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灵 by 透明体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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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灵 by 透明体验(5)
·离奚若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头看向玖兰王··玖兰王会心一笑:“去接他吧·”·离奚若起身告退··驿站外,马蹄扬起滚滚沙尘,铺天盖地。
封宸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往驿将身上一扔,面无表情地走进驿站··身后的将士接连下马,跟着他走进去··一群人来势汹汹,且个个变色不善,执戟带刀,一眼望去,完全不像军队,到更像是一群目无王法,横行无忌的山间土匪。
离奚若站在主楼前,见到那面色最难看的土匪头子后,差点笑出了声··封宸几步跨到他面前,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脸:“笑什麽笑”·离奚若忍着笑,转过身引着他进楼,然而脚步还未迈出,封宸就伸手将他拉了回来,两人并肩而行。
·☆、第83章·封宸低声问:“他们没为难你吧”·“没有·”·“真的”·离奚若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
一阵风吹过,屋外绿叶轻摇,地上树影婆娑··“等等......”封宸突然停下脚步,离奚若也急忙停下,抬头看着他··封宸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瞇起眼睛,看着离奚若:“你身上怎么有脂粉味”·离奚若眨了眨眼,封宸凑到他脸旁,用力嗅了一下,然后又闻了一下他的头发,接着再拉起他的袖子闻了闻,嘟喃道:“还有一股甜味......”·离奚若:“封宸......”·封宸眉头一动,突然按住离奚若的后颈,离奚若微微睁大眼睛,然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封宸的脸却已迅速放大,下一刻,两人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屋里一片整齐的抽气声··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睛,都无一不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封宸旁若无人地在离奚若口中舔了一圈,然后放开手,咂了咂嘴,又低头看着离奚若,问:“核桃”·离奚若红了脸,捂着嘴唇扫视了屋内的人一圈,然后瞥了封宸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封宸追上去,跟在他身后··行至屋前,离奚若停住了脚步,封宸低头看着他,离奚若道:“进去吧,我在楼下等你·”·“你不进去”·“里面只有两把椅子,玖兰王摆明了告诉我们,他不想我们两人都在。”
封宸一脸鄙视地哼了一声:“故弄玄虚·”·离奚若拍了拍他的背:“玖兰王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言毕,凑到封宸耳边,低声说:“封宸,你记住,所有事都由你自己决定,你无需顾虑我。”
·封宸转头,两人四目相对,封宸狡黠一笑,道:“你主动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离奚若和他对视片刻,突然抬起手,啪地一掌拍在他背上,然后回手拂袖,在封宸的咳呛声中好整以暇地站直了身体,幽幽地说:“快进去吧,早点说完,我想早点回去。”
红日西斜,淡金光辉涉窗而入,浸出满室温润华彩··“吱呀”一声,枣红木门阖上··封宸看了那满身华服的玖兰王一眼,目光扫至他的右手边,向那唯一空置的椅子看了一眼,一撩衣袍,毫不客气地入了座。
“有什麽事就直说吧·”他弹了弹衣袖,语气分外嚣张··玖兰王脸上毫无恼怒之意,反倒笑了起来:“寡人方才还道,国师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冲,原来是跟你学的。”
封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外,并未接话,而是问:“奚若找你来的”·“嗯,他怀疑自己身边有人暗中协助林清延,而且,他想让寡人在必要之时,攻打封国。”
“什麽时候的事”·“他准备前往封国之时·”·封宸哼笑了一声:“也就是说,这次的事都是你一人的主意。”
他一拍扶手,站起身:“我们没什麽需要谈的了,告辞·”·玖兰王撑着脸颊,不慌不忙,闲话家常般说道:“寡人已与封王结盟,很快,南边的守军就会全部北上围剿你们,而寡人则依照约定,绝不趁机进犯。”
封宸回头,皮笑肉不笑:“怎么,你想食言而肥”·“如果本来就是假结盟,又何来食言一说”·“若是真结盟呢”·“你说呢”·封宸瞇起眼睛,审视着他:“现在外面有我的两千人马,而你却只有百名侍从。
你说,若是玖兰国知道他们的国君被抓住了,他们会有什麽反应”封宸略微弯下身,直视着玖兰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会毫不理会呢,还是对我千依百顺,以换取你的性命”·玖兰王面不改色,施施然道:“寡人既然敢见你,自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封宸看了玖兰王半晌,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咬牙切齿地问:“你给奚若吃了什麽”·玖兰王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寡人不是那种人,而且你也知道,东西是国师自己吃下去的,他谨慎的很,又熟知医药,东西若是有问题他怎么可能会吃。”
封宸哼了一声:“那可不见得·”·玖兰王揉着太阳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说:“封宸,寡人从未想过要逼迫你们做什麽·寡人只是想要一些东西,而你们正好能给,所以寡人来见你们,如此而已。”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玖兰王一脸坦然地与他对视,无数火光在半空中“劈里啪啦”了半响后,封宸问:“你想要什麽封国”·玖兰王摆了摆:手“寡人也并非如此贪婪之人。”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个卷轴,慢慢打开··卷轴上无数条线纵横交错,却又错落有致,百舸、孤鹜、贞厉等字清晰可见,勾勒出的正是封国的地图··在地图的下方,有数个州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玖兰王抚平卷轴,然后伸出一只手,说道:“只要十五个州就够了·”·封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知道封国有多少州吗”·“三十六。”
“你还是直接把整个封国都要了吧·”·“你要是愿意给,寡人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封宸讥笑道:“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子:“我不可能白给,你想用什麽换”·“封国军队北上后,寡人会立刻进攻封国,让他们不得不回援。”
封宸沉吟片刻,道:“不,你们要抢在南边军队北上前进攻封国·”·“为何”·“我自有打算,你们照做就是了。”
“封宸,寡人现在与你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若是什麽也不肯说,你让寡人如何信你,又如何敢把一切托付与你”·封宸颇为不耐地皱起眉头:“信不过我就不要和我联手。”
☆、第 84 章·玖兰王揉了揉太阳穴:“封宸,你知道被四十万大军围攻是什麽下场吗”·“围攻”封宸冷笑:“如此难得的机会,你会白白放过吗”·“寡人不想有过多伤亡,所以不会选择趁机攻打封国。”
“是啊,与其偷袭不如和我联手,这样一来你的人就不用死,死的都是我的人·”·“寡人大可坐山观虎斗,直到你与封国两败俱伤,然后再乘机攻打封国。
但寡人依旧愿意帮你,你以为寡人当真只是爲了减少玖兰国军队的伤亡吗”·“那你到说说看,你爲什麽要帮我·”·“寡人与离琦相识多年,情谊深厚,如今离国有难,他的徒儿身陷险境,寡人如何能置之度外”·封宸冷笑了一声:“你若真是一心为了离国,根本从一开始就不会提出要那十五个州。”
玖兰王面不改色地说:“反正寡人也出了力,要些报偿不为过·”·“你这报酬要得还真大·”·“这十五个州在你眼里根本毫无价值,寡人要或不要,对你来说无甚区别。”
“可惜·”封宸晃了晃腿:“我就是不想给·”·“封宸,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四十万封国大军北上,你们根本无力招架。”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自有计较·”·“你能有什麽计较,不过是和虞国联手,抢在封国出兵之前南下攻打百舸·封宸,你宁愿相信虞国也不愿相信寡人”·“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从不相信任何人。
只是......”封宸看着玖兰王的眼睛,彼此的身影倒映在对方的眼瞳中:“至少虞国人肯告诉我,他们爲什麽愿意帮我·”·“封宸......”玖兰王揉着额头:“你应该明白,你不能输,你若是输了,离国必受牵连,国师更是在劫难逃。
仅靠虞国和北陵军,你或许会赢......”玖兰王看着封宸的眼睛,缓缓说到:“但你也可能会输·”·封宸不以为然地挑了一下眉毛,语带讥讽:“我从不知道,原来玖兰王是个如此仁义爱民之人,且不单为自己子民的事劳心劳力,对毫不相干之人的事也如此牵肠挂肚。”
“不过我看还是算了·”封宸起身,语气间的讥讽之意愈甚:“这天下不幸之人何其多,与之相比,我的事都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无需君上费心了。”
言毕,拂了拂衣袖,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站住·”·封宸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玖兰王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封宸的背影:“封宸,寡人知道你不想欠任何人的情,也不想有求于人。
然而,寡人帮你,并非想施恩于你·”·封宸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那到底是爲了什麽”·“离琦与封爻都是寡人的挚友,而国师是离琦的徒弟,你是封爻的弟弟,你说,寡人如何能对你们的生死置若罔闻”·封宸冷笑:“你帮的可是‘挚友’的忙,却还要十五个州做回报”·“寡人是玖兰国的君王,不能完全不为玖兰国着想。”
“你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两座城,而是十五个州,二百七十座城,其中还有七座城位于封、玖兰两国相交的边陲重地·你让我如何相信你是真的想帮我,而不是借机夺取边陲要塞,以便将来攻打封国。”
“若寡人愿意放弃部份城池,你会愿意相信寡人吗”·封宸低头打量着他,似是在仔细分辨他这句话的真假··玖兰王用手指按住封国和玖兰国的交界处,缓缓滑过:“本王只要南砀、永川﹑九郡﹑泱朔﹑邪犽、西淦这六个州。”·封宸看着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玖兰王抬起头与他对视:“这其中只有两座城是封国用以抵抗玖兰国的要塞·”·封宸依旧看着他,脸上露出些许怀疑和疑惑的神色:“邪犽和西淦在封国的西边,与玖兰国相距甚远,泱朔更是远在封国的西北方,你要它们做什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即使寡人做出如此大的让步,你仍不愿相信寡人”·封宸不耐地皱起了眉,明显对玖兰王总是避而不答感到很是不满。
他原地踱步片刻后,还是说道:“我可以相信你这一次,不过,你必须在三天后出兵封国·”·“爲什麽”·“我不打算放弃孤鹜城。
你若是等到南边的军队北上后才出兵,封赫不会让他们全部回援·他一定会让部份军队攻打孤鹜城,行围魏救赵之计·”·“知道了,寡人三天后就出兵。”
“对了,还有一件事·”·“什麽事”·“我的军队里有人要成亲,需要一些婚庆用的东西·”·玖兰王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然而又眨了一下,仿佛不太敢相信这个要求出自封宸之口。
封宸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半响之后,玖兰王笑了出来,然后挥了挥手,道:“没问题,寡人会帮你们准备好的·”·“还有一件事·”·玖兰王撑着太阳穴,连揉都懒得揉了,看着封宸,一脸“你有什麽要求就全说了吧”的表情。
封宸清了清喉咙,道:“我想让你帮奚若做两件衣服·”·玖兰王眨了眨眼:“做衣服”·“他本不打算出行这么久,所以带的衣服很少。”
“是嘛·”玖兰王端起茶杯,低头饮茶,唇边却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一幅笑非笑的模样·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然后学着封宸的语气说道:“东西寡人可不会白给,你想用什麽换”·“你想要什麽”·“再加多两个城——襄汖和朔丰城。”·封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只不过是些婚嫁用品,你就要两座城”·玖兰王拂了拂衣袖:“那些婚嫁礼器到不值什麽钱,值钱的是那两件衣服——每一件都会用天蚕丝所织成的绸缎缝制。
这天蚕丝可麻烦的很,不但异常纤细、柔软,且极易断裂,每十斤蚕丝,所能织成的布不会超过三匹·而其所织之布非常顺滑,普通针线无法将其缝制成衣物,所以,对所用针线、绣娘的手艺要求也极高,非熟手巧匠不能胜任。
你说,难道这两件衣服还不值这个价吗”·封宸无语地看了他半响,却始终没说什麽反驳的话,最终只挥了挥手,说:“那两座城送你就是了,记得让人把衣服做好一些。”
“当然·还有什麽要求吗封王很快就会下令戒严和封锁各要道,到时候再让寡人给你们送东西,可就没这么容易了·”··☆、第85章·封宸看了一眼窗外:“没了,你要是也没其它事的话,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玖兰王看着他,一脸“你急什麽”的表情,嘴上则不慌不忙地说:“事情到是没有了,不过寡人与封爻交情深厚,和你却一直无缘相见,如今终于见了面,寡人也想和你好好聊聊。”
封宸一脸黑线,眼里满是“聊什麽聊,我们能有什麽好聊”的神色··玖兰王看了封宸一眼,眼里暗藏笑意,似是已经看透了封宸的心思,但他却仿佛故意和封宸作对般,非但不肯放他走,还一扬衣袖,慢悠悠地说道:“寡人久居深宫,对外头的事所知了了,不知你可有趣事能说与寡人听听。”
封宸黑着脸,语气僵硬地挤出两个字:“没有·”·“哦,那寡人就给你说件趣事好了,寡人宫中有一名宫女,名唤荹栀·某日,她在瑶儿寝宫当差时,瑶儿见她手脚勤快,人又乖巧,颇合自己心意,于是便问她叫什麽名字,她答道‘奴婢荹栀’,瑶儿讶异,竟有人不知自己姓名,转念又想,或许这宫女身世可怜,故无姓无名,旁人只以粗鄙绰号称之。
于是心下戚戚,便道‘那本宫给你起个名儿叫心月吧·’那宫女十分愕然,却又不敢回绝,于是,那宫女的名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心月·”·言毕,玖兰王笑着问道:“有趣吧”·封宸默然有顷,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金光穿透绿纱,长长的回廊上光影斑驳··封宸出了房门,四处张望··回廊的另一头,离奚若正与瑶婕妤低声交谈,两人似是十分投契,不时低头轻笑。
离奚若白衣黑发,身姿笔挺,瑶婕妤则紫衫红裙,黑发银钗,微斜着身体倚栏而立,清丽中带着几分娇媚,娇媚中又融了几分温婉,与离奚若站在一块,宛若一对璧人,煞是合称。
封宸咳了一声,向他们走去··离奚若回头,见来人是封宸,清浅的笑意立刻漫上了脸庞··他身后的瑶婕妤也微笑着,低头屈膝,向封宸行了个礼··封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离奚若来到他面前,轻轻握着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封宸低头轻啄了一下他的额头,低声道:“谈完了,回去吧,详情我待会儿和你说·”·离奚若点点头,然后回身,拱手与瑶婕妤道别。
瑶婕妤笑着说:“二位慢走,来日有缘再会·”·离奚若也笑道:“有缘再会·”·封宸面无表情地把手搭在离奚若肩上,然后拦着他一个转身,朝楼下走去。
下了楼,封宸说:“玖兰王答应出兵帮我们,事成后我给他六个州作为报酬·”·离奚若点了点头:“就这些吗”·“就这些。”
封宸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怎么,难道还应该有其它”·“不是,只是你们谈了很久,我以为你们还谈了些其它事情·”·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哦。”
封宸扭了扭脖子:“重要的事情根本没说多少,大部份时间都是在讨价还价罢了·他原本想要十五州,我和他纠缠了半天,他才肯减到六个州·”·“十五个州”离奚若停下脚步,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他看了封宸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房间,问道:“他最后是不是要了永川﹑九郡﹑南砀、邪犽、西淦、泱朔﹑这六个州”·封宸的神色比他还震惊:“就是这六个州,你怎么知道”·离奚若张了张嘴,诧异的神色渐渐变为同情:“封宸,你被他骗了......”·“什麽意思......”·“他从一开始就只打算要这六个州。”
“......”封宸呆呆地看着离奚若,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似乎连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该摆出什麽样的表情·最后,他斜睨了一眼楼上的房间,有些恶狠狠地问:“为什麽”·“你真的不知道”·封宸咬牙切齿地说:“操,老子知道要是知道,怎么可能还被他耍。”
离奚若眨了眨眼,一声不响地看着他··封宸按住脸,深深地吸了口气:“抱歉,我不是在对你发火,我只是......”他没有再说下去,沉默片刻后,捏了捏鼻梁,抬起头说:“算了,没事了,走吧。”
离奚若拉住了他的手:“我知道,你本来就不想和他签订盟约,但却不得不这样做,结果还被他骗了·”他看着封宸眼睛,冷峻的面庞上有一丝温和的笑意,浅淡却醉人,笑意瀰漫进眼睛里,像无波湖面上渐渐泛起的涟漪:“玖兰王真的很想要那六个州,他担心若是直说的话,你不会愿意给,所以才故意夸大其词,使自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封宸心里明显好过了一些,收起了脸上那死气沉沉的表情,牵着离奚若的手,往外走:“那他为什麽非要这六个州不可”·“这六个州都是三将军驻守过的地方。”
封宸再次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前方··一缕热风卷着黄沙从他背后掠过,让他分外凌乱··“你的意思是......他和我三哥......”封宸停住了话音,面孔有些微的扭曲。
“我只是听过传闻·你和三将军感情那么好,三将军没和你说过吗”·封宸摇了摇头:“我十七岁那年被调离江原后,就很少和三哥见面,就算见到了也只是聊些军中的事,不会聊私事。”
封宸皱了一下眉,似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喃喃自语道:“三哥就是根木头,怎么可能会喜欢谁,更别说喜欢上像玖兰王那样的花孔雀·”·离奚若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吧。”
封宸额上流下一滴汗:“一个穆灵涵不够,还来一个孔雀王,三哥到底在搞什麽鬼......”·离奚若窃笑:“三将军声名远扬,既能征善战,又俊美无俦,爱慕他的人可远不止穆将军和玖兰王,你以后可能还会遇见更多。”
“别闹了......”封宸无语地抹去额上的汗:“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那六个州给孔雀王就是了,我懒得再理·”·两人走走停停,终于出了驿站。
随封宸而来的两千军队正等候在外,黑压压的站了一片,犹如一大朵自天上坠落至地的乌云·冰寒铠甲泛着粼粼寒光,犹似雷云闪电··骑马立于最前方的亲兵一见封宸出来,立刻命人牵马。
·☆、第86章·然后封宸和离奚若就站在两千将士面前,为是否要同乘一骑争执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在离奚若沉默不语地注视下,封宸愤愤不平地扯过红枣,翻身上了马。
离奚若骑上另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封宸顶着那张乌云压顶般的脸,命令亲兵先领兵回去,他和离奚若随后回城··那亲兵冒着被抽死的危险,忍受着封宸周身排山倒海的戾气,表达了自己的担忧,然后苦苦哀求了半响,但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只好苦着脸点了十余人留下来跟着封宸后,自己则领着剩下的人浩浩荡荡地往孤鹜城奔去。
封宸黑着脸,一声不响地骑着马,慢腾腾地在黄土路上走着··离奚若不远不近地走在他身边,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被留下来的十余名士兵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大气也不敢喘气。
一行人在这尴尬诡异的气氛中走了半刻钟后,封宸终于有些憋不住了,但又似乎实在是拉不下面子,于是板着脸,目视前方,用仿佛和空气说话般的语调,冷冷地说:“下次再有这种事,要提早告诉我一声。”
言下之意是自己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吓··离奚若转头看着他··封宸瞥了他一眼,继续目视前方,浅淡金光落在他浓黑的睫毛上,让他刚毅冰冷的脸庞突然显得有那么一丝柔软。
·离奚若抖动缰绳,黑马轻巧地往右跺了几个小碎步,拉近了和红枣的距离··红枣学着她主人的样子斜睨了黑马一样,却是一副嫌弃的模样··“我之前不知道玖兰王来了封国,更不知道他会用这种方式见我,我没有瞒着你任何事。”
他看着封宸,放缓了语调:“所以,不要生气·”·封宸转头:“我没有生气·”说完后又突然灵光一闪,瞇起眼睛,拍拍马鞍,一脸狡诈地说:“其实我很生气,不过嘛,你要是乖乖坐过来,我就不生你气。”
离奚若连反驳的话都懒得说,一抖缰绳,黑马往左边跺了两步,和红枣拉开了距离··红枣瞥了那黑马一眼,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封宸额上冒起一根青筋,赌气地转过头看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一会儿,又压下胸中激荡的怒气,以平淡地语气问道:“那只花孔雀为什麽耍这么多花招”·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没什么,想试探你一下罢了,看看你会如何应对。”
封宸额上冒起第二根青筋,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吃饱了撑的·”·离奚若笑了出来··封宸倍感无奈,却又无可奈何,也不想再提这事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突然缓和了不少,于是封宸想起了另一件事:“你派回去的那人给我传的话是‘即使我对你弃之不顾,你也不会怀恨在心,只是会像最后那两次那样哭’,是你原本的意思没错吧如果不是的话我可以现在派人去把他抓回来,他就在前方的军队里。”
离奚若微微愣了一下,答道:“是我的原话·”他转头看向封宸,眼里有一丝讶异:“你知道我爲什麽要让他回去”·封宸以一副拽上天的模样笑了一下:“你想试探他,看他是否会擅自篡改你的话,传些错的消息给我。”
“你怎么知道的”·封宸继续以一副让人想把他一掌拍死的表情说:“你当时离孤鹜城不过十余里,有的是方法可以引起守军的注意,何必大费周章地让人回去传话。”
“再者,那名随从虽衣服破烂,又染了血,但我仔细看过,他本身并未受什麽伤·可想而知,你们虽有打斗,却并不激烈,玖兰王的人显然对你们处处留情。
你们与其说是打斗,不如说是演戏·”封宸看着离奚若,意味深长地说:“演戏给某些人看·”·“最后,他们只有六个人,你要是连六个人都摆不平,还做什麽国师,回家给我生孩子算了。”
离奚若瞥了他一眼:“那你知道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当然知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不用担心,玖兰王找你是出于一些你们二人都知道但却一直没告诉我的原因,就算我不来救你也没关系,你自己能解决。”
封宸撇了一下嘴,脸上有种仿佛受了屈辱的神色:“其实我听不听得懂这句话根本不重要,你也根本没指望我能听懂·”·离奚若想不到封宸连这一点也看穿了,心下讶异,看向封宸的眼神里也不禁多了几份叹服。
封宸见他这样看着自己,立刻一扫之前的阴郁,方才还缠绕在脸上的那种倍受屈辱般的神色,也瞬间转为洋洋自得,翘着尾巴说:“是不是越来越爱我了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不仅英俊潇洒,还才思敏锐、深懂你心的人”·离奚若一挥马鞭,毫不留情地朝封宸抽去。
封宸轻巧地躲过,同时伸手抓住马鞭,再用力一拉,想将离奚若拉向自己··离奚若非常干脆地放开手,马鞭就这样如蛇般扭着妖娆的身躯飞向了封宸··封宸躲过飞来的马鞭,用力拍了红枣一巴掌,红枣立刻会意,迅速往左边跑了几步,与离奚若的马贴在了一起,封宸脚下一蹬,一跃而起,瞬间就跳到了离奚若身后,并且以极快的速度伸手圈住离奚若的腰,在离奚若即将跳下马之前把他抓了回来,牢牢地捁住。·“放开我。”
离奚若低声喝到··封宸一收手臂,将他搂的更紧,然后贴在他耳边,坏笑着低声说到:“乖乖坐着别乱动,后面还有一群人跟着,别逼我给他们演活春宫。”
离奚若毫不客气地反手给了他一掌··封宸捂着胸口“嘶”了一声,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地吻了上去··离奚若往他舌头上用力一咬··封宸咬回去。
离奚若再反咬··两人你来我往咬得好不快活,身后众人集体移开视线,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就是不敢看前面··微热的风袭过,沙尘滚滚,苍茫天际下是无际的万里平原。
黄土夹着烈风,在这广袤天地下袭过,裹着封宸低低的轻笑声和哒哒马蹄声,漫入无边苍穹··沙尘击打着木门,刮出细微的砰砰之声,风卷起无暇纱帐,帐落风停,轻灵至极。
暗金霞光流转,流过万里平原,淌过奔驰的马蹄,旋进了白色纱帐翻卷而成的漩涡里,最后流连在窗边之人绝美的脸庞上··瑶婕妤看着窗外,直到那些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天际,再也看不见后,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同时极轻地叹了口气。
玖兰王嚼着一块蜜饯,有些好笑又有些玩味地看着她·待瑶婕妤转身后,他吞下蜜饯,调笑道:“有这么舍不得吗你身后可坐着一位比国师风流倜傥百倍的君王,莫要错失良机,暴遣天物啊。”
瑶婕妤娇嗔地看了他一眼,身姿摇曳地走到他身旁,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瓷瓶,拔掉瓶塞,一边从里面倒出药油,一边说:“封将军在那儿守着呢,妾身可不敢多做它想。”
她将手扶上玖兰王的太阳穴,轻轻揉按:“不过国师确实如传闻般,谈吐不俗,风度翩翩,且虽位高权重身份尊贵,却秉性温良,妾身倒是真心欣赏他,若不是碍于封将军在这儿,妾身还真想和他多聊一会儿。”
玖兰王大笑:“你啊,人在寡人这,心却早跟着国师走了·”··☆、第87章·瑶婕妤嘟着嘴反驳:“没有的事儿,国君可别冤枉人·”·玖兰王低笑了两声,笑声未落却突然皱了一下眉,瑶婕妤急忙停下动作,紧张地问:“国君,妾身弄疼您了吗”·“没有。”
玖兰王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别担心·”·“国君......”瑶婕妤显然放心不下,颦起双眉,忧心忡忡地说:“让大夫看看吧。”
·玖兰王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被封宸那小子惹得头风犯了而已,并无大碍·”·瑶婕妤也不好再与他争辩,轻轻叹了口气,倒了些药油在自己手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为他轻柔着额头两侧。
玖兰王惬意地长舒一口气···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瑶婕妤看着他的样子,笑了出来:“看封将军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国君一定费了不少功夫才说服他的吧”·“他那副样子只是故作姿态罢了,其实心里早就决定了要答应寡人。
毕竟事关国师生死,他不敢冒险·”玖兰王隐忍地皱着眉,似是在忍受剧烈的疼痛:“寡人头疼的是,他一直想套寡人的话,还想方设法地让寡人减少所要的报偿,简直跟老封王一个脾性,寡人就算没头风病,也得给他惹出病来。”
瑶婕妤笑弯了眼:“妾身之前只见过三将军和容昭仪,他们二人皆是纯良、寡言之人,妾身还以为封将军也应如此呢,没想到,却似足了封王,而且啊,三将军与容昭仪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封将军的模样却和封王似个十足。”
“嗯,是挺像,不过眼睛却像容昭仪·”·“妾身刚想说呢·琼国人的眼睛就是好看,不过嘛,国师的眼睛更好看,不,应该说,国师哪儿都比别人长得好看。”
“你改嫁给国师算了·”·瑶婕妤嘟起嘴:“妾身倒是想嫁,可人家还不愿娶呢·”·“你夫君还活着呢,你就说这种话,小心被人拖去浸猪笼。”
“能把妾身浸在国师家后院儿的池子里吗”·“你这口无遮拦的丫头·”玖兰王宠溺地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递给瑶婕妤:“这是寡人和封国签的盟约,拿去烧了吧,再帮寡人叫景瞳和淮风进来。”
“是·”瑶婕妤收好桌上的瓷瓶,接过盟约,行礼告退··两天后,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孤鹜城就在低低的吼声中,为一支商队打开启了城门。
一缕青烟在洞开的城门边飘动,薄烟笼着淡金眼瞳,似雾水笼着金沙··青烟袅娜中,披甲执戢的士兵位列两旁,个个都如石雕般,纹丝不动,面无表情,与一脸轻佻的穆灵涵相印成趣。
穆灵涵抬了抬下巴,数名士兵出列,行至那支商队旁,开始仔细查看他们的马车和货物··商队的首领走到穆灵涵身旁,自袖中抽出一封信,躬身送上··那信上的字皆是玖兰王亲笔,右下角还印有玺印。
穆灵涵仔细看了几次那些字,又亲自查看了一遍所有货物,确认无误后,方让商队进城··巨大城门缓缓合上,发出幽咽的叹息··片刻后,叹息声止,孤鹜城庞大的身躯与恬静的睡脸被掩盖在青黑夜色中,清风里,分外宁静祥和。
卯时,酣睡良久的孤鹜城终于伸着懒腰,伴着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从睡梦中醒来··城东一角,小小的军营里瀰漫着一股不同往日的气息——激动、匆忙和久违的喜悦。
封宸站在空地上,看着众人将一堆又一堆的货物搬到地上,然后一一拆分,再送去营中不同的地方··封宸打了个哈欠··正在穷极无聊之时,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然后眼神瞬间回复清明。
“你在这做什麽”离奚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封宸笑得无比愉悦,转身,搂住离奚若的肩膀,将他勾到身旁,然后大咧咧地半倚着他,说:“等着拿东西。”
离奚若眨了眨眼:“你让玖兰王给你送了东西”·封宸点头,想了一下,又说:“其实应该算是给你的·”·“给我”·“嗯。”
那厢边,一名小姑娘从马车里捧出了一个箱子,然后抬头四处寻找了一会儿·看见封宸和离奚若后,便捧着箱子,和另一名男子一起朝他们走来··封宸在离奚若耳边低声说:“东西来了。”
离奚若越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名小姑娘走到他们面前,灿然一笑,将箱子双手抬起,笑语殷殷地说道:“封将军、国师,这是你们二位要的东西,奴婢一路随身看管,不敢有失,请二位查看。”
“嗯,给我吧·”封宸接过箱子··那侍女递过箱子后,又朝着离奚若行了一个礼,说道:“奴婢名叫景瞳,这位是淮风·”·名叫淮风的瘦高男子躬身行礼:“见过国师、封将军。”
景瞳说道:“奴婢是国君的贴身侍婢,国君料想这军中众人皆不谙婚庆之事,故特着奴婢前来相助·奴婢将会亲自打点一切事宜·国师若有任何疑问或需要帮忙的地方,还请国师尽管吩咐奴婢。”
离奚若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玖兰王有心了·”·封宸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阵,然后暗暗翻了个白眼··离奚若和景瞳又就婚庆的事聊了几句后,便告别了。
封宸抱着箱子,和离奚若一道往回走,走到半路时,封宸哼哼两声,语带怨刺地说:“那个孔雀王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竟然敢说也不说一声,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把人安□□来。”
离奚若抬头看着他,用眼神询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玖兰王专门安插的人·封宸哼了一声:“一个小小的女婢,手上那么多剑茧,气息如此绵长,她在宫里当的什麽差陪玖兰王练剑吗”·离奚若一把捂住他的嘴,四处看了看,确信方才的话没有被人听去后,松了口气。
封宸不满地皱起眉:“我确定附近没人才说的·”言下之意是:你竟然觉得我是那种会随便乱说话,毫无警戒之心的人,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老子不和你玩了·离奚若见他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又好言好语地哄上半天。
封宸故作矜持的让他哄了半天,才哼哼唧唧地说:“算了,人都来了我也不能把他们赶回去·不过你得告诉他们,他们帮你做事没问题,但绝对不准探听我军中的事。”
“放心吧,我会和他们说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回到寝帐内,离奚若洗凈双手,便坐回案旁,开始批阅案上如小山般高的公文,写了没多久,就一直被封宸弄出来的“悉悉索索”之声扰乱了思绪,最后只得放下笔,朝那扰人清静的罪魁祸首望去。
··☆、第88章·封宸正蹲在衣柜旁,打开方才从景瞳那拿来的箱子,然后拎了一件好似叠好的衣服一般的东西出来,放进柜内··离奚若倍感疑惑,起身向他走去。
封宸背对着他,又从箱中捧出另一件相似的东西,放进了柜中··离奚若走到他身后,好奇地探头朝柜子里望去:“你放了什麽东西进去”·“衣服。”
“衣服什麽衣服”·“你不是衣服带得少吗”封宸放好了衣服,关上柜门:“我让玖兰王给你做了两件。”
“哦,这样啊·”离奚若点了点头,也没再多想,一边往回走,一边随口问道:“玖兰王为这两件衣服向你要了什麽报酬”·“没什麽,一些不值钱的小东西罢了。”
离奚若坐回书案旁,瞟了他一眼:“玖兰王是商人脾性,向来都是能要就要,能抢就抢·”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开始继续在那本批阅到一半的公文上勾画:“而且他知道,若东西是给我的,你就绝不会和他讨价还价,他怎么可能不抓住机会好好敲你一笔。”
封宸沉默地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后,说:“我给了他两座城·”·离奚若的手一抖,手中的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斜线··“你给了他什麽”离奚若抬头看着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襄汖和朔丰城。”·离奚若嗔目结舌:“你用两座城去换两件衣服”·“嗯·”封宸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喝吗”·离奚若哪还有什麽心思喝茶,睁大了眼睛看着封宸,完全不知该作何言语。
封宸见他不接杯子,便收回手,自顾自地将茶水喝下,然后无所谓地说道:“两座城而已,算不上什麽,给他就是了·”·“封宸......”离奚若有些抓狂:“你给他什麽不好,偏要给城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让出去的城越多,以后就越难维持封国的安定你现在连襄汖和朔丰都给出去了,你是嫌封国以后亡国的速度不够快吗?”·封宸挑了一下眉,看着他,眨了眨眼说:“老程好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他是在说离国,你说的是封国。”
他想了想,又嗯了一声,说:“看来你还是别和他走的太近,否则会越来越像他的·”·“这不是重点......”·“别想这么多了,反正以后执掌朝政的又不是我,这些事就留给别人去烦吧。”
离奚若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确定地问:“你不想称王”·“嗯·”·“那你打算让谁做君王”·封宸把他拉了起来:“我不想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费神,等打完仗后,他们谁想当王,谁就当吧,我和你一起回离国。”
离奚若还想说什麽,封宸打断了他,牵着他的手往帐外走:“不说了,我们也去帮忙吧,今天可是燕诺和乐乙大喜的日子,我们也不好总躲在这·”·离奚若不再言语,叹了口气,跟着他走出寝帐。
军营内一片喜庆之色,大大小小的红黑色锦幡挂满了军帐,器物上则挂了红色细线,被火红的日光一照,皆显出一片暖暖的色泽··景瞳在营内来回走动,指挥着众人布置新房。
犹白燕和封霄成了苦力,抱着沉甸甸的箱子、布匹、礼器在军帐间来回奔走··封霄体力好,跑了十余个来回,仍精力十足,不显一丝疲态,犹白燕却吃不消了··在第十二次被景瞳指挥着搬箱子进新房,并且不断被她指责手脚太慢、行事拖沓之后,他将沉甸甸的箱子往地上一摆,喘着气,朝景瞳吼道:“催什麽催,你有本事就自己搬小爷我不”·景瞳一愣,下一刻便抡起一个小饼鏊,不由分说地“啪”一声拍在了犹白燕脸上,然后收回饼鏊,一甩长发,哼道:“我说错你了吗矮子。”
犹白燕满脸愕然,左脸上被拍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印,他捂着脸愣了一会儿后,怒吼着朝景瞳扑上去··封霄急忙将他抱住,手脚并用地把他拖走··营地另一边,淮风带着人,捧着几箱玖兰王送来的漂亮衣物,以及一些珠玉首饰朝离国使者所在的城守府走去,同行的,还有一众离奚若的贴身侍从。
酉时一到,传令兵敲响大铙,“嗡嗡”之声传遍整个孤鹜城,然而,随着钟声而来的不再是奔驰的马蹄和飞溅的泥土,而是传令兵兴高采烈的喊声:“吉时到”·乐乙一身深红吉服,站在专门搭建在空地正中央的,作为喜堂之用的巨大营帐前,将士们几乎全都挤到了此处,围着那火红的大帐里里外外的站了数圈。
封国人喜爱黑色,一说是因在八卦五行中,水为黑,而封国的国土位于中土腹地,远离海滨,故尊黑水为国之象征,补封国不足,并取其“万物本源,诸生宗室”之意,庇护封国千秋万世,繁盛昌隆。
另一说则认为封国人生性暴戾,好勇斗狠,正如同那炎上之火·故以黑色为国之象征,以水治火,以柔克刚,化国人心中戾气,保四方之祥和··不过无论如何,黑色几乎已经成为了封国百姓心中最为重要的颜色,国君、臣子的朝服皆为黑,就连寻常百姓也喜欢穿着黑衣,在这如此重要的嫁娶之日,又如何能少得了黑色·在这一点上,玖兰王显然颇为用心——送来的吉服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制出来的,做工却非常精细,而且依足了封国人的喜好——以深红为底,红布上再以黑线绣上大片祥瑞纹饰,那些纹饰乍看之下颇为粗犷,但细微之处又分外细腻精致。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随着传令兵的喊声,景瞳掀开了一座营帐的帘子走出来,赶跑了围在帐外的小兵,清了一条道出来··然后,一身红黑吉服的新娘子自她身后款款走出。
景瞳和另一名侍女一起,一左一右地护着燕诺走去营中搭建的大帐··数名士兵拿着军鼓以及玖兰王送来的锣鼓,放铳、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一路敲敲打打,好不热闹。
礼乐之声渐近,几乎已经可以听清士兵们唱的每一个字,乐乙捏了捏手,手心里全是汗··前方涌动的人群渐渐自动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乐乙遥遥望去,道路的另一头,立着另一个火红的身影。
同样红底黑纹的吉服,同样带着银饰的双手,以及同样凝视对方的眼神··一切声音都在远去,礼乐声、呼喊声、笑声都在旬日之间被湮灭殆尽···☆、第89章·乐乙刚毅方正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容,然后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道路另一头的燕诺,下一刻,炽热的泪水涌出了他的眼眶。
人群中,也有不少士兵跟着落了泪,这泪水中有他们对多年未见的妻儿的思念,也有对那些早已死去,无法站在此处分享这份喜悦的同袍的怀念··都道男儿流血不流泪,但这一刻,没有人会笑话他们,也没有人忍心责骂他们。
景瞳也有些动容,红着眼眶,用手微拉了燕诺的袖子三下,以代替幼女引轿,然后牵起燕诺的手,将她缓步带到乐乙身前··乐乙伸出手,却有些不敢握上去··燕诺抬起头,俏丽的脸上施了淡淡的脂粉,显得那么好看,说是九天仙女也不为过。
她伸出手,腕上的几根细银镯在碰撞下发出轻微脆响,修长的手指覆上了乐乙的手背,乐乙的手不能自抑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翻转手腕,紧紧地将燕诺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礼乐声再次响起,人们纷纷涌上去,簇拥着这对新人进了大帐··大帐内,充当赞礼者的将士高声喊道:“行庙见礼,奏乐”咚咚锵锵的礼乐声再起:“主祝者诣香案前跪,皆跪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帐外,天色渐暗,封宸远远地站在外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赞礼者高昂的声音在空中飘荡:“升,平身,复位跪,皆脆”·声音渐渐被微风吹散,散进了孤鹜城孤寂的身躯里。
夜色渐浓,皓月当空··营地前的空地上、校场上摆满了桌椅,酒席摆了一桌又一桌,虽是匆忙之间准备的,却也不失精致和丰盛··守城的士兵换了岗,兴冲冲地赶回来,大吃大喝、大声说笑,抱着酒缸给乐乙灌酒,似是要将之前错过的全都弥补回来。
或许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行军作战久了,如今对着那四脚的桌子,长条的板凳反而坐得不安稳,所以一轮畅饮过后,不少士兵就离了席,在空地边缘的角落里自己起了堆篝火,架上煮食器皿,怡然自得地烤着烧猪、野兔,或是煮上一锅韭菜土豆。
犹白燕和封霄也不甘寂寞,寻了块地方,点了篝火,然后抬了只半熟的烧猪来自己烤··未几,大胡子也凑过来,庞大的身躯毫不客气地往封霄搬来的柴堆上一坐,差点把封霄撞飞出去。
他心安理得地行着这龌龊的鸠占鹊巢之事,还抱着缸米酒,不时地舀出来喝上两口,一双眼睛盯着那火堆上圆滚滚的小肥猪,就等着烤好了之后把最肥美的那块抢过来一口吞下,心中丝毫不为自己这不劳而获之举感到羞愧。
犹白燕坐在他对面,用猛虎护食般的眼神瞪着他,可惜,这眼神放在他那双大眼睛里不仅毫无魄力,还嫌得分外逗趣,大胡子又怎么会怕他··犹白燕还没瞪完大胡子,身下坐着的柴禾堆一动,他的身边多了另一个人影。
犹白燕转头,那人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接着,一阵浓浓的烟味扑面而来,将他熏得一阵恶心··穆灵涵将烟杆拿开了一些,声音轻佻地嬉笑道:“你们三在这干嘛呢莫不是背着我偷情不成”·大胡子指了指那“□□焚身”的烤猪,道:“是偷情,正跟它偷呢,你来不来”·“行啊。”
穆灵涵卷起袖子,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只猪:“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到时候它要是从了我,你们可别怨我啊·”·大胡子极度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你那点三角猫功夫,拉倒吧。”
“你怎么知道我功夫不行,你试过”穆灵涵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真是要多下流有多下流··“还用得着试看你那耸样就知道了。”
穆灵涵吹了个口哨:“人不可貌相·”他站起身,拉着衣带:“现在就让你试试爷爷我到底行不行,免得传出去坏了爷的名声·”·犹白燕终于受不了了,忍无可忍地大喊道:“你们俩到底还有完没完,也不嫌恶心吗”·穆灵涵拉着衣带扭了扭腰,朝着犹白燕挤眉弄眼地说:“我们是在讲抢烧猪的功夫。
而我现在不过是想把衣带绑紧点,待会儿好抢猪,小兔子,你脑里都想了些什麽□□玩意儿呢~~”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个“呢”字真是说的百转千回,绕梁三日,寓意深远。
犹白燕腾的羞红了脸,然后恼羞成怒地开始抓着穆灵涵拳打脚踢··正打到热闹之时,一片黑影突然覆上了两人的头顶··犹白燕一抬头,就见着了封宸那总仿佛所有人都欠了他钱的脸孔。
犹白燕哼了一声,低头看着烤猪,装出一副没有见到封宸的模样··身旁的穆灵涵已经站了起来,唤道:“将军·”·大胡子也起了身:“将军,你不是在守城门吗,怎么回来了,出什麽事了吗”·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没事。”
封宸摇了一下头,四处张望:“我饿了·”·大胡子看了一眼那串在棍子上,熟了七八成的烤猪,说:“将军,这乳猪快熟了,你不如就在这坐着等一会儿。”
封宸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犹白燕脸上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大胡子往边上挪了挪,给封宸让出一个位··封宸正准备坐下,却突然停了动作,然后转过了身。
在他身后不远处,离奚若正朝他们走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身边则跟着一个寻临跃··寻临跃看见了封宸,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别在腰间的剑。
封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两人··大胡子等了半响也不见封宸坐下,便奇怪地转过头,一见远处的离奚若和寻临跃,立刻了然于心,心中窃笑不已··封宸略带轻蔑地看了寻临跃一眼,转过身,在大胡子身旁坐下。
·☆、第90章·很快,其他人也看见了离奚若和寻临跃,纷纷向他们打招呼··封宸看着篝火发呆,一只手从他肩上伸了过来,手上还端着一个食盒··封宸依旧头也不回地看着那跳跃地火苗,仿佛入定了一般,手却抬了起来,接过那个食盒。
大胡子哈哈哈地笑着,手搭上身旁的封霄的肩,夹着他起身,然后又“啪”地搭着寻临跃的肩,一左一右地搂着他们兄弟往篝火堆的另一边走,边走边说:“寻老弟啊,你和霄兄弟一别多年,这次终于重聚却也一直没找着机会好好聊聊,想必你心里也有些遗憾吧”没等寻临跃说话,大胡子就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声如洪钟地说道:“哎呀,难得今天有这个机会,你们兄弟俩一定要好好单独聊会儿”·穆灵涵拎着犹白燕,迅速起身,下一刻,大胡子“唰”地一声从他们两人原本坐着的柴火堆里抽了一捆柴禾出来,扔在一旁的空地上,然后按着寻临跃和封霄的肩膀,往下一压,以泰山压顶之势将他们按坐下去,自己则和犹白燕、穆灵涵坐在一堆。
寻临跃和封霄互看了一眼,面上都现出几分尴尬的神色,然后一起转开头,封霄看向了封宸,寻临跃看向离奚若,可惜另外两人只顾着自己说话,两兄弟于是只好又转回头,看着篝火发呆。
那一边,封宸打开了食盒,里面是一碗浅褐色的汤一般的东西,还飘着一股姜味··封宸皱眉:“这是什麽”·“姜枣饮·你胃不好,而且最近又有些干咳,所以燕诺亲手做了这个,托我送给你,快趁热喝了吧。”
“......”封宸看了一眼远处的燕诺:“成亲的日子她不好好跟乐乙待在一起,跑去给我做这种东西,她没事吧”·“别人辛辛苦苦给你做的,你感恩戴德地喝下去就是了,说那么多废话做什麽”·“她这事做的太蹊跷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在里面下毒。”
“你想太多了......”·封宸把碗抬高了一些,放到离奚若面前:“我们一人一半吧,就算被毒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离奚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喝就够了,反正到了下面你也绝不会孤单,黄泉路边的那一群牛鬼神蛇、魑魅魍魉个个都等着跟你做伴。”
“什麽意思”封宸瞇起眼睛:“你是在含沙射影地说自己的相公是妖怪吗你也不怕自己成妖怪夫人了还是说你本来就是妖怪,嗯,难怪你看着也不太像人,说不定还真是妖怪,你是什麽妖,狐妖花妖蛇妖......”·离奚若让他吵得头疼,无奈地做出一个求饶的姿势,哭笑不得地说:“行了,行了,算我说错话了,你还是快喝吧,别辜负了燕诺的一番心意。”
封宸端起碗,又看了离奚若一眼:“你真的不喝”·离奚若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燕诺专门找了味道淡薄的新姜来煮,所以姜味不会很浓,况且还加了红枣,你就放心地喝吧,辣不死你。”
封宸这才端起碗,喝下了那碗姜枣饮··烤猪的香味在风中飘散,跳跃的火苗抚摸着它已经变得金黄酥脆的皮,香甜之味四溢,让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穆灵涵端了碗碟和盐过来··离奚若用小勺舀了一勺盐,在乳猪上薄薄地撒了一些,然后用刀割下几块肉放在碟子里,递给封宸··封宸懒懒地靠着柴堆,以一副老太爷的模样接过碟子。
穆灵涵从离奚若手中接过串着烤猪的铁棍,将树叶垫在手下,然后一边转着铁棍,一边往烤猪身上又撒了一些盐··然后穆灵涵将烧猪抬出来,放在一个大木盘上。
众人互望一眼,再一起看向那只烤猪,下一刻,所有人一哄而上,开始抢夺··一时之间,斗得鸡飞狗跳,好不热闹··“国师·”一名男子越过混乱的人群,朝离奚若和封宸走来,男子一身深红吉服,正是乐乙。
他走到离奚若和封宸面前,朝封宸行了一个礼.·封宸扶他起来,两人客套了片刻后,乐乙说道:“将军,末将多年来深受将军照拂,这次成亲更是幸得将军相助,否则末将只能与诺儿仓促而就,草草行礼,若如是,末将必定抱憾终生。
将军......”他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双手抱拳举到面前:“末将毕生不忘将军大恩·”·离奚若连忙上去扶他,乐乙却不肯起来··离奚若回头看着封宸,想让他来劝,封宸却摇了摇头,离奚若只得放开乐乙。
乐乙俯下身,认认真真地朝封宸磕了个头··封宸终于起身,亲自上前把他扶了起来:“乐乙......”他用力拍了拍乐乙的肩膀:“昔日你们追随我大哥左右,忠心耿耿,处处谨言慎行,后来也为了他隐姓埋名,离乡背井,今日的一切,是你们应得的。
我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并非什麽大恩大德·退一步讲,就算我确实有恩于你,你今日这一跪,也足以偿还一切,你无需再觉得对我有任何亏欠·”·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将军,不要这样说。”
乐乙看着封宸,眼里竟带了一丝恳求的神色:“您这样说,岂不是让末将连报恩的机会都没有·”·封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要真想报恩,就好好照顾燕诺,我把自己的爱将交到你手上,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末将定然会全心全意照顾诺儿,请将军放心·”·“那就好·”封宸用力拍了一下乐乙:“报恩之类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我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兄弟,希望能与你们生死与共,而不是希望你们因报恩而为我卖命。”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被湮没在寂寂黑夜中的楼宇飞檐,点点星光火影夹杂着沉沉阴影融进了他琥珀色的眼瞳中,让他的眼睛仿佛倒映出了整个世界般,深邃、神秘,让人永远无法读懂甚至无法触摸。
“这一战,我们以区区十万之众,对封国百万大军,前路之艰辛,可想而知·”他认真地看着乐乙的眼睛:“但我相信,只要大家同心同德,上下一心,打败封国并非难事。
封国纵有百万之师又如何,不过是一群各自为政,离心离德的蝼蚁之辈,而我们却亲如兄弟,到了战场上,我们永远都会同生共死,间关危难,绝不会有一人背信弃义,也不会有一人临阵脱逃。”
“将军......”乐乙声音哽咽,一撩衣袍,碰的一声又跪了下去:“末将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离奚若起身,坐到了寻临跃身旁。
·寻临跃和他对望一眼,十分默契的一起做出一个苦笑的表情···☆、第91章·那边的几人抢烤猪抢了半天,终于尽了兴,于是都蹲在篝火旁,围成一个小圈,一边揉着脸上的淤青,一边拿着小刀和碗碟,把剩下的猪肉切分成数份。
封霄捧了一大盘猪肉回来,手中握着三双筷子··走到寻临跃和离奚若面前时,他似有似无地看了寻临跃一眼,然后看着离奚若问道:“国师,您要吃吗”·离奚若张开口,然而话没出口,封宸就已经走了过来:“他酉时过后不吃东西。”
说完,就夹起一块猪肉放进嘴里:“给我吃吧,刚好我还饿着·”·离奚若站起身:“我帮你拿杯水过来·”·封宸拉住了他:“不用了,不算太咸。”
他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声音模糊地说:“这猪肉还不错·现在差不多北城门换防的时候了,你们再烤几只,让回来的人吃·”·封霄回头喊了大胡子和穆灵涵,一起去厨房搬乳猪出来烤。
封宸又吃了几块,然后放下筷子,离开军营,继续守城门去了··寻临跃看了看封宸吃剩的那一大盘猪肉,略感无趣地将它推到了一边··封宸走后不久,乐乙拎了壶酒,在离奚若身边坐下:“国师,能和你说几句话吗”·离奚若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寻临跃识趣地起身告辞··篝火堆旁此时仅剩离奚若和乐乙两人,红黄火光摇摇曳曳,在他们身上照出暖人的光影··离奚若和乐乙静静地坐着,耳边回响着从远处飘来的欢闹之声。
乐乙斟了一杯酒,递到离奚若面前,离奚若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军中的酒太烈了,我喝不了·”·“是嘛,那就不喝了·”乐乙将酒壶放下:“我也不喝了,待会儿酒的气味要是熏着你就不好了。”
离奚若:“你如此体贴入微,燕诺能嫁给你,真是她的福气·”·乐乙抓了抓头,线条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羞赧的表情:“其实......应该算是我的福气吧,诺儿人长得好看,又聪慧,职位也比我高,我虽然一直都很喜欢她,却也没想到能有和她成亲的一天,哎,说起来还真像做梦似的,总觉得是自己□□吃了天鹅肉。”
“燕将军绝不会这样想,在她看来,你是最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乐乙转头看着离奚若··离奚若微微垂下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部份眼瞳:“你这一生都会不离不弃、矢志不渝地陪伴着她,不是吗这就足够了,我相信燕将军此生所求的,不过就是这些。”
乐毅楞楞地看着离奚若,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动容,久久说不出话··半晌,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看向了站在远处,被围在人群中的燕诺··那个和他穿着同样服饰的身影倒印在他的眼瞳中,清瘦、单薄,眉眼间,不见一丝纵横沙场,克敌制胜时的英武之气和慑人的气魄。
此时的她像一个未经世事的深闺女子,在新婚之夜,有些拘束和无措地接受着众人的庆贺,而心中,则偷偷地飘荡着一份小小的喜悦之情··或许是因为她总是如此坚韧,从不示弱,从不轻易认输,总是能够从容不迫地应对一切问题,所以人们都渐渐忘了,她终究只是人,而不是神。
她也会孤独,会害怕,会老去··她也会需要一个能陪伴着自己走过漫长岁月的人··离奚若也看向了燕诺·火光映着他的脸,绝美的脸庞在火光中显得温润如玉,而眼角眉梢处流转着的那丝笑意,让他的脸庞少了玉的冰凉,多了几分火的柔情:“燕将军和封宸很像,也难怪她会喜欢封宸。”
“咳咳咳......”乐乙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一阵狂咳··离奚若回头看着他:“没事吧”·乐乙捂着嘴,朝他摆了摆手,理顺了气后,说到:“国师,没想到你是个如此坦白的人。”
“你专门过来找我,想说的不就是这个吗”·“是这样没错......”乐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离奚若语气轻松地说道:“想说什麽就说吧,还怕我向封宸和燕将军告密不成”然后他又突然停住了,一脸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嗯......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用奇怪的方法逼问我,到时候我要是不小心泄了秘,你可别恨我。”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乐乙笑了出来:“国师,你能不能别这么坏心眼我都快被你吓哭了·”·“千万别哭,不然封宸一会儿又要找我麻烦了,说我欺负他的人。”
“哈哈哈哈,那感情好,让将军帮我报仇·”·“饶了我吧,他现在年纪越大越啰嗦,一数落起我来就没完没了。”·“真的假的将军在我们面前可是一向都不太说话的。”
“他装模作样而已,其实他话多得很,他若是不从军,绝对可以去说书·”·“哈哈哈·”乐乙笑弯了腰··离奚若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也跟着轻笑了出来,火光淌过他清丽的眼瞳,流转出一汪动人的秋水。
乐乙笑够了,直起身,揉了揉笑疼的肚子:“国师,你和将军感情一定很好吧”·“除去经常吵架、打架不算的话,感情确实不错。”
“......”乐乙呆了一会儿,噗一声笑道:“国师,你真有意思,难怪将军那么喜欢你·”他垂了一下头,似是想起了什麽般,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想必诺儿也是看到你们如此要好,才最终下定决心选择了我。”
他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辰,轻轻叹了口气:“如今虽然得偿所愿能和诺儿成亲,但心里总觉得不安稳·我害怕,诺儿以后会后悔,某一天她可能会突然觉得,如果当初没有嫁给我该多好,毕竟我无权无势,更方面都平平无奇,哪里也比不上将军。”
离奚若沉默了一会儿:“乐乙,‘喜欢’和‘相伴终生’是两件不同的事,燕将军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这么多年了,即使再喜欢封宸,她都没有说出来,我相信,她心里非常清楚,即使她能和封宸两情相悦,他们也未必适合朝夕相对,更不要说共度余生。”
·“我不知道燕将军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才决定嫁给你,但我想,在她心里,她一直把你当成一个值得信赖,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封宸身上有一些令她欣赏钦慕的东西,但这种欣赏到底是不是‘爱’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而你那次‘战死’的误会,或许让她突然发现,她真正需要的,无法失去的,还是你,而不是封宸,那些‘钦慕之情’,终究只是一种飘渺虚幻,求而不可得的‘向往’罢了。”
☆、第92章·乐乙沉默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国师,你说的对,这么多年了,诺儿一直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将军,不得不说确实是有这些原因在里头。”
离奚若点了点头,又道:“乐乙,我看人很少会有出错的时候,这一次,我看得出燕将军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嫁给你,她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希望你能相信我。”
乐乙回过头看着他,莹莹火光照着两人的脸庞,四目相对,眼神都如此清澈真诚··乐乙微微一笑,脸颊上浮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国师,我相信你,我也相信诺儿。”
他哎了一声,站起身:“是我庸人自扰,杞人忧天了·”他看着离奚若,眼神分外真挚:“国师,谢谢你·”·“不用谢,为世人排忧解难乃国师天职。”
“哈哈哈,果真是一国之师,天赋之职·”乐乙长身而立,身姿挺拔:“国师的一席话,着实让人受益匪浅,乐乙感激不尽·”言毕,他朝离奚若深深鞠了一躬。
离奚若连忙将他扶起:“真的无需谢我,就像封宸说的,你只要好好待燕将军,就是最好的感激之词·”·乐乙抿着嘴唇微微一笑,认真地说道:“我一定会好好待她。”
“那就好·”离奚若回头,看了看被众人围着灌酒的燕诺,说:“快去找燕将军吧,你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这么久,她都不知道被灌了几斤酒了。”
乐乙越过离奚若的肩膀看去,果然看到燕诺捧着酒碗,正在“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酒,顿时紧张地直跳脚··他朝离奚若拱手,飞快地说了一句“国师,先走一步了,下次再聊”,然后就一阵风似地,头也不回地朝燕诺冲了过去。
离奚若笑着看他离去,脸上的笑容浅淡如水,却又如微明的烛火般温暖··离奚若目送他走远后,又回头看向了城门的方向··前方一片漆黑,只有闪烁的星光和深深浅浅的暗沉黑影,寒风在暗影间穿梭,刮出“呜呜”之声。
军营里的喜悦之情再深,烛火再明,似乎都无法驱走那片黑暗和寒冷··离奚若迈开脚步,向城门走去··三丈高的城楼巍峨凌空,以游龙舞凤之姿环绕着孤鹜城这座千年古城。
封宸站在城头上,默默地注视着远处··“你在看什麽”离奚若从他背后探出了头,寻着他的视线向远处望去··城外,只有一片无尽的广袤平原和驱不散的浓重夜色。
封宸笑了笑:“可能是年纪大了,最近总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都想了些什麽”·封宸搂住他的肩,将他拉到自己身前,然后拉开了大氅,从后往前将两个人都裹住。
“我想起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每次我闯了祸被罚跪,大哥会想办法四处找人为我求情,所以每次我一被罚跪,就会有一群人跪在老头寝宫外面呼天抢地·而我二哥虽然平日里不怎么和我说话,但我受罚的时候,他都会找最好的药,让三哥偷偷带给我,三哥则会带着那些药跪在我身旁,一边跪,一边责骂我,我跪多久,他就会陪着我多久,即使烈日炎炎,或狂风暴雨,他都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先离开。
他总说自己是我的兄长,就有责任管教我,我闯了祸,就意味着是他管教不严,所以他也应当受罚·”·“听上去你好像经常被罚”·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是啊。
一开始大家还会赌我今天会不会闯祸,会不会被罚,后来就没人赌了,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压‘会’·”·离奚若笑了出来··封宸的嘴角也微微向上翘起,他垂眼看着城墙下的护城河,低沉的声音梦呓般从他喉间轻轻飘出:“那个时候,总觉得这种日子永远都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即使后来我们各奔东西,我也总觉得,只要回到百舸,就能见到他们,他们永远都会在那里等着我,一切都会一如往昔·”封宸看着城下黑黝黝的护城河,闭了一下眼睛:“谁也想不到,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道别也会成为永别,然后天人相隔,永不再见。”
离奚若握住他环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封宸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或许这世间,确实没有不散的宴席,无论此时再热闹,都终究会有人走茶凉的那一刻。”
“正因为终有失去的一日,所以在拥有时才会格外珍惜,不是吗”·封宸沉默良久,轻轻地叹了一声:“而且也总是在失去后才发现,当初应该更加珍惜才对。”
“所以你就别在这里悲春伤秋了,好好珍惜眼下拥有的一切·”离奚若转过身,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脸:“燕诺大婚的日子,你一个人躲得远远的,连酒也不敬一杯,你就用这种方法珍惜你的人”·封宸没有如往常一般反唇相讥,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看着前方,然后又垂下眼,看着离奚若。
封宸今日一直有些反常,此时现出这幅模样,不禁让离奚若真的有些担忧:“怎么了”·封宸看了他半晌,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明天就要离开了,有些舍不得你。”
“明天”离奚若愣住了:“怎么突然说走就走”·“封赫知道我会前往北陵求援,我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他就有越多时间做好阻挡我的准备。
我已经在这里滞留了三天,这已经是极限了,再耽误下去,情况会对我越来越不利·我原本就打算等燕诺完婚后就立刻出发,军队也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
“为什麽会难以开口告诉我吗”离奚若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看着封宸的眼睛,问道:“难道你有什麽会让我反对的打算”·封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是在下意识地躲避离奚若的目光。
·“我会将寻国的军队全部带走·”·离奚若皱起了眉,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锐利的眼神刺进封宸的双目里,仿佛想要将他一层层地剖开,找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封宸转过身,避开了离奚若的目光··两人沉默了许久,离奚若开口道:“封宸,你之前和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想了很久,那时我以为,你不过是因一时意气想将寻临跃和我分开,但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虽然你也会嫉妒,但你并不是一个如此心胸狭隘,毫无气量之人,更不会这样完全不讲道理地强行把人从我身边赶走,更何况在你眼里,他根本就连‘威胁’也算不上,你又怎么会愿意在他身上多花心思。”
“今天你说你不想称王......”离奚若停了一下,继续说:“我现在总算明白你到底想做什麽了——你想杀了寻临跃,因为你和他是唯一可以在打败封国后,名正言顺临朝称制的人,你不想做王,但你也不想让他做,因为他绝不可能会乖乖听你的话任你摆布。
所以你要杀了他,他一死,唯一会受到两军共同拥戴的合理人选,就会成为......”离奚若一字一句地说道:“封霄,而他一向对你言听计从,所以你想让他做傀儡,我说的对吗”·封宸侧过脸看着别处,没有说话。
“封宸,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绝不会原谅你·”·封宸沉默了片刻,冷冷地说:“我为什麽不能这么做”·☆、第93章·“你竟然问我爲什麽你要杀的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吗”·封宸冷笑了一下:“反正既然要打战,就总会有人死,今天是他,明天可能就是我,所以谁生谁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达到目的。”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离奚若的语气里有了怒意:“打战确实难免有伤亡,但这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变成了达成目的的工具,让你说杀就杀。”
封宸转过了身,狭长的眼睛微微瞇起,目光如此冷漠,仿佛眼中的温度都已被无情的寒风掠走,只空余一双冰凉的眼瞳,他哼笑一声:“你就这么舍不得他死吗”·“你不要转移话题。”
“你也不要回避问题·”·“好,那我告诉你,就算你想杀的人不是他,而是封霄甚至燕诺,我都会阻拦你·”·封宸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一声不响地转过头,看着城外的平原。
离奚若吸了一口气,努力平伏心情:“封宸,我今天也和寻临跃谈过,他说,打败封国后,他只要回寻国原本的疆土,其余的地方任你处置,所以你想让谁做君王都好,他都不会妨碍你,你无需非要置他于死地。”
封宸静了片刻,语调毫无起伏地说:“我已经派人送信给虞国,他们若肯出兵,我就把覃国至北陵的六千里地全部割让给虞国·”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其中自然包括寻国。”
离奚若愣在当场,说不出话··封宸转过身,看着他,寒风将他额前的头发微微吹起,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寻临跃不会甘心看着故土被虞国收入囊中,但对虞国而言,寻国广袤富裕,盛产铁矿,且又同时与封虞两国接壤,虞国不会轻易放弃。”
“难怪你要杀寻临跃......”离奚若看着封宸,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在你刚得知封霄身份时,你本想和他疏远,但后来却又突然让他帮你抓宵无澜,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你的想法怎么变来变去,我现在知道了,你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打算要把寻国割让出去,也是从那时候起就决定要杀了寻临跃,推举封霄为王,所以你才会放弃疏远封霄,转而笼络他。”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离奚若的声音夹杂在寒风中,同样的刺骨冰冷:“封宸,我知道你一向心机深沉,但想不到竟到了如此地步,而且你竟能如此冷酷无情地把所有都人当做工具,还能无一丝愧疚之心。”
离奚若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我原以为你有心,但我错了,你根本就没有·”·他深深地看了封宸一眼,一拂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封宸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去追也没有叫住他,待离奚若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后,他转过身,沉默不语地看着城外平原,宛若一尊冰冷的石雕。
衣袍的下摆被寒风卷起,然后在无声中跌落··离奚若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封宸看着苍茫的夜色出神,突然,一个介于男孩与成年男子间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将军。”
封宸转过头,箭楼旁有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封宸:“什麽事”·“将军......”犹白鸢从暗影中走出,一身玄衣,四肢修长,身形略显清瘦,小巧精致的脸型与犹白燕颇为相似,却又多了几份英气:“国师说的只是气话,你切勿放在心上。”
封宸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久了些:“你听到了”·犹白鸢点了点头··“听到了多少”·“大部份。”
犹白鸢顿了一下,道:“我很早就来了,一直在城墙下等国师·”·封宸看着他··犹白鸢会意,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的耳力也很好,又刚好站在顺风处。”
封宸嗯了一声,又转回了身,口中淡淡地说:“没什麽事就退下吧·”·“将军,国师正在气头上,说话不免有些难听,待国师气消后,你们再谈一谈吧。”
“不用谈了·”封宸垂下眼看着护城河,语气冰冷淡漠:“我知道他一直看不惯我的作风,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告诉他,他若是因为此事从此怨恨于我,我也无话可说。”
“将军·”犹白鸢轻轻叹了口气:“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国师又怎会不清楚正因为他知道你并非真的冷血无情,所以当封国人都将你视作买主求荣,离经叛道之徒时,国师才会那么难过。”
封宸哼笑一声:“你没听到他刚才说的话吗从头到尾都是在骂我,哪里像是一个明白我的人会说的话·”·“国师为人处事向来极有分寸,今日如此气愤,甚至口不择言,说到底都不过是因为国师把将军当成了自己的家人,所以才爱之深责之切。
国师绝不会因为你做错了事就怨恨你、厌恶你,在国师看来,你犯下的错,就是他的错,你杀人,就等同于他杀人,所有过错他都会和你一同承担·”·“将军,你一心为了国师,而国师又何尝不是把你放在心里国师是真心希望你能不再做错事,不再满手鲜血,也不要再为了他让自己罪恶满盈,希望将军你能体谅国师的良苦用心。”
封宸沉默良久,转过身:“他回营了吗”·“是·”·封宸朝内城墻走去,走到搭在墙上的云梯边上时,说:“这里风大,早些回去吧。”
犹白鸢微微一笑:“是·”·封宸顺着云梯爬下,头上传来犹白鸢被寒风吹散的声音:“将军,你与国师阔别七年,能再次相聚,实属不易,望将军你能好好珍惜。”
军营内人声渐稀,乐乙和燕诺已经去了城守府,一部份将士跟着闹洞房去了,剩下伶仃数人围着篝火闲聊··犹白燕、封霄和大胡子都围坐在火边,封霄啃着一只鸡腿,犹白燕一手搭着他的肩,两腿晃晃悠悠,时不时的从鸡腿上撕下一块肉放进口中。
穆灵涵坐在不远处草垛上,一脚屈起,烟杆别在后腰,手握陶埙··轻灵曲调时急时缓,曼妙悠扬··正中间立着一个人,娇俏的眉眼秀若芝兰,在火光映照下分外柔美,只见她一身淡金衣裳,浅白罗裙,双脚□□,合着乐曲,踏着赤红的土地翩翩起舞,脚下步履轻盈,双臂打开,关节处依次起伏,似起伏波涛又似鸟儿振翅飞天。
片刻后她猛地转身,足尖轻点数下,身体快速原地旋转,双臂由下至上,合着身体的动作向上方伸去,腰身柔软,动作柔中带刚,众人喝彩声连连,然而呼声未落,她就突然停住了动作,双臂缓缓展开,朝人群鞠了一躬,一曲舞毕,竟是在最精彩之处戛然而止,同时停止的,还有那幽幽埙声。
人群静了片刻,再次爆出叫好声···☆、第94章·离国的舞蹈向来讲究意境,动作往往十分简单,但却非常严谨·一般而言,基本动作有十九个,多集中于手腕、腿脚处,如抬手、反掌、前推、伸指、顿足,动作缓慢,停顿较多,与乐曲声紧密配合,多讲述神话故事与传奇。
封国与虞国人跳舞则是大开大合,狂放不羁,就算是女子跳舞,也十分刚毅有力,有时甚至会披散长发,随兴而舞,动作可快可慢,时而回旋转折,时而直来直往,无比张扬洒脱。
若说这离国的舞蹈,那真是空灵清透,亦真似幻,其中暗藏的含义也是最多的,看得懂的人自然是喜欢的不得了,但对看不懂的人来说,离国的舞蹈实在是晦涩难明,沉闷无趣到了极点,除了跳舞的人长得特别好看,几乎再无其它吸引之处。
而封虞两国的舞蹈......那根本就不叫舞蹈··细数之下,这世间舞跳的最好看的,非玖兰国莫属··玖兰国的舞蹈华美曼妙,变幻多端,舞者会佩戴各色首饰,金缕银纱,颈带玉环,腰坠长链,手脚上也戴着小巧铜铃,跳起舞来,珠玉相击,铿锵声不绝于耳,动作由慢至快,再由快至慢,有急有缓,有收有放,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此时,景瞳不过简单随意地跳一曲,也让众人看得陶醉不已,心花怒放,连连喝彩··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景瞳笑着道谢,然后赤脚走下场,手指拂了拂耳边一缕散落的黑发,光洁耳垂上一枚精致的青金石镶金叶边耳坠,在黑色发丝与白玉指尖的衬托下,分外华美。
穆灵涵收起陶埙,看着那耳坠,笑道:“这是玖兰国的东西”·景瞳点头:“国君给燕诺姐送来的,本想让她戴,但姐姐不喜欢,只挑了一副银耳环,其余的都送给了我。”
一个小兵打趣道:“你们玖兰国的珠宝可多了,你又是宫里的人,上面必然打赏了不少好东西,你竟也还看得上这些”·景瞳道:“玖兰国确实盛产珠宝美玉,可偏偏国君就是不爱这些,反倒喜欢看别人佩戴银饰。
国君只有婕妤娘娘这一个妃子,娘娘又是个体贴的主,国君喜欢什麽,她就戴什麽·你说,两位主子都不喜欢珠玉,我们这些下人又如何敢戴,外面的人又如何敢进贡所以玖兰国美玉虽多,宫里却见不着多少。”
一名将士笑道:“你家国君倒也有趣,放着自己国家的珠玉不要,偏偏跟封国人一样喜欢银饰·”·景瞳刚想说话,余光瞥到远处匆匆走过的封宸,见他眉头深锁,奇道:“这是怎么了刚才见到国师也是这副怪模样。”
她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难不成发生什麽事了,还是说......他们吵架了,要去看看吗”·“不用·”穆灵涵笑道:“他俩闲着没事就喜欢吵架玩,很快就没事了。”
景瞳:“......”·大胡子道:“坐着吧,他们的问题他们自己会解决,你别瞎掺合·”·景瞳只得作罢,在众人身旁坐下··那厢边,数名将士已围坐成一圈,持箸击杯,引亢高歌。
歌声恣意飞扬,冲入云霄,带着纵横沙场的快意和义薄云天的豪情,歌颂着那些不朽的英烈··封宸转了几个弯,离开了热闹的前营,独自走向僻静的营地后方,那些欢笑与歌声,似乎一句也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
离奚若的营帐在营地西北角的一处僻静之地,平日里就鲜少有人在此处走动,此时军中大半军士都跑去了城守府,更显得此处荒凉寂静··封宸远远看着那无边黑暗里唯一亮着的那点灯火,心里蓦地有些五味杂陈。
两道欣长人影投在帐上,烛火摇曳跳动,将人影也带着不住轻跳,仿佛山间来去飘忽的鬼魅··门口依旧站着两名侍卫,见了封宸,纷纷抱拳行礼··“国师在吗”·“在,将军若是想找国师,可以直接进去。
国师早已交代下了,将军若是来了,但进无妨,无需通报·”·封宸看着倒映在帐上的两道人影:“国师在见谁”·“今天早晨随商队一同前来的玖兰国使者。”
淮风吗是不是已经从离国使者那打探到了一些什麽,前来知会离奚若·封宸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却也没有进帐,只是一人站在外面,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厚重幕帐被掀起,烛光倾泻而出,遗落满地琼光华彩··“封宸”离奚若掀开帘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封宸眨了眨眼··淮风站在他身后,苍白的脸被烛火镀上了一丝暖色。
封宸向淮风点了一下头,看着离奚若:“有些事想和你说·”·离奚若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封宸正欲开口,他说道:“封宸,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你在帐里等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封宸点了点头,走进帐内,·离奚若看了他一眼,与淮风一起离开了大帐··幽幽月色,影绰孤灯··偌大的营帐,只置了一张床,几个古朴木柜,还有一张四方书案。
离奚若刚搬进来那会儿,封宸怕委屈了他,丧心病狂般地不停从城守府里搜刮好东西给他搬过来,一开始离奚若怕辜负了他一番好意,还勉强把东西都收了,后来眼见着营帐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封宸却仍无消停之势,只得派人将所有东西扔到封宸寝帐中,封宸跑来找他闹了半天,才终于肯乖乖地消停了。
人一走,帐内一片寒冷孤寂··封宸看着空落落的营帐,心里说不出的感慨··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个小桃木锦盒落入了他的视线内··陈旧的木架立于营帐一角,平日里用于放置书卷文案,一向都是放的满满的,而此时,架子的一角专门被清了出来,安放那个盒子。
里面装了什麽宝贝,竟能如此霸道地独占一方天地·封宸忍不住起身,向那盒子走去,想一探究竟··空镂木做的盒,巴掌大小,盒上雕花美轮美奂,看着像是宫里的东西。
盒子上的铜扣虚掩着,并未锁上,可见里面放的也不是什麽贵重之物,却又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到架上,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到底装了什麽封宸真是好奇到了极点,他做贼心虚地往帐外看了一眼,打开了盒子。
盒子开了,封宸愣愣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半饷说不出话···☆、第95章·古朴精致的桃木盒里,静静地躺着一根杂草编织的手环,边沿处缠了一圈绿草,在粗狂不羁中平添一丝细腻。
封宸盯着那草绳看了许久,阖上盒盖,默默地坐回书案旁··子时过后,离奚若方匆匆回帐,外袍沾了夜露,冰冷一片··封宸翻出外袍帮他换下湿了的衣服。
离奚若换好衣服,接过封宸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道:“封宸,寻国的事我仔细想过了,虞国想要的不过就是利益,一旦他们得了寻国,就等于得了一个南下相侵的要塞,若我们给出更大的好处,虞国.......”·封宸握着他的手,帮他暖手,眼睛也不看着他,迳自说道:“我不会杀他。”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离奚若的动作一滞,然后怀疑地问:“你刚才说什麽”·“我不杀寻临跃·”·“真的吗”离奚若怀疑自己听错了,看了他半晌,才带着疑惑的神色问道:“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封宸撇了一下嘴,讪讪地说:“不想又被你骂。”
离奚若怀疑地看着他··封宸转过身,弯腰去拿桌上的茶壶,给他倒茶··离奚若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回桌上:“虞国那边你又如何交代”·“我自己会想办法。
反正现在寻临跃的命保住了,你只要高兴就行了,不用再想那么多·”·离奚若看了他半晌:“你就那么在意寻临跃吗”·封宸端起离奚若的杯子喝茶,闻言,杯子停在唇边没了动作,静默片刻后,他看了离奚若一眼:“说不上介不介意。”
说完便转回视线,手端茶杯继续喝茶,却是不想再多说··离奚若:“方才在城楼上我说的都是真话·他是我的好友,我自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但即使你要杀的人不是他,我依然不会同意。
封宸,不管是什麽人,那都是一条命,你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说杀就杀”·封宸垂眼看着桌面··离奚若说到这里,似乎也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不想再多说,两人沉默了片刻后,他苦笑了一下,自嘲地说道:“其实我又有什麽资格说你,我自己也不过是个滥杀无辜,满手鲜血的屠夫罢了,你不听我的,也没什么错。”
封宸忙转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离奚若看着他··“我......”封宸支吾了片刻:“每次你提到他,我就想起他说过,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我根本什麽也没做过,而他却一直和你在一起。”
“昔日,他为你练兵,为你冒险潜入封国,今天,你为他求情,甚至对我发火,你们......我......”封宸越说越激动,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紧皱起,嘴角甭成了一条线。
离奚若沉默了一会儿,蓦地笑出了声:“封宸,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来你如此小气·你就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如此斤斤计较而且真要这么说的话,大胡子跟了你整整十年,封宸既是你的义子又是你最看重的将领,在北陵时与你几乎如影随形,寸步不离,我是不是该把醋缸都打翻了”·封宸一时语塞,想了半天,从口中挤出四个字:“那不一样。”
离奚若戏谑道:“哪里不一样了,你做得的事,我就做不得吗”·封宸无言以对:“算了,不和你说这个·”·“那就不说了吧。”
离奚若越想越好笑,摆了摆手示意到此为止,转过身却兀自笑弯了眼··封宸无语地望着他不住颤动的肩膀:“你再笑我就走了......”·“好了好了,不笑你了。”
离奚若玩笑开够了,回头拉着封宸坐下,脸上犹自带着一丝清浅笑意,温暖和煦得如一缕暖风··两人落了座,离奚若道:“你明天就要出行了,我今晚给你准备些伤药,你明天一早派人来拿,还有......”·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香囊,递到封宸手中:“我会让白燕跟你一起去,这香囊里装着浸过药的棉线,你要是派人传信的话,把这棉线拉开,在信纸上压几下,信到了我手上后,我就能知道它是否当真出自你手。”
封宸面色古怪地看了那个香囊一会儿,伸手接住,一边放入怀中,一边嘟喃道:“你们离国古怪的玩意儿还真不少·”·离奚若瞥了他一眼,语带促狭:“不想要就还给我。”
“谁说我不要的·”封宸下意识地拉紧了衣服,又按了按香囊的位置··烛火发出啪的一声响··离奚若看了看烛火:“你明日几时起行”·“卯时。”
“还有两个时辰·”离奚若起身:“你的行装我会帮你打点好,你快回去睡一会儿吧·”·封宸嗯了一声,却依旧坐着没动,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的模样。
离奚若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有些奇怪:“你是不是想说什麽”·封宸握了一下手,又松开:“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一个滥杀无辜,满手鲜血的人。”
他看着离奚若的眼睛:“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国,没有人会责怪你·”·离奚若愣了一下,然后唇边渐渐溢出一丝淡淡的苦笑··他摇了摇头:“你不是说过吗,战争从来没有正邪好坏之分,无论出于任何理由,侵略别国都是一种掠夺和欺压。
杀人,也是如此·这世上,有谁是生来就该死,又有谁是非死不可的呢无论我有再多理由,都掩盖不了我剥夺了他人性命的事实·”·他看着封宸,轻轻叹了口气,幽深的眼瞳里融了红红烛光,也融了封宸的身影:“我别无选择,但你还可以选,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和我走相同的道路,不要伤害那么多人。”
封宸看着他,心里塞满了万语千言,却全都那么苍白无力,让人无从开口··封宸站起身,张了张嘴:“你......很难受吗”他的声音干瘪无力,似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但却又忍不住要问。
离奚若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说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封宸站在原地,紧紧地皱着眉,不知道该说什麽,又该怎么说,半晌,说道:“如果真的不想做,就不要做了,你可以把事情交给肃幽王,或者那个丞相也可以,你只管祭祀的事。”
离奚若走回他面前,封宸低下头,眼中印出了他的身影,眼瞳深处有不解和心痛··离奚若:“封宸,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从未想过会说出来,但我今天说给你听。”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我是故意断在这里的,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哼哼。
☆、第96章·离奚若眨了眨眼,烛光落在他的眼睫上,化做如水通透的影:“离国人想要做却不敢做的事,我会帮他们做,你不需要问我爲什麽或者愿不愿意,我既身为国师,就会为他们生,为他们死,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回报。”
封宸愣愣地看着他··寒风“刮刮”地扫在帐篷上,沉重压抑的声音扭成了无底漩涡,撕扯着烛光,空气··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封宸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离奚若面前,慢慢伸出手,手指缠上离奚若的颈项,带着冰冷的气息,也带着几分自暴自弃:“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吗”他压低了声音,仿佛被捁住了喉咙的是他。·“我在想,与其等你最后为了那些不知所谓的离国人而死,不如让我亲手杀了你。”
他的手渐渐收紧,指尖将洁白的皮肤压得下陷··离奚若看着他,眼神如此平静,像一潭沉沉的池水,无风无浪,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封宸的手又收紧了一些,但却开始有些轻微的,不可自制的颤抖。
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人影,光影都交织在眼瞳中,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呼呼风声闯过时间的间隙,隔绝了两个世界··手指最终划过皮肤,像枯萎的花般颓败地垂落下来。
封宸笑了几下,笑声干瘪而乏味,像是在自嘲,又似是在笑天意弄人··他笑着摇了摇头,裂开的嘴角里盛着掩饰不住的苦涩:“杀了你又有什麽用,就算到了冥府黄泉,你依旧只会记挂着离国,而我对你来说,永远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他笑得越来越苦涩:“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梦呓,又好像,是在清醒地讲述着他无法逃避的命运··“我早就知道。”
封宸闭了一下眼睛,眼睛里一片干涩··离奚若轻轻叹了口气:“封宸,就像我曾说过的那样,我无法看着自己的子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若是有一天,他们真的沦落到如此地步,我会比任何人都难过。”
封宸看着他,千言万语在心中缠绕,却说不出口,最后他握了一下手,指甲在手掌心里掐出几道深深的印··“我不管这么多,反正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为了离国离开我,但我绝不会让你死,如果你为离国而死,我就杀了所有能杀的人,让他们为你陪葬。”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朝帐外走去··擦身而过的瞬间,离奚若回头看着他,两人的肩膀轻轻擦过,带出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肌肤隔着衣料,无法碰触,更感受不到对方的温度。
封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帐,厚重的帘幕被掀起,又重重地垂落下去,像被狂风卷皱了的一片蝶翼··离奚若跟着走了出来,不过却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门边,默默地注视着封宸的背影。
帐外风声呜咽,枯黄杂草在风中颤抖不息,昏黄的烛光甚至照不亮前路寸许··封宸渐行渐远,靴子踩着杂草,发出沙沙的呜咽声··离奚若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那轮独自悬挂在夜幕中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麽。
脚步声渐渐变缓,封宸突然停了下来,靴子被掩盖在青灰杂草中,像浪涛里的小船··他沉默不语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风吹拂着他的额发,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脸庞,像母亲在心疼地亲吻着受伤的孩子。
离奚若站在帐前,仰头看着月亮发呆··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这里只有一点烛火,一阵寒风,一轮明月··如此清冷,如此孤寂··烛火从掀开的帘幕下流出,流成一片灼灼光影,包裹着离奚若清瘦的身躯,在他雪白的衣服上流连不去,橙黄烛火如此温暖,却仿佛依旧无法驱散丝丝渗人的寒气,无法温暖任何人冰凉的躯体。
灯影下的人那么孤独,孤独地站在偌大的寝帐前··风呼啸着扫过,将他的发丝、衣服吹得摇摆不休,仿佛浩瀚汪洋上的一叶孤舟,在狂风巨浪中顽强地行驶着,被巨浪吞没,又挣扎着浮出海面。
他孤独地飘在汪洋中,别人站在千里之外的海岸上,纵是万般喜悦,也无法与别人分享,纵是悲伤无助,也无法祈求别人一起分担··有些人,永远无法被理解,他们终其一生都孤独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别人读不懂他们的想法,看不明白他们的心,只能远远地看着,揣测着,议论着,然后看着他们渐渐离去,消失,而后永远遗忘他们。
杂草被踩踏的沙沙声响起,越来越沉重··封宸走回寝帐前··离奚若看着他,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封宸突然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离奚若愣了一下,然后回搂着他,低声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要就这样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封宸却笑不出来,他低下头,像在拥抱一个即将消失的幻影,离奚若身上的香气带着风的寒意涌进他的鼻子,让他的鼻尖渐渐有些发酸··星光月影化成朦胧纱帐,轻轻笼罩着他们相拥的身躯,轻薄却温暖,仿佛严冬夜里唯一一撮跳动的火苗。
“我不会扔下你,永远都不会......”话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封宸闭上眼睛,紧紧地皱起眉头,低声呢喃道:“对不起·”·离奚若轻笑了一下:“不需要道歉,我都明白。”
封宸说不出话,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那么贫乏,不要说淋漓尽致地倾诉衷情,就连只是打开一个缺口,让对方一窥自己的心思都这么困难··正在悲伤无奈之时,离奚若突然晃了晃头,墨黑长发蹭着封宸的脖子。
“怎么了”封宸低下头··离奚若从他怀中抬起头,看着他,微微皱起眉:“你衣服上的饰物压到我的脸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抬起他下巴,就这微弱的烛光,果然看到他的侧脸上有一个浅淡的红痕,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银质环扣,高度刚好和离奚若的脸一致。
封宸下意识地压了一下那个环扣,似是在惩罚它一样,然后又摸了摸离奚若脸上的红痕,万分心疼地问:“痛吗”·“有一点·”·封宸小心地揉着那个浅浅的痕迹,离奚若被逗笑了:“你再揉下去我就破相了。”
说完,又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封宸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好心没好报·”·“你眼神躲闪,明显心怀不轨。”
封宸愤然抬起手,两手捏住他的脸用力揉来揉去,揉了一会儿,又盯着他的嘴唇出神,看着看着就情不自禁地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温柔的吻,像轻柔的白雪,飘飘荡荡,缠绵悱恻。
一吻结束,封宸留恋地轻啄了一下离奚若的嘴角,压低了声音,轻声说:“有一句话我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今天对你说——”他轻轻皱起了眉头,微屏着呼吸,像是在许下一个无比庄重神圣的诺言:“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永远都是。”
离奚若看着他,封宸的身影落在他幽深的眼瞳中,像是溶在他眼里的一滴墨,化不开,洗不去··离奚若握住他的手:“封宸,能与你相识是我毕生之幸,能得到你的青睐更是我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我此生无憾。”
封宸沉默不语,片刻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单臂搂过离奚若,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走吧,今晚住我那·”·“还是算了,我送你回去就好,否则你明天要是晚起误了出行的时辰,你的属下只怕是要将责任全推到我头上,将我骂成那魅上惑主的狐妖,说不定还要把我绑去烤了才肯罢休。”
“没事,狐妖有九条命,烤一下也没什么大碍,你被烤完后自己变个模样回来找我就是了,我不告诉他们·”·“你也太狠心了吧·”·“说说而已,放心吧,我会在你即将被烧熟的最后一刻前来营救的。”
离奚若用力踩了封宸一脚···☆、第97章·旭日将升,晨晞待干,苍茫天际上长烟万里,·此时虽已是暮春初夏,但清晨时分还是颇为寒冷··大队人马集结于城门处,浩荡长龙沿着宽广街道一路延伸至北门军营。
寻临跃站在城门旁,呼了一口气,一团小小的白雾立刻在他嘴唇前方腾起··城门缓缓开启··“临跃·”·寻临跃闻声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温和暖人的笑容:“国师,你也来了。”
“嗯,来送你们·”离奚若看着寻临跃,轻轻叹了口气;“本来不该让你去的·”·“这说的什么话”寻临跃笑了出来:“封国的军队大多都醉得分不清南北了,更别说出征,更何况寻军早已整装待发,哪有又突然不走了的道理,而且……”他看着离奚若,笑得温和儒雅:“不管封宸出于什么原因叫上我,他有一件事说的很对,我需要军功,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寻国,我都需要身负盛名,而不是做一个碌碌无为的王族子弟。”
离奚若看了他半晌,似乎有些不知该说什麽··寻临跃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了,我又不是未经世事的孩子,去到哪都得让你挂念着·”·“刀剑无眼,封国军队又素以凶残暴戾闻名,你初上战场就要对着他们,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寻临跃笑了几声:“有你这么记挂着我,为我担心,我哪里敢出事·”他抬了抬下巴:“不用担心我了,去看看封宸吧,你再不去,我只怕自己在被刀剑砍死前,就已经要被他的怒火烧死了。”
离奚若跟着寻临跃的视线望向身后··不远处的一队封国军马前,封宸正牵着红枣站在前方,他虽然和大胡子说着话,目光却不时地瞟过来,对着离奚若和寻临跃扫个不停。
离奚若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他太固执了,这次的事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插手,现在越陷越深,已经到了无法脱身的地步,实在非我所愿·”·“别怪他了,他也是为了你。
这次你们的处境若是对调,你会做的事恐怕只会比他多,绝不会比他少·”·离奚若抿了一下嘴唇,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寻临跃等着他说话,但离奚若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他摇了摇头:“不说这些了·战场上险恶难料,你一定要处处小心,凡事谋定而后动,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封宸虽然脾气不好,但在领军作战上确实才能出众,他身边更有不少将帅之材,你一定要放下成见和过往恩怨,虚心向他们学习。”
·寻临跃笑着点头··离奚若又嘱咐了一些琐事后,辞别了寻临跃··除了寻国的三万人,封宸又多带了五千封国军,此时两路军队都已准备妥当,浩浩荡荡的立于城门前。
大胡子,穆灵函都站在军队里,燕诺和乐乙穿着常服,站在封宸对面··封宸眼角余光看到离奚若朝他走来,便不再多囉嗦,拍了拍那二人的肩:“一定要照顾好国师。”
乐乙:“末将一定竭尽所能·”·离奚若停在十步之遥的地方,等他们把话说完,封宸与燕诺、乐乙告别,走过去拉住他:“过来·”·两人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封宸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弯下身,俯在离奚若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我昨晚想了很久,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好好听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失败了,你立刻让城里的军队护送你去玖兰国寻求庇护,千万不要留在封国,更不要回离国,知道了吗”·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离奚若眨了眨眼。
封宸:“到底听到了没有”·“听到了,不就是让我扔下你不管,一个人逃跑嘛·”·“……”封宸:“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做,知道了吗”·离奚若看着他不说话。
封宸叹了口气:“听话·”·离奚若从嘴里挤出几个十分生硬的字:“知道了·”·封宸看了他半晌,俯下身搂着他:“离国需要你,只要你人在,一切都还有转机,就当是为了离国好,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离奚若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沉默不语地搂着他··“奚若,就算到了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就算所有人都不能理解你,也不要害怕,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勇敢地走下去,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知道了吗”·离奚若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手渐渐收紧。
“若儿·”封宸捧起他的脸,轻轻地,温柔地亲吻他,所有柔情和不舍都灌注在这浅浅的吻里:“我不能失去你·”·天地如此辽阔宽广,凡尘美景万千,但那些,都早已失去了意义。
此去经年,孤蓬万里,相逢之日遥遥无期,谁知道,这一别,会不会就是永别··离奚若闭着眼睛,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一滴又一滴··封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低头吻了一下离奚若的眼睛:“还记得吗我曾经笑你,说你对自己那么恶苛刻做什么,难道想像受命于天的舜一样正众生吗”·离奚若已经说不出话,一边哽咽一边点头。
“你说,你并不想成王成圣,你只希望自己的心能如松柏,温不增华,寒不改叶,冬夏青青·” 封宸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地笑:“你做得到,你一定做得到。”
城门上响起最后召集的号角,封宸用力抱了一下离奚若,然后放开他,转身快速走出了巷道··号角声起,封宸骑在马上,一身精铁甲胄在第一缕晨光下透着冰冷的色泽。
浩荡大军跟随在他身后,若蛟龙游蛇,缓缓游出了孤骛城庞大的躯体··万丈晨光,千里城垣··离奚若站在军队后方,一直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封宸的背影完全被晨曦掩盖,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孤骛城再往北便依次为扬舟城、潜龙城、无咎城,再往北二百七十四里,过了含章关就是北陵··一路往北,地势越见险峻崎岖,过了扬舟城与潜龙城之间的见鸣山,眼前便全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山山相衔,峡谷幽深,人迹罕至,而且气候也越显恶劣,见鸣山以北地区只有夏冬两季,冬季自十月开始,持续六个月之久,直到三月才依稀可见冰消雪融的迹象,然而若要正式等到天气回暖,草木重生,则还要等到六月。
现在时值四月下旬,正是冰雪消融后最为寒冷的一段日子,一出扬舟城,还未踏进潜龙城,便已可以感觉到那入骨寒意··卯时一过,温度就开始下降,巳时过后,太阳完全没了踪影,地上余热散尽,寒意如阵阵惊涛,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犹白燕裹着厚厚的羊毛毡缩在篝火边,片刻后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一脸哀怨地将羊毛毡又拉紧了一些··“给·”封霄递上一杯冒着白气的热水。
作者有话要说:心如松柏什么的那段话出自《南华经》,原文: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在此文里可以理解为,小离子希望自己的心境永远不会因外物变化而改变,就像松柏一样,夏天温暖的时候不会放肆生长,冬天寒冷之时也不凋零,始终如一。
封宸突然提这个,是鼓励他坚持革命道路,不要退缩,他会与之共进退··☆、第98章·犹白燕双目含泪地接过,然后立刻双手捧杯,紧紧地缩成一团··封霄看他一幅快要冻死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但想一想又觉得他可怜,最终还是在他身边蹲下,将自己身上的羊毛毡拉了一部分盖在他身上。
犹白燕看了看他,哆嗦着嘴唇说道:“你……会冷……冷的吧,还是一起盖,盖吧……”·“没事,我习惯了·”封霄喝了一口热水,十分舒服地呼气:“这一带的气候已经很不错了,你现在要是在北陵,可能连舌头都要冷得打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犹白燕欲哭无泪:“你别说了,我可是要跟你们一起去那个什幺该死的北陵的,你再说下去,我可不保证我不会偷偷溜走·”·“那就不说了。”
封霄用拿过热水后留有余温的手揉了揉犹白燕冰冷的脸,帮他回复体温··犹白燕吸了吸鼻子:“封宸的诡计能行吗要是不行的话我的罪可就白受了。”
“将军说行,自然就行·”·“......”犹白燕满脸鄙视地斜睨了他一眼:“你就这幺信任他”·“反正只要将军说的话我都相信,他既然说了这样可以拖延被封国军队发现的时间,那我就相信他。”
犹白燕愣了半饷,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愚忠·”·封霄:“你如果觉得这样是愚忠,那就当我是愚忠吧·”·犹白燕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咂了咂嘴,道:“其实你和你哥有些地方还挺像的,比如说都很犟,嗯……和封宸也很像,一大一小俩疯子。”
·封霄停下动作看着犹白燕,犹白燕眨了眨眼,两人默默地对视了片刻,封霄淡然地笑了笑:“你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犹白燕睁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般:“你变了”·封霄看着他,弯起眼睛微微一笑:“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犹白燕皱起眉,苦恼地缩成了一团,似乎不知道该怎幺说:“我......不知道,我真说不上来,但我总觉得你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不知道就别想了,本来就长得矮,想得越多越长不高·”恼人的身音从天而降,犹白燕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正打算跳起来,抓着那个混蛋理论一番,一只手就在他脑袋上重重一按,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重新按坐回地上。
穆灵涵拍完人,咬着烟杆,晃晃悠悠地从他身后走出,走到篝火旁,一撩衣袍,无比潇洒地落座··犹白燕一脸愤恨地甩开羊毛毡,扑到他身上,抓着他一阵乱打,封霄吓了一跳,急忙跟着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把他拖开。
穆灵涵没有一丝气恼,一边看着张牙舞爪的犹白燕和手忙脚乱的封霄,一边抽风了般狂笑··“穆将军,别笑了·”封霄把发狂的犹白燕紧紧地压在地上,回头看着穆灵涵,哭丧着脸说道:“你来这有事吗”·穆灵涵笑着用枯枝从篝火堆上借了火,点燃烟后,慢悠悠地抽了口烟,道:“没事,主帐那边发生了点事,将军他们正在处理,我无事可做就出来四处逛逛。”
封霄立刻竖起了耳朵:“发生什麽事了”·穆灵涵抽了口烟,又缓缓吐出烟圈,被遮挡在烟雾后的眼睛瞟了他们一眼,口中幽幽地说:“不用担心,来了个闲人而已,不是什麽大事。”
封霄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我去看看·”·犹白燕自然不肯和穆灵涵独处,封霄一说走,他也立刻跟着跳了起来,喊道:“我也去”·穆灵涵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事不是你该看的就不要看,别自找不快。”
犹白燕转过头看着他:“什麽意思”·穆灵涵看着那晃动的篝火,瞇起眼睛,仿佛在和火光说话:“你去看也可以,不过看完后不要说任何话,也不要做任何事,知道了吗”·犹白燕越听越不明白,却又不想再问他,于是哼了一声,拉紧身上的羊毛毡,追着封霄的背影而去。
大帐里,封宸坐在北面的主座上,一向僵硬冰冷的脸上,此时此刻却挂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犹白燕一进帐,就被他的表情吓得不轻··封宸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和封霄一眼。
封霄按住犹白燕的后脑,快速地鞠了躬,然后拉着他悄悄溜进一旁的席位落座··帐内一片寂静,几乎落针可闻··营帐正中央处站了一个人··大胡子坐在西面的上席,另一名校尉坐于东面。
封霄拉着犹白燕坐于西面··昏暗的烛火将众人的身影投在地上、帐上,黑影重重,怪异诡谲··封宸琥珀色的眼瞳被烛火照出一片浅淡色泽,熠熠如火,又暗沉如雾。
他眨了一下眼,翘起了嘴角:“你说得不错,我现在手上的军队确实不只是这三千多人·一离开孤鹜城,我就把他们分成了二十四队,前往不同的地方,偶尔故意暴露踪迹,吸引朝廷的注意。”
营帐中央那人看着封宸,会心一笑,脸上不自禁地带了些得意之色··封宸也笑了笑,笑容却看不出真假··“不知将军下一步是何打算”·“你觉得呢”·“将军想必是想就这样一路北上,直到进入北陵,与北陵军会合后,再一鼓作气攻打都城,消灭封国。”
“嗯·”封宸微微扬起脸:“你的猜测与我心中所想分毫不差·”·那人脸上傲然之色愈甚··封宸:“依你看,此计如何”·那人弹了弹衣袖,而后双手负于身后,原地踱步片刻,道:“好,也不好。”
大胡子摸了一下下巴,饶有兴致地问道:“此话怎讲”·“自大将军攻破孤鹜城之日起,封王便着手征调军队前往锦川一带,想必是料定了将军会前往北陵,于是严守锦川二州,截断前路。
将军如今如此行事,朝廷必然无法将兵力集中于一处,只能来回奔波,以求逐个击破·这对将军而言,必然是好事·”·那人顿了顿,略微提高了音量,肃然道:“此时此刻,将军身边仅有三千人。
若是能一路北上安然到达北陵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若是不幸被封军发现了行踪,只怕将军与这三千人......”那人看着封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都将在劫难逃。”
封宸脸上浮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依你之见,我一下步该如何行事”··☆、第99章·“将孤鹜城内守军调出,北上攻打扬舟城。
玖兰国已于七日前出兵,二十万大军压境,此时封国南方边境战士吃紧,自顾不暇,绝对无法出兵支援·而西北一带临近虞国,虞国狼子野心,觊觎封国已久,封国万万不敢轻易调兵。
剩余兵力此时大部份集中于锦川一带,朝廷若是想调兵支援扬州城,必然只能从这部份军队下手·这些军队一旦被调离锦川,将军再召回分散再外的人马,自可不费吹灰力,轻而易举地攻破锦川一带防线,进入北陵。”
大胡子:“朝廷若是铁了心和我们硬碰,说什麽也不肯调兵,怎么办”·“朝廷若不增援,以扬州城内区区两万兵力,根本无法抵挡十万大军。
既然朝廷如此慷慨,将一座城池拱手送上,我们又岂有不要之理”·“得了扬州城后,孤鹜、扬州两座大城即可于国都以东形成掎角之势,前后呼应,攻守自如,北陵军南下后,此二城还可作为提供粮草、物资的后援,到了那时,可谓天时地利人合俱备,夺取封国只在朝夕。”
大胡子不再说话,转头看着封宸,眼里的神色颇为复杂··封宸也不说话,只看着那人,帐中烛火明灭,照得他的眼睛里暗影重重··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犹白燕蓦地感到有些紧张和压抑,不由地咽了一口吐沫,暗中捏了捏手。
思索良久,封宸终于开口,道:“孤鹜城内的十万士兵,绝不会出城·”·一言出,众人皆惊··帐中那人讶然道:“这是什麽意思将军当初费尽心机攻下孤鹜城,难道不是为了牵制封国吗”·封宸摇了摇头。
那人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定定地看着封宸,沉吟片刻后,恍然大悟道:“莫非,这孤鹜城中有什麽重要的东西......”他微微瞇了一下眼睛:“让将军您不惜倾尽全力加以保护,甚至因此放弃牵制封国的机会”·封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烛光、暗影似乎全都沉进了他的眼中,影影倬倬,暗潮涌动,一股压抑着的情绪在暗涌间起伏激荡。
犹白燕看着他,不知为何只觉一阵心惊胆战,捏了捏手,手心一层冷汗··封宸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掩住了眼里的一切神色:“孤鹜城的军队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动的。
除了攻打扬州城,你还有其它主意吗”·那人皱起了眉:“攻打扬州城是最好的方法,将军到底是为了何人何事竟要舍近求远”·“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你不用知道。”
“将军,万千将士的命都系在您身上,您怎能如此所心所欲,不以战局为重”·“我若是执意如此呢”·那人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那将军总要给众人一个说法,到底为什麽要这样做。”
封宸道:“我才是军队的最高统帅,是进是退我自有分寸,不必事事向人交代,而你......”封宸冷笑了一下:“即使你的师父是封国第一谋士,也改变不了你只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无名仕子的事实,即使你当真做了我军中军师......”封宸抬起手,指了指在座的众人,道:“在他们面前,你也还得谦称一声‘小辈’,更别说有什麽资格质疑我的决定。”
那人张了张嘴,似是不敢相信这番话出自封宸之口,他愣了片刻,咬了一下牙,略有些愤恨地说:“素闻将军既能征善战,又有宏图伟略,能谋划长策,纵横捭阖,在下仰慕已久,故特来相投,如今看来,哼,原来也不过是个刚愎自用,目光短浅的草莽之徒。”
犹白燕听得心下一惊,急忙转头去看封宸的脸色··但只见封宸脸上毫无恼怒之色,一脸云淡风轻,款款说道:“既然你已经听说过我的事,那你也应当知道,我从不要军师。”
那人咬了一下嘴唇,皱着眉没有说话··封宸笑了笑:“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出类拔萃,绝非常人能比,定然会使我刮目相看,请你入我军□□事·”·那人明显被说中了心事,眼神有些不安地闪烁了一下,片刻后又似是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傲然道:“确是如此。
在下自幼跟随师父,十年寒窗,囊萤映雪,苦读不缀,虽不敢说有经天纬地之才,但若论出谋划策,这世间没有几人能与我匹敌,我自问绝对当得起区区军师之职·”·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都不由地暗吸一口冷气。
犹白燕背上满是冷汗,他悄悄看了大胡子一眼,大胡子正巧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后,大胡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把玩。
犹白燕愣了愣,只觉一股寒意往上窜,他转头看了看封霄,封霄苦笑了一下,也摇了摇头··那厢边,封宸低沉的声音如重锤般敲击着空气:“我行军作战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做我的军师,你倒是也颇有胆量。
広陵第一谋士的徒儿果真不同凡响。”·那人愣住了,似乎被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封宸勾起嘴角:“你能找到我的军队所在之处,又将我的打算猜得分毫不差,这已足以说明你确实颇有才能,而且你又敢于直言不讳,实在是让人敬佩万分。”
虽然封宸说的句句都是好话,但犹白燕却没来由得越听越觉得胆寒,他紧紧握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木头冰冷的触感让他不禁打了个激灵··“将军·”他猛地站起了身,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似是自己动起来了一般,全然脱离了他的控制:“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呢,不如早早的休息吧,至于‘军师’一事,来日方长,此时贸然决定也并非好事,不如择日再从长计议可好”·大胡子放下茶杯,无比诧异地看着他。
封霄也站了起来,拉了拉犹白燕的手··犹白燕似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封霄的动作,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封宸,挺翘的鼻尖上不知何时,已布了一层细汗···☆、第100章·封宸扫了他一眼,没有说任何话,似是完全只把他当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只是一个来看热闹的闲人。
犹白燕握紧了手,封霄又拉了拉他,这次加重了力道,似是想拉他坐回原位,犹白燕却固执地甩开了他的手,咬了咬牙,说道:“将军这几日身体一直抱恙,离开孤鹜城前,师兄交代过我要多留意你的情况,我想将军还是早些休息为好,若是让师兄知道你这么晚了还在忙这忙那的,难免会有些不高兴。”
大胡子将口中的茶水喷了个天女散花··封霄抓着他袖子的手僵住了··帐子里静成了一潭水,连风都停住了脚步,不敢四处窜动··封宸盯着犹白燕,一副要将他吞到肚子里的神情。
帐中央的那人瞧了瞧封宸,又瞧了瞧犹白燕,似乎从犹白燕的话中察觉到了什麽,眼中满是好奇玩味的神色,他眯起眼睛,看着犹白燕:“你师兄”·“啪”封宸一掌拍在案上,犹白燕的瞳孔倏然收缩,手颤了一下,封霄抓住他的手。
“出去·”封宸冷冷地喝到··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犹白燕咬了一下嘴唇,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封宸转头看向门口,面无表情地说:“来人。”
封霄几乎是扑上去一样抱住了犹白燕,并迅速将他往外拖:“将军,他刚才喝了点酒,头脑不清醒,我现在就带他去醒酒·”·犹白燕奋力挣扎:“我没喝酒,我知道自己做什麽,你放开我”·大胡子也站起了身,几步走到犹白燕面前,架起他的胳膊,将他往外拉:“你小子乖乖回去休息,别来捣乱。”
“你放开我封宸,你这个混蛋,你不能这样做”·犹白燕又喊又叫,大胡子干脆将他整个人拎起,快步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山林寂寂,月光淡白如玉,照得月下一片明晃晃的如水月影··数十座营帐散落于苍茫山林间,溶进了浓郁的夜色中··大胡子撩开其中一座营帐的帘子,长臂一伸,将犹白燕扔了进去。
犹白燕立刻跳起来往外冲··大胡子挡住出口,封霄把他按了回去··封霄:“白燕,别闹了”·犹白燕大声吼道:“你要还是个人你就放开我”·“那人将军非杀不可,你去了也没用”·“你他娘.....”犹白燕气急败坏地指着封霄,手指甚至因气愤而微微颤抖:“你们到底还是不是人,竟然能就这样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那个疯子杀掉”·大胡子道:“那小子明知道将军从不要军师,还非要来,这是他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封宸不想要他,直接把他赶走不就得了,何必非杀不可”·“他知道我们在哪,有多少人,现在甚至知道了孤鹜城是我们的弱点,你现在把他赶出去,他要是跑到了敌营告密怎么办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掘坟墓嘛。”
“那......那怎么办啊”犹白燕急得几乎要跺脚了:“你们不能让他就这样白白送死啊”·大胡子打了个哈欠:“别理了,乖乖去睡觉。”
“不行.....”犹白燕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要不.....要不你们劝劝封宸,让他把人留下吧,反正军队里多他一个人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我和霄会好好看着他,不让他惹麻烦的。”
大胡子瞥了他一眼:“别胡闹了,那小毛孩心比天高,一身锐气,绝不会甘心过默默无名的日子,你要是把他留下,他非得给你闹出点事来才行·”·“那......那就让他当军师吧,方正他不是那个什麽陵第一谋士的徒儿吗想必也有点本事,封宸以后有什麽事也能多个商量的对象,多好”·大胡子极度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军最烦那种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自以为天下无双,事事都要指手画脚的人。
你看那小子,将军说东,他非得往西,还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如此不敬的话,他简直是专门来找死·”·“他初出茅庐,不通世事也情有可原,碰几次壁之后自然就会学乖的,给他一次机会吧。”
“你啊......你毕竟不是军队里的人,有些事你不知道·”·“你别敷衍我”·“我不是敷衍你......”大胡子抓了抓脑袋,痛苦地哀嚎了一声:“你小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算了算了,我没法跟你说,你乖乖在这坐着就是了,别多管闲事。”
“哈哈哈......”穆灵涵的笑声伴着点点星光从掀起的幕布下一同飘进了帐中··“你这小子啊~”穆灵涵用烟杆敲了敲犹白燕的头,无奈地笑着说:“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看看就好,别做任何多余的事,你就是不听。”
犹白燕心中一跳,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你早知道封宸要杀他”·“那人进来说了两句话我就知道他是什麽德性了,将军不可能要这样的人。”
“那你爲什麽不阻止封宸”·“那人知道我们不少事,怎么可能还让他活着离开·”·“你们......”犹白燕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简直不可理喻,既然不能放他走,那让他留下又能怎么样,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军师,又吃不了你们”·穆灵涵和大胡子对视一眼,大胡子无力地扶着额头,朝着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自己什麽也不想再说了,穆灵涵倍觉好笑,咧着嘴笑了一阵,直到大胡子瞪着他,才忍住笑,回头看着犹白燕,解释道:“诶,不是我们冷血无情,只是这军队里始终不同于外面。
在这里,军令如山,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能说,不该做的事绝对不能做,而且上面传下来的的命令高于一切,无论有再多理由都不能违抗,就是死,也得实行到底,明白了吗”·犹白燕拉长了脸:“不明白。”
大胡子做了一个就快气绝的表情···☆、第101章·穆灵涵笑得前俯后仰:“好好好,那我这样说吧,首先,爲了防止军机泄露,将军的命令是从来无须也不应该向下面的人解释的,所以很多时候他说什麽就是什麽,就算命令看上去很奇怪,我们也从不问爲什麽,更不能有丝毫违抗之意,只管照做就是。”
“其次,进了这军队,我们就是同心同体,生死与共,我们只有唯一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可以浴血奋战,置生死于度外,而不是爲了个人的私欲利用军队求财求名、虽然一般的军队里很多人都有私心,但我们不同,我们本来就是叛军,既师出无名,又缺钱缺物,现在还连吃饭都有问题,那些有私心的人很难在这一直待下去。
那小子来我们军队,不过是看中我们有可能打败封国,而且将军又是王族后裔,他今日做我们的军师,明日将军临朝称制,他必然是高官厚禄位极人臣,甚至可能和他师傅一样,得到‘一代名士’的美誉,但你要知道,嗯......将军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所以他不会称帝,若是日后那小子发现,跟了将军可能会永无出头之日,他很可能另投它处,若是此时刚好敌军挖墙脚,我们真的就等着被卖猪仔吧。”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霄眨了眨眼:“卖猪仔”·穆灵涵:“哦,我家乡话,意思跟‘被出卖’差不多·”·穆灵涵:“而且你看他那样,要是哪天将军和他意见不合,他指不定就要凭那三寸不烂之舌,四处煽动挑拨将士,非得闹到将军给他低头让步才肯罢休,到时候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犹白燕两条眉毛绞在一起,脸皱成一个包子:“你们会不会想太多了”·“我可没有瞎说,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犹白燕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前方的空气。
穆灵涵走到蜡烛旁,借着烛火点燃了菸草,淡淡地说:“将军一直不要军师,读书读得多的人,心思总是难免多一些,也总是有自己的小算盘,所以很难找到一个不计较那么多,只想一心效力的人。”
犹白燕愣了一会儿,从口中挤出一句:“歪理·”·穆灵涵哑然失笑,走到他面前,敲了敲他的脑袋:“无论如何,军队里真不是你能任性而为,随心所欲的地方,所以你小子也最好学乖点,不要再胡闹,哪天真出了事,我们也未必保得住你。”
“就怕他学不乖·”大胡子瞥了犹白燕一眼,无比幽怨地说:“他刚才竟然还敢拿他家国师来威胁将军,简直是不要命了·”·“哇......”穆灵涵做了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忙催促大胡子:“说来听听。”
大胡子把犹白燕先前在封宸面前说的话复述了一边,穆灵涵听完之后,嘴咬着烟杆,呆在了原地,半晌,他拿下烟杆,用力吸了口气:“兔子,你简直太神勇了。”
犹白燕满头黑线··穆灵涵吸了两口烟,想了想,又说道:“我说兔子,你是真想救那小书生,还是开玩笑呢”·“什麽意思”犹白燕有些不快地皱起眉:“我当然是想救他。”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番话非但救不了他,简直是在把他往悬崖下推·”·犹白燕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他在说什麽··大胡子叹了口气,道:“凭那小子的头脑,迟早会猜到你师兄就是国师,而将军派那十万军队守着的珍贵之物,也正是他,所以你没瞧见吗,你一说这话,将军脸都青了。
我看啊,那毛头下子这下是非死不可了·”·犹白燕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你的意思是......封宸把那十万人留在孤鹜城是为了我师兄,而且我刚才还害了那个人。”
大胡子:“废话,你以为将军为乐乙和燕诺忙前忙后地张罗婚事是爲了什麽不就是为了笼络他们,稳定军心,让他们能尽心尽力地保护你家国师嘛。”
犹白燕抱住脑袋,张大了嘴巴,脸上满是饱受惊吓、难以置信、不知所措的表情··穆灵涵摸了摸他的头,分外同情地叹了口气··犹白燕无比郁卒地抱着脑袋倒在草席上,他在草席上翻滚了一会儿,转了个身,看着大胡子和穆灵涵问道:“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穆灵涵吐出一口烟:“什麽事”·犹白燕坐起身,仰头看着他:“封宸后来说着说着,就突然夸起那个人来了,看样子好像要招揽他似的,其实我当时差点怀疑是我想多了,封宸根本没想要杀他。”
穆灵涵眨了眨眼,看向大胡子··大胡子看着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道:“确实如此·”·穆灵涵:“是嘛,真是奇怪......”·大胡子摸了摸下巴:“不过与其说奇怪,不如说这样才正常。”
犹白燕:“什麽意思”·大胡子:“哎,怎么说呢,将军这人确实都点奇怪,他一向喜欢把人捧得很高,然后又突然把人给摔下来,我想将军是打算把拿小子夸得飘飘然之后,突然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穆灵涵一手挟着烟杆,一动不动地望着大胡子,一缕淡淡白烟从他的口出缓缓飘出··犹白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扯着嘴角说:“有病·”·大胡子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将军的名声一向不好,这算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封霄不知从哪里搜出了一盒绿豆糕,此时正坐在席子上吃得不亦乐乎,听了这番话,吞下口中的糕点,说:“是啊,将军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不知怎么的,我们到离国后,他就有些不太一样,嗯.....感觉......”·大胡子接道:“像变了一个人。”
封霄:“对对对,我都快认不出他了·”·穆灵涵:“嗯,之前也确实一直听说过将军的这些传闻,不过我进军队的时候,将军已经不怎么来平南了,所以只是匆匆忙忙的见过一两次,自然也不算真正了解他,不过这次在孤鹜城见面时,我确实觉得他有些不太一样,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大胡子摸着下巴,苦苦思索了片刻,说道:“我估计啊,将军是跟国师分开太久,‘旧病复发’了·”·众人皆默··大胡子扫了众人一眼,有些不满地说:“诶,我可不是在瞎吹啊,你想想看,将军之前一直是这幅模样,可自从到了离国,见了国师之后,就乖得像只猫似的,就连对这小子......”他指了指犹白燕:“都是处处手下留情......”·犹白燕不满地嚷道:“他对我还叫手下留情啊”·大胡子瞥了他一眼:“要是换了以前,你早就被一刀削成肉片了。”
·☆、第102章·穆灵涵在一旁一边抽烟一边笑得分外促狭:“看来也就只有国师才能镇得住将军了·”·大胡子也跟着笑:“不是有人说这离国的盄是能镇妖驱邪的嘛,说不定还是真的。”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穆灵涵:“原来国师还是个移动镇妖塔,真方便·”·犹白燕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穆将军,您在里面吗”帐外有人轻轻唤了几声穆灵涵。
穆灵涵应了一声,掀开帐幕··帐外一员小将,抱拳一拜后说道:“穆将军,可找着您了,大将军唤您过去呢·”·穆灵涵瞇了一下眼睛,抬起脚,把烟枪里剩下的烟草在鞋底上敲灭,然后把烟杆别进腰带上,再对那小将道:“走吧。”
两人走远后,大胡子又教训了犹白燕几句,犹白燕和他吵了一会儿,被封霄拖回帐里去了··树叶在风中簌簌乱颤,山林寂静,月上枝头,鸟鸣在枝叶间起起落落。
月色,浓郁粘稠,笼罩万物苍生,却又空灵飘渺,远离尘世··封宸站在这近乎凝固的寂静里,远处林海翻卷,几个黑色的人影在林海中起起伏伏,似是随着海浪翻卷的一艘小船。
一缕青烟缓缓在海浪中燃起··穆灵涵一手拎着铲子,一手夹着烟杆,吐出一口烟雾后,回头看向了身后··淡金色的眼睛里月光流转,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身影停留片刻,随即转了方向,越走越远··穆灵涵看着封宸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他扛起铲子,招呼着其他小兵们回营··三日后,潜龙城南。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潜龙城西起樗山,东至巨斄关 ,地幅三百余里,蜿蜒连绵,宛若一条潜水巨龙。
城内峡谷河道众多,地势崎岖,复杂难行··城外的山林里,数座简陋军帐散落于林间,斑驳树影穿透绿叶,在营帐上投下点点光亮,合着山间鸟鸣,别有一番动人姿态。
封宸一动不动地看着案上的军图,眉头紧皱,在和煦宜人的晨曦中兀自凝成一道令人倍感压抑孤冷的暗影··寅时刚过,旭日虽已升起,但这山林野地里,依旧冷得如同冬夜一般。
 ·大胡子站在一旁看着封宸,脸上带了一丝忧虑,还有数名将领站在案前,安安静静地立成左右两列,个个都神情肃穆,似乎连气都不敢用力喘··唯独穆灵涵,大大咧咧地咬着烟杆,瞇着眼睛,惬意地站在门边烤太阳。
帐内寂静无声··封宸盯着那张军图看了良久,说道:“朝廷将东边的守军全部调至锦川一事,是否已经证明属实”·大胡子答:“是,两日前,朝廷已派兵带着兵符连夜赶往东境,料想五日内第一批前行军就会赶至锦川,我们在妘国的探子也查明,五日前,朝廷派镇军将军亲自前往妘国,觐见君王,并订下盟约,封国调兵之后,妘国绝不进犯。”
一名校尉说道: “其它与封国相邻的东边小国,也秘密接见了封国使臣,所以调动东境守军一事,应该属实·”·“朝廷到底是怎么想的,虽然东边的都是些蕞尔小国,但封国防守如此薄弱,国内又有战乱,一旦他们联手进犯,后果不堪设想。”
“这可难说,这几个小国都寡国少民,就算联合起来,兵力也不过十余万,而且从未听闻这几国内有哪一位将领是当真才华出众的,我看,只怕他们联合起来,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当真给封国带来重创,虞国、玖兰国以及我平南军,最后也未必肯和他们分一杯羹,他们随时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与其如此,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在那待着,万一封国胜了,他们还能不损一兵一将,白白得到封国许诺的一大笔好处。”
帐中数人议论纷纷,对封国应否调兵一事看法不一,一时间,争辩之声此起彼伏··封宸手指在军图上摩娑了一会儿,开口道:“那些小国都只会见风使舵,如果封国能制得住我们,他们必然是对封国马首是瞻,若封国败了,他们自然会落井下石。
所以他们的情况,现在对我们还没有太大影响,暂时不用考虑,等战局开始明朗之时,再做打算·”·众人想了一会儿,觉得也确是如此,遂不再争论··封宸的目光停留在军图上的一点,口中说道:“潜龙城北衔南冥关,汾水关,再往东还有巨斄关,这三关过去都是抵御外敌的要塞,但自从封国扩张至北陵后,这三个关口就不再用于防御,日渐荒废,平日里每一个关口最多也不过千余人镇守,我们可以试着从这里突破。”·一名将领说道:“将军,朝廷自从知道我们攻下孤鹜城后就一直往这一带调兵,只怕,此时这三座关口内,守军人数早已不只千人。”
封宸:“这三座关口都位于险绝之地,想要通过,绝非易事,而离开了这三座关口,其它道路虽然同样需要拔山涉水,但与这三处相比,无异于平地,两厢比较,你说朝廷会在哪一边布下更多兵力。
而且这些关口位于深山峡谷,无法自己种植粮食,外面能运进去的物资数量有限,所以,即使朝廷愿意,也无法在关内安置太多兵力·”·“再者,昨日探子来报,有一只万余人的军队正在我们的西南面,我们若是往西南方向走,进了樗山一带后,极有可能与早已居高待敌的封军相遇,而那万余人的军队就能与大军前后夹击,切断我们的退路。
我们若是往东北方向走,则能诱敌深入,孤立敌军·”·“但是,将军,这三个关口既占了地利,城防又如此坚固,就算朝廷只在关内布置极少量的兵力,我们也未必能打得下来。”
“其它地方我不敢说,但要说这巨斄关,一定能打下来。” ·将领们面面相觑,都想不明白封宸何出此言··封宸狡黠一笑,朝众人招了招手。
众人急忙凑上去,围在封宸边上··帐外阳光绚烂,鸟语莺啼,似有若无的话语声从帐内轻轻地往外飘去,在不知情的人听来,仿佛是一群踏青而来的文人雅士,正在讨论这艳丽的春光,这动人的景致。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第103章·当晚,幽黑寂静的山岭里悉悉索索之声四起,一条暗色队伍潜行在夜色中,首尾相连,蜿蜒蛇行,远远望去,仿佛这正是那条沉睡了千年的巨龙,遯世百世后,终于再次醒来,即将击水三千,抟扶摇,风动九州,睥睨天下。
数名身着普通封国百姓服饰的人骑着马从林中奔出,前往不同方向,似是巨龙击打水面溅出的朵朵水花··千里之外的北陵,也有数人驾着马,越过重重关口,奔向那极北之地的冰雪之国——虞国。
在这平静夜色下,无数暗涌起伏··山雨欲来风满楼··两日后,军队出了潜龙城,另外几股分散在外的军队也陆续返回,封宸命众人换上军服,高举旗帜,饮血击鼓,正式向封国宣战。
封国东境守军此时正尽数涌向北境··封宸率平南军现身不久,就立刻被一只早已徘徊在潜龙城外的军队发现,对平南军穷追猛打··平南军一路北行,且打且退,一副招架不住,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
五月初五,一场纷飞小雨,下得飘飘扬扬··林间绿叶被清洗的焕然一新,地上略为泥泞,部份铠甲、兵器被凌乱地抛弃在了地上,暗暗透露出了主人不久前提盔弃甲而逃的丑态。
雨水淋淋漓漓··枯枝、树叶都被雨淋湿了,无法生火,众人只得将抗回来的猎物直接剥皮、洗净,然后生吃··犹白燕吃了一些野菜后,望着血淋淋的野猪和野兔子肉,胃口全无,一个人默默地缩到一边去了。
其他人对这茹毛饮血之事都仿佛早已习以为常,狼吞虎咽地吃着手中的食物,嘴唇周围染了一圈红色血迹··突然,一阵琴声响起··声音时高时低,铿锵有力,但却十分杂乱,显得毫无章法,似乎弹琴之人并不懂音律,只是在胡乱弹奏。
封宸正在喝水,听到那断魂催命的魔音后,愣了一愣,放下杯子,撩开帐幕走出去··帐外的一众将士都是面面相觑··在这黄昏时分的荒郊野岭里,突然传来这样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琴声,实在是让人渗得慌。
几名将士拿起长矛刀弓,朝声音的来源之处奔去··片刻后,琴声戛然而止,出去寻人的将士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众人眼中,他们中间,还多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个子矮小,身形也很单薄,披肩散发,还有几片孤叶插在头发里,说是人,倒更像一只山林野兽··将士们将他带到封宸面前,按着他的肩膀往下一压,让他跪在了地上。
那人并没有反抗,乖乖地跪下了,但似乎被绑得有些不舒服,身体左右扭了扭,像一条蚯蚓··封宸俯视着他,打量了片刻后,问到:“你是谁”·那人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大部份脸,脸上还有不少尘土,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说是胜似星辰也不为过。
那人张了张嘴,嘴唇蠕动了几下,好像在寻找发声的正确方式,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说道:“我叫佹丠·”·他的语调有些奇怪,就像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虽然能说清楚话,但有些字依旧说的很含糊不清,而且他说话时的咬字方式与常人相比显得刻意了许多,好像在说每一个字前,都要先在口中找好发音的位置,再努力说出来。
一旁的将士们听了他的名字,都有些惊讶··封宸挑了一下眉:“你姓佹?你和佹诸是什麽关系?”·佹丠抬起头,嗫嚅道:“是我师......师傅。”
“哇......”有人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佹大仙的徒弟竟然是个连话也说不清楚的小鬼?”·“这小子是个骗子吧”·众人议论纷纷,都不太敢相信眼前这个披头散发,一幅乞丐模样,说话含糊不清的小子是奇人佹诸的徒儿。·封宸的眉头动了动,似乎对这人非常有兴趣,他驱散了众人,然后让人将佹丠抬回大帐。
进了营帐,封宸命人解开绳子·佹丠跪坐在地上,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胳膊·封宸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跟你师傅好好在槐山待着,跑来这里做什麽”·“我......”佹丠突然像一个见了生人的小女孩般扭捏了起来,他的脸上虽然满是污迹,但一丝红晕还是透了出来。
封宸看着他,眼睛微微瞇起··佹丠扭了扭身体,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羊羔,低着头喏喏而语:“我,想见国师·”·营帐内静了很久··封宸有些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你想见离奚若”·佹丠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眼里仿佛真的在闪光,头用力点了一下。
封宸:“国师不在这里,他在孤鹜城·”·佹丠道:“我,知道·”他抿了一下嘴唇:“不能直接见·”·封宸:“爲什麽”·“守军不让进城,而且,我,没有名号。”
封宸笑了出来:“你想在我这里混个名号,好在他面前介绍自己”·佹丠忙不迭地点头··众人笑得前俯后仰··佹丠呆呆地看着他们,似乎不明白大家在笑什麽。
大胡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佹大仙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傻徒弟?”·佹丠眨了眨眼,没听明白··穆灵涵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兴致黯然地看着他:“娃娃,给哥说说,你爲什麽想见国师呢”·佹丠双目放光,手舞足蹈起来:“国师很厉害”他做出一副病入膏肓者苦苦挣扎的模样,再躺到地上,做了一个往自己嘴里塞东西的动作,然后再跳起来,生龙活虎地跳来跳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佹丠眨了眨眼,见大家没看懂,就又做了一个采摘的动作··封宸:“你想说‘药’”·“对对”佹丠兴奋地击掌。
“哈哈哈......”众人笑得合不拢嘴···☆、第104章·佹丠又做了一个下棋的动作,口中说道嘟嘟娜娜地发出一些像“期”字一般的音节。
然后又做出一个挥剑的动作··封宸看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道:“你是想说,他什麽都会”·佹丠连忙点头··大胡子:“这小野娃娃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连话都说不清,他真是佹仙人的徒弟吗?”·封宸道:“试试看就知道了。”
他看着佹丠,问:“你师傅在四十年前可是名震天下的谋士,他跟随我祖父征战四方时,屡出奇谋,封国当时能从吞并诸多国家,成为无人能敌的霸主,你师傅居功至伟。
不过他却在风头最盛之时突然隐退,你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吗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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