又想起,愣愣地点了点头··他温柔握住我的手,搭上脉搏,静听一会,道:“恩,脉象平稳许多,觉着怎样,可曾胸痛”·我张开口,却发觉心中空茫一片,终于闭上眼,转过脸去。
耳边听得他微叹了口气,轻声道:“长歌,我自有习医,看过的病人没一千也有八百,然似你这等年少之人却带着迟暮之气的脉象,我却见所未见·想来你长年心思过重,郁结于内,气血两亏,心脉俱损。
长此以往,恐,非有福之人啊·你听我一句劝,良医在己身,好好保重方是上策,不然,便是大罗神仙也是束手无策,你可明白”·我嘴角上勾,自嘲一笑,终于哑声道:“栗医师,多谢你。”
他顿了顿,道:“不用谢我,要谢,便谢东家,这回他可是把老底都交代出来,一瓶子总共五颗灵丹,全拿了出来·自幼跟他的老伙计都下跪了,求他为自己留条救命的后路,都被他堵了回去。
那可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啊,做到这一步,我们这些跟了他有些年月的老人,都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我闭上眼,并不理睬··栗亭继续道:“那个药,对旁人或许是起死回生,千金难求的妙药,对沈墨山,却还多一层意思,那是他家中的授业长辈留予他的念想,遇着你,这念想啊,可也顾不得了。”
我心里一颤,张开眼,迟疑着转过头去··栗亭站起来,一边就着茶几写方子,一边絮絮叨叨地道:“我们东家啊,那可是出了名的抠·旁人节俭是为着持家兴业,他抠呢,完全是好这一口。
打我认识他那天起,见天的算盘珠子提溜不停,夜里翻账本算输赢比看武功秘籍抑或春宫图还来劲·这些年买卖是越做越大,可那心眼却越来越小,现在倒好,见了你越发容不下一颗沙子。”
我疑惑地蹙眉··他抬起头,见我听得发愣,笑了一笑,持笔蘸墨边写边道:“你说,这人若心眼小,又正上糟心的事儿,一昏了头,自然难保就要说浑话干蠢事。
长歌,咱们知书达理的,就千万别跟他那等粗人计较,没得气坏了自个,你说呢”·我淡淡地道:“长歌哪里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栗医师此言,怕是不合适。”
“你可见过刀俎为着鱼肉呕血吓得脸色灰白,手忙脚乱”栗亭停了笔,笑嘻嘻地道:“我如今可沾了你的光,以往铁公鸡对春晖堂私库里的药材看得可紧,现下为了给你炼药,竟然任我取用,长歌啊长歌,你倒是教教我,这到底,谁是刀俎,谁为鱼肉”·我疲倦地闭上眼。
栗亭见好就收,也不再说话,吹吹纸上的墨迹,道:“我让人来伺候你洗漱,等下吃点东西,你昏睡两天,可粒米未进·”·他走了出去,片刻后,领着两名小厮进来,轻手轻脚伺候我洗漱擦身,又替我换了衣裳,我被他们折腾了一大通,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却也难得觉着腹中饥饿。
就在此时,栗亭揭开带来的食盒,端出一碗热腾腾香气四溢的碧绿粥,笑道:“这碗东西来头可大了,乃照着古方熬出来的药膳,最对你的体虚症状,来,趁热尝尝·”·他指示一名孩子端过来舀了喂我,我也不推辞,低头尝了一口,竟然出乎意料的鲜美醇香。
“味道如何”栗亭问··“很好·”我点点头,道:“有劳了·”·他笑了笑,道:“这我可不敢居功。”
我一呆滞,却随即想到,要恢复体力就必须进食,随即又大口吃起来··一时饭毕,栗亭又与我说了好些闲话,看着我喝了药,一直到掌灯时分方嘱咐我好好安歇,第二日再来看我。
此后三日,栗亭每日过来与我把脉问诊,间或替沈墨山说点好话,无非此人并无坏心,只是因我逃逸方急怒攻心,方做出那等骂人揭短的混账事来云云·我姑且听着,从来没有信过,沈墨山那日的行为,对他而言无可厚非,兴许不过是一个从薛啸天手中带走我的计策罢了。
我于他而言,本就是一个阶下囚,那么拿囚徒的残疾取乐,世上每个狱卒只怕都干过·更可况,那个囚徒还胆大妄为,设计越狱·他没有对我刑具加身,我已是很庆幸了。
又何必做出这种种悔不当初的戏码·做多了,只显得矫揉造作,令人厌烦··又过了数日,始终都见不到琪儿,我心里开始恐慌·这孩子从小没离开我身边这么长时间,我不能自抑地要忧心忡忡,一会疑心沈墨山不知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一会疑心沈墨山盛怒之下,没准已经把我的宝贝杀了或卖了。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这个混蛋其实早就算好,我忍到最后,还是得先求他··谁让我授人以柄,又无计可施呢·终于在一日掌灯时分,我放下药碗对栗亭道:“可以帮我请沈爷过来吗”·栗亭眼睛一亮,喜道:“你想通了”·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栗亭无奈地喊道:“原来不是想通长歌啊,你早点想通吧,这样铺子里上下大伙们都少遭点罪……”·“你在,说什么”我越发奇怪。
栗亭摇头叹了口气道:“罢了,当我什么也没说,我去叫那个铁公鸡过来·”他转过身,临出门一脚又缩回来支支吾吾道:“长歌,你当真一点都不……”·“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蹙眉问。
“没什么,”栗亭无奈地拖长音调,道:“看来跟你谈完后,铺子里的伙计还得接着遭殃·”·我略略闭眼,灯影朦胧,不知过了多久,忽有所感,睁开眼,果然见到沈墨山坐在我床头边上的椅凳上,支着下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伸直胳膊,慢腾腾坐起··他走过来,熟练将一个枕头塞到我后背,扶着我靠好,手慢慢下滑,终于搭在我的断指处,握起我的手,叹了口气,目光柔柔地看向我。
·明明那么锐利黑沉的眼眸,此刻却竟然溢满温柔怜惜,这比刀光剑影更令我悚然一惊··我立即抽回手,低头道:“琪儿呢”·沈墨山似乎一愣,随即柔声道:“你病着,我怕他吵着你,找了专门的嬷嬷带着呢,放心好了。”
我闭上眼,又睁开,忍耐地道:“把他,还给我·”·“小黄,你莫生气,琪儿我也很喜欢,不会亏待他·倒是你,静心养病方是当务之急……”·我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要什么”·他愕然地看着我。
“要我签契约吗卖身还是卖命”我看着他问:“沈爷,您是生意人,给个价,只要不绝了我的活路,咱们都可以谈。”
沈墨山一下站起,微眯双目,似乎有黯然伤痛一掠而过,随即慢慢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很好,知我者莫过汝,不错,咱们可以谈谈这笔生意·”·“说,你要我做什么”我淡淡地问。
“把,上回琪儿寿辰上,你吹的调子写下来·”他声音低沉地道:“尤其是,你,最后吹奏的那一部分·”·我心里一紧,一种说不出的情绪骤然间涌了上来,说不出难过抑或激动,只是很突兀,从未有人要求我写下我谱的曲子。
“好·”我点头,“把琪儿带回给我,并保证再不拿他作要挟·”·“可以·”他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问:“咱们来谈谈第二笔生意。”
我蹙眉问:“为何还有第二笔”·“很简单,你答应留着,直到伤势全好,都不得动离去或害人害己的念头·”·我悲哀地看着他,忽而轻声道:“沈墨山,你不是不知道,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你想一辈子都拘着我”·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木盒,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两个金丝缠绕,做功细致华美的指套·他拉起我的手,轻轻替我戴上,哑声道:“不会那么久,只要你身子好到能离去,我不会拘着你。”
“答应了,我有什么好处”·他苦笑了一下,握住我的手,正色道:“阳明侯,萧云翔·”·第 17 章·我确乎愣住。
整件事听起来太好,于我大有利,有利到令人不敢置信··只是我已非不谙世事的少年郎,我早已明白,若一件事听起来对你大有利,则那件事肯定有问题··我默然垂下头,带了指套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那日我亲见他凭一双肉掌,于金戈铁甲中如入无人之境,随后,又是这双手,揪住我的头发,强要我于众人面前显露残疾。
现在这双手却又一派温情,近乎珍爱怜惜,小心翼翼将我的手掌置入他的掌心中护着··这般无常,我便是有心信他,却如何敢信·更何况,他身为商贾,又为武人,利诱威逼,本就是这等人的拿手好戏。
也罢,你爱做戏,我便陪你唱一出又如何·我摇了摇头,哑声道:“我的事,不靠你·”·“小黄,”沈墨山斟酌着语句,小心地道:“萧云翔此人,我留着有用处,故暂时不动他。
但我拦着你,不为自个,却是为你·”·他顿了一顿,捏捏我的手指,温言道:“你琴技虽冠绝天下,可本人全无武功,你莫瞧着那日险些致他于死地,便以为你的魔音琴调,已无懈可击,取人性命不过尔尔。
我今儿明着告诉你,你的调子,确能蛊惑人心,然若遇真正的高手,以内力相拼,鹿死谁手,却未可知·这就好比小琪儿与外头野小子们打架,对方个个比他大出许多,又兼地痞混混出身,能花样百出地整治他,但他却只有一把你给的家传利刃,好使是好使,可却容易被人一下夺了去,你说,小琪儿怎么打赢呢”·我咬着唇不作声。
他匀出一只手,缓缓摸上我的头发,叹了口气,道:“此只为其一,其二,你道萧云翔是何人天启朝开国近二百年,京师中萧姓皇族旁支多如过江之鲫,若没点本事,他如何能敕封阳明侯,还世袭罔替此人诚然好色且爱附庸风雅,然内里精明强干,手段果敢毒辣,却是个人物。
你上回差点得手,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再来一次,你要如何设套令他坐下乖乖听你弹琴我若是他,别说弹琴,这会只怕略略丝竹之声都避若蛇蝎,不用曲子,你告诉我,打算如何杀他用树叶吹小调还是靠,你那位景炎”·我心中一动,立即抬眼看他,沈墨山没好气地道:“我没伤那小子,只是让他有多远滚多远,放心吧。”
这倒是可信他,杀了景炎,对他并无什么好处·我脸色稍霁,沈墨山狠狠道:“那小子拐跑你,害我调用不少人马四下寻你们,这车马粮草,人员误工,可费不少银子,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算”·我薄怒,冷哼一声。
“你还不服气若无他外头接应你,你能跑得出去”沈墨山眼中厉光一闪,冷笑道:“甚好下次见着这位爷,欠我沈某人的钱银,可得连本带利好好算算。”
我冷声道:“沈墨山,景炎乃我的救命恩人,你若有伤他之意,我立即自裁·”·沈墨山握着我的手一下收紧,目光锐利如电,一眨不眨地狠狠盯着我。
气氛一下沉了下来,我却丝毫不惧,冷眼看他,就如赌徒压上自己最后一点东西,反倒生了豁出去的决心··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放松攥紧我的手,改为轻柔拿捏,叹息道:“总有本事惹毛我,下次莫要这样,这样你只自讨苦吃,刚刚可曾捏痛了”·确实很疼,但比起我曾受过的,委实不算什么。
他的口气却变得悠远起来:“那日也是如此,一直热热闹闹地,大伙为琪儿那小东西庆生·你明明瞧着脸上喜色也多了几分,还吹曲凑趣·你不晓得,我瞧着那样的你心里头有多欢喜,想着这张小脸算多了点人气……”他顿了一顿,苦笑了一下,道:“待追上你,我真是气糊涂了,自来就没遇着这么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事儿,再摊上薛啸天那只老狐狸在那,情急之下才……”·我心里一痛,垂下头,淡淡地道:“沈爷犯不着说得这般委屈,长歌是身有残疾,外人要拿来取乐,原也没什么。
况这两日栗医师为您说了一箩筐好话,我再不识好歹,也忒矫揉造作,沈爷无需多言·”·沈墨山声音低沉坚定,紧紧攥住我的手道:“你听我说,那日做的事,是我做得不厚道。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何况你身世凄凉,我原不该挑着你的痛处下手,更不该气得你当场吐血,病症加重·但做都做了,我不多说,总之欠你一个大人情,我还。
沈墨山南北买卖做了不少,平生最讲信誉二字,我既说歉疚,就一定会补偿,你无需多疑·”·我的心怦怦直跳,一时间狐疑不定,颤声道:“我不懂……”·“我思前想后,你如此恨萧云翔,便必定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那是你的私事,我不过问。”
沈墨山沉声道:“我为人向来不问这些江湖恩怨,但大丈夫一诺千金,便替你除了他又如何”·我睁大眼,他的本事我不是没见识过,此事若能拉他下水,那真比我自己动手,不知要便利多少。
沈墨山一笑,摇头道:“看,一说报仇,你眼睛都亮了·”·他目光柔和,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内有我瞧不明白的波涛暗涌,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我莫名觉得有些赧颜,呐呐地问:“你,不是哄我玩”·他叹息一声,伸手欲触摸我的脸颊,我心中大惊,头一偏,堪堪避开。
沈墨山笑了一笑,放下手,温言道:“小黄,要整治萧云翔那样的宗室弟子,不能拿江湖仇杀,快意恩仇那一套来·男人都有野心,有凌云壮志的怀想,但朝堂之上,权力分割,利益相争,那是波涛暗涌,一刻不休。
萧云翔处在那种位置,本来便是不进则退,退则被人分而食之,不得不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对付他,只需要拿捏他的七寸,往死里一捏,令他从此一蹶不振,不再有机会翻身,那才叫出了恶气,报了仇。
而不是你那样,杀了人还得东躲西藏,追捕皇榜能逼你到天涯海角,明白了吗”·我从未想过能从这些方面下手,但沈墨山只是一介商贾,他有何能耐撼动朝中权力格局拉倒一位权臣,还是皇亲国戚·“好了,今儿个跟你说了太多,总之就一句,萧云翔的事无需你再操心,我自会替你办妥,现在乖乖地躺下睡,”他环视四周,深深嗅了几下,怒道:“他娘的,谁又替你点了那劳什子西域异香”·我一惊,生怕他又想起上次用这种东西逃出去的事,哪知沈墨山竟然骂骂咧咧道:“一群败家子,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你药里本就有助眠成分,哪还用得着点这破玩意儿,真真不花自己家银子不心疼是不是不行,我得去训训小枣儿那个猴崽子,还有栗亭,这假公济私的……”·他一阵风似的奔了出去,不一会,又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口中念叨道:“险些忘了服侍你睡下,来来,乖乖的快些睡。”
他轻手轻脚抽出我身后垫着的垫子,扶着我慢慢躺下,又替我细心盖上被褥,摸摸我的额头,点头满意道:“这几日没有低烧,那雪参看来是有些用处,明儿个再让他们送些来,你可不许不吃,漠北雪域产的,运至京城极为难得,怕是宫里头例牌进贡都没咱们的货色好……”·我轻声打断他:“那不是很费银子”·“这你不用担心,”沈墨山唠唠叨叨地道:“北边通往天启朝的货物往来有大半是我的买卖,这东西虽难得,可不是吃不起。
想当年我家长辈也是身子虚,那还不是靠这玩意儿养着……”·我心里涌上一层说不出的酸楚,又夹杂着感动,纷乱难言,索性闭上眼,睡了过去··梦中耳边犹有一人絮絮叨叨,说的都是琐碎杂事,也没听明白,但这一晚,我却未曾梦见过往的事,也未曾自噩梦惊醒,冷汗涔涔。
第 18 章·算沈墨山言而有信,第二日起来洗漱过后,便瞧见琪儿由一位上了年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领着,带到我跟前··那孩子呆呆地任人牵着手,立在不远处,怯生生地望着我,想扑过来,却硬生生忍着,大眼睛里瞬间蓄满泪水,扁了扁嘴,竟然朝我规规矩矩行了礼,嗫嚅地道:“爹爹。”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张开双臂,微笑柔声道:“琪儿,还不过来”·他正要撒腿,却听那老妇人轻咳一声,立即收了脚,乖乖地走过来,待到我跟前,我早已忍不住,费劲扯过孩子搂在胸前,揉着他的脑瓜子叹道:“傻孩子,怎么啦受委屈了不曾怎的这般乖巧”·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住我的腰抽泣着道:“他,他们说,爹爹病得很重,不能带琪儿了,爹爹你不要生病,不要吐血,琪儿会很乖,一直听话,爹爹不要病,呜呜呜……”·我那日马车上在他面前呕血昏迷,终究是吓到了他,我听得心疼不已,也不知这小小单纯的心里会怎么理解这件事。
我抱住他,摇着哄着道:“没事了,爹爹不会生病了,没事了,乖,莫怕,你看,爹爹已经好了,真的·”·我想举起他,就如往日那般抱在膝上,却怎奈久病无力,试了两次,竟然险些将孩子摔了。
就在此时,旁边一双手稳稳扶住他,帮着他爬到我怀里坐好,我一抬头,竟然是那名老妪,不觉一笑,道:“多谢·”·“公子客气·”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目光有些古怪。
我心下一突,微笑道:“这几日犬儿多承照应,在下感激不尽·”·“易公子说的哪里话,老身清闲多时,明着看是我照应小公子,实际上却是小公子陪着老身,他天真烂漫,聪明可喜,倒解了我不少寂寥,原是我该说多谢才是。”
我听她谈吐不俗,料想绝非一般老妪,遂欠身道:“夫人谬赞,犬儿顽劣异常,淘气无赖,带他最伤脑筋,夫人这几日费心了·请恕在下抱恙在身,无法亲身谢过夫人,待好了,再拜谢不迟。”
她微笑着摆了摆手,道:“咱们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可怎生到头不若都抛开那等繁文缛节,不然再说下去,小琪儿要闷到睡着了,对不对啊”·她慈祥对着琪儿发问,声音不似一般老年人嘶哑低沉,反而清润柔和,煞是动听。
我仔细打量,却见她一张脸虽爬上皱纹,却仍依稀得见旧日好女儿样貌··琪儿见问到他,往我怀里缩了缩,认真地道:“琪儿不会睡着,琪儿要陪爹爹说话解闷儿。”
我们闻言均是一笑,老妇人伸手摸摸他的发辫,微笑道:“易公子莫怪老身多嘴,小琪儿这般年纪,正是启蒙识字懂规矩的时候·若想习武,也得早早打下基础。
然我这两日却发现这孩子虽聪明伶俐,但只知玩耍,长此以往,好像不是个办法……”·我心里苦涩,垂下头,不知怎的,在这个温和慈爱的老妇人面前,竟然说了实话:“我是,撑不了几年,也陪不了这孩子多久,故此,能多疼他一日便算一日,不舍得拘束难为了他。”
她吃了一惊,随即拍拍我的肩膀,笑道:“这种半只脚进棺材的话,往后莫要再讲,说句不中听的,我老太婆都没嫌活够,你怎可以出此丧气晦气之言况且,你只管疼他,却是害他,若真有撒手尘寰的一日,这孩子无一技傍生,便是替他准备了金山银山,却难保终究能不能让他吃上一顿饱饭。
疼他是要紧,然教他,更要紧·”·我叹了口气,默然不语··“也是我与这孩子有缘,你若信得过老身,我替你教养他·”老妇微笑道:“沈墨山那小子你别瞧着现如今人模狗样的,当年穿开裆裤的时候,可也是老身拉扯的。
你错眼看去,现如今也算出息了,”她嫌弃地道:“当然,他那身爱钱的臭毛病可不是我教的,也不知道像谁,沈家向来出磊落英豪,顶天立地的汉子,偏生到他,怎的成了这样也闹不清,我每每想起,总觉着死后没脸见他九泉下的亲爹……”·我听得莞尔,小琪儿也来偏偏也来凑趣大声道:“爹爹爹爹,我长大以后也要跟沈伯伯那样赚好多钱给你。”
“胡说男孩儿就当立志高远,当个商贾算怎么回事”老妇人假意呵斥··“沈伯伯说了,一文钱愁死英雄好汉,没有钱就不能给爹爹请好大夫抓好药,也不能给琪儿买好吃的点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心地看了我一眼。
“小馋鬼,尽想着你的点心吧”我捏捏他的鼻子,笑说:“别让人笑话了,以为我养你都是喂草填糠·”·“爹爹最好了。”
小琪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小小声说:“如果爹爹能马上就病好,那就更好了·”·我怜爱地摸摸他的头··那老妇人定睛看我,目光复杂,直看得我心存疑虑,抬头道:“老夫人”·“哦,”她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易公子莫要见怪,老身是因为公子像一位故人,这才唐突了。”
“故人”我蹙眉,淡然一笑道:“想必老夫人印象极深·”·她叹息道:“见过那一位的人,谁都不会忘记他。”
她摇摇头,微微一笑道:“算起来,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唉,都老了·”她笑了一笑,温言道:“原本我还疑惑,墨山为何单单对你这般好,现下见了你算是有些明白。”
我莫名有些酸楚,轻声问:“因为,我长得像您所说那位故人”·她看着我,微微一笑,柔声道:“墨山早年受过那人极大的恩惠,一生最崇敬的人多半也是他。
墨山最初带你回来,或许是因着你与他确实有些相似的缘故,然若只为这点相似,他不会做到这一步·”·我心下恻然,强笑道:“或许爱屋及乌,也是有的。”
她微微一笑,拍拍我的肩膀,道:“是与不是,端看你如何想罢了·小琪儿,还要闹爹爹吗”·“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小琪儿立即抱紧我··“好,那你乖乖的不许折腾,记住婆婆教你的,听见了吗”·“知道了·”琪儿嘟起嘴。
老妇人站了起来,对我含笑道:“你父子想必有些体己话要说,我先出去了,虽说养病忌口,可你若想吃什么,要什么,只管开口·”她狡黠一笑,低声道:“难得铁公鸡愿挨宰,不要白不要,别亏待了自己。”
我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外柔内刚的人,想必心思过重,也不易听人劝,但老身还是想多说一句·我老婆子这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生离死别,国仇家恨之流的不晓得看了多少,任你盖世英雄,帝王将相,终究不过一抔黄土,万事易成空,但活着却最紧要。
好好留着你的命,你还有这么可爱的儿子要养活呢·”·我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省得·哦,夫人慢走·”·她笑了笑,起身慢慢走了出去,临出门却回头道:“小琪儿瞧着不像你,想来像他娘多些了”·我心下一惊,道:“是啊,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点点头,转身出去,悠悠地道:“这孩子的娘想必颇有英气,小琪儿往后长大了,定是浓眉大眼,国字脸悬胆鼻,不错不错·”·我双目微眯,一直到这个高深莫测的老妇人出了屋,方觉着松懈下来,酸痛的背一挨上垫子,立即滑了下去,几乎要坐不住。
我抱住小琪儿,苦笑道:“乖宝宝,跟爹爹一起躺着盖被被好不好”·“好啊·”他立即来了兴致,自己蹬了小鞋子钻进被窝,紧紧挨着我,撒娇道:“爹爹现在都不喜欢琪儿,都不哄琪儿睡。”
“抱歉,”我吃力地揽住他的小身体,微声道:“爹爹往后改·”·“嗯,爹爹身上药味好重·”他皱皱鼻子,跟小狗似的嗅来嗅去。
“别动,乖,跟我说说,这几天都学了什么”我吻吻他的头发··小琪儿絮絮叨叨地开始讲,我一边听,一边觉着身子有些不对劲,似乎无力得厉害,仿佛这几日将养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地从身子遗漏出去。
我心知不妙,咬牙努力平缓呼吸,对琪儿道:“乖宝,跟爹玩个游戏好吗”·“好啊·”他兴致勃勃地睁大眼睛··“你现在出去,去找你沈伯伯或栗叔叔,但不要让刚刚的婆婆察觉,能做到吗”我问。
“嗯,”他重重点头··“乖,”我拍拍他的头,小琪儿立即爬起来,自己溜下炕,穿了鞋子轻手轻脚跑了出去··我抬头望着半支起的窗棂,屋外似乎是个晴天,能瞥见一丝白云和蔚蓝的天色。
忽然想起,我已近多日,未曾晒过太阳··我闭上眼,忽然觉着,就这么当成终点,也未尝不可··所有的担子,仇恨,恩怨,责任,对琪儿的慈爱,对景炎的关爱,对那些死去人们的思念和愧疚,对仍活着那些人的怨怼痛苦,都突然抛下了,其实也未尝不可。
·前面或许有平坦的康庄大道,路的尽头,或许有早逝那些亲人温暖的笑容··就在此刻,一阵纷杂的脚步声闯了进来,沈墨山焦灼呼唤的声音,栗亭呵斥失常的声音,服侍我的小厮们哭哭啼啼的回禀音,还有小琪儿尖利的哭声,骤然间响成一片。
“都给我闭嘴”一个严厉的妇人之声响起··四周果然安静下来,沈墨山带了颤音问:“姑姑,是你做的”·“是我,他肩上三处大穴,被我才刚以重手法下了手脚,至于怎么解,你是沈家人,理应晓得”·“你明知他身子羸弱至此,如何还经得住”·“没有经不住,唯有你舍不得”那老妇人厉声骂道:“瞧你那点出息我最不欲见你走上这条断子绝孙的路,可你偏不听,非得这么瞎折腾。
折腾便罢了,却又缩头缩脚,没个干脆我现下给你个机会,若真有心要走这条道,上去,冰魄绝焰的内力一输入,那人便自此打上你的烙印,任天荒地老,也是你的人”·沈墨山怒道:“胡闹我沈墨山还不屑于趁人之危,做这等逼迫强来之事”·“你不听我的是吧行,往后有你哭的时候,你就等着跟你爹一样孤独终老,追悔莫及吧”老妇人重重一拍案,不一会,传来踹门声和脚步声。
我的意识已经陷入昏迷,朦胧之中,感到有人扶起我,又有人解开我的衣裳,随即人中等地方,被人以金针刺入,我打了个激灵,勉强睁开眼睛··入眼的是沈墨山和栗亭的脸,上面有不同程度的担忧和焦虑。
沈墨山见我睁开眼,尴尬一笑,轻声说:“对不住,你这样,是我姑姑任性妄为,栗亭与我会替你想法子另解,全套针法弄下来,会有些难熬,你千万忍着·”·我冷冷看他,声音微弱地道:“你,姑姑,说的,都是,真的”·他脸色讪讪,强笑道:“那个,等你好了再说。”
“沈墨山·”我咬牙道:“你,趁早,死心,我,绝不,唔……”·一阵剧痛自胸腔传来,栗亭下手如电,飞快点了我数处大穴,佐以金针,疏导气血,沈墨山面沉如水,伸掌抵住我胸前,一阵热流登时自肌肤相贴之处缓缓注入,他板着脸,沉声道:“闭嘴,听着就好我阻止你杀萧云翔,初初只为不坏我筹谋之事,但带你回来,却出于一片惜才之心。
后见你一人苦苦支撑,倔强刚毅,却怜你早年不幸,欲待你好,不令你落入仇家之手,如此而已再后来,”他声音一顿,随即飞速地道:“再后来,这种怜惜之心变得愈发加重,我见你一人将身子骨折腾成这样,心疼得紧,欲好好留你,让你养病,想你脸上多几分喜色,常笑一笑,早日能再弹弹琴,多想点高兴的调子。”
他深吸一口气,狠声道:“易长歌,我便是看上你,也还不至于用那等奸猾威逼之计谋手段,你大可不必惊恐我今儿个把话撂这,京师的事一了,你爱走便走,我若强留你,令我生意赔本,亏得哭爹喊娘”·我听得愣住,近处端详这张脸,却见他脸色坚毅,嘴唇紧抿,大刀阔斧般的轮廓内,透着言出必行的气势。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这个男人,明明是他惹出这么多事,却为何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倒好象我是令他受委屈的一方·就在此时,小枣儿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口里嚷嚷着:“爷,不好了,前头铺子被官兵团团围住,大掌柜让我回禀您,来的,”他迟疑地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道:“来的是阳明侯府并骁骑营的人。”
第 19 章·阳明侯萧云翔,他竟然找到此处·我挣扎着想坐起,却被沈墨山一下按住,我抬头,咬牙问:“你……”·“别多想,万事有我”他低喝一声,将我按回床榻之上,简短有力地道:“栗亭,把他给我看住喽。”
“嗯,”栗亭颔首··沈墨山拍拍他的肩膀,又低头瞧了我一眼,目光转柔,摸了一下我的鬓发,含笑低声道:“等我回来·”·他说得熟稔而自然,仿佛之前已有千百回如此道别,仿佛以后将有千百回如此再见。
刹那间,一阵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似有欢喜,却又酸楚,似有嘲弄,却有感动··我心口剧痛,不由闷哼一声··“放心,只是阳明侯罢了,他应付得来。”
栗亭清澈温柔的声音传来:“若是担心自己,则更没必要,东家定会想法子护着你,放心吧·”·我心中纷乱,错开视线,不去看他··栗亭轻笑一声,道:“沈墨山那厮嗜钱如命,一毛不拔,臭毛病一箩筐,可到了却有个好处,他护短。”
他瞥了我一眼,微笑着接下去道:“我们这些跟了他许久的自不必说,连铺子里的伙计,跟着的小厮,若被他当自己人,那便是有错也是自家关起门来责罚,轮不到外人插手。”
“你罔顾他的好意,串通外人设计逃跑,又吃了他无数好药,贴了他不少银子,这些帐他自会慢慢跟你算,”栗亭笑嘻嘻地道:“但那是他跟你之间的事,与外人无干。
你与阳明侯有何恩怨我不晓得,不过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便纵使挖了阳明侯的祖坟,在东家看来,也定是他家祖坟挡了你的道,该挖·”·我动了动嘴唇,有些想笑,却哪里笑得出来。
栗亭收敛笑容,正色道:“别说话,接下来我会替你施十二金针法,这法子我也是仓促习得,有几处用针很是凶险,痛楚麻痹难当,却又为保血脉不阻,不能点你穴道。
你可得忍着,不然要前功尽弃·”·他拉开我的衣襟,随手捻起一旁木盒内的金针,快速刺入我胸前穴道,一路向下,金针所至之处果如他所说那般,有的痛若利齿撕咬,有的麻痒难当,最诡异的是,自肩部仿佛有一股气流,灵蛇一般在体内扭动乱窜,被金针指引着汇往一处。
“沈家独有的点穴手法,本来需以沈家独门内功方能解开,但那样省事是省事,手尾却长·”栗亭手下不停,娓娓而谈道:“墨山一身内力甚为霸道,反噬起来,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若身怀武艺之人用了,自然可百川归海,自己慢慢练功化解,反倒受用·但你一点武功全无,只怕到时,却又要沈家人出手化解……”·栗亭虽竭力说些闲话来分散我注意,但那痛痒麻痹难受得紧,不一会,我已满身大汗,微微喘着气,咬牙拼命支撑,方不至于呻吟出声。
·到得后来,已是神志麻木,朦胧中睁开眼,却见栗亭也是神色凝重,下针越来越慢,似乎每一步都要再三斟酌一般··我心知他怕出岔子,但此时此刻,我宁愿出岔子,也不愿再受这等生生折磨。
他见我睁眼盯着,勉力一笑,安慰道:“还有几针,再忍忍,快好了·”·我点点头,闭上眼,却再也忍不住闷哼出声·却在此时,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吵闹,似乎夹杂兵刃相碰的锵锵声,那声音远比平素来得尖利,仿佛化作利刃,一下下均割到我耳膜上。
我唔的一声痛呼,本能反弹挣扎,栗亭大惊失色,反手一下将我按住··外头的喧闹愈加激烈,猛然间听得有谁大声嚷道:“沈先生,你我向来合作愉快,互通有无,何苦为了一个倡优之流伤了和气”·我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那是萧云翔,我认得这王八蛋的声音·却听沈墨山带笑的声音道:“侯爷说的什么沈某可不明白。”
“沈先生莫要做戏,骁骑营薛少将军日前知会本侯,言道原本截获欲对本侯行刺的犯人易长歌,却半道上被沈先生抢了去·沈先生,薛少将军言之凿凿,你可能抵赖”·“薛啸天啊,他没七老八十吧”沈墨山哈哈大笑:“我日前是从他手中抢回一人,但那是我豢养的宠姬,明明是如花美眷,却硬被当做大男人,这等眼神,怎叫人放心将京师防务交与他手上”·“放肆薛少将军乃当朝有名的少年将军,岂是你能妄议的”边上有谁暴喝了一声。
“对不住,我不懂说话,只会直来直去·”沈墨山轻笑一声:“来人啊,把添香那个贱女人带上来,让侯爷瞧瞧,这误会还是尽早解了才好·”·萧云翔冷哼道:“不必了,沈爷若坚持带回的是女人,那便是女人。
只是近来风闻昔日谋反作乱的流寇凌天盟又蠢蠢欲动,京师有些不太平·沈爷是买卖人,难免树大招风,招引贼人·不若沈爷行个方便,让骁骑营的将士们好好替您盘查盘查,或许您府上有细作,这下便一并找出,也算防范于未然不是”·“这可不敢当,”沈墨山呵呵笑道:“我用的都是铺子里的老伙计,几十年的老人,侯爷来来往往也见了不少,若说细作,这断无数十年如一日的细作,不劳烦侯爷了。”
“沈爷客气,你我朋友一场,为你解忧便是为我解忧,这便如此罢”·“侯爷,您果真执意要搜”·“沈爷,搜字太难听,忠言逆耳,本侯也不过出于回护朋友的一片心思罢了。”
我听得心急如焚,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栗不停,正在此时,栗亭猛地一手困住我,一面将手中金针对准腹部穴道,猛地扎下·我再也忍不住,闷哼一声,瘫倒床头,就在此时,却听萧云翔不怀好意地冷笑道:“这后院僻静,最易歹人藏身,就从后院开始吧。”
沈墨山漫不经心地道:“可以啊,不若我代为引路,侯爷这边请·”·请字尚未落音,却听外头突然传来萧云翔一声痛呼,随即四下的人乱嚷:“反了反了,挟持当朝侯爵,对持朝廷兵马,姓沈的,你已是诛九族的死罪,识相的快将我家侯爷放下,不然定叫你万箭穿心……”·沈墨山一声大笑,阴阳怪气地道:“阳明侯,你几时如此金贵,竟碰都碰不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挟持于你,大家老朋友了,你今儿个明火执仗地闯进来,我可胆小,与你靠近些,也借点龙子龙孙的胆气,你不至于如此小气吧”·萧云翔的声音颤抖着道:“不,不至于……”·“那咱们联络下感情,说点生意场上的事,犯不着这么大排场吧我这的伙计可都是没见什么世面的乡下人,平素里不懂王法,只认主子,若大家有个不愉快,你带的家丁便罢了,骁骑营的大人们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让薛少将军面子上怎么过得去”·“都,给我退了……”萧云翔咬牙切齿地道。
“侯爷,这……”·“放心,现下还轮不到唱忠心护主这台戏·我沈墨山就只一介商贾,还得仰仗侯爷赏口饭吃,一向可良民得紧。
侯爷,您说是不是”·“多,多嘴,还不赶紧地退了”萧云翔猛地暴喝··随即传来兵刃入鞘之声,人员后退之声,沈墨山嘿嘿笑道:“如此甚好,沈某与侯爷,本就私交甚笃,哥俩好,有什么不能谈来,侯爷,咱们好好亲近亲近。”
“沈,沈墨山,这可是天子脚下,挟持皇亲,该当何罪,啊……”·“哎呀对不住,侯爷,您知道我胆子小,容易受惊害怕,一害怕手劲就变大,没个轻重的,可别伤了您,来,快让沈某瞧瞧,若要大夫,这都是现成的……”·外头萧云翔又是一声痛呼,也不知沈墨山做了什么,却听他声音愈发颤抖:“你,你好大胆,莫非,莫非真不想要了定河漕运和盐务的生意”·“要,谁说我不要,爹亲娘亲不如银子亲,我怎会跟银子过不去。”
沈墨山呵呵低笑,压低声音道:“侯爷提点得是,今儿个放您回去,您若是还肯好好跟我合伙赚银子那才怪了,那可怎么办呢沈某已经往里头扔了钱,总不能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尽数打了水漂吧”·“你,你快,快给我解开穴道,沈墨山,我,我起誓,定然既往不咎……”·“可我信不过您,”沈墨山道:“这么着吧,为表诚意,您再让我三成利,怎么样”·“你,你莫要得寸进尺”·“侯爷,买卖人,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您让我怎么信”沈墨山笑道:“鄙人已经拟好文书契约,您还是赶紧签字吧。
早签了,鄙人还可早点放侯爷回去找大夫·”·“你”·“侯爷,钱银哪里及得上前程您是国之栋梁,宗室子弟,何苦为了几两银子跟沈某,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沈某在您身上做的这点手脚,可是屡试不爽。
您身上的痛过一炷香便变本加厉,若不在半个时辰内缓解,可会活活痛死·沈某早些年也是做事没轻重的,用这等法子惩戒下人,也弄死过几个,死之前可是痛到活活咬下自己肌肤血肉,啧啧,忒瘆人。”
·萧云翔沉默不语,过了不知多久,忽然传来他一声声抑制不住的痛呼··沈墨山循循善诱:“侯爷,想签了吗”·萧云翔无声无息,只是喘气,过了好一会,终于咬牙道:“拿,拿笔来。”
“侯爷真乃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痛快”·“快替我,解了……”·“那是自然,然解这痛楚,还需佐以丹药。
这样吧,我先替侯爷解了穴道,丹药今夜奉到府上,如何”·“沈墨山,你若敢玩花样……”·“欸,侯爷说的哪里话,沈某与侯爷如今休戚相关,等着一同发财,怎会让侯爷贵体欠安”·……·我留心听着外头动静,分了神,身上苦楚却觉得好受许多,待到听得沈墨山得意大笑,萧云翔充满恨意地道:“后会有期”时,栗亭已经施针完毕,大汗淋漓地吁出一口长气道:“总算好了,不负所托。”
我早已被折腾得精疲力竭,却犹自苦苦支撑着望着窗外·栗亭替我和自己擦擦满头大汗,笑道:“想来那位耀武扬威的侯爷铩羽而归了,我去唤东家进来”·我急切地点了点头。
栗亭微微一笑,推门出去,不一会,一人奔入,我睁眼一看,正是沈墨山··他笑吟吟看着我,轻声道:“小黄,我回来了·”·我伸出手,他脸上掠过惊喜,大踏步走了过来,握住我的手柔声问:“身子觉着怎样,要什么”·我颤抖着手,啪的一下甩开他,恨恨地道:“沈,墨山,你,你好本事,漕运,盐务,你官商勾结,中饱私囊,真是好本事……”·沈墨山愣了愣,道:“都听见了”他笑了起来,道:“官商不勾结,如何赚大钱”·我眼前发黑,涩声道:“既如此,又何必哄骗我”·沈墨山奇道:“我何时哄骗你”·“你要漕运,要盐务,如何,能与萧云翔撇开关系利字当头,又如何肯为我杀了他而断,自己财路”我不知为何,明明并不信他真会为我报仇,却在陈述这一事实时,却满心苦涩。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他顿了一顿,随即哈哈大笑,揉揉我的头发道:“小傻子,我说你脑瓜子不灵光吧果然如此·”·他又笑又摇头,坐下来道:“你道萧云翔会老老实实遵守那张劳什子协议那是他被逼无奈性命攸关时写下,于他是奇耻大辱,怎肯还让我赚钱若我所料不差,他回去定是倾尽全力上奏朝廷给我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大批顺天府衙役来尽数将我京师的铺子封查,既而悬赏于我。”
我心中一惊,道:“怎会”·“怎么不会萧云翔心眼比针眼还小,”沈墨山微笑着道:“此刻只怕恨我尤甚于你。
所以如今风紧,咱们得赶紧扯风撤了·”·虽说一切是这男人自愿,但累人散尽家财,亡命天涯,我久已冷漠的心,忽而涌上一股歉疚来··沈墨山叹气道:“小黄,我可是为了你变成一枚穷光蛋,京师十九处买卖不消说定是没了,南边的铺子,恐怕也趁早要关门大吉。
可怜我半生经营,这下得罪权贵,只怕连顿安稳饭,都未必吃得上喽·”·我有些不安,挣扎着终于道:“我,我还有些积蓄,在景炎那,吃饭,还是不成问题……”·“真的”沈墨山立即眼睛变亮,握住我的手恬不知耻地道:“那我日后可得靠你养活了。”
我睁大眼睛看他,忽然从他的眼睛里品到一丝狡黠奸诈,立即明白上了他的当,怒道:“沈爷何等人物,哪里需我这等人养活·”·沈墨山嬉皮笑脸地道:“哪里哪里,我如今生意尽失,万万比不上你。
小黄,大丈夫一诺千金,你可不能反悔·”·第 20 章·不出三日,顺天府便以窃人货殖、欺诈官府、私卖大内用物等罪名发衙役护军将我们栖身的杂货铺围个水泄不通,因忌惮沈记伙计身手,甚至调用骁骑营一百个弓箭手早早占据有利地形,一声令下后攻入店铺。
在遍寻不获一干首犯的情况下,京兆尹大怒,命人查封沈姓无良奸商名下买卖共一十九处,并发榜文广布四海,缉拿首犯沈墨山··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沈墨山就在我跟前,抱着琪儿玩耍,逗得小孩咯咯大笑,清澈童音响彻云霄。
我们连夜辗转出京,行了大半日的车程,当在京郊,但我由始至终呆在车内,车马劳顿,我才将养得好些了的身子受不住颠簸,一路上昏昏沉沉,上下均需靠沈墨山抱着,待睁开眼,已然到得太白山旁支太封山下一处别院。
这一日,我身子好转,能撑着慢慢走出房门·沈墨山在回廊处设了躺椅,将我半抱着扶了过去,又把琪儿带来,缠着我玩了半日·我才发现,原来身处的这所别院气势何等恢弘。
整个建筑依山而建,引山涧传流而过,绕宅蜿蜒,自成水池,其余亭台楼阁,风雅古朴,粗看浑然一体,仔细琢磨却连一草一石皆有妙处··我看得暗自叹服,想来当年,建这样的地方,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我问过沈墨山此乃何处,沈墨山嬉皮笑脸地答:“这是我一位长辈的产业,谁让我没出息,混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这会客栈旅店可哪也住不起,又不能委屈你,没法子,只得先来投奔旁人,白吃白住一段时日再作打算。”
我心里狐疑,这别院已然如此雅致,倒得有什么样的主人方配得上这位主人若身份不凡,则无论牵扯到庙堂抑或江湖,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拜见此间主人”我犹豫着问··沈墨山眼睛一亮,问:“小黄,你真想拜见”·我莫名有些尴尬,呐呐地道:“我只是不忍见你被扫地出门。”
沈墨山笑了起来,凑上来摸摸我的头发,道:“放心,老家伙们都出去云游,这宅子现下空着也是空着,不住白不住·”·我叹息道:“这园子布局巧夺天工,真乃神仙胜景。”
“你喜欢啊那多住些日子好了·”他摆摆手,不以为然地道:“你是不晓得,这宅子就是中看不中用,一年下来,开销银子不知多了多少,今儿个要修房顶,明儿个要粉刷墙壁,要不就是古画翻新,要不就是重新置办灯烛细软等物,哪一项用度不是从我手中的账本划出去过日子嘛,种那些个不着调的奇花异草干嘛瞧瞧,”他手指廊下一盆绰约幽香的兰草道:“那叫紫兰草,原不算金贵,却来自南疆深山,移植京师就显得贵重,而且还容易死,种这些玩意,真真吃力不讨好。”
·我垂下头,轻声道:“但香气悠远,很好闻·”·沈墨山笑道:“那容易,回头我让人给你做这种草的香囊,你随身带着,想怎么嗅便怎么嗅。”
他在我身边坐下,不胜感慨地道:“要叫我说,这地方开两亩良田,种些瓜果,饥馑不愁,自给自足,多好·”·如此蓬莱仙境,他竟想种菜,我忍不住莞尔,问:“那可需要养些鸡鸭”·“甚好,”沈墨山来劲了,坐直身子唠唠叨叨道:“还可养猪,池子里放鱼,对了,还养些小鹿小兔给琪儿消遣,后院再备几匹马,这小子还能学些骑射功夫……”·我听得愣住,这话里的意思,倒仿佛有长长的几十年,要一起过一般。
但我却比他明白,人生到底是朝不保夕多点··我默然不语,却听忽而传来一声洪亮笑声:“小山,你又胡扯什么真有这胆子,当着主子们的面说去,背地里嘀咕算什么男人”·说话间,一个脸色红润,身材魁梧的老者大踏步过来,沈墨山笑着站起,态度间竟然多了几分恭敬,迎上前去道:“邬大叔,您说您都几十岁了,怎的也不耳背眼花些,跟耳报神似的,偶尔也让做小辈的放肆点嘛。”
那老者哈哈大笑,道:“臭小子,你打小放肆得还少了”·我忙挣扎着从躺椅上下来,那老者却伸手止住我,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易公子,果然相貌非凡,别说,才刚隔远了这么一瞧,还真有点敝处主人年轻时的风采。”
我心里狐疑,抬头望向沈墨山,沈墨山啧啧出声,道:“那是,我瞧他第一眼,就觉得象·要不是那位断不会有后人子嗣流落在外,我还真怀疑几时他跑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养了私生子……”·“放屁”老者笑骂道:“越大越没规矩,你这话要传到那位爷耳朵里,还要不要有安生日子过了”·沈墨山呵呵低笑:“真是,我还没活腻,大叔可别乱嚼舌根。”
他微笑着看向我,道:“小黄,这位是别院的总管邬大叔·”·我拱手道:“邬总管有礼了,冒昧打扰,还请见谅·”·“呵呵,无需客气,”邬总管笑道:“易公子身子不好,正可在此好好养几日。
昔日敝处主人也是身子抱恙,余下各式药材并养生方子不少,东西都是现成的,要什么只管与我说·”·我欠身道谢,邬总管又笑嘻嘻地看着沈墨山,道:“臭小子,听说你把思墨全给了这位小公子了”·沈墨山大咧咧地点头道:“是啊,那玩意儿还挺管用,就是太少了,宅子里还有没有一并给我吧。”
“一并给你你口气不小知道那味丸药配齐了有多难当年为了这个,主人可是亲上漠北,南下南疆,好容易才配了这十来丸,你当是花生米啊还有没有”邬总管一巴掌拍了过去,沈墨山笑嘻嘻侧身躲开:“邬大叔,您回头瞧瞧小黄那小脸,好容易有点人气,还得再接再厉不是若有药,您就拿出来,救人一命比收着发霉强。”
“臭小子一眨眼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也知道疼人了”邬总管好笑地道:“你可别在我这打主意,你那几颗还是当年公子爷瞒着主人偷偷塞给你,我们这些都是下人,哪配有这种灵药。”
“邬大叔,您别拐弯抹角,直说·”·“思墨没有,但有药膳方子……”·“拿来·”沈墨山立即道。
“啊,我老人家有些健忘,放哪呢我想想啊……”·“老东西,”沈墨山咬牙切齿地道:“老子刚来时正赔了十九处买卖,告诉你,要钱可一个子没有”·“铁公鸡”那老者白了他一眼,骂道:“公子爷教你那些道理都进狗肚子里去了吧”·沈墨山嘿嘿低笑:“哪里,先生有言,做自己爱做的事方能快活一生,老子这可是秉承他老人家的教诲,时刻不敢忘。”
“我不跟你扯歪理”老者摆摆手,对我说:“我只要易公子一样东西·”·我诧异地问:“可长歌身无长物……”·“老朽这有一谱,乃敝上当年所奏之曲目,老朽听过一次再难忘记,可做下人的,总不好让主子为自己操琴弹奏,易公子琴技名扬京师,不知可否……”·我精神一振,问:“是什么曲”·“敝上当年有言,名为越人歌。”
他笑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册子,递了过来,道:“这是曲谱,公子请看·”·我接了过来,果见册子黄旧,当有些时日,翻开来,却见是我朝常见的七弦琴曲谱,但哼唱之下,却曲调古怪,不似我朝风物。
我全部看完,心潮澎湃,先为大惊,既而大喜,仿佛骤然间有条苦苦不得其门而入的道路,突然间向我敞开门户·若用这种方式谱曲,若用这样丰富的调子,大胆的停顿、断裂和回旋,那我的《天谴》,是不是也朝此修改,是不是,能更进一步,促进它的威力·是不是,就能毙那仇人于我琴下·我的心兴奋得怦怦直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直直坐起,对着沈墨山,迫不及待地道:“墨山,快,给我一张琴。”
沈墨山呆了呆,随即笑了起来,柔声问:“身子能行”·这么多天,我首次露出真心微笑,舒臂道:“若现在不给我弹,那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这里也有好琴,只是久未用已然积尘,我拿过雪白方巾,慢慢擦拭,犹如剑客擦拭负载他全部光荣与梦想的名剑·然后,我熟练地调音,戴上指套,屈起手背,弹了起来。
这是我从未接触过,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一种谱曲方法,古怪却意外地动人,仿佛一把钥匙,直接推开操琴者与听琴者的内心,直接就在诉说,在低泣,在晦涩地忧伤,在隐约地欢喜。
我在这个调子中想起我经历过的往事,想起当年,有谁一双纤长手指,教会我什么叫曲调,什么叫吹奏,教会我弥足珍贵的东西,却又亲手,让它们朝夕之间,分崩离析。
曲调当中,我竟然仿佛又看到那个男人,俊逸如仙,他对着我徐徐揭开人皮面具,他温言许诺我,可以在无人处唤他的名字·他微微一笑,整个山谷都似乎为之黯然失色,他玉笛吹奏,所有的鸟儿都会飞出来唱和。
·他本来就如神仙一般,我与他,本来就是云泥之别··他根本不知道,只要自己皱眉,我就会自动去做能让他高兴的任何事,哪怕让我去死··在我身上,其实他真的不需花费那么多心计。
突然之间“嗡”的一声,一只手掌伸过来不由分说按住琴弦,所有的声音嘎然而止,我不解抬头,却见沈墨山黑眸深沉,隐含怒气和怜悯,他直直注视我,终于叹了口气,柔声道:“莫要弹了,太悲苦,你犹在病中,不宜作此哀声。”
我仿佛没太听明白,突然心口一痛,身子一歪,竟然坐也坐不住··却在此时,一双手臂将我揽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里,耳边听得沈墨山用哄琪儿一般的声调道:“乖,不弹了,咱们不弹了,莫要想不愉快的事,都过去了,乖。”
我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气,苦苦撑着道:“我没事·”·他搂紧了我,仿佛恨不得将我嵌入胸骨之内,随后抚弄我的后背,一股柔和热流再度传了过来,我知他在助我运气调息,心里感激,直待那股热流走了五脏六腑一遭,方吁出一口长气,轻声道:“好,好了。”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沈墨山放开我,却负手不怒而威地道:“邬老头,小黄不适宜弹奏,你的方子爱给便给,不爱给,我断了你明德山庄下个月的花销”·“你敢”邬总管骂了一句,却对我诚心诚意道:“对不住易公子,是老朽强人所难。
公子技艺非凡,比之敝上,更为动人心魄·京师第一琴果名不虚传,老朽有福,得聆听此等仙乐·方子随后便会奉上,公子放心·”·我点点头,道:“是易某有福,能瞥见此谱。”
突然一人远远地道:“如此清音,果非凡品,缠绵低徊之中竟带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妙哉·”·我心里一跳,看过去,却见远远地一人背部挺直,一身春季绸缎常服,负手而来,那气势却仿佛一身戎装,兵器在握一般。
我猛地一下抓紧沈墨山的衣襟,失声道:“薛啸天怎会是他”·第 21 章·错眼之间,天启朝最年轻的少年将军,被当今圣上委以重任的骁骑营二品龙虎将军薛啸天,就这么一身常服,举止无害般缓缓步入,甚至面带微笑,静静看向我。
我却惊疑未定,脑中瞬间千回百转,想到的尽是人心险恶,或者下一刻骁骑营铁骑一拥而入,将我等捕获归案;或者沈墨山早已与薛啸天勾结,只待献上我颈上人头,便全了利益交换。
不能怪我,我也是吃过大亏方始明白,一个人断不会无缘无故待你好··我身体瞬间僵硬起来,直直坐着,避开沈墨山的触碰,坦然迎视薛啸天鹰隼一般探究的眼神。
沈墨山察言观色,拍拍我的肩膀道:“小黄,来,我为你正式引荐一下,这位是薛啸天薛少将军,他少年英雄,文韬武略均为我朝一等人才,而且也算咱们的朋友·这次能如此快速从京师撤出,薛将军助力不少。”
我警戒地看着他,冷冷道:“多谢薛将军了·”·薛啸天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道:“易公子客气了,公子才气沛然,有若珠明玉坚,薛某也是起了爱才之心,不忍见你平白落入他人之手,枉送性命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犹自记得那日他于官道上逼迫我的狠劲,心知此人表里不一,说出来的话万万不能信·我抬头瞥了沈墨山一眼,淡淡一笑,道:“易某这点雕虫小技能入得薛将军的眼,真乃不胜惶恐。”
薛啸天笑而不语,转头对沈墨山道:“看来,你未曾对易公子透露一丝半点消息,他现下心里恐怕对你我皆有误会·”·沈墨山挑眉一笑,亲昵地摸摸我的头发道:“这人就爱胡思乱想,薛将军莫见怪。”
我头一偏,避开他的手,冷声道:“我一介阶下囚,未敢有什么误会·”·“生气了”沈墨山摸摸鼻子,笑着蹲下来与我平视,道:“傻子,你可知你每回心里不爽快,便是这般扭过脸,跟小琪儿一模一样”·我脸上发热,薄怒道:“沈爷莫要再消遣易某……”·“易公子,切莫错怪了沈爷。”
薛啸天呵呵低笑,道:“薛某此来,却有二事,一为御史大人带来口信,参阳明侯萧云翔自持皇亲,买办盐铁,逼害商贾,中饱私囊的折子已然送了上去;二为机要尚书处已搜到萧云翔勾结流寇逆贼凌天盟的罪证,圣上看后,龙颜大怒。”
我听得心头大震,颤声道:“这,这么说……”·“多则一月,少则半月,阳明侯算是要交待在这了·”薛啸天微笑看我,温言道:“这下,你便是与他有何种仇怨,也该算报仇雪恨。”
我心下一片茫然,愣愣地问:“怎么会如此”·“这叫墙倒众人推,也是他为自家主子敛财太过了·”沈墨山笑着拍拍我的肩膀,低声道:“不生气了”·我回过神来,拂开他的手,正色道:“我不信。
他是皇亲国戚,嫡亲的龙子龙孙,哪有,这么容易便……”·“小黄,我只能这么说,”沈墨山耐性地道:“世上最不靠谱的亲戚血缘,便是身为皇家人。
朝堂之上,权谋算计,尔虞我诈层出不穷,与那看得见的权柄与看不见的隐患相比,一点皇家血脉,根本管不了用·”·“阳明侯萧云翔,是朝中某派势力的运财童子,他进驻吏部,拥了肥缺,私下买卖官营的路子,官商勾结,白花花的银子就如流水一般进了自家的荷包。
这两年,他靠这个,敛财不下百万,手段很狠,确实是个生财有道的能人·”沈墨山看我一眼,既而侃侃而谈:“这世道本就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如此敛财,招摇树敌,已不知结下多少怨气,况且财势想通,有财方能有势,这个道理却是人人皆懂。
他为自己一党广开财路,自然就挡了其他人的道,故而此次扳倒他,并非我与薛将军之功,只是将平日台面下的暗箱操作拿到台面上讲罢了·”·薛啸天点头道:“确实,明面下的勾当便是人尽皆知,但没闹出事来,没人会去捅这层窗户纸,皆因人非圣贤,官场之上,谁都有点见不得人的事。
但凡事要有个度,若过了界线,冒犯到国之根本,则百官个个皆能化身卫道士,痛打落水狗,瞧着吧,等摸准了圣上的意思,参阳明侯的本定如雪片一般飞来·”·“但,萧云翔不是某派势力的运财童子么那他的主子难道任由财神爷被绊倒”我蹙眉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沈墨山呵呵低笑道:“但小黄想过没,奴才放弃主子,可能要想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等等,然主子丢弃奴才,却只需一个理由,那就是有没有用。”
“沈爷所言极是,”薛啸天补充道:“萧云翔是个敛财高手,然为他犯众怒却不值得,况且多年以来,他的主子一力维持贤良公正的美名,只会大义灭亲,不会施与援手。
只是这样一来,日后行事,没了钱银的后盾,只怕要不方便了·”·“岂止不方便,简直要束手束脚”沈墨山笑道:“你当贤良恭谦,急公好义的名声那么好赚那都是用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
他二人相视而笑,沈墨山抚掌叹息道:“不枉我陪这位侯爷玩了许久,如此说来,沈某几时得沉冤昭雪”·薛啸天笑道:“沈爷,您不是不知道这官场上的事,这一次就算能扳倒一位侯爷,然毕竟是得罪那一党,若不找个人出点气,这事如何收场”·沈墨山瞪大眼睛,怒道:“难道老子那十九处买卖就这么没了”·“没入官库的东西,你几时见过还能吐出来”薛啸天含笑道:“还你一个良民身份,已是皇恩浩荡了。”
“不成不成,我这忒得亏大,邬大叔,宅子里有无尚方宝剑之流,难道先帝不曾为明德公子留点什么”沈墨山肉痛得哇哇大叫,揪住邬总管嚷道:“我告诉你,买卖没了,大伙全减花销月钱,这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事……”·“我不管,”邬总管摆手道:“你丢了买卖是你惹的事,老朽什么也不知道。
你若敢克扣钱银,我立即飞鸽传书禀报主子,自然有人收拾你·”·沈墨山一脸黑沉,忽然瞥见我,立即奔过来哭丧着脸道:“小黄啊,这下老子真为你亏了血本了,明儿个干的都吃不上,只能喝稀的了,这可怎生是好啊……”·我哭笑不得,抬头见那二人,邬总管别过脸去一副于己无关的姿态,薛啸天却眼含笑意,看着我,目光中有些复杂。
我推了推沈墨山,无奈地道:“得了,看小琪儿笑话你·”·一语提醒了沈墨山,他难得正形起来,转头看在廊下草地上玩得不亦说乎的小孩儿,叹了口气道:“他奶奶个熊,算了,就当给孩子买个平安吧。”
闹了一阵后,薛啸天告辞而去,沈墨山外出送他,邬总管心疼小孩,备下一桌细点,我招呼琪儿上来吃点心·小孩儿坐在我膝盖上,乖乖任我替他擦了小手,捧着一块糕张大嘴咬了下去,含含糊糊地道:“爹爹,这里真好,咱们不走了吧”·我一愣,道:“这是旁人的家,咱们可不能当成自己家。”
“可是沈伯伯说,有他在的地方,琪儿就能当自己家·”小孩嘟着嘴道··我愣住了,忽然觉着事态发展有些出了掌控,我摸摸他的头发,柔声道:“琪儿,爹爹跟你说,沈伯伯不是咱们的亲人,等爹爹身子好了,还是要走的。”
琪儿不解地扭头看我,问:“为什么呀”·“因为不是亲人,不能总是住一块·”我困难地解释道:“而且,小琪儿不想景炎舅舅了吗”·“想啊,”琪儿矛盾地皱眉道:“这里这么大,让舅舅一起住过来不就好了”·“我说了,这是旁人的屋子,不是咱们家的。”
我有些不耐··“可是没有了沈伯伯,爹爹生病怎么办”·“舅舅会照顾……”我忽然顿住,沉吟片刻,郑重问他:“琪儿喜欢沈伯伯还是舅舅”·“都喜欢,”小琪儿老实地道,想了想,又奶声奶气地说:“最喜欢爹爹。”
我哑然失笑,吻吻他的发顶,叹了口气道:“若能将你托付给沈墨山也极好,只是爹爹不能信这个人,算了,你还是跟着景炎吧,好歹我放心些·”·小琪儿听不懂,只顾着趁我不注意,将小胖手伸向另一块糕。
一双大手伸过来接住了小孩儿,我一抬头,却见沈墨山笑呵呵地抱住琪儿,捏他的鼻子道:“还吃,再吃就变成猪了,就不是喂点心,得喂猪食了·”·“不要不要,琪儿要点心,不要猪食。”
小孩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咯咯地笑··“不要猪食也成,那吃完了给老子蹲半时辰马步去,还是把昨儿个学的那套伏虎拳耍几遍自己个挑。”
小孩儿板着他的脖子撒娇道:“不挑成不成”·“不成”沈墨山虎了脸:“不挑就一个月没点心吃。”
小琪儿嘟着嘴道:“那,那耍拳吧·”他眼睛一亮,献宝一样对我说:“爹爹爹爹,琪儿耍拳给你瞧·”·“好·”我点头微笑。
他欢呼一声,从沈墨山怀里挣脱了跑下地,奔下回廊,到下面庭院有板有眼摆开姿势耍起拳来,小眉头皱着一脸正经的模样,说不出的惹人疼爱··我笑着看他耍拳,猛一回头,却接触到沈墨山黑沉的眼眸,心里一突,笑容僵硬。
沈墨山转过头,若无其事地道:“小东西假模假样,还挺像那么回事·”·“还行,”我淡淡地道:“无论如何,谢谢你·”·沈墨山冷哼一声:“你可算不随意冤枉好人了”·“你是好人吗”我挑眉问他:“阁下不动声色扳倒皇亲国戚,朝中重臣,能算好人吗”·沈墨山笑着摇摇头,道:“我待你可问心无愧。
说到萧云翔的事,其实无需谢我,一切皆是机缘巧合·世事如棋,各有规律,有些走得慢,有些走得快,我不过照着规律推波助澜而已·”·我心下琢磨他的话,道:“我有一事不明,为何薛啸天会跟你一路,他不是萧云翔的结拜弟兄吗”·“但薛啸天,却是直属皇帝的臣子。
皇命高于一切,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年纪轻轻,便能担当京畿防备要务这个位置,若不是皇帝亲信,怎放心将自己安危交付他手”·沈墨山顿了一顿,道:“骁骑营统领一职,并龙骑尉统帅,历来都是皇帝亲信担任,他们多为大内一等侍卫外调,假以时日,均是国之栋梁,建功立业的大功臣。
譬如名扬天下的大将军厉昆仑,昔日便是龙骑尉都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点了点头,道:“所以萧云翔即便是他的拜把子兄弟,也没法给这个情面。”
“他与萧云翔拜把子,没准也是皇帝授意·”沈墨山冷笑了一下,道:“萧云翔自是受宠若惊,拼命讨好于他,却不知马屁往往拍在马腿上,你还记得当日与萧云翔一道去你琴阁听琴的另一位锦衣少年么”·我有点印象,当日他与萧云翔一道被我琴声所惑,我还有些迟疑,杀了萧云翔后,要不要顺手也杀了他。
“那个少年,是薛啸天的胞弟·”沈墨山笑得幸灾乐祸:“萧云翔以为讨好了弟弟就是讨好了哥哥,见天带着那孩子在京师各大妓院酒楼流连,着实让那等古板军人家出身的孩子见识了什么叫声色犬马。
却殊不知,薛啸天为人外表看着内敛深沉,其实内里最是古板,尤恨这等风尘堕落之事·可怜阳明侯一早得罪了结拜弟兄而不自知,白白浪费了那许多心思·”·我看着廊下比划个不停的小孩儿,咬着唇,终于道:“沈,墨山,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若萧云翔真被下了大狱,我想去见他·”·第 22 章·初夏,繁花开尽,叶肥绿厚,别院内侍女们纱裙绰约,新妆初成,瞧着自当赏心悦目。
得邬总管药膳方子所助,每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用药不断,休养不息·我身子日渐好转,亦能下榻慢慢缓行,双臂也渐次有力,这几日也能独力抱起小琪儿··这小东西倒沉了不少,也是,日日在别院内如众星捧月一般。
邬总管言道别院足有二十年未曾闻小孩啼闹,上一次有蓬头小儿嬉戏玩耍,还得追索到沈墨山小时候·好容易见着一个可爱伶俐的孩子,自然爱得跟珍宝似的,见天搜罗好吃的好玩的堆给他。
小孩儿见天无拘无束地玩耍吃喝,一月下来,早已胖了一圈,粉嫩白净,可爱得犹如年画上抱鱼的孩童··我生怕宠坏了孩子,不禁念起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妇人,当初琪儿在她手里带着,可是不出几日,便学得规规矩矩。
这一日闲话,便不由问起沈墨山他家姑姑何在,他只是耸肩一笑,漫不经心地道:“老太太那日被我气得够呛,收拾包袱家去了·话说回来,便是她不走,也断无跟咱们来这的道理。
这都是老黄历了,上一辈纷争恩怨的事,不说也罢·”·我非好打听之人,他既然不说,我便不再过问··“你不会,在怪她自作主张吧”沈墨山忽而狐疑看我,斟酌着道:“我姑那种女人,自来就是江湖儿女,心思直来直去的。
那件事,她做得是过了些,但没存什么坏心,你可别介怀·”·岂止过了些,差点要了我的命,都道沈墨山护短,此言不虚··我淡淡瞥了他一眼,问:“怎么会,老夫人待琪儿教导有方,我还寻思若能请教一二方好。”
沈墨山伸手摸摸我的头发——他近来嗜好此事,没事也喜欢摸琪儿的发顶,我们两父子在他眼中,怕也都是精巧好玩的玩意儿——笑了笑道:“要真不介怀方好,至于教导有方,姑姑那样的,其实也未必真的好。
我小时候被逼着练功,三伏天顶着大太阳不得歇息,冰天雪地里又要打赤膊扛着,整日耳提面命的,均是沈家荣耀,父亲遗志,那样的日子,纵使拥有武林人人趋之若鹜的神功秘籍,也无甚趣味。
至于小琪儿,”他的声音柔和起来,问:“你不觉得孩子现在这样才好”·我想起小东西拉着风筝线满院子乱跑,不时被线绊倒却又迅速爬起的模样,禁不住微笑起来,嘴里却道:“不是严师出高徒么,若无老夫人严加督管,沈爷难有今日成就。”
“这你就错了,”沈墨山摇摇手指头,微笑道:“我长成现在这样,倒与此间主人有莫大关系·”·“愿闻其详·”我突然来了兴致。
沈墨山笑了起来:“起初是先父的一位结拜弟兄偷偷摸摸带我来这,后来被此间另一位主人发觉,两人险些撕破脸皮,大打出手·”·我听得一头雾水,道:“这里,还有另一位主人”·沈墨山点头道:“是那人的爱侣。”
我恍然道:“原来,教导你的,却是位奇女子·”·沈墨山呵呵大笑,道:“男子与男子之间,也能称爱侣,也能执子之手,相守一世……比之男女,在情爱之上更有兄弟般的盟约,更显慷慨雄浑,更有情真意切”·我心头大恸,无数往事涌上脑海,刹那间,却听得自己声音艰涩,犹如冷弦滑过,难听之极:“这,怎可能”·沈墨山搭上我的手,笑道:“怎不可能莫非你以为,世上男人与男人在一处,仅有主人禁脔,男宠男倌”·我心中纷乱一片,却最终涌上一阵悲凉,摇头黯然道:“不是这样么除去意乱情迷,狎玩利用,谁会舍得娇妻美妾,正经营生谁能心中坦荡,与另一位男子比肩共处”·沈墨山深深看着我,手掌收紧,将我残缺的右手紧紧攥住,有力地道:“若将那名男子视为爱人,视为世上不二的珍宝,视为可性命交托的弟兄,视为可把酒言欢,慨而歌之的知己;视为可依赖可扶持的家人,”他顿了一顿,眼神热炙地道:“有什么不可以上天下地,唯此一人”·我真的被震住,看着他,呐呐说不出话来。
沈墨山灿然一笑,拍拍我的手掌,收回手,道:“说回刚刚的事·那人的爱侣虽成名已久,身负绝技,然对我们沈姓一脉却深为忌讳,我其实虽不过稚龄幼童,他却恨不得将我毙命掌下。
我二叔虽竭力护着我,然二人武功在仲伯之间,对头却使毒耍诈,终究着了他的道·就在他要震断我三焦经脉,令我终生羸弱之时,那人出来救了我·”·沈墨山脸上挂着柔和的笑,不无幸灾乐祸地道:“我见着他,还以为见着仙人,哪知仙人却勃然大怒,将那欲对我下毒手的爱侣骂得狗血淋头。
说来也怪,才刚还张牙舞爪的武林奇侠,竟然被训得服服帖帖,只一味伏低做小,诚惶诚恐·”·我有些好奇,道:“想来那人武功更胜一筹”·“你错了,他满腹经纶,聪明绝顶,若论治国方略,阳谋定夺那自然世上少有,但若论武功,他却半点也无。
非但如此,一年三百六十日,倒有一多半时间要静卧养病,吃药比吃饭还多·”·“那为何……”我踌躇不语··“这就跟世上惧内的男人一样,”沈墨山笑呵呵地道:“多半非真惧怕家中河东狮吼,只是爱他甚深,自然对方一举一动,皆会上心。”
我心里有些微酸楚涌上,淡淡地道:“他真好福气·”·“两人在一处,日子过得顺心,大家便都有福气·”沈墨山微微一笑,道:“这场风波直过了数月方渐渐平息,为了我一个宿敌的孩童,他竟然连着三月,未尝与自己爱人说过一句话,任对方每夜独立中宵,怎样赔罪认错均不为所动。
更有甚者,他还亲自接我过来,教我读书写字,让我爱学什么学什么·终究我还是爱做个庸碌商贾·士农工商,商为最下品,此事换作任何人,都要骂我忤逆,目光短浅,胸无大志,愧对祖宗。
唯独他听了哈哈大笑,赞我自在洒脱,给了我第一笔本钱·”沈墨山嘴角上翘,目光温暖地道:“我靠这笔本钱,开了第一个买卖,后来越做越大,姑姑无奈之下,只好把整个家业,均交与我打理。”
我好奇地问:“你说了半日,此间主人,到底姓甚名谁”·沈墨山笑而不答,只说:“时候到了,我自然告诉你·”·我默然,心里却知道,萧云翔的事若成,我与他便要分道扬镳,江湖多风波,谁知道有无性命留着苟延残喘,再度相见·哪里来的以后。
那位神秘的主人始终未曾现身,我又得以优哉游哉在别院住了半月,这一日京师传来消息,一件震惊朝野的大案被御史台并机要尚书处揭发,围绕阳明侯萧云翔“狂妄凶悖,贪婪无道,鼓众劫掠,中饱私囊”等十大罪,龙颜大怒,当朝解了他官职,削了他爵位,勒令收押天牢,着大理寺严审。
机要尚书处长史主审,骁骑营二品龙虎将军薛啸天协同副审,牵扯盐铁两道官员十数人,从其阳明侯府内清点私库银两竟达四百八十万两之巨,其余金银器皿,珍奇古玩不计其数。
天启朝每年修水患旱灾用银不过一百多万两,这位阳明侯,当真富可敌国了··消息来时,我心中一畅快,竟然觉得步履轻飘,忍不住想仰天长啸·那一日天蓝如洗,白云如絮,我愣愣地抬头,默默地道,小彤,小彤,你听到了吗那个畜生身败名裂了,你在天之灵,能否安息了呢·我泪流满面,却抱着琪儿呵呵大笑,教他跪在地上,朝天磕了三个头。
“爹爹,小琪儿为什么要拜拜啊·”·“是,拜祭你娘,”我哽咽难言,却笑开怀,对他说:“乖宝,跟娘说,你很乖,很好,爹爹也很好,无需挂念,大坏蛋恶有恶报,你可以瞑目了。”
“哦·”小琪儿乖乖地磕了头,然后在我怀里赖着道:“小琪儿也有娘的吗她为什么不来看我”·“有的,不过她当仙女去了,你乖或不乖,她在天上都能看到。”
“那她好看吗”小孩儿眨着酷似小彤的黑眼睛问我:“她有爹爹好看吗”·“比爹爹好看得多,好看得太多……”我呜咽着,将他牢牢抱在怀中。
是的,小彤那样美好的女子,又岂是我这等满身污秽之人能够比拟她出身高贵,知书达理,却偏偏无千金小姐的刁蛮任性,只有一颗最宽厚仁慈的心,这样的女子,却为何偏偏钟情于我为何偏偏要因为我而遭蒙大祸,香消玉损·我心痛难挡,跪在地上哽咽难言,抓着土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小彤,小彤,我自知罪无可赦,便是死后也不配得到你的宽宥。
但你为何从不怪我为何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仍然握住我的手,要我答应你,好好活着··你甚至都没想过要我照顾你的孩儿,到了了,你还是惦记我,惦记这个一无是处,又令你饱受伤害的男人。
你只要我好好活着··当我活着,若不为你们讨回公道,又有何脸面忝存于世·翌日,我求沈墨山帮忙,让我进天牢见见萧云翔·沈墨山没有答应,我复苦苦哀求,沈墨山叹了口气道:“小黄,事情了结,不是去看仇人一面,是你心中真正放下这段仇怨。”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去见见他··沈墨山拗不过我,只得同意去打点安排·三日之后,他陪着我一乘轻车,从明德别院出来,悄悄往京师赶去··路途有些远,待我们到了天牢,已是天色昏暗。
沈墨山为我披上斗篷,扶我下车·也不知从哪得了腰牌,居然一路畅通,我很快便得以进入这座天启朝最著名的监牢内部··沈墨山默然携着我的手,穿过阴森幽暗的牢房,进了几进,方到关押要犯所在。
这里比之外头却干净不少,只是空气潮湿,引着我们的牢头递过来一柄灯笼,笑道:“爷,萧云翔就关在最里头一间,您直走过去便是了·”·“多谢张大哥。”
沈墨山从袖子中摸出一块银子,塞了过去:“更深露重的,哥几个打几壶好酒去去湿气·”·“可不敢收爷的,您是薛将军关照下来要好好待着的,我要收了您的银子,回头薛将军不得军法伺候”·“拿着,薛将军也知你们辛苦,断不会这般不通人情。”
沈墨山微笑着又塞过去一锭银子,道:“况且这等小事,如无必要,也无需惊动薛将军不是”·那人这才笑眯眯接了,道:“得,二位爷慢慢瞧,我去外头给你们候着,时候不多,抓紧了。”
“省得,张大哥自去忙您的差事·”·那牢头转身走开,沈墨山双手搭在我肩上,正色道:“小黄,能自己去吗”·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点了点头。
他似乎欲言又止,但飞快拍拍我的肩,道:“我就在此处,灯笼你带着,有事我会立即过去·”·好·我无声对他说了这个字,随即转身··最里面一间牢房,稻草床上斜卧一人,并未穿囚衣,还是一身贵重锦衣,只是略嫌腌臜,鬓发也纷乱,但全身并无血迹,想来他的贵族身份,并没有被用刑。
他一觉着有光,立即翻身起来,看见我,悚然一惊,大喊:“你,你是谁来干什么”·他目光惊惧,脸色苍白,大概以为我是来赐死他的使者。
我拉下斗篷帽子,露出脸,定定地看着他··“你”萧云翔疑惑地皱眉,忽然睁大眼睛,喝道:“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刺客,你是易长歌你来干什么来杀我”·这个男人即便强作镇定,却也如惊弓之鸟,哪里有从前半点骄横跋扈的模样。
我冷冷一笑,道:“闭嘴我不杀你·”·他一愣,随即恼羞成怒道:“那你作甚来看我如今落魄成什么模样贱人我便是锒铛入狱,也还是皇子皇孙,岂容你这等倡优耻笑”·我真的笑出声来,边笑边道:“萧云翔,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一只过街老鼠,肮脏而卑微的老鼠。
你还以为自己是皇子皇孙,太可笑了,哈哈,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你,到底是何人”萧云翔忽而冷静下来,瞪着我道:“在听琴之前,我从未见过你。”
“哦”我偏头一笑,问他:“侯爷这么肯定,未曾见过在下”·“若见过,你以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他目光微眯,眼中精光大盛。
“可我见过你·”我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柄短小的管萧,道:“六年前,启泰城,侯爷当时初承爵位,可春风得意得紧哪·”·他疑惑地道:“你,你怎知……”·我垂头注视那柄管萧,淡淡地道:“有一日,你遇上一位少女,带着性命垂危的男子困守客栈,正是钱银花光,陷入窘境之际。
你发现那位少女容貌秀丽,又无意间认出她的身份,更推测她身上可能携有家传宝物·于是你顿起贪婪之心,想将人和东西都占为己有·你大概想着自己英俊潇洒,人才风流,怎么着也比那位病入膏肓的男子要好上万倍,却怎知,那位少女抵死不从……”·我擦拭了着管萧,凑近嘴唇轻轻吹了两个音,道:“于是你恼羞成怒,在客栈之中,当着那名男子的面强占了她。
事后又多行凌虐,将他二人携来的东西搜个彻底,却并未发觉有何宝物·于是你警觉稍低,也想着妇人贞节重于一切,既被你玷污了身子,那便是你的人,却未曾想那少女宁死不屈,终于还是被她抓住机会,带了那男子逃了出去。”
我直视着萧云翔,淡淡地道:“后来,那名少女终于因此有孕,难产而死·那名男子却机缘巧合,反倒捡了一条性命·你说,你若是那名男子,辱妻之恨,杀妻之仇,你会怎么做”·第 23 章·萧云翔震了一震,嘴角渐渐浮上一丝笑容,随即笑容扩大,演变成歇斯底里的惨笑,他边笑边道:“这么说,那个窝囊废就是你当年那个瘫在一边眼睁睁瞧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被我强上的痨病鬼就是你你如今来想怎样报仇雪恨就凭你”·他猛地踏前一步,嚣张中带着色厉内荏嚷道:“我乃堂堂天潢贵胄,现下不过暂时遭奸人所害,不出数日,定能出来仍旧当我的阳明侯这天下都是姓萧的,你一个小小贱民,能耐我何不过死了个不识抬举的女人罢了,还不算我亲手所杀,这样的糊涂账想赖在本侯头上,痴心妄想”·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忽而一笑,道:“你说得对,天纪错易,举动大谬,我早已不信律法纲领,不信天理循环,我只靠我自己。”
我将管萧凑近唇边,微笑着看向他,淡淡地道:“当日拙荆最喜听我吹奏横笛,我如今弄不了那东西,今晚且用管萧替代,侯爷听听,比之当日琴阁琴声,孰高孰低。”
他脸色大变,立即倒退几步,哆哆嗦嗦想撕下衣襟堵住耳朵·我冷冷看他,开始吹奏,这是一曲幽冥晦暗的调子,名字就叫《望乡台》,乃《天谴》曲中第二部。
曲调忽高忽低,尖利恐怖,犹如明灭鬼火,调子转折之处犹如勾魂使者,但勾出的却是人心底深藏的恐惧,不敢面对的惨状,无法想象的损失·萧云翔在尽管拼命捂住耳朵,却仍然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目光中流露无尽的惊惶失措。
终于,他尖声叫嚷起来,抱头鼠窜,缩到墙角不住惨叫·我知道,在这一刻,他所杀过的,害过的,直接或间接因他而死的人,大概都出现面前,竞相要他索命··曲调越发恐惧,管萧一会冷涩刺耳,一会低泣徘徊,萧云翔此刻在我眼底,就如慌乱挣扎的老鼠一般,只知道胡乱挥着手臂叫嚷饶命,却再做不出任何动作。
这就是所谓的天潢贵胄,如此丑态,却还想妄称高贵二字,却还以为,自己有权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但就是如斯卑微而鄙陋的畜生,生生毁了那样坚强勇敢的女孩子。
恍惚之间,我又见到那日情形·小彤的挣扎声,哭泣声,衣裳的裂帛声,萧云翔得意而猥亵的笑声,不入流的器具用在一个弱女子身上所引发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我却裹着白纱布被包得严严实实塞在床角,动弹不得,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旁人侮辱如斯善良高洁的女子而无能为力。
我泪流满面,悲愤羞愧欲死·到了头,却仍然要靠那名女子,那名伤痕累累,被侮辱及被损害的女子,事后将我紧紧抱入怀中,一遍一遍,流着泪命令我,不许死,要留着命,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是她甘冒性命之虞救出来的,是她用清白之躯保下的。
一直到她发现怀了琪儿,到她分娩难产,到她血流如注,生命弥留,她仍然握住我的手,试图微笑,微弱地要我发誓··发誓活着··我不想答应,但我别无选择,她一早已说过,我的命是她的。
在她救出我,在她用千金小姐的柔白双手亲自赶马车出逃;在她毫不犹豫将千金难求的灵药用在我当时伤痕斑驳的丑陋身体上;在她典当罗裙钗簪只为换我一顿饱饭,一张舒适可安歇的床;在她于我心灰意冷,生无可恋之时陪伴我,鼓励我,与我一道熬过那段原以为熬不过去的时光。
我知道,我的命确实已是她的··她让我活着,我便活着,她说喜欢我,我便娶她,她生了孩儿后撒手尘寰,我便倾尽所有,将她的孩儿视为世上最美好的珍宝··因为,这是我欠她的。
但无数个长到能磨灭你所有希望和信心的夜晚,我抱着小琪儿,想着她·我想,如果我足够幸运,还能留她在我身边,那么日子定然不会那么难熬··如果她还在,一切都温暖而平和,她永远会勇敢而容易满足,永远会温柔而信心饱满。
如果她还在,哪怕过去受过的那些伤痛,我都可以不去计较,我愿意由她牵引着往前走,我心甘情愿为她付出一切,好好地活··如果,她还在··我胸口募地涌上一阵剧痛,痛到手指发颤,险些捏不住管萧。
曲调嘎然而止,我暮然回首,却已百年身··萧云翔惨白着脸,缩在角落中,盯着我的眼神犹如撞见鬼魅,恐惧之极··但我看向他,却突然间不那么刻骨仇恨,我骤然醒悟,便是将他千刀万剐,小彤也回不来了。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我僵硬地转过背,却见沈墨山伸出一只手,微笑地看向我··我愣愣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中,他立即牢牢握住,手掌干燥温暖,似乎能将周围寒气尽数驱散。
“晚了,该回了·”他微笑道,携着我的手,带着我慢慢走··回哪我茫然地想着··“今儿个晚了,外头客栈早备下屋子。
我已遣了小枣儿早早地过去,这会想来热水热饭都是现成的·”他絮絮叨叨地道:“还煨了燕窝粥,那玩意没滋没味,但要用惯了却是好东西,于你身子大有裨益。
如今渐要入夏,补药一概不敢给你乱用,唯有先用燕窝对付着,上等血燕,你可不许不吃·”·身后突然间传来萧云翔嘶声裂肺地喊:“易长歌,你回来你回来你才刚说我还有个孩儿,是不是真的是男是女活着没有易长歌,你给我回来”·我身形一顿,沈墨山头也不回,掏出一枚铜钱随手往后一抛,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随后,却听沈墨山冷冷的声音道:“萧云翔,好歹你也做过侯爷,别临到头了反像个孬种,哭爹喊娘的,成什么样子·”·他在身后犹自唔唔出声,我看了沈墨山一眼,低声道:“我有些累了,咱们,快点出去吧。”
“正是,这里头湿气太重,阴气也重,你身子才有起色,别染了风寒,那老子那些个……”·“那些个用我身上的药便白费了”我淡淡地道:“沈墨山,你也换句新词,见天嚷嚷这句,都不嫌啰嗦。”·“钱银的事怎算啰嗦?”沈墨山气呼呼地拉着我的手加快步伐:“你须得爱钱,方爱惜用钱买来的东西,方明白这里头每样东西都来得不易。
你的身子现如今是拿大把银子砸出来的,我还指望着日后没个安生落脚的地靠你养活呢啧啧,一百两银子一首曲子,比开黑店拦路打劫还强,这么好的买卖,不调养好你的身子哪成……”·一路絮叨,倒仿佛将适才的悲愤冲淡了不少。
我随着他出到外间,那名领我们进来的狱卒早候在那,见了人马上堆上满脸笑道:“才刚还听里头隐隐有乐声,二位爷想来见了故人,以那个,那个乐声会友”·沈墨山笑了一笑道:“还以文会友呢,张大哥适才可听得真那乐声”·那狱卒乐呵呵地道:“隔着门,倒听不太真切,似乎挺好听,就是牢里头阴暗,那调子一慢,听得有些瘆人。”
沈墨山不着痕迹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是什么好调调,他们读书人弄的那套玩意儿,都七拐八弯难懂得紧,听半天也没配个冤家词来,不若前头胡同赏春苑里的小娘们唱的小曲,那才叫勾人,改天我做东,张大哥一道去听听”·我瞪了他一眼,那狱卒却心领神会,咧开嘴笑眯了眼,直道:“正是正是,小的尤爱里头媚桃儿唱那一句情哥哥,哎呦诶,半天骨头都酥了。”
两人狼狈为奸一般哈哈大笑,沈墨山又拍拍他的肩膀,约了下次一起逛青楼等事,这才复又携着我的手七拐八弯出了天牢··外面空气清润,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天,沈墨山在我身边轻声道:“那位狱卒没事。”
我心中一跳,瞪大眼看他,却撞进他微笑的眼眸,听他柔声道:“我知你生怕连累无辜,那狱卒有些气血阻滞,但我适才拍了他两掌,已经助他通了经络·”·我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半响才道:“多谢。”
“是我该多谢你给我面子,没当场诛杀萧云翔·”他笑嘻嘻地走上前,撩开车帘,扶着我上车,又一跃而上,坐我身边,道:“不然大牢里死了要犯,这追究起来,许多人都逃不了干系。”
我垂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我不是,不想杀他·”·“我知道,”沈墨山接口道:“我知道,但惩罚一个人痛苦地活,永远要比令他痛快地死要狠得多。
况且萧云翔被你的曲子勾起了惧意,此后恐怕噩梦缠绕,便是有恩旨,也快活不到哪去·”·我咬着唇,抬眼看他,道:“我不杀他,可不是为了,怕给你惹麻烦。”
沈墨山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握紧我的手,道:“我晓得,你是为了琪儿·”·我疲倦地闭上眼,心中千回百转,未了涩声道:“沈墨山,你能发誓,不将琪儿的身世告知于他吗”·沈墨山低沉有力地道:“我发誓,绝不泄露半句。”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问:“你,往后也能疼他么”·“当然,”沈墨山微笑了起来,柔声道:“我会将他视为己出,该打便打,该骂便骂,该疼也还是会疼。
你无需忧心·”·我知道他这种人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却是一诺千金·我心下感激,任他握着我的手,困难地道:“沈,墨山,你如此待我,我……”·“别说了,”他打断我,微笑道:“说得磕磕绊绊,又不是放印子钱,我还管你讨利息不成”他凑近我,柔声道:“你只需记着,我对你没有坏心便好。
能记着吗”·我抿嘴重重点了点头,他深深地看向我,目光专注而黑沉,哑声问:“说到利息,我倒想先跟你讨一样东西,肖想甚久·”·我有些惊奇,忙道:“自然可以,只是我身无长物,唔……”·话未说完,已被他迅速扣住后脑,随即,两片炙热而柔软之物,贴上了我的嘴唇。
我听见他满足地喟叹一声,随即贴得更紧更深,而且辗转反侧,缠绵不休,一阵阵麻痒自嘴唇处传来,伴随着男子几乎要烧灼人的气息,我身不由己闭上眼,在那强悍中带了温柔的攻势下有些软了身段,被他占了好一会便宜,才突然意识到,沈墨山在亲我。
第 24 章·我后知后觉地惊慌起来,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挣扎,但手脚却有些发软,力道与他铁圈般的手臂相比微不足道,身子一侧,却被他顺势压在车壁上,抱住肩背,灵活的舌头探入口中,搅得更紧,探得更深。
仿佛不知满足,仿佛迫不及待,呼吸越来越炙热,越来越絮乱··这一生所经历过的亲吻,从未如此激烈,宛若要通过唇舌相交,吮吸出躯壳内暗藏的灵魂一般。
脑中乱成一片,脊椎末端开始发软,茫然之中,我被动地仰起头,任这个男人攻城掠池,肆无忌惮··迷迷瞪瞪之间,他的唇转移阵地,顺着下颌的曲线往一侧游曳,我一声低呼,却原来被他含住敏感的耳垂,登时全身力气宛若被抽取一半,不由自主软如春泥。
耳边传来他的轻笑,随后,是更为卖力的舔弄引逗··他唇齿并用,顺着颈项线条一路往下,在锁骨处流连忘返,轻咬重吮,又引起我连番细喘··不知为何,那些惊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突然不想挣扎,闭上眼任他施为。
这世上从来未尝有无来处的好,他做了这许多,便算这一切原本不是为我,而是于己有利的筹谋,扳倒萧云翔为我报仇不过是整盘计谋中顺带做的成分·但我仍然明白,若无有他,我要杀了萧云翔容易,但要全身而退却很难。
更遑论,日常相处点滴的照顾温柔,连汤药粥饭都替我安排得妥帖舒适,连对小琪儿也爱护有加,悉心教导··这些种种,就算出于某种算计或目的,我仍然承了他的情,欠了他甚多。
更何况,他说对我无存坏心,我想信他··如若这具残破的身子是他想要的,那我还给得起··然后明日天涯,我可以说一句两讫··我顺从地伏在他身下,在他拉开衣襟的时候帮着解下衣裳,在他唇舌并用,含住我胸前硬果时,配合地仰起胸膛,在他的手顺着腰线托住臀部时,轻喘一声,主动贴近他腰腹,那里有硬物炙热如铁。
我闭上眼,想,有多久没经历男子之间的情事此间车厢内无任何润滑之物,瞧他这等急色模样,恐怕呆会我有大苦头吃··他果然不是所谓的君子,手势老道又颇有技巧,只是喜欢重重吮吻,又痛又麻,噬咬拉扯我胸前乳 珠,近乎想将之吞入口中一般。
且练武之人行房事最不易吐出精华,沈墨山又是个中翘楚,今日也不知会弄多久,我能否捱着不昏过去·我咬紧嘴唇,努力放松身子,甚至主动分开双腿,缠住他的腰身。
他的呼吸越发粗浊,已顾不上温柔,略带粗糙的大手一把抓紧我的臀,不住揉捏,手指悄然往下,正要探向身后那处··我惨淡一笑,是了,快些进来,把我撕裂也成,让我痛得死去活来,血流如注也成。
反正,不要再这么撩拨,我厌恶自己在男人身下喘息低吟,宛转承欢的模样··我怕自己会厌恶到忍不住当场吐出来··就在此时,我忽觉身上一轻,不由诧异地睁开眼,却见沈墨山额头沁汗,眸色深沉,明明一副恨不得扑上来将我拆吃入腹的模样,却偏在此时,深深呼吸了几下,吐纳一番,随即却眼中回复清亮神志,咧嘴一笑道:“在这要了你铁定会受伤,算了,下回吧。”
我惊愕地瞪大眼看他,却发现他老脸一红,骂道:“看什么再勾引我,便是拼着令你一月不下床,我也要做够本·”·我脸上一热,他已经轻手轻脚替我合拢衣裳,将我揽入怀中,喘着气哑声道:“小黄,甭觉着我轻慢你,你原是要比旁人荏弱万分,半点马虎不得。
我是心疼你,瞧瞧,被你浪得火都要烧身了,可还得悬崖勒马,我容易吗你甭急,回去咱备好东西,选个花前月下的好日子再来·”他猛地亲了我一口,忽然语气转为暧昧,流连忘返地嗅来嗅去,道:“真是冰为魄玉为肤,到底怎么长的,让人见了就勾了魂,只想吃了你。”
我垂下头,推开他的怀抱,坐远了一些,沈墨山叹息道:“好了,是我说话欠妥当,愚兄这厢赔礼了·”他凑过来抱住我,笑嘻嘻地道:“好容易能抱着香一口,我可憋了许久,你也可怜可怜我。”
我咬着唇,半响方轻声道:“你,你若是想要,我……”·“你什么”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紧贴着我的脸颊,道:“你也应允了好宝贝,我就知道你不是铁石心肠,这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一片心意,你终究能领会得来……”·我默默解开衣襟,抬头看了他一眼,终究又心慌又窘迫,颤声道:“我,我没关系……”·他目光变得专注,一眨不眨直盯着我,我咬咬牙,褪下外衣,又解里衣,露出适才被他又亲又咬一片狼藉的胸膛,沈墨山仍然不动,我脸颊一片火烧,又看了他一眼,道:“你,到底要不要……”·“行了。”
沈墨山似乎回过神,断然上前,一把上前拉住我的衣襟,轻轻抚过肩膀,强笑道:“如此妙曼的身子,我可定力不够·”·“没,没关系……”我垂头呐呐地道。
“我说行了”他猛地低喝一句,我微微一抖,他叹了口气,帮我将衣裳穿回去系好衣结腰带,随后将我揽入怀中,大手拍着我的背柔声道:“乖,不用做这些,真不用,我沈墨山没这么下作,你是我的宝,懂吗”·我愣愣地靠在他怀中,忽然觉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独立一人带着琪儿,若不是心中的仇恨支撑,我早已溃不成军·但此时此刻,这两句普通的话,却无疑直击内心,在那已然麻木结痂的地方重重一锤,我痛得涌上眼泪,却也在痛中明白,原来我的心中,还是有一块角落,柔软,不堪一击。
一句温情的话,一句没有来由,无法辨析真假的话,就足以击穿层层封存的记忆,令我想起最初那一刻,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其实,我也有过如斯单纯的时刻··“怎的哭了小傻子,”他爱怜地抚慰我的头发,轻轻一吻,道:“有我呢,乖,不会再受苦了啊。”
我哑然失笑,在他怀里蹭掉眼泪,坐直了身子,道:“墨山,我有话要对你说·”·“说吧·”·我踌躇了一会,伸出右臂,露出脉门出微微的伤痕,哑声道:“这道伤痕,是我当日自行咬的,那时我不想活了,咬得甚深,后来,便是小彤,哦,小彤就是我的妻子,也是琪儿的娘,她将大量珍贵的碧玉凝暇膏抹涂其上,却也不能全部掩盖旧有的疤痕。”
沈墨山双目微眯,看着我,一言不发··“不仅这里,”我苦笑了一下,道:“当日我全身上下,几乎尽是伤痕,一张脸也给毁得七七八八,都是小彤费尽心力,将武林中人视为至宝的碧玉凝暇膏尽数用在我的身上,才有今日你看到的,这个我。”
·沈墨山眼中流露出心疼怜惜和狠劲怒意,伸出手握住我的,轻声问:“谁干的”·我摇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你已帮我甚多,这笔账,我得自己去讨回。”
沈墨山微愣,柔声道:“小黄,若此刻换成旁人,我二话不说,资助银两人脉,送他去亲手血刃仇敌·但你不同,我心疼你是一面,另一面,是你性子偏激,招招想着同归于尽,我怕你仇没报上,倒枉送性命。”
我背部一僵,道:“我去意已决·”·“什么叫去意已决”沈墨山骤然醒悟过来,怒道:“你一早盘算好,要趁着来京师的机会再度逃跑”·我心情沉重,但仍点了点头。
他不怒反笑,道:“不是,你是养不熟的狼崽子吗你外面打听打听,自来只有我沈墨山占别人便宜,曾几何时轮到我如老妈子一般对你嘘寒问暖,怕你身子不好,花钱如流水,名贵药材跟白菜萝卜一样供你每日享用。
你要收拾萧云翔,我二话不说,拼着京师买卖的根基被损也要替你出了这口恶气;你儿子我也视为己出,养着宠着,就生怕待他一个不好惹你不高兴·是,我待你好都是自找的,现如今你几次三番执意要走,也是老子吃饱了撑的自找了”·我垂头不语,他怒意越炙,猛然抓住我的肩膀咬牙道:“这会子算什么先通报老子一声,就不算偷跑了你倒对得起我”·我忍着痛道:“我不想,令你误会。”
“误会个屁”他眼睛一转,立即明白道:“又是那个景炎你又与他暗通消息我当日就该一掌毙了那个小白脸”·我悲伤地看着他,努力道:“墨山,别这样……”·“操你奶奶个熊”他怒骂一句,一掌拍向炕桌,将之震为碎片,瞪着我目光利如刀剑,竟令我心中恐慌起来,他恶狠狠地问:“这次要怎么跑下药还是吹迷魂曲”·我垂下头,呐呐地道:“没,只是待你意乱情迷,以授曲为名,叫你自行吹奏上回的催眠曲……”·他冷笑一声,道:“怪不得适才如此主动,那为何不按计划进行为何要告诉我”·“墨山,”我看着他,终于温言道:“我不愿再欺瞒你,我们有约定,你忘了吗”·沈墨山面色一变,转头道:“没忘我原以为待你好,令你习惯我的好,自然不会再提及那个约定,哪知你根本就是……”他募地掩口,面上悲愤神色却分明。
我心里一痛,也顾不得害怕,挨过去拉他的臂膀,他愤愤然甩开,我又拉住,柔声道:“墨山,你应承过我,待我身子好转,便放我走·”·“可我没应承过放你去送死”他怒吼道。
“我会小心,”我微笑着看他:“我答应你,待那些事一了,我就回来,琪儿放你那里,我总要回来接儿子,对不”·他面色稍霁,皱眉道:“不行,我不放心。”
“我已等了五年,”我含泪笑道:“你让我去,我不是为自己那点冤仇,还有其他人被牵连致死,我必须为他们讨一个公道·”·沈墨山默然不语,但脸上已无适才的狂怒。
我趁热打铁,低声道:“等我回来,我会回应你的心意,好吗”·他眼睛一亮,终于转头,问:“真的不哄我”·我点头道:“真的,不哄你。”
他猛地将我抱入怀中,哑声道:“我怎么舍得·”·“我现下不是以前的易长歌了,”我拍着他的背,轻声道:“现下我有你要牵挂,还要看着琪儿好好长大,我怎会处处拼命,不计后果”·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傻子,你有我啊,这天底下还无一人我动不了”他霸气十足地道。
“就因为如此,所以我不想你相助·”我靠在他胸膛上,微笑道:“你待我如此的好,我不忍再用你,却也不想给你惹麻烦,更加不愿你卷入我昔日的事中。
那都不是什么好事,我想,若有福气,我想斩断过往,干干净净跟你站在一起·墨山,我也是男人,不需你藏着护着,我的事,我也想自己解决·”·“可我心疼,”他闷闷地道:“花了好多银子才养得你略有起色……”·我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你之前,我照顾自己也做得很好。”
“好个屁”他松开我,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瓷瓶,递给我道:“罢了,你若一心想走,我也拦不住,这里尚有三颗‘思墨’,也即上回我给你用的,能起死回生的灵丹。
你收着,不许推,好歹让我放心些·”·我收下瓷瓶,此时马车外一声长啸,赶车的车夫道:“沈爷,前头有辆马车横着堵住路·”·我心下一惊,忙掀开车帘,却见前面马车前景炎一身劲装,后面随着四名护卫,正蠢蠢欲动。
景炎当年转攻的是天工物理,于机关等颇有领悟,这个架势,那马车定然暗藏玄机··我立即出声喝止,转身对沈墨山道:“我走了·”·沈墨山面沉如水,猛地一把将我扯入怀中,当着景炎的面狠狠吻了过来,直要将我揉碎一般噬咬亲吻,待放开时,两人呼吸都乱了。
沈墨山咬牙切齿地道:“记住,若无全须全尾地回来,我便将小琪儿那小东西大卸八块,明白了吗”·我微微一笑,跳下车,朝景炎走去,终于回头,看那男人最后一眼,笑道:“墨山,保重。”
第 25 章·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内·达观谁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我掀开车帘,默默注视车外··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泉水蜿蜒流过整个榆阳城,家家白墙黑瓦,门前垂柳婀娜,墙头廊下,常有鲜花一簇,溢出门外来·榆阳城北靠幽崖雪山,临近南疆各地,四季如春,多有奇花异草斗艳。
城内多有南疆蛮夷迁徙至此,与天启朝其他地方风土迥异·街上处处可见长裙狭窄,衣袖短小的异族女子腰肢摇曳;或头缠白巾,耳垂大环,背着背篓带着佩刀的异族男子大步流星。
天启朝南武林总盟,便设在此地··所谓南武林,其由来可追索至南疆大乱之年,榆林城首当其冲,险些遭异族侵占洗劫,幸而有少年英雄挺身而出,率领一众武林人士加入伐蛮大军,与朝廷兵马相互呼应,才令这古城逃脱一劫。
其后那少年英雄更联络南疆各部落头人,说服州府开放布市,容许易茶易物·经过多年经营,此地早已夷汉一家,南疆各族头人子弟得以入官出仕,而那少年英雄更是娶了一位异族女子为妻,传为一时佳话。
为了拉拢威慑,南武林总会自战乱后并未解散,南武林被皇上嘉奖为“忠义之师”,那少年时任盟主,更是被敕封为“忠义伯”,世袭罔替,并赏府邸官衙,庄院良田,比之京城一般宗室子弟,还要风光豪华。
遇到大事,榆阳城州府官员要还得请忠义伯共商,忠义伯的折子,是可以上达天庭,无需经御史台上书房,直呈圣听··但南武林在江湖中地位很高,除了冲着皇家恩典外,另一个主要原因,便是代代忠义伯,均为武功高强,义薄云天的大侠,于国难时能扶颠持危,于平素里却又急公好义。
在武林中倡义举勇,慷慨解难,在庙堂上却也能仗义执言,为民请命··这样的人家,这样的风骨,由不得整个南武林对其唯马首是瞻,心甘情愿,奉忠义府主人为南武林盟主。
从第一代忠义伯开始,便有了一个规矩,每十年举办一次英雄会,广邀天下英雄豪杰,名宿耆老,大家一起切磋武艺,互通有无·这个集会因为在榆阳城举行,榆阳又多花卉,因而又有“万花英雄会”之名。
英雄如名花,一技倾天下,这场盛会,渐渐成为少年人长见识、青年人展抱负、各派长辈们联络感情、共谋武林大事的好去处··万花英雄会一开,天下英雄莫有不来。
我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由于英雄会举办在即,忠义府财大气粗,弄了一个庄院,专门款待各处来的江湖成名人物并门下弟子随从·饶是如此,却仍有许多人不够资格或来得晚了,住不进庄院,这下城内大小客栈便尽数爆满。
配戴兵器,气势汹汹的武人随处可见,用各地口音呼朋唤友喝酒猜拳的嘈杂声、切磋武艺的叮当声、看不顺眼互相骂娘动刀子的噼里啪啦声,整个榆阳城,倒平白热闹了许多。
热闹得,仿佛江湖之气,扑面而来··街上人一多,我便放下车帘,只安安静静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景炎在我身旁微微一笑,问:“累吗我已命人先行租下一处小院,不若去歇息,我自己去便好……”·我睁开眼,摇头道:“不,若来了此处而不去见他,他知道了,又该暗自难过。”
景炎脸上现出恍惚的笑,道:“他最心疼你,若知道你累了,自然会先要你歇息·”·我看向他,分明已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只是目光柔和中,却蕴含经年离散的哀恸。
曾几何时,他变成这个样子,我还记得当年这双眼眸分明那帮清澈,如见底的溪流,总转动透明的光··“怎么如此专注看我莫非我脸上开了花”景炎回过神来,冲我一笑问。
“不是,我在想,你当初进谷来的模样·”我忍着笑,道:“明明张着一张文静腼腆的脸,却偏偏有令人意想不到的调皮,你那时候整日嚷嚷要做一个能坐人的纸鸢,等做出来了,就带我们飞上天。”
景炎笑道:“可不是,旁人都道我是痴傻,唯有你问过我,那做出来了,可不可以带你们飞·”·我呵呵低笑,道:“那都是哄你的,其实那会我心里想,这小子脑门铁定叫马踢过,小疯子赶紧打发了要紧。”
景炎瞪了我一眼道:“我就知道,你打小就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只有罄央哥真心待我,说了喜欢我做的东西,便是真喜欢·”·罄央的名字,便如此突如其来被提及,我们两人,都微微一愣,我脸上浮上一丝苦笑,他则目光又变得迷离,沉默了半日,我幽幽地道:“真是,不知他怎样了。”
“一定很好,”景炎抿紧嘴唇,斩钉截铁地道:“一定会很好·”·我点了点头··马车驶入巷子,又七拐八拐,来到一处,眼前骤然开阔,却原来榆阳城城内便有山有水,此刻我们到得其城北一处小石头山前,景炎命属下停稳了车,抓住一个包裹,打开车门率先跃下,竟然有些迫不及待,连回身扶我都顾不上。
我笑了一笑,抱住车内的七弦琴,慢腾腾地下了车··我永远记得这个地方,果然一如记忆的深潭,潭水远望黑沉,近看却清澈见底,内里长满绿幽幽的长条水草,间或数尾黑鱼,游曳自在。
潭边几本野杜鹃,此刻过了花季,却犹自留有几处花苞,星星点点,煞是娇嫩动人·再往前,两丛茂盛垂柳,上百年的枝干,质地纹理斑驳沧桑,枝条却柔软生姿,宛若二八少女轻柔腰身。
再往前,柳树之后,有屏风般一块巨石,那下面一处孤冢,冷清孤寂··景炎早已在墓前摆好果品点心,甚至有一小壶酒·此刻正趴在墓碑边,手持巾帕,仔细擦拭那块石碑。
没有墓志铭,没有祭文,上面很简单写着四个大字“罄央之墓”··字体浑圆中带了稚气,一看便知是景炎的手笔··那时候,他这手臭字让罄央又气又好笑,偏偏景炎生性散漫懒惰,最烦在这等事上耽搁功夫。
在叠翠谷呆了好几年,同去的少年个个出类拔萃,人中龙凤,唯有他仍然一手臭字,一生也改不了··那时候,罄央大抵没想过,这手臭字,日后竟然会刻到自己墓碑上,便是死了,也不能摆脱。
我笑了出声,走过去也不客气,随意席地而坐,将七弦琴随手一搁,捻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景炎,你这点心几时买的路上怎不见拿出来”·景炎横了我一眼,道:“去去,怎么跟小琪儿一样馋嘴这是给罄央准备的,有你什么事。”
我赶紧大大咬了一口,将那半块点心递回去道:“小气,还你便是”·景炎懒得理会我,扭过头去,使劲擦罄央的墓碑··我没话找话道:“景炎,你给他挑的这地方还真不错,赶明儿我要呜呼哀哉了,你也把我埋这好了,罄央哥在这,我做鬼也还有人照应。”
景炎手一顿,转过身来恶狠狠盯着我,看到我心中发毛,呐呐地道:“怎,怎的”·他冷哼一声,将巾帕一扔,怒道:“凭什么想我收尸想得美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你们当我是什么不过小时候学艺承你们照顾过两年,罄央便罢了,你小子何德何能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你这几年为你又做了多少事纵使我欠了你的,也早就该还清了凭什么还想让我收尸凭什么”·我们相识多年,除去少年时代肆无忌惮的嬉笑怒骂外,自遭逢变故以来,他对我总是心疼照料多些,从未如此声色俱厉。
我被他吼得有些发懵,瞬间明白了过来,暗叹一声,过去握住他的手,果然一片冰凉,他声调降下,却仍余怒未消:“王八蛋,你若死在我前面,我定然任你曝尸街头,绝不多瞧一眼,绝不”·我点头,柔声哄着他:“好,你爱怎么样便怎么样。”
景炎胸膛不住起伏,突然一把拉住我,道:“跪下·”·我老实下跪,对着罄央的墓碑,景炎按住我的肩膀急切地道:“罄央哥,柏舟就爱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当真。
你这么好,此刻定然升仙的,就保佑一下这个小混蛋,让他别横死枉死病死,别真有天非得我去收尸,这等事,一次就够了,罄央哥,你若是怕没人陪,我烧很多丫鬟小子去伺候你。
柏舟好吃懒做,又多病,其实没什么用,你做了神仙可得多照应他……”·我心里一酸,强笑道:“罄央哥,景炎都是污蔑我,你别当真·要真的能保佑谁,您就还是保佑景炎吧。
他现在出息了,除了一笔臭字还是拿不出来见人,京师酒楼的生意可经营得红火呢,自身功夫也没耽搁下·现在走大街上,也终于有大姑娘小媳妇肯瞟两眼,咱们哥俩可算欣慰了……”·景炎“呸”了一声,急切地道:“放屁,明明是我长得比你英俊有男人味,你这是心存嫉妒,嫉妒跟我一道走,娘们看的都是我。”
我哈哈大笑:“嫉妒你干嘛你纵使有满街的女孩儿青睐,也比不上我的小彤·”·景炎嗤之以鼻:“小彤真是吃错药被猪油蒙了心,居然看上你这么个痨病鬼,若活着,此刻不定肠子都悔青了。”
我梗着脖子道:“她就是喜欢我,怎么样,我就算痨病鬼,她还是喜欢我,这叫姻缘天定·”·景炎骂道:“你个不要脸的,还来劲了啊……”·我们打闹作一团,就如多年以前那样,那个时候,罄央也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看着我们俩闹,宽容而宠溺。
等我们闹完了到他身边,才一人头上打一个梆子,试图板起脸孔教训两句··只是今天,他的温柔笑容,换成一块冰凉的石碑··我们闹够了,一起躺在罄央墓前,景炎的伤感已经消散,他侧头望着罄央的墓碑,目光温柔如水,道:“你说,若罄央哥活着,他会应承我的感情不”·我双手托着后脑,仰躺着道:“一开始肯定不会,还会搬出诸多大道理教训你,但架不住你死缠烂打,最终因着心疼你,总会有软化的一天。”
景炎默不作声,我叹了口气道:“若不是因为我,罄央哥也不会出事·你的感情,也终有结论·”·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景炎苦笑了下,叹了口气道:“你错了。
他喜欢的人是你,他那样的人,若是喜欢上一个人,定会全力以赴,至死不渝·你是有福的·”·我转头看他,心里涌上一阵凄苦,却无法作声,只得坐起,将他带来的酒斟了三杯,一杯放在墓前,一杯递给景炎,自己低头抿了一口,强压下这种凄苦之感,叹道:“前事已矣,多说无益,来,干了这杯。”
景炎接过酒,一饮而尽··我也随着一口气干了杯中之物,借着酒气问:“你为何不恨我景炎,你难道不该恨我吗”·景炎瞥了我一眼,笑了笑道:“是恨啊。
但瞧着你半死不活的模样,便是有天大的恨也消散了·咱们一块长大,我闭上眼,想起从前的好日子,总也少不了你·你说,我还恨得起来吗”·我惨淡一笑,黯然道:“是啊,如今想来,咱们是有过好日子的。”
“只可惜,好日子总也过得太快·”景炎抬头,一眨不眨看着我的眼睛,道:“柏舟,有件事我憋在心底多少年了,一直想问,却问不出口。
罄央哥到底怎么死的”·“怎么死的”我手一抖,持酒壶,却将大半酒水撒了出来,终于颓然放下,道:“具体我也不知道,大概当日,罄央哥不忍看我受苦,出手救我,却被对头打死吧。”
“他的尸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心脏却被某物穿透·”罄央道:“伤口很怪,既非刀剑,也非拳脚,我至今想不透是什么·”·我又饮了一大口酒,道:“来,来,今儿个在罄央哥面前不提这些,总之凶手是谁我们都清楚,他没几天好活了。
到时候在此献上他的首级祭奠,也就是了·”·景炎点了点头,喝下我倒的酒··我观察着他的脸,道:“罄央哥其实算我的启蒙恩师,我的琴都是他所教。
今日我想奏一曲,算是祭文,你也一并听听·”·“好·”景炎笑道:“京师第一琴师非同凡响,我自然是求之不得·”·我笑道:“你拍我马屁也没用,反正我待会定然是对牛弹琴。”
景炎笑道:“好歹我也习过六艺,别小看人·”·我将琴横在膝盖上,调了调音,笑道:“如此,公子请指教·”·“不敢,请。”
他作出一个手势··我双手按琴,弹了起来··第 26 章·我弹的这首,却非关丧乱,不是瘞旅,只是一首我们都熟知的小调··那个时候,罄央手把手教我弹这首曲子,《山居吟》。
我曾经那么拼命练习,只为在心中敬仰的神面前弹奏一曲,只为了,那个人冷冰冰的视线,能落到我身上,能略带一丝暖意··我做到了··但如今想来,却还不如没有做到。
曲调一响,景炎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我们都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少年单纯,最爱捣蛋幻想,那时候天空蔚蓝,繁星璀璨,仿佛一伸手,便可摘星攀月,便可御风前行。
那时候,景炎胆大包天,几乎将谷内能去的地方都探险一遍,有一日甚至突发奇想,要随我入谷主的书库开开眼界··叠翠谷于习艺上采纳自由博取百家之长,然规矩上却森严,尤其与谷主相关的地方均为禁地,无谷主恩典,断无私自潜入的道理。
平日里守备侍卫不禁铁面无情,且传说有些地方机关重重,若没人领着,很容易死了都不明不白··我因为谷主亲传学生,故能有入书库的殊荣·但景炎当时仅入谷一年,随着罄央习些拳脚而已。
·就连我,进书库也只能进规定好的隔间,旁的地方,是一眼也不能乱瞥的··景炎磨人功夫一流,加之年少轻狂,胆大包天,我竟然头脑一热,同意了他的要求。
书库守备与其他地方不同,只得一人,那人年纪偏大,平日里待我甚好,又好贪杯,我唤之平叔叔··这一日,景炎偷了厨房藏着的上好江州曲淩,我拿去孝敬了平叔叔,趁他歆享酒酣之际,让景炎溜了进去。
如果是现在,我当然会想,书库只得一人看守,那便意味着,这人不是以一当百,便是书库在谷内位置并不重要··但若不重要,又怎会叠翠谷建谷数十年,只有谷主亲传,或额外施恩,或节庆赏赐,才允学生们进去借阅一日半日·若是现在,我当能在瞬间明白,书库不是不重要,而是谷主相当信任那位被我唤作平叔叔的人。
信他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样的人,怎会让两个孩子糊弄过去·我既紧张又兴奋,景炎却兴致勃勃,东张西望,在他的撺掇下,我们甚至溜出我惯常呆着的隔间,跑进里间小库房看那罗列得整齐森然的一部部藏书。
景炎兴奋得哇哇大叫,我却不太明白,他猛拍了我一下脑袋道:“大笨蛋,你知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这是江湖各门各派的绝技书籍啊,任一本拿到外头去,那都是要豁出命去抢的啊。”
我仔细辨认那些书名,点头问:“伏虎拳,追风刀十三式,看了这些书便能练好武功么”·景炎小脸上神采飞扬,却笑道:“哪那么容易,我在家听爹爹说,练成一门绝技得好几十年功夫呢还得师傅在旁边掠阵指教,否则极易走火入魔。
看书自习,还要融会贯通,除非是武学大家或百年难遇的奇才·”·我叹了口气道:“若是人的脑子如那志怪小说中的乾坤袋,将这许多武学秘籍均装了进去,炼成自己个的本事,那该多好。”
景炎哈哈大笑:“一个绝技得习上数十年,这许多门功夫,那得耗费多少年除非活成千年老妖精·”·我闻言起了玩闹之心,扑上去挠他痒痒,道:“让小爷瞧着你妖气十足,定是妖孽化身,看我收了你”·他反扑了过来,笑道:“你才是妖孽,看我照妖镜。”
我一面打闹,一面叫:“看我幌金绳……”·“紫金葫芦”·“收魂伞”·……·我们玩得忘乎所以,突然之间,一种奇异的寒意涌上来,我不自觉停下,转过头去,赫然发现谷主站在身后不远处,正冷冷地打量着我们。
那一瞬间,仿佛有人拿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吓得不知所措,立即跪下头贴着地板,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自己急如擂鼓的心跳,身边传来一阵战栗地压抑着的啜泣,景炎已经吓得哭了起来。
他再胆大妄为,却也知道谷中谷主犹如神明,入了叠翠谷习艺,便是将命交到谷主手上,便是在此丢了性命,家里人也不得过问一句··也就是说,谷主若是想让他死,他来头再大,也没人救得了。
我立即想明白这点,猛然真的恐慌起来·景炎犯规,说到底是我同谋,他这么捣蛋,定然在家中受宠异常,若因此丧命,家中父母不定伤心到何种程度电闪雷鸣之间,我立即爬前两步,拼命磕头道:“谷主,都是我的错,是柏舟拐着景炎到此禁地,是柏舟一人犯错,与景炎无关,求谷主惩罚我一人便是,求谷主……”·景炎大概吓懵了,只知道抽泣,我猛地一拉他胳膊,大声道:“还不快求谷主恕罪。”
他被我一推,才有些清醒,哭得淅沥哗啦,磕头哽咽着道:“求,求谷主……”·也不知磕了多久,仿佛额头都破皮流血,谷主仍然不为所动。
我愈加惶恐不安,又往前爬几步,忍着哭声道:“求谷主开恩啊——”·低头间,却见一双纤尘不染的锦云攒团花靴停在眼前,再往上是谷主喜爱的青缎常服,袖口绣着些许雅致的墨绿兰叶,我又怕又急,心里却也有些许说不清的期待。
终于,两根冰凉的手指头勾起我的下巴,我对上谷主波澜不兴的一对眼眸··“谷,谷主……”我磕磕绊绊地唤道··他不答,只是轻轻摩挲我的下巴,眼中渐渐沾染上些许情绪,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压抑的兴奋,随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同样冷淡:“你替他求情”·我立即点头。
“很好·”谷主冷冷地道:“两个人都该罚·”·我大惊失色,却听他略微提高嗓门:“来人·”·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进来一人垂手而立,却是适才被我灌醉的平叔叔。
“把小的带下去,教他点规矩·”谷主捏住我下巴的手猛然收紧,“教得彻底些,别下回又来犯事·”·“是·”平叔叔屏息答应,跨步稳健,哪里有一点醉意·我便是再懵懂,却也明白过来,原来自我们偷溜进来那一刻算起,谷主就已经知晓。
我背上冷汗涔涔,却仍想尽最后一点努力,嗫嚅道:“谷,谷主,都是我……”·谷主冷冷的眼神扫过,我心中一突,自动咽下那半句话,他不再多话,挥挥手,平叔叔立即上前,将哭爹喊娘的景炎挟在腋下,快步退出。
我惊呼出声:“不要,放开景炎——”·谷主轻轻按住我的肩膀,令我半身不得动弹,淡淡地道:“不会死·”·我松了口气,知道这已然是法外开恩,忙挣扎着于跪谢。
谷主却一把托住我,冷冷道:“且慢,他欠下的刑罚,由你来替·”·我恐惧地睁大眼··“怎么,怕了”他似乎有些好笑,竟然摸着我的肩膀道:“你适才的勇猛,莫非都是装出来的”·我浑身颤抖,却禁不住挺起胸膛,努力克服嗓音中的战抖,道:“请,谷主责罚。”
“放心,该你的,一样也跑不了·”他轻声地说,双手却渐渐往下,随手一撂,揭开我的衣襟,淡淡地道:“本想待你再大些,现下看来,也无需怜惜了。”
气氛很奇怪,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却万分羞涩,又有些莫名的期待,站立着,任由他将我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解开··白色儒服若花瓣委地,裸 露的皮肤接触到空气,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如把玩一件古玩器皿那般仔细看过我身子的各个部位,待分开我的双腿时,曾经惨痛的记忆募地涌上脑来,我猛地一下推开他,尖叫一声:“不要——”·“这是你的惩罚,”他平淡地陈述着,却将我一下抓了回来,迫使我双膝跪在衣裳上,跷起臀部,他的呼吸终于有些变粗,抚摸的力度终于激烈起来,在我耳边轻声道:“你是我的人,这是你的荣耀,明白了吗”·我哭着摇头又点头。
他冰凉的手缓缓抚摸过大腿内侧,探向身后容纳之处,缓缓揉捏着,扩张着,极有耐性地等待我放松肌肉,等待我那处能伸入两根手指,才缓缓地,解开自己的衣裳,露出巨物,插入。
整个过程,我因为哭泣,因为痛和羞涩而没法抬头看他,因为被他占有而莫名激动,因为崇敬他,爱慕他,而没有感到一丝可耻和屈辱··到得后来,也不知他碰到哪,我竟然浑身软如棉絮,口中发出轻喘和娇嫩的呻吟。
这是我与他之间第一次情事,那一次他似乎有些忘情,不顾我身形未足,却做了许久·久到照入书库的光线越来越柔和昏黄,久到时至今日,我闭上眼,仍然能清晰描绘出,地上被我们弄湿的地砖纹路及样式。
但若是那时,我能在那般激烈的频率中回头看他一眼,若能在那样炙热的呼吸中观察他的脸,我定能发现,他从头至尾,眼神均深沉无波··即使是欢好,仍不能撼动他分毫,即使他与我欢好,仍如屈尊降贵,赏赐恩典一般。
如果早早发现这一点,我是否能及时明白一些事,·是否能,不那么投入,犹如飞蛾扑火般爱这个男人··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我到目前为止,唯一的,耗费全副心神精力活命的勇气的爱,是否能不像一个笑话。
第 27 章·景炎睡着的侧脸仍与少年时代一样,长且直的睫毛垂下,挺秀的鼻翼微微鼓起,嘴角向上,似乎梦到什么美梦··我摸摸他的头发,在罄央墓前,他大概梦见的,是那位向来在他面前温润如玉,柔和如水的男子。
我一早在酒中掺入助眠药物,再佐以曲调弹奏,景炎这一觉,当睡到第二日早晨··而且,《山居吟》如今已被我改得面目全非,除了主调旋律类同外,我更加入对往昔美好情怀的回忆和怀想。
因此景炎的梦,大概只会见到罄央韶华盛极,白衣翩然的美态,大概只会遇见那人,含笑宠溺地倾听他说也说不出的情怀··在他的睡梦中,永远不会知道,他苦苦思慕的罄央哥哥,其实也有深沉狠心的一面。
我站了起来,抖抖衣裳,对着罄央的墓碑,再度深深行礼·是的,他是深沉心狠,他原就知道谷主筹谋的一切,他看着我一步步跌入深渊,他忍心任我陷入痛苦而无望的爱,忍心任我按着谷主的安排,出色完成一枚棋子的角色。
他一言不发,看着我遍体鳞伤,却不伸出援手··但是,我又知道,他温柔待我,他耐心教导我,他操心我一日三餐有无好好用饭,有无好好吃药;他关怀我秋风乍起,有无添加衣裳;他爱的那个人罔顾他的心意,日日当着他的面,对我百般亲昵狎玩,他看向我的眼神,却从未嫉恨,只有哀伤,永远都只有浓到化不开的哀伤。
是为自己,也为我的哀伤··是的,我们俩,都同样爱上那个若天神般高高在上的男子,他待我们,从来只有漠然的神色,他的眼眸,即便是在激烈的情事中,也永远蒙有一层薄冰。
现在想来,罄央的境遇,其实比不上我·我那时到底年少无知,只知勇往直前,况且那人当时待我,即便出于通盘考虑,却也有些门面上的温存,有些做给外人看的宠溺。
我少年贫瘠的心底,其实只需一点点好,便足以雀跃欢欣,犹如攀登极乐,只觉四下俱是阳光普照,春暖花开··虽然后来揭晓的不堪,令我直接从年幼无知,走向心如死灰。
但罄央却需苦苦压抑一切,还要笑看我,还要待我一如既往的好··他真的,不容易··便是袖手旁观又如何人之一生,总也有说不出道不明的苦楚,总也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磨难,罄央罄央,你可知我,其实也在求你的宽宥,求你在天之灵原谅当年那个一头热的柏舟,那个一无所知,单纯得可恨的柏舟。
我闭上眼,吁出一口长气,拍拍罄央的墓碑,轻声道:“哥,替我看着景炎,”我顿了顿,道:“咱们仨,总得有一个过上好日子不是”·他自然是不能作答,我想了想,道:“如果可以,也替我看着我儿子,小名琪儿,很可爱的孩儿呢,你若见了定会喜欢。”
我抬头望着远处,自嘲一笑道:“也罢,放在沈墨山处,我倒放心,总不至短了他吃喝就是·”·我挺起脊梁,微微一笑,就如多年前每次蹦蹦跳跳走出他的房间那般,笑了一笑,轻快地道:“我走了,罄央哥。”
前路漫漫,但我却知道,该走向何方··或许,一切事情,均要有个了结,让死者安息,令生者有勇气前行··我包好七弦琴,背在背上,快步往前走,树下停着来时的马车。
我解出其中一匹马,套上马鞍,翻身而上,再回头看了一眼,手腕一抖,双腿一夹,轻叱一声:“驾——”·春风得意马蹄疾,说的是一种心情,年轻飞扬,肆意果敢,然这些于我,并无太多关联。
我心情平静,一件期盼了太久的事情,事到临头,反倒生不出多少激动人心的感觉··我熟练地驾着马奔出此地,前往榆阳城最大最繁华的烟花胜地,景炎并不知道,早在半年前,我临去京师,其实在此地藏匿了数月,这一片大街小巷,我早已熟络。
我直接奔去城中有名的青楼玉衡楼后院小门,下马按约好的信号叩门,自有龟奴跑来开门,见是我,立即满脸堆笑,道:“哎呦易公子,您可算来了·樊姐儿见天念叨您,这不,今儿早上还说着,这榆阳城的蝴蝶兰都开过一遍了,易公子怎的还不来……”·我微微一笑,道:“葛娘子可在”·“在,姑娘的牌子早摘下来,这些时日天天练舞,就等着公子一到,与那神仙乐曲相配,在咱万花会上压倒群芳。”
我颔首道:“前面带路,通报去吧·”·“是嘞·”·那龟奴一溜小跑,早早地奔上玉衡楼后院一座精细独立小楼,尚未进去,已听得里面一阵女子斥骂之声。
我闻言一笑,认得是葛九贴身丫鬟樊姐儿的声音·尚未拾阶而上,却听得楼上一阵摔珠帘声,抬头一见,却见一名俏生生的女子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榆阳城有通衢大道,直达南北,过往旅人商客不知多少,本地青楼多有异族绝色妓女,妖娆之处远胜天启朝女子,且南疆异族不以卖身为耻,反觉着有酒喝、有乐子耍,还能挣银子,是桩好差事,是以性情憨直率真,也颇为动人。
南疆女子有一舞,名曰悬腰,乃女子身着半截紧身上裳,下着五彩斑斓的花色筒裙,腰佩红色蛮鼓,随鼓点翩然起舞,其姿态甚为窈窕销魂,在榆阳城内大大有名·其间的佼佼者,便是眼前这位葛九娘子,她此刻穿着天启朝女子时新薄纱上衫,下面却配着一条桃红撒花金边扎腿蛮裤,赤着一双洁白莹润的天足,身上叮叮当当挂了许多饰品,瞧着倒别致得紧,一双妙目紧紧盯着我,露出惊喜,却偏偏嘟起嘴巴,啐骂道:“呸,你还知道回来路上的野狼怎的不叼了你”·我垂头一笑,道:“肉太酸,野狼也嫌弃。”
她眼珠子一转,嗔怪道:“怕叼的不是野狼,是别处的狐狸精吧”·我叹了口气道:“狐狸精怎比得上你这样的兰花仙子,仙子姐姐,瞧着我马不停蹄,赶来为你奏曲的份上,快赏个热炕头热水,我快累死了。”
她一阵娇笑,下来亲亲热热领我进房,又赶丫鬟小子为我准备洗漱等物,又亲自捧了铜盆,绞了热毛巾递给我,我道谢接过,净了脸手,放下端起樊姐儿送上来的红枣茶,啜饮一口,喟叹道:“九儿,还是你这好。”
“公子既知道好,这回就歇多几日,省得我们九姑娘整日惦念,这舞也没跳好,饭也没吃好,倒为着您连推了好几位贵客·”樊姐儿笑嘻嘻地上来撤下我的巾帕,又问:“赶巧了,今儿个有炖的蛇羹,公子用一碗”·我摆摆手道:“不用了,我病了一场,医师说忌口这些。”
葛九闻言,瞪大眼睛道:“你们天启男人,甚多娇弱,出趟远门就能病一场·我瞧瞧,可真个瘦了,哎呦冤家,你这么着,姐姐我可心疼坏了·别管你们那些不着调的郎中,我告诉你,蛇羹可是好东西,补身子最要紧了,我着他们往里面放了田七花,拿上好鸡汤煨着的,一碗下去,元气精气神都提上来了。
樊姐儿,甭理他,你正经舀一碗过来,我看他敢不用·”·我扑哧一笑,道:“怎的几月不见,你连冤家这等话也学了樊姐儿,你也不看着她,叫她混学这些话。”
樊姐儿偷笑道:“我一个丫鬟,哪里管得住·”·葛九诧异道:“我瞧着前边院里你们那边的小姑娘陪酒,要叫几声冤家,那客人便会高兴,给的赏钱也多,怎么,这不是好话”·我笑道:“这相当于你们那讲的情哥哥,你称我这句,我可受不住。”
我还没说完,葛九已经啐了一口,站起来叉腰道:“呸,就你这中看不中用的小模样,老娘我还得倒贴着,要叫情哥哥,甭想樊姐儿,快舀蛇羹去。”
樊姐儿笑着答应,不一会,果然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闻着倒是喷香,只是我自来对蛇之类敬谢不敏,忙道:“姐姐,不带这么罚我的,不来不来·”·葛九薄怒道:“我们寨子里,敬酒敬饭,若是不受便是瞧不起主人家。
如今我好意请你吃东西,你却推三阻四,莫不是瞧不起我”·我没有办法,只得苦着脸端起碗,好容易吃完,立即道:“樊姐儿,给口茶漱漱,快。”
樊姐儿忍笑上来伺候我漱口,我又喝了好几口热菜,方压下这等恶心感,一抬头,却见葛九亮晶晶的眼睛探究似的看我·我被她看得发毛,笑道:“瞧什么可是瞧出我好来,想招了进寨子里做女婿”·她笑嘻嘻地道:“那不中,女子不能嫁长得太好的男人。
我是觉着,若你是女孩儿,别说整个寨子,怕是整个南疆的男子,都要追着你想娶你做老婆·”·我横了她一眼,道:“有这等闲工夫,不如说说你的悬腰舞练得如何。”
她胸有成竹地道:“那自然好了,三日后便是英雄会,按着惯例,明日盟主府选悬腰舞女,咱们今儿个晚上好好歇息,明日等着入府打败她们便是·”·我点点头,沉吟一会,道:“你确定,那人会来”·葛九点头,道:“定然会到。”
我双目微眯,冷声道:“那就好·”我抬头,放柔口气,对葛九道:“明日出来后,你立即带着樊姐儿走,有多远走多远,记住了吗”·葛九微笑道:“你都嘱咐百八十遍了,莫非我会忘了不成”·我欣然一笑,柔声道:“对不住。”
葛九摆摆手,道:“莫提这些,我有今日,皆是得你所助,如今银子也赚够了,也该回寨子里找个好男子嫁了生娃儿·”·我微笑道:“你定会有好日子过。”
第 28 章·翌日,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我坐于妆镜前,葛九伫立身后,正慢条斯理,替我梳头··铜镜新磨,映得她笑靥如花,宛若二八女子。
晓妆初抹,脸上早已贴好悬腰舞所需花黄,一举一动,率真妙曼,美不胜收··夷家女儿,到她这个年纪,早该寻了婆家出嫁,她舞跳得好,长得又如山茶花一般动人灿烂,却不知谁有那个福分,能娶到这样侠骨柔肠的奇女子。
我与她相识数年,我最穷困潦倒之际,得她所救,她当时被无良叔父拐卖进妓寨,被老妓欺负,被雏妓嘲讽,姿色并不十分出色,脾气却十分火爆,更别提如天启朝的女人一般,不是会琴棋书画,与文人墨客周旋吟诵,便是懂得扮娇弱博怜惜,一句句“冤家”叫得人骨头酥麻了半边。
她甚至连官话都说不利索,连一首最简单的《俏冤家》,都唱得不地道··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比一般男儿还多几分血性,自己受客人欺负,被老鸨派着没人愿接的贩夫走卒,领着玉衡院抵挡银钱,却有那个闲工夫救助我,有那个豪情壮志与我喝最便宜的烧刀子,拍胸脯道终有一日,要将那些瞧不起夷家女子的花魁头牌,都揪着头发照脸狠狠地抽几巴掌。
那时,小彤正过世不久,我一人带着琪儿,焦头烂额,心力交瘁,若不是她帮衬,我想带着孩子一起追随小彤而去的心都有··然后,待我缓过劲来,我便为她谱曲,为她鼓琴,教她看准时机,以舞取胜。
她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许,以一曲悬腰舞倾倒整个榆阳城,从此坐收红绡,成为此地风头最盛的舞姬··数年之后,夷家悬腰舞名扬天下,青楼酒肆竞相模仿,文人骚客填词作赋,纷纷传诵此等销魂色舞。
葛九一舞成名,竟然令榆阳一地盛行夷族舞姬,一时之间,原先瞧不起她的花魁头牌们,不得不丢下琴棋,荒废书画,扮作夷家舞娘,以招揽客人··现下,葛九早已拿下牌子替自己赎了身,等闲不轻易跳舞,她越是矜持,则越发显得金贵,外头葛九一曲,早已水涨船高,与我在京师鼓琴索价相差无几。
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布衣生活·此番,她肯去忠义府参加悬腰舞选拔,只是为了我··她不是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也不是不知道,若我失败了,她自己也必遭连累··但这样的女子,却远较饱读诗书的人来得干脆利落,爱恨分明,她什么也不知道,却愿意为我两肋插刀,尽心帮我。
她的心思很单纯,认定我是好人,那么,我的仇人,自然就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大恶人··帮好人打恶人,山寨里年代久远的神话,茶馆酒肆说书先生讲过的演义传奇,野台子戏上一本本唱本,不都是讲做人该这样吗·我心里感激,大恩不言谢,我只能在暗中替她铺好几条后路,尽可能地,不要连累她。
此刻葛九正笑语盈盈,手持碧玉簪,替我穿过发髻,又端详了片刻,方满意道:“嗯,好了·”·我道了谢,正要起身,葛九却按住我肩膀,我奇道:“九儿,你又要作甚,莫不是还想替我涂胭脂”·“这张脸已经够作孽了,再涂红抹绿,你想抢了老娘今日的风头么”她狠狠地伸出纤长手指,戳了我的额角,方回头道:“樊姐儿,快拿来。”
樊姐儿应了一声,开了柜子,取出一件衣裳,抖开来,竟然是一套绣工精美的夷家男子衣裤,我愣愣看着她们在我眼前展开,只见月白缎面上绣了多种花卉,针脚细密,显然费了许多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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