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灵 by 透明体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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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灵 by 透明体验(8)
·他最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艳阳高照,万道金光自空中投下,撒满了这碌碌红尘··封宸看着前方,动了动嘴,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对着谁说话一般,轻声说道:“他说‘对不起,孩儿不孝’。”
阳光照进他的眼中,他闭了闭眼,转过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心里飘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人就一身白骨皮肉,红粉骷髅,争再多,抢再多又如何,只有在闭上眼的那一刻,能了无遗憾,能平和安详,才是最好的归宿。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一边走,一边想,熙熙攘攘的人群与他擦肩而过,他一个人孤独地走着,走过繁华街道,走过烟云楼阁··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这里是另一个人出生和长大的地方,那人是他的朋友、爱人、家人,那人是一个可以就这样抛下了他,独自离去的狠心人。
不知道他是否也走过这里,如果是的话,他在这里看到了什麽,想到了什麽·封宸踏上一座石桥,桥下是碧波云影,画舫来往如织,桥上有无数行人来来往往,他们都不认识封宸,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来历,对他们来说,封宸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异乡人。
封宸站在石桥上,望着热闹的人群,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到底该走去哪里··天下之大,他竟已无处爲家··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人会为他哭,没有人会为他笑,没有人,会等着他回家。
·☆、第147章·封宸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逛了一阵,走到街道口时,不远处停下了一辆相当华丽的马车··封宸一走到路口,马车的车帘就唰一下被人掀开,接着,诡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车内探出了头。
“阿宸”他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朝封宸飞奔而去··路人纷纷侧目··封宸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掉头就走。
诡丠撒开蹄子,飞奔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袖子,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国师大人”·看来他一直惦记着封宸说要将他引见给离奚若的事。
封宸真是服了他了,叹了口气,说:“跟我来吧·”·诡丠拉了拉他的袖子,又指着马车,看样子是想和他一起搭马车走··封宸跟着他走向马车。
一上车,封宸就后悔了··玖兰一身华服,老神在在地坐在车内,腰系玉带,衣缀珊瑚翡翠,简直是珠光宝气到了极点,要是往太阳下一站,完全可与日月争辉··他咧嘴一笑,慢悠悠地说:“怎么,不想见到寡人”·封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他爲什麽会和诡丠在一起,又是找到自己的,便一掀衣袍,在他对面坐下。
玖兰王笑着看了他一会儿,也没再说什麽,转头看着车外的风景··片刻后,马车驶到宫门口··封宸下了车,又转身将诡丠抱下车··玖兰王跟着下车,但却没有进王宫的打算,朝封宸说道:“事情做完了就把人原路送出来。”
封宸看着他:“你不进去”·玖兰王显然没想到他会多问这一句,愣一下,才答道:“寡人要在此处等一个人·”·封宸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领着诡丠进了王宫,玖兰王站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太监在前方领路,封宸走在中间,诡丠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后,封宸往后看了一眼··诡丠依旧背着那把巨大的古琴,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跟着大家,走得有些吃力。
封宸停了下来··诡丠“碰”一下撞到他身上··“过来·”封宸扶住他,接着又朝他伸出手:“我抱你·”·诡丠看了看他,顺从地抓住他的手臂,封宸将他整个人抱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上。
到了逆灵宫后殿,封宸放下诡丠:“进去吧·”·宫女替他们打开了宫门,殿内依旧昏暗一片,只有点点烛火··诡丠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垫着脚尖,轻声走进去,好像生怕惊动了什麽似的。
房中阵阵幽香,离奚若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明日他将下葬,然后永远长眠于不见天日的陵墓中··“国,国师·”诡丠站在床边,紧张地手都在抖。
烛火轻轻摇晃,温柔地抚摸着离奚若的脸庞··诡丠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说:“在,在下,诡丠,封国人,家住槐山,师从诡诸大师,在,在下......”·诡丠静了许久,突然伸手摸了摸胸口,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十分平整的纸来,他展开纸,照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念道:“在下仰慕国师大人已久,特,特来觐见,望国师大人能......。”
他这一段话念得字正腔圆,显然是练了许久,不过他念着念着,突然又停住了··他拧着眉头苦思了片刻,突然又将纸收入怀中,抬起腿,小心地往前迈了一步,让自己离床近了些。
“国国,国师大人,在下其实,是想,和您交个,朋友·”他探头看了看离奚若的脸,离奚若自然不可能给他任何回应,但诡丠却好像从他脸上看到了‘许可’的表情,立刻展颜一笑,大胆地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离奚若的手。
“国师大人,下一世,我们做朋友吧·”说完后,他又朝着离奚若嘿嘿傻笑,最后点了一下头,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抬起,一揖到地:“在下,就先,先告退了,国师大人,多多,保重。”
封宸站在殿外,仰头看着那湛蓝的天空··他站立在浩瀚蓝天下,清风缓缓吹过,撩起他的衣襬,吹动了他脸旁的头发·封宸闭了一下眼睛,感受着这怡人的清风。
“啪嗒啪嗒·”诡丠走出寝宫··封宸睁开眼,低下头,看向诡丠··诡丠眨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目光炯炯地回望着他··“走吧。”
封宸伸出手··诡丠握住他的手··这次封宸没有让人引路,自己带着他,慢悠悠地朝宫门走去··磨磨蹭蹭地走到宫门口时,天色已渐晚,斜阳无限,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石板路上,拉出道道斜长黑影。
玖兰王站在红色余晖中,一身华服璀璨夺目,看那样子晚上上街的时候都不需要掌灯,他自己就是个大灯笼··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过去,走近了后才发现,还有两个人站在玖兰王对面,方才被马车遮住了身影。
这两人相当显眼,身形欣长,骨架舒展宽阔,其中一人黑衣黑髪,比封宸还要略高一些,双眼用黑布蒙着,鼻梁高挺,下巴尖瘦,嘴唇薄如刀锋,即使蒙着眼睛,看上也相当冷酷。
他的背上还背着一把巨大的剑,剑身用布裹着·看上去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不少途人都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另一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岁,不过看眼神应当远不只这个岁数,他眉目俊朗,天中丰隆,看着有几分修道之人的意思,但又没那么超凡脱俗,眼中暗藏着一股威风凛凛、不容抗拒的神色。
更奇怪的是他脖子上用朱砂画着怪异的图案,那些图案一路向下延伸,锁骨、胸膛、手臂上随处可见,而他也没有刻意遮掩的意思,就这么大模大样地露出来,任君观赏。
“这不是四皇子吗”那人见了封宸,立刻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丝毫不见生份:“十八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封宸看了他一眼,微微躬身,道:“天师。”
“哈哈哈哈·”那人仰天大笑:“什麽天师不天师的,饶了我吧,这蠢称呼拿出去哄哄人就算了,我们自己人就别这么叫了,直呼姓名就是。”
封宸嗯了一声,身旁的诡丠已经像只蝴蝶似地飞扑过去,扑进那男子怀里,男子笑着将他抱起··“师傅~”诡丠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
“小家伙,还知道我是你师傅吶?”·诡丠一边蹭一边软绵绵地说:“知道呢,徒儿可想师傅了·”·诡诸道:“现在装可爱已经迟了,为师和你师兄离开槐山不过一个月,你竟然就偷跑出来,还惹了那么多祸,师傅不罚你不足以平心中怒气啊。”
·☆、第148章·诡丠眨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你们不在,师姐不理我,我才出来·”·诡诸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师姐忙着准备成婚忙得都快疯了,哪有功夫搭理你。
为师不过出去送个喜帖,很快就会回去,你就不能乖乖地忍耐几天寂寞吗”·诡丠扁着嘴,一脸委屈地看着他··“怎么,还闹脾气了”·诡丠不回答,扁着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徒儿,也要成亲。”
诡诸哈哈笑:“傻小子,你这个年纪成什麽亲,等你长大了再说吧·”·“可是,徒儿不想,一个人·”·诡诸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髪:“不是有师傅在吗你不会孤单一个人。”
“那.....”诡丠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跟师傅成亲,可以吗”·玖兰王噗一下笑出了声··诡诸也哈哈大笑:“你这傻徒儿。”
他笑够了,又捏着诡丠的脸,调戏他:“想跟你师傅成亲的人太多了,你排不上号,这可怎么办啊”·“师傅......”诡丠搂住他的脖子,难过得都快哭了。
诡诸又笑着逗了他一会儿,打算走了,便回头和玖兰王、封宸道别··“慢走·”封宸欠了欠身,和他道别··诡诸回了个礼,直起身时,忽然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封宸,说道:“眼耳鼻舌身意触生所得不过色法,得之,可知世,却也困于世。
失之,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犹胜于得·”·封宸愣了一下,然后眼里慢慢浮起一些惊讶的神色··诡诸点到为止,不再多说,爽朗一笑,道:“有空可到槐山了,我教你真正的观世之法。”
玖兰王站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不过看诡诸的样子,明显是不想让他听出里面的道道,所以也就识趣地当个花瓶,什麽也没问··诡诸和封宸说完了话,又转身和玖兰王啰嗦了一阵后,玖兰王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最后微笑着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希望先生能好好考虑一下寡人的提议。”
“好说好说,后会有期·”诡诸打着哈哈,抱起诡丠,领着自己的大徒弟,拖家带口地离开了··玖兰王摆明了是想招揽诡诸,不过这位“天师”如今带徒弟带得那么快活,估计也不会想重回庙堂,玖兰王多半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玖兰王目送诡诸一行人离开,回头,看着封宸:“你今晚有什麽打算”·封宸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道:“奚若明天入陵,今晚要准备。”
玖兰王点了点头:“宫里有人专门负责准备,你帮不上什麽忙,去了也是碍事,不如今晚和寡人小酌一杯·”·封宸显然是想陪着离奚若,哪里也不想去,更不想陪玖兰王,当即就露出了一个□□裸的嫌弃和不情愿的表情。
玖兰王无视他的表情,道:“带你去个地方·“他顿了一下,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继续说:“国师常去的地方·”·封宸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轱辘”,驶过大道,穿过青石板路,碾过灰扑扑的黄土路,来到城郊··两人下车,玖兰又带着他悠悠闲闲地踱步片刻,行至一条小巷内·巷道不算宽广,仅够一辆马车堪堪出入,所以途人多将马车停于巷外,自己步行入内。
巷子里的楼宇都紧紧挨在一起,连成长长的两排,占据了街道两侧,宛若两条巨大的正在酣睡的蛇·楼上居人,楼下作市肆·这里不似外面其它铺子般每门每户自成一体,反倒都将门大大地敞开,远远望去,好像所有的市肆都连在了一起,食客三五成群地在铺子间自由穿梭,于这家畅饮美酒,饮够了,再跑到那家叫一碗凉面,随意得仿佛在自己家中后院一般。
·炊烟袅袅,朦朦胧胧的青烟带着柴火味和饭菜香腾腾升起,飘入漆黑夜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滚滚青烟下是碧瓦木檐,铺子门梁上悬着竹帘,竹帘旁挂着酒幡,还有一个大大的灯笼。
大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一家连一家,橙红烛光毫不吝啬地从灯笼内流泻出来,流满了路面与市肆,将整个街道浸在融融火光中··炊烟、烛火、微风、酒香、人声,小小的巷道像一个大庭院,八方游客相聚于此,如同一家人似的,不禁让人心生暖意。
封宸跟着玖兰王走进一家小小的酒肆,进门时,瞥到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木桶里盛着井水,井水里镇了几个圆滚滚的大西瓜··酒肆主人认出了一同前来的逆灵宫人,忙上前招呼。
逆灵宫人低声嘱咐:“这二位是国师的故友,今天想趁着这桂花节特来悼念一下国师·”·肆主是个相当忠厚老实的老头,身形微胖,生了两道灰白八字眉,听了逆灵宫人的话后,眉毛微微下压,神色温和的眼睛看了看玖兰王和封宸,显得颇为动容。
“二位公子这边请,这边请·”他急忙伸出手,将两人往铺子里引··众人走上二楼,二楼是一排茶室,肆主推开其中一扇茶室的门··茶室略为狭小,内里的装点也远远比不上那些大雅之所。
玖兰王是一国之君,封宸虽常居边疆荒蛮之地,但始终是王族出生,天潢贵胄·膏粱锦绣、馔玉炊珠对他们二人来说都是等闲,平日迎宾会友也多在那些穷奢极侈的名贵楼馆,此时对着这等狭小朴素的小酒肆,理应没什麽好感。
然而,肆主明显是个有心人,一间小小的房间虽装点简单,但却非常雅致··正北置一方长书案,案上放着古琴,长案前横着一道屏风,半遮半掩地将古琴藏于后方,只露出一半,引得人不禁有些心痒,想要拉开屏风,一探究竟。
屏风前是两张朴素的短食案,一左一右,似在对望··西面那张食案的后方是一扇小窗,可以看到外面繁华的景象,东面墻上挂着一幅烟雨图。·角落里有落地花架,花架上担着一盆常春藤,郁郁葱葱,条蔓轻垂··整间茶室干净清爽,天然去雕饰,让人一踏进屋里就立刻觉得愁思尽去,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肆主掸一掸尘,一边点烛火和香炉,一边说道:“这件茶室是专门留给国师的,两位公子就在这里坐坐吧。”
他盖上香炉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墙壁,又神色黯然地望了望那些桌椅台灯,半饷说不出话··玖兰王笑着道谢:“你有心了·”·“应该的。”
肆主笑了笑:“二位公子稍后片刻,草民去端些茶水来·”·玖兰王到真是毫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在食案边落座,坐下后,笑盈盈地说道:“不知国师寄存在此处的桂花酒还有吗”·“有。”
肆主忙不迭地点头:“草民这就去拿·”·玖兰王笑着点头··肆主退了出去··封宸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四处打量着,或许是因为这里是离奚若喜欢的地方,所以他忍不住想要多了解,想要认真看看。
·☆、第149章·檀香幽幽,烛火暖人心脾··封宸弯下身,手指来回摸了摸食案,仿佛这样做,就可以间接地摸到另一个人的手··玖兰王看了他一会儿:“还在难过吗”·封宸的动作停了一下,不过并没有立刻回答玖兰王,他绕过食案,走到后面落座。
烛火轻摇,抚摸着他的脸··封宸看着坐在对面的玖兰王,眼睛里带着探究的神色··玖兰王到也没觉得不自在,大大方方地坐着,任他仔细打量··封宸张了张嘴,语气有些生硬地问:“三哥走的时候,你难过吗”·玖兰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封宸认真地看着他,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任何戏弄的神色··他如此认真,到让玖兰王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不好意思将问题搪塞或敷衍过去··“这个嘛......”玖兰王认真地想了想,道:“听到消息的时候,寡人刚退朝,然后寡人就站在正殿门口,朝着封国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看完了,就回御书房开始批阅奏摺,酉时的时候用晚膳,子时就寝,次日卯时起身继续处理政务,然后不知不觉十余年就过去了。”
封宸有些无法理解地看着他,眉头锁在一起··玖兰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寡人是玖兰国君王,这就是所有事情的答案·”·“咚咚咚。”
敲门声响··玖兰王道:“进来·”·肆主推门而入,怀里捧了一缸酒,身后还跟了一个小丫头,手里用托盘端着酒壶和酒杯,小丫头的样貌和肆主有几分相似,想必是他的女儿。
父女俩将酒开封,然后倒入酒杯··忙活了一轮后,肆主朝着两人说道:“草民就先出去了,小女会候在外头,二位公子有什麽需要,可随时吩咐·”·玖兰王笑着点了点头:“好,你下去吧。”
肆主鞠了个躬,然后转过身准备往外走,不过脚步刚迈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有些惴惴地问:“二位公子要桂花灯笼吗”·封宸显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看了看他,又转过头,疑惑地看着玖兰王。
玖兰王看了他一眼,回头看着那肆主,道:“拿一个过来吧·”·“好·”·父女俩退了出去··封宸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玖兰王,玖兰王神秘一笑:“待会儿再告诉你。”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朝着封宸晃了晃:“国师的亲笔信·”·封宸眼中神色一动,几乎是立刻就起身,走到玖兰王座位旁,弯下腰,将信拿到手中,但他并没有打开信,只是一边将信拿过来,口中一边随意地问道:“奚若说了什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玖兰王看着他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然后脸上浮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你不亲自看一看信吗”·封宸淡淡地说:“光线太暗,我明天再看,你告诉我就好。”
玖兰王抬起酒杯,陶瓷酒杯上绘了一尾鲤鱼,他指着那鲤鱼,问:“这个图案这么大,光线暗也看得清了吧,上面画了什麽”·封宸瞥了酒杯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视线:“你今天找我出来,不会只是想问我酒杯上画了什麽吧”他明显是在顾左右而言它,不愿回答玖兰王的问题。
玖兰王放下酒杯:“当然不会,找你出来主要是想把那封信给你·既然你不看,那寡人就直接告诉你好了·”·他倒了一杯酒,甘甜柔和的酒香立刻溢满茶室,他喝了一口酒,道:“其实这封信不是写给你,而是写给尹四公的。”
封宸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玖兰王:“你似乎曾经向国师提过,你在离国搭船时遇到了尹四公......”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一下,抬起头,眼带笑意地望了望封宸:“看样子你说的每一句话,国师可是都记得清清楚楚啊。”
封宸嗯了一声,没说什麽,不过眼神有一瞬间明显变得温柔了许多··玖兰王假装没看见他这一瞬的变化,继续悠悠哉哉地说:“他已经联络了尹四公,把你的去处都安排好了,然后又让寡人多照拂着你一些。”
封宸眼中烛光闪动,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玖兰王,静默了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奚若他......”他张了张嘴,带着压抑住的雀跃以及一丝惆怅,问道:“真的吗”·玖兰王倚着食案,一副大咧咧的模样,但举手投足又处处都是帝王的威严,他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国师为你做的事多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他抬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他还专门派人和瑶儿说,如果他有什么事,希望瑶儿能尽量来照顾你一阵子,毕竟你身边都是男人,不够细心,也不会照顾人,你又不容易信任那些非亲非故的人,他实在放不下心。”
封宸垂着头,闭了一下眼睛··玖兰王:“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寡人到还真是觉得有负国师的信任,所以......”他抬起头,神色严峻地盯着封宸:“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封宸有些不自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窗外的烛光人影都嵌进了他的瞳孔中,让他眼睛变得仿佛一颗小小的琥珀,他眨了眨眼,眼中光华流动··玖兰王看着他:“你看不见了吗”·“不。”
封宸垂下眼,看着楼下街道:“看得到,只是看不太清·”·玖兰王微微皱起了眉:“到什么程度”·“近处的东西看得见,但很模糊,百步之外的东西,就看不见了。”
玖兰王放下酒杯,静了许久··“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羌城的路上病了一段时间,当时就已经有些看不清,后来越来越严重。”
玖兰王皱起眉头,显然对他一直隐瞒,什么也不肯说的行径感到有些不满,不过又没办法真的责骂他,只好把不满吞回肚子里,继续问道:“除了眼睛,还有什么不对劲吗”·“没有味觉和嗅觉。”
玖兰王差点打翻了杯子··“你......你怎么不早说”·“没什么好说的·”·玖兰王真是拿他没办法,想了一会儿,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有些不甘心地说:“试一下。”
封宸不太情愿地接过杯子,仰头喝下··“甜的还是酸的”·封宸看着他:“不知道·”·“一点味道也没有吗”·“嗯。”
玖兰王站起了身,有些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封宸反倒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丝毫不见焦躁或者不安,好像所有事情都和他无关。
玖兰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不要留在离国,先跟寡人回玖兰,把你身上的问题解决了再说·”·“不用了·”封宸摇了一下头,眼睛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问道:“你说,这世上真有神吗”·“嗯”玖兰王挑了一下眉:“你问这个做什么寡人正在跟你说治病的事,你不要说其它无关紧要的东西。”
☆、第150章·封宸:“我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神·”·玖兰王想了一会儿,道:“这得看,你说的神是哪种神·”·封宸疑惑地看着他。
玖兰王道:“对治理国家而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使民心归一·要做到这一点,可以由很多方法,其中一个就是施仁政,使臣民敬你爱你,认为你是一个千古贤君,然后他们就会心悦臣服地跟随你。”
玖兰王看了窗外的街道一眼,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更简单有效的方法,那就是——为百姓打造一个神,这样一来,整个国家的民众就会有统一信仰。
你要知道,信仰的威力可以所向披靡,可以让人疯狂·仁政之类的东西还需要君王努力维持,并时时受人挑剔、批评,但信仰,是不存在好不好、是否可以更好这种问题。
人们一旦信了,就会全心全意地相信,会自发地将那些好事和神明牵扯到一起,如果这种信仰还是和政权联系在一起的话,民众就会盲目地信任君王,鲜少生出反叛之心·而且,他们还会开始排外,他们的神、信仰绝不容外人质疑和玷污,一旦有任何人质疑他们所相信的东西,他们就会愤怒,甚至猛烈反击。
这样的国家也往往是最难攻克的,若想要使国家分裂,就必须先瓦解他们的信仰,所以,利用“神明”之说来统治国家,也是君王的常用手段·”·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但这种依赖神权维系的统治,有时会变得相当脆弱。
当他人对信仰或者说神明的挑战不足时,民众会疯狂反击,然而,一旦打击足够强烈,使民众自己也开始质疑神明的时候,他们就会感到被愚弄和背叛,继而会对自己的神、对君王充满恨意,甚至反过来协助外族一起摧毁曾经的信仰。
你看姝姬,她临朝之后不断抹黑指责离琦,试图让离国百姓相信他并非神明的化身,同时让人编造各种志怪奇谈,还说自己触龙涎而产子,为的不就是让百信对他们母子心怀敬畏,甘愿臣服不过可惜的是,她还是蠢了点,事情做得不够彻底,很多揭露她恶毒行径的流言一直在坊间流传,让离国人对她心怀警惕,再加上离奚若继任后开始代行君权,操控言论,最终将局面完全扭转了过来,离国才没有大乱。
离奚若除了处理好政务,需要做的另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维护离国人的信仰,只要离国人还坚信有神明,别的国家就无法撼动离国的根基,无法真正地吞并离国·”·“如果你问的神是指这种神,那寡人可以告诉你,神一直都有。”
封宸沉默不语地看着他,许多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了解离国,也并不是真的了解离奚若,这数个月来他所做的那些事,即使是为离国好,但到底做得对不对,却连他自己都开始有些怀疑。
玖兰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说得口都干了,他倒了杯酒,自己慢悠悠地喝下,喝完后还一脸遗憾地对封宸说:“这么好的酒你却喝不出味道,真是可惜了·”·封宸两耳一闭,假装听不见。
玖兰王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一个人喝得畅快,喝够了,便一边转着杯子,一边老神在在地说:“寡人知道刚才说的那些并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只不过寡人也常常思考这件事,算是颇有心得,平时又没地方说,所以随便说给你听听。”
封宸一声不响地看着他,嘴角非常明显地抽动了一下··玖兰王坦然自若地甩了两下衣袖,手臂压住食案边沿,慢腾腾地说:“其实,寡人真正想说的是:你问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要是没有神,你穷尽一生不断地问不断地找,最后也是两眼茫茫,一无所获;要是真有神,那这世上的因果、轮回、命途全都是注定好了的,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依旧什麽也无法更改,只能顺应天命。
所以寡人奉劝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更改天命,起死回生之类的事更是想都不要想·”·封宸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显然是被说中心思,他沉吟片刻,又问道:“照你这样说,神不过是君王用以管制百姓的工具。
信奉神明根本无异于被朝廷愚弄,岂不是很可笑”·玖兰王轻笑一声,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信神的人,会认为宇宙玄妙,天理循环,凡人应对天地万物怀抱敬畏之心,而且他们也明白自己并不能只手遮天,平时做人做事绝对不能任意妄为。
所以,寻常人信神,可让自己心怀善念,行善举,同时也可帮助自己看开一些·而君王一旦信神,就不会视万物为咎狗,不会视人命如草芥,继而能够善待子民·这一点,身为封国人的你,应该比寡人有更深的体会。”
封宸转头看着他:“那你信神吗”·玖兰王想了想,道:“寡人不拜神,不信神,但寡人相信万物有灵,善恶有报·”·封宸垂眼看着街道,不再说话。
他真正想要的答案并没有得到,但他也知道,他已经无法再发问、再追寻,这是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到了这一刻,所有事情,都应该结束了··玖兰王往酒杯里倒了最后一杯酒,抬起杯,细细品味了一番,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了身。
“该说的,寡人都说完了,嗯......”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目光扫到放在另一张食案上的灯笼,想了想,说道:“走之前,寡人告诉你最后一件事。”
封宸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本以为玖兰王要说什麽严肃的事,没想到他却仿佛在等着好戏登场似的,呵呵一笑,说:“说实话,寡人觉得你这人的运气相当奇妙,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你是好运还是倒楣。”
封宸脸黑了一些,内心争斗了许久才压下了给他一拳让他有屁快放别瞎扯淡的冲动··玖兰王咧着嘴,笑着说:“今天可是离国的桂花节·”·“桂花节”·“嗯。”
玖兰王伸出手,指了指远处几座屋宇,房子有高有矮,新旧不一,但大门上无一例外地挂着一个大灯笼,灯笼上还都绣着花··玖兰王又指了指肆主送来的那个灯笼,那灯笼上也绣着花。
“上面绣的是桂花·”·封宸瞇起眼睛看向那些灯笼,似乎看得很辛苦,街道两边的市肆上挂着无数灯笼,千万点火光流进他的瞳孔中,仿佛在他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沙。
玖兰王道:“旧时曾有一对楼姓夫妇,业渔·一日,丈夫携同乡出海捕鱼,言七日便归,然三月后仍音讯全无,其妻日日出海寻找,却终不可得·五年后,其妻思念成疾,撒手人寰,临走前嘱咐村民,定要将她葬于海边,村民依言行事。
没想到,下葬当晚,她的坟上突然冒出一株桂花树,那桂花树生长迅速,一夜之间已枝繁叶茂,大如华盖·其枝粗如石磨,坚若精铁,越海而生,长无边际,花瓣落入水中,则水至不投,水退不流,重若千金。
不止如此,那桂花树还昌盛不败,一开就开了三年有余·”·“有一日,海上忽然飘来一艘破败渔船,船上有人三名,皆瘦骨嶙峋,蓬头垢面,村民将船捞起,发现那三人就是八年前失踪的楼氏渔夫及其友人。
三人获救后,村名细细查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们出当日在海上捕鱼时,忽遇滔天巨浪,大浪打得渔船失了方向,最终渔船被冲到一座孤岛上·几人就在岛上以野果鸟兽为食,勉强活了下来,但汪洋茫茫,想要找到回去的航线却是不可能了。”
“后来有一天,海上突然飘来无数桂花,一直飘到那座孤岛上,渔民驾舟去看,发现桂花一片连一片,竟在起伏波涛中□□一条直线,无论海浪再大,也没能将其冲散。
于是众人都觉得,此乃神明显灵,要助其归家,于是几人就搭着船,沿桂花航行,二十日之后,果然回到了故土·”·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听得有些愣住了,玖兰王顿了顿,继续说:“然而,次日天亮时,村民发现,那株开了整整三年的桂花树,完全枯死了,于是有人说,桂花树就是那名女子魂魄的化身,她倾尽一切,只爲了能让丈夫回家,当她的丈夫真的重回故乡后,她也就耗尽了精气,魂飞魄散。”
玖兰王伸出手指,凌空滑过屋宇上挂着的那排灯笼,道:“后来,人们就将女子离世的那天作为‘桂花节’·每逢做节之日,离国人就会在屋檐上悬挂一个画了桂花树的灯笼,灯影落在地上后,就会显得好像有无数桂花从地上生了出来。
家中若是有游子在外,或有亲人不知所踪,家人便会在灯笼上写上那人的名字,然后这些桂花枝就会指引着他们回家·”·玖兰王看着那些灯笼,笑了笑,烛光照着他的脸,让他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温暖:“今晚,可是有不少灯笼,写着国师的名字。”
封宸微微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的灯笼,即使他能看到得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但他依旧无法控制地仔细在灯笼上搜寻着,希望能够看到离奚若的名字。
如今,任何与离奚若有关的东西,对他来说都那样珍贵,即使只是一个由他人写下的名字··玖兰王轻笑了一下:“寡人还有事要忙,今天就陪你到这吧,先走了。”
说完后,他转身朝门口走,边走边随意地挥了挥手,真是要多洒脱有多洒脱··☆、第151章·巷子外,瑶婕妤独自坐在马车中,手里拽着一个九连环,拉过来又拉过去,玩得不亦乐乎。
“在玩什麽”玖兰王掀开车帘,踏上车··瑶婕妤一见玖兰王,随手就将九连环扔到一边,忙迎上去,扶着玖兰王坐好··车夫甩甩马鞭,驱赶着马车“轱辘轱辘”地走了起来。
车内的两人挨在一起坐着··瑶婕妤:“封将军怎么样了”·玖兰王:“还是那样,该说的寡人都说了,能不能想看只有看他自己了。”
瑶婕妤轻叹一声:“人这一生,还真是其生若浮,其死若休·”·玖兰王看了看她··瑶婕妤背靠马车,脸上神色黯然,显然让封宸和离奚若的事闹得有些神伤。
玖兰什麽也没说,两人安静的坐着,心思各异··瑶婕妤抬起眼,看着车外的万家灯火,火光流进车中,轻轻落下,贴在她白嫩的手上··一只宽厚的手遮了上去,驱散了那妄想占便宜的光影。
瑶婕妤愣了愣,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玖兰王··玖兰王握着她的手,头微微垂着,英气非凡的脸上,镀着橙红火光··“瑶儿,寡人封你为后吧·”·瑶婕妤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玖兰王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十七岁嫁于寡人,随寡人经历了十三年的风风雨雨,一直不离不弃,这个后位,早就应该给你,是寡人委屈你了·”·瑶婕妤一脸震惊,吸了口气,说:“国君,这种事可不能拿来说笑。”
“不是说笑·”玖兰王看着她,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一直做个小小的婕妤,你就不觉得委屈吗”·“国君这说的什麽话。”
瑶婕妤呆了片刻后,笑了起来,杏眼微弯,笑容柔似三月春水:“能随侍君侧,可是寻常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妾身做梦都在笑呢,哪会觉得委屈·况且啊,这十三年来,国君待妾身那么好,时常嘘寒问暖不说,外头送来的贡品都一定要让妾身先挑,妾身要是还不知足,就真要被雷劈了。”
玖兰王没有笑,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可是,你真正想要的,寡人却永远都给不了你·”·“你一生一世,都只能守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边,即使你喜欢他。”
瑶婕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国君......”她眼中光影浮动,笑容渐渐褪去··玖兰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着她的脸:“你喜欢寡人,不是吗”他搂住瑶婕妤,脸贴在她的脸边,低声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瑶婕妤愣了一会儿,喃喃地说到:“不委屈,国君无需道歉·”说着说着,眼泪突然就唰一下流了出来··“不要道歉,真的不要。”
她抓着玖兰王后背的衣服,用力摇着头,眼睛大大地睁着,想要忍住眼泪:“妾身这一辈子,就只想好好守着您,只要国君能过得好,妾身就很开心·”她将头埋进玖兰王颈间,那止不住的泪水从她眼眶中掉落,落在玖兰王衣服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从衣服间闷闷地传出来:“真的很开心。”
“嗯·”玖兰王轻轻地笑着:“寡人知道,寡人都知道·”·晚风送云歌,酒香千里传··竹帘轻轻一荡,笙歌霎时自酒肆中飞扬而出。
封宸垂眼看了看那个放在案上的桂花灯,丝竹管弦之声在他耳边回响··烛光很暖,那个关于桂花树的传说,伴着幽幽曲声在他脑中起伏··封宸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灯笼上的桂花。
灯笼是冰冷的,桂花也不过是用笔墨画出来了的,但摸着,却好像能感受到很多很多东西——那种血脉相连的感情,全心全意的付出,还有十年如一日的等待。
让人觉得心痛,但也,很温暖··封宸拎起那个小灯笼,灯笼轻轻晃一晃,地上的影子跟着一起摇··封宸推开门,踩着楼梯往下走,手中依旧提着那个小灯笼。
小灯笼晃啊晃··出了酒肆,外面是繁华拥挤的街道··封宸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对面楼宇上的灯笼··“你别再提那个国师了行不行这种贼人有什麽好崇拜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的耳朵动了一下。
另一个声音传来:“口说无凭,你说国师不是好人也得有证据啊,否则就是血口喷人,小心死后被割舌头·”·“切,我告诉你,我发小在宫里当差十多年,宫里发生的那些龌龊事,他能不知道吗别的不说,就说之前啊,林清延那家伙不是在玦国遇刺了吗我发小说,想杀他的就是国师,而且当时派去杀他的刺客,有不少都是国师的影卫。
哼,影卫说是国师的贴身护卫,其实就是一群帮他杀人的狗,要不然,你说他们怎么会无端端跑到玦国去,还被杀了”·“真......真的假的”·“我骗你干嘛刺杀失败后有不少影卫的尸体都被人从玦国抬回来了,哎哟,死得那叫一个惨哟。
我跟你说,别看那些国师个个都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其实啊,朝廷不敢亲自出手,怕留把柄的脏事,都是交给他们做的,没哪一任国师是没杀过人的,照我看啊,只怕他们杀的人都能垒起来盖栋大房子了。”
封宸转过头,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滔滔不绝地和坐在对面的人说话,他面色微红,显然刚喝了不少酒··“嘿·”青年一脸嘲讽地笑了一声,继续说:“人后做那么多缺德事,人前却要装得圣洁清高,真是既要做□□,又要立牌坊,想想就恶心。”
封宸走了过去··“乓”,他的拳头狠狠地打在了那青年脸上··青年摔倒在地,桌子、碗碟、酒壶,各种物什也顿时倒得倒摔得摔,弄得满地狼藉。
“你干什么”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青年的朋友气急败坏地扑上去推他··封宸根本就不理他,一拳打在青年脸上。
·“你这个疯子,你打我干嘛”青年一边怒骂,一边挥舞着拳头想要还手,但完全无异于螳臂挡车,一片混乱中,他随手抓住了一样东西,猛地朝封宸挥去。
银光在眼前闪了一下,封宸抬手去挡··鲜血飞溅,尖刀划过血肉,在封宸的手掌上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啊”有人在尖叫。
血滴落下来,滴在了青年脸上··掉落在青年身旁的灯笼也溅了血,上面的桂花被染成了红色··“你没事吧”熟悉的声音传进封宸耳中,紧接着,犹白燕和穆灵涵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有没有药”犹白燕抓住封宸的手,满脸惊慌地朝肆主吼到··“有有有·”肆主急忙冲到楼上找药。
封宸甩开他,站起身··青年脸色苍白的瘫在地上··封宸俯视着他,突然提起脚,用力在他的手掌上踩了一下··“啊”青年惨叫。
封宸冷冷地说:“他竟然为了你这样的人而死,真是可笑·”说完后,他朝酒肆外走去,穆灵涵叫了他几声,他也好像听不见··大胡子和柴婴站在门口,和封宸大眼瞪小眼。
封宸捂着还在滴血的左手,眼睛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说:“你们跟踪我”·“呃......呵呵呵呵......”另外两人装傻··“让开。”
“那个......”柴婴怯怯地伸手,指了指封宸的左手,小心翼翼地说:“将军,还是先把血止住吧·”·穆灵涵从酒肆里蹿了出来,一见大胡子,立刻把手里的伤药塞到他手中。
大胡子愣了愣,穆灵涵推了他一把··大胡子在心中痛骂着他,嘴上则对着封宸说道:“为那些蠢货受伤不值得,将军,别跟自己过不去·”·柴婴见封宸不动,插嘴道:“将军,别闹了,难不成你还想就这样滴一路的血,在街上滴出一道线来......”·他没说完,大胡子就在他后脑勺上用力拍了一掌。
柴婴捂住脑袋,乖乖地缩到一边去了··封宸拿过药,洒在伤口上,眼睛则看了一眼大胡子的身后··☆、第152章·大胡子立刻心领神会,道:“霄兄弟留在封国了。
两天前封国投降,然后和虞国、玖兰国签了休战协议,并准备往西南方迁都·封国割让了锦川在内的四个州给虞国,不过覃国和寻国的旧地则割让给了我们北陵军,霄兄弟说,他想复兴寻国。”
封宸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最后也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大胡子道:“不过虞国说,将军你已经答应把覃寻两国让给他们了,所以一直紧咬着不肯放。
玖兰王得了泱朔州后,说泱朔与覃寻相连,可以先把这三个地方合并起来作为一个国家,然后让其在名义上成为玖兰国属国,这样一来,虞国就有所忌惮,不敢明抢,等寻国日益壮大,重新能独霸一方的时候,再从玖兰国脱离出去。
将军,我看你还是亲自和虞国、玖兰国谈谈吧,你不在,他们就有些肆无忌惮,摆明了想欺负咱们·”·封宸冷笑了一声,一边拿布包扎伤口,一边说:“玖兰王想得也太美了。
只怕寻国还没来得及壮大起来,就已经被他吞并了·”·他包好伤口,抬起头,看着大胡子,道:“兵符在你手上吗”·“在。”
“把兵符交给霄儿,告诉北陵军和虞国,从现在开始,封霄是军队统帅,所有人一律听从他的号令,然后你们和虞国谈判让他们让出覃寻两国,虞国愿意让步最好,如果不愿让,你们就联合封国,和他们死磕。
至于我......”封宸想了想:“说我死了或者失踪了都可以,怎么方便怎么说吧,这样封国也容易找台阶下,好和你们联手·”·大胡子睁大了眼睛。
柴婴满脸受惊的表情,张大了嘴巴:“将军......你的意思是,你不回去了吗”·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不了。”
他看了看远处的街道一眼:“你们回去吧·”他收回视线,伸出手,在大胡子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拳,又看了看穆灵涵和柴婴,淡淡地说:“再会。”
大胡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军......”他脸上惊讶的神色尚未退去,嘴张了一会儿,说不出话··穆灵涵:“将军,大家都那么多年的好兄弟了,怎么着也不能就这样说散就散,明天,咱们出来吃顿饭吧,也算是好好道个别。
封宸看着他们的眼睛:“好·”他看了众人一会儿,突然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明天辰时,宫门口见·”·“好好好·”柴婴傻傻地跟着笑:“咱们要大醉一场。”
大胡子沉默地看着他,眼中盛着藏不住的伤感··封宸拍拍他的肩,转过身,走进了拥挤的人群中··那些曾经的朋友、同袍都被他留在了身后,就好像,将他的整个过去都留下了,前方,是一条全新的道路,充满迷茫和未知,但无论是恐惧还是无措,都要一个人走下去,就如同人生这一条路,路上或许会有朋友陪伴,有亲人呵护,但到了最后,走到终点的,终究只能是自己一个人。
酒肆前那故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一颗小脑袋从墻后探了出来,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闪得像两个大灯笼。·封宸停下脚步,看着他··“封......将军。”
他贴在墙上,手扒着墙边,怯怯地叫了一声··封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充满灵气··封宸看了他一会儿,情不自禁地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那人有些害怕,磨磨蹭蹭地从墻后面磨了出来,是个约莫七岁的孩子,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上面沾了一点灰。·封宸看着他的衣服,以及那块坠在腰封上的玉——似蛇非蛇,似豹非豹,龙鳞被体,四爪凌云。
正是盄玉··封宸眸光微颤,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块玉··旁边一道黑影闪过:“你又想做什麽”犹白燕人未到声先至,声音大得几乎整条街都听得到。
封宸没有收回手,指尖轻轻碰在玉上,触感冰凉··小男孩的身体突然一晃,玉佩擦着封宸的指尖滑过··犹白燕将那孩子搂到怀中,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像一只护崽的野兽。
封宸指了指那块玉··这样一块质地上乘的美玉,就这么大咧咧地,毫无遮掩地挂在一个七岁孩童身上,简直无异于在大声对一众偷儿说“我有好东西,你们快来偷快来抢啊”·犹白燕立刻就吓白了脸,急忙帮着把玉收起来。
封宸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继续看着那个孩子··小男孩站在原地随便犹白燕摆弄,间或被弄痒了,便咯咯咯地笑,他的小脸白白嫩嫩的,像一个小面粉团,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还有一对小酒窝。
封宸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孩子抬起脸,眨着眼睛看他··他的眼睛很深很深,里面仿佛装了许多故事,那是岁月留下来的厚重足迹,那是,经历了起起伏伏,悲欢离合后,洗退一切铅华,最终化出的透彻和深沉。
封宸闭着眼睛,晃了一下头,再睁开眼时,那双墨色的眼睛已经变了,虽然依旧明亮干净,却没有那种深邃得几乎要将人吸入其中的感觉,也没有那么多故事可言··终究是两个人。
即使穿着相似的衣服,带着相同的玉佩,有着相似的眼睛,他们终究是不同的人··封宸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过身,打算离开··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角,封宸回过头,那个小男孩还是一脸害怕的表情,然而小手却紧紧抓着封宸的衣服,似乎有话想对他说。
封宸看了他一会儿,朝他伸出手:“过来·”·犹白燕瞬间炸毛,朝着封宸吼道:“疯子,你别碰他”·封宸看也没看他,不咸不淡地说:“一个时辰内我会亲自送他回宫。”
小男孩朝封宸走过去,犹白燕想拉他,他转头朝着犹白燕眨了眨眼,期待着对方能答应,犹白燕郁闷地看了他一样会儿,丧气地说:“知道了,你们去吧,不过今天街上人多,你们要小心点。”
小国师应了一声,跟着封宸走了··犹白燕目送他们走远,然后一个人悻悻地按来路往回走··穆灵涵一行人站在酒肆外等着他,见他一个人回来,穆灵涵奇怪地问:“小国师呢他不是在巷子口等你吗”·犹白燕悲愤地嚷道:“封宸见着他了,然后就把人拐走了”他抓住门柱,用头在上面砸了两下。
穆灵涵哈哈大笑··大胡子失落地看了看封宸离去的方向,道:“没我们什么事了,走吧·”·柴婴勾住他的肩,说:“咱们去喝酒吧·”·大胡子没什么心情,直接摇头拒绝了。
穆灵涵伸出手,也跟着搭住大胡子的肩,说道:“别这样,又不是永远都不能见面了·来来来,喝酒去,哥们儿请你们,想喝多少喝多少·”·大胡子还想说些什么,柴婴和穆灵涵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夹着他往前走,穆灵涵还顺手拉上了犹白燕。
四人一字排开,街霸似的走在狭窄巷子里,惹来不少路人的白眼··走了一会儿,犹白燕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留在离国吗”·☆、第153章·柴婴:“不了,我已经答应霄兄弟,留在军队里帮他。
嘿,说不定哪天,我还能混成个一代名将呢,到时候你们可得来我家里喝酒啊,我们不醉不归”·穆灵涵:“没问题,我不喝穷你我就不走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大胡子道:“霄兄弟一个人还是有些吃力,我回去帮他一段时间,等时局稳定了,我再看看要不要来离国·”·犹白燕点点头,然后抬头看着穆灵涵:“你呢,你去哪”·穆灵涵:“先回家看看再说吧。”
“嗯·”犹白燕想了想:“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吧,我去琼国的时候可以顺道去看看你·”·穆灵涵:“哈哈,好啊,我回头就把地方写给你,来的时候记得带点菸草,没菸草就别来了。”
犹白燕不理会他的打趣,探头看着大胡子和柴婴,道:“你们以后有空就来离国,我带你们出去玩,离国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柴婴:“好好好,咱们一起去逛逛窑子什麽的。”
犹白燕:“......你脑子里就只有这种东西吗”·柴婴:“离国姑娘漂亮嘛,不摸白不摸·”·犹白燕:“你还是别来离国了。”
路人看着他们··大胡子:“你们两个别犯蠢了,老子的脸都快被你们丢光了·”·穆灵涵:“哈哈哈哈哈哈”·街道依旧那么拥挤繁华,有人来了,又有人离去,但那些楼宇、柳条、古井,依旧纹丝不动,一如往昔。
来,去,是世间常态,于个人而言,会让人感概万千,但于天地而言,又是那样的不值一提··封宸看着眼前鲜活亮丽的街景,繁华景致都映在他眼中,但他整个人却好像始终无法融进景里。
小国师跟在他身旁,偶尔抬头,小心地看一看他··封宸:“你什麽时候举行继位仪式”·小国师奶声奶气地说:“明天,师傅入陵后就要立刻举行,因为盄会到我身体里来。”
封宸嗯了一声,眼睛看着街道两旁的灯火,静了一会儿后,他说:“你师傅、师公,包括之前的那些国师,都为离国付出了一切,但他们,几乎全都没有好下场,甚至还要被人唾弃辱骂。”
他有些讽刺地笑了一下,说:“付出了一切,就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听上去简直像个笑话·”·他抬起头,看着浩瀚的星云,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上天般说道:“真的值得吗”·小国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很无辜,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想了一会儿,说:“有一年,翼州洪涝,淹死了很多人,朝廷向翼州发放了许多粮食、衣物,而且因为死得人多,朝廷还给罹难者的家属拨发了一点钱,帮助他们安葬家人。”
“有一天,师傅在街边的食肆里等人,一位老婆婆在街边行乞,手中还牵着一个和她一样衣服破烂,瘦骨嶙峋的孩子·那时,食肆里的人正在议论翼州的灾情,老婆婆站在一边听了一会儿后,一边牵着孙儿离开,一边嘟嘟喃喃地说‘要是被淹死的人是我就好了,那样我孙儿就能领到一点钱,吃一顿饱饭了’。”
·“师傅一直对这件事念念不完·”小国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封宸:“我想,师傅从来都不在乎别人是否会感激他、离国人是否会一直记得他,他做再多事,也不过是希望离国人能过得好一些,至少,不会再说出这样的话。”
封宸停下脚步,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他低头看了看小国师,又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街道,无数灯火光影在他眼中起伏翻动··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街道上人声鼎沸,行人在欢笑,小贩热情地吆喝着,高楼广厦一重又一重,彩灯千盏,亮得仿佛能驱散这世间所有黑暗。
一对男女从对面走来,一路嘻嘻笑笑,打打闹闹,走到小国师身边时,女子突然绊了一下,整个人就这样朝小国师撞去··封宸急忙伸出手,将小国师搂到了自己这边。
女子摔到地上··和她一起的男子也吓了一跳,急忙上去扶她,女子拍了他的手一下,骂骂咧咧地起身··“都是你,说了让你别推我,你非要推·”她气呼呼地拍掉身上的灰,不再理那男子,转头看着小国师,凶悍的表情几乎在瞬间变成一副温柔相。
“小弟弟,没事吧,姐姐撞着你了吗”·小国师摇摇头:“我没事·”·男子也望向封宸,一脸愧色地说:“兄弟,一时疏忽,实在是抱歉。”
封宸面无表情地说:“没关系·”·女子伸手摸了摸小国师的脸,小国师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女子笑着说:“没事就好,小公子生得真可爱,今年多大了”·封宸弯下身,将小国师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上,然后,他就这么走了,剩下那一男一女愣愣地站在原地,小国师回头,朝他们挥了挥小手。
前方,渐渐显出一条河道的轮廓,那是乐壁江··身旁的屋宇上挂着灯笼,灯影落在地上,生出满地桂花··河流声哗哗不绝,似要将亲人的思念送出,送给那漂泊在海上的人,送给那些孤身在外的人。
封宸的声音被夹杂在了那滔滔水流声中··“之前,我一直觉得,生死都是等闲事,如果你有本事让自己活下来,那就好好活着,否则就算死了,也怨不得任何人,是你自己没本事。”
“但后来有一天,当我看到有一个人在我面前倒下时,我却突然开始想:这些人在死的那一刻,都在想些什麽会不会觉得很害怕,或者,很不舍他们有家人吗他们死后,家人是不是会很痛苦他们的父母失去了儿子,孩子失去了父亲,朝廷给再多抚恤褒奖,或许都无法弥补他们的痛苦。”
他抬眼看着远处:“说什麽报效国家,视死如归,这些都是像我这样穿精甲,骑良马的人才能说得出口的话,而那些普通士兵,有的甚至连一件铠甲都没有,到了战场上,完全只能以血肉之躯面对敌人,当四面环敌之时,谁还能想着国家大义,只能不停地杀人好让自己活下来,你不杀人,就会被别人杀死,根本没有退路。”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在听,只是单纯地想把心里想了许久的事说出来··小国师抱着他,静静地听他说话。
封宸停下脚步,站在河岸旁,岸边垂柳依依,清风习习··河道里大大小小的船只划过,卷起层层白浪··“我以前从不相信鬼神之说,但现在......”封宸闭上眼睛,清风滑过,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我希望这世上有神,希望那些生前卑微如蝼蚁的人,能在死后享有尊严,希望......”他睁开眼,壮阔江河映进他眼中,无垠苍穹在他眼里转动:“生死相隔的人,有一天还能再会。”
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在小国师手上,他抬起头望了望天,愣了一下后,又低头看了看封宸··“神明不会亏待有心人的·”小国师搂住他,甜甜地笑着,小小的酒窝缀在脸颊上。
“将军你一心等待的人,也一定会回来·”·微风轻叹,灯笼摇,桂花酒香飘数里,无声地讲诉着那些悲欢离合,或苦,或悲,或凄凉,但都带着一丝甜甜的希望。
☆、第 154 章·“咯吱——”门轻轻开启··室外的阳光如滚滚江水,在瞬间涌入屋里,远处山峦起伏,云蒸霞蔚··一名男子带着满身阳光走入屋内,白色的脖颈上挂着名牌,写着“苇言若”三个字。
屋内的人转头望向门口,一名高挑的女子弯起杏眼露出可人笑意,朝他打招呼:“小若·”·苇言若微微一笑:“玉姐·”他将门随手关上,金色日辉被阻挡在外。
屋里放着十余个大塑料桶,桶里装着冰冷的井水,屋子的温度也因此比外面低一些,屋顶上挂着一个沾满油污和灰尘的钨丝灯,昏黄的光从灯泡里洩出,照着那人漂亮的眼睛。·他的视线移到房子中央··四张长桌并在一起,上面并排放着两具尸体,尸体已经用霉敌水溶液处理过,霉敌可杀菌防霉防毒,出土的鲜尸都应放在霉敌水溶液中保存,但此处穷乡僻壤,条件简陋,只能草草处理一下,等待研究所过来把尸体运走。
苇言若适应了一下尸体和药水的味道,朝女子走去:“鉴别出身份了吗”·“嗯·”女子翻了翻手中的一个资料夹,里面夹着许多笔记和照片。
她指了指右边那具尸体··那是一具湿尸,穿着白衣,保存的相当完好,几乎没有腐烂,虽是尸体,但皮肤润泽而且充满弹性,色泽浅淡,有些微褐,若不是因失水而变得有些干瘪,看上去几乎像一个睡着的人一样。
“墓里找到许多漆器,上书‘逆灵宫’三字,墓道的墻上还有‘逆先灵侍后世’的字迹,只有离国国师的墓里才会有这些东西,所以这人应该是离国的国师。”
女子翻了翻照片,指着另一张,说:“坟里还有私印,上面刻着“离奚若”,初步看来,墓主应该就是离国国师离奚若·不过还是要等所里派人来作进一步的调查才能下最后定论。”
苇言若点点头,看着旁边那具男尸,这一具尸体的腐烂情况较为严重,很多地方已经露出骨头,身上穿一套铠甲,身形高大,四只修长,仅从这具干瘪破败的尸体已足以感觉出,此人生前应该相当威风霸气。
苇言若:“国师的墓中挖出两具合葬的尸体,还真是史无前例·”·玉姐:“不止如此啊,最诡异的是,他的棺木样式完全和国师一致,丧服也是一样的款式,只不过外加一套铠甲,墓里的陪葬礼器都是双份,规格完全一样。
但墓里找不到任何显示他身份的东西·”·苇言若微微有些讶异,上前一步,仔细看向那具男尸,玉姐也凑上去,亲昵地挨在他旁边:“小若,你觉得他会是谁”·苇言若想了片刻,不敢轻易下定论,只好摇了摇头。
玉姐:“《离国通史》里不是记载过一个叫离夕的将军吗史书的记载语焉不详,连他的生猝年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的祖籍、家世,反正他就好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一出场就被封为上将,然后一直驻守在离国边关,守了整整三十年,但他最后怎么死的,又葬于何处,史书完全不着点墨,好像在故意隐瞒他的身世一样。
离国百姓都说他是武神下凡·不过,我曾经在野史里看到一个说法,说他其实是封国人·而我觉得......”她指了指尸体:“这人就是离夕·”·苇言若转头看着她,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
玉姐:“你记不记得封国曾有个皇子,叫封宸,就是那个封武王的四儿子·”·苇言若点点头:“他谋反失败,被封武王囚禁在北陵多年,最后病死了。”
“不·”玉姐摇头:“我曾翻查过很多和他有关的史料,正史上都说他被囚禁,但很多流传民间的记载、传说都说,他没有被囚,而是独占了北陵,一直活得好好的,后来虞、玖兰联合攻打封国时,他暗中出了不少力。
再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失踪了,据说是被手下夺了兵权,但我觉得这点很可疑·”·苇言若看着他:“为什么如此肯定封宸就是离夕”·“直觉。”
“......”·玉姐灿然一笑,露出一口洁白贝齿:“开玩笑啦,我只是觉得这人和国师好像有很多交集,实在是相当可疑·”·苇言若扬起头,仔细想了想:“如果我没记错,封宸好像曾经被困在寻国,当时国师好像也在寻国。”
玉姐连连点头:“是,而且,他失踪的时间和国师离世的时间非常接近,还有,国师离世后不久,这个离夕的就突然冒了出来,名字还和国师那么像,真是越想越可疑。”
苇言若皱起眉,看着桌上的尸体,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很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苇言若捏了捏手,把这荒诞的想法从心中赶出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玉姐拨了一下肩上的长发,转头看向他:“不说这些了。
你两个星期后就要结婚了,现在还呆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真的好吗”·苇言若依旧认真地看着那具高大的男尸:“我已经交接好工作,今天就开车回县城,明天去省城搭飞机。”
“哈哈,那就好,你老公这几天等你等到快发疯了,每天看谁都不顺眼·他弟都快被他折腾死了,昨天还打电话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让我催你回去·我看啊,你要是再不回去,他喷出的火能把整个柏林都烧了。”
“我也没想到这次会挖这么久,我又是领队,不能中途离开·”苇诺无奈地笑了一下:“还有,我还没有结婚,就算我结了婚,岩城也不是我老公,只能算伴侣。”
“哈哈哈·”玉姐笑得见齿不见眼:“都老夫老妻了,别不好意思承认嘛·再说了,你可是他看着长大的,简直能算是他家的童养媳了,他不是你老公是什么,哈哈哈哈”·“......”·“不开你玩笑了。”
玉姐看了一眼手表:“快六点了,从这里到县城要两个小时,你还是快点出发吧,天黑了之后开山路不太安全·”·苇言若点点头,取下工作证。
玉姐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又抬头看着他,有些感慨地说:“一转眼,就认识了你们二十年了,看着你们从竹马变恋人,最后修成正果,感觉好像不过是一转眼的事。”
她捏了捏苇言若的手臂:“要好好在一起,知道吗我没法参加你们的婚礼,你们回来办喜酒的时候,我一定好好去喝一场·”·苇言若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笑起来。
“玉姐·”他伸手,轻轻抱住对方:“谢谢·”·玉姐笑着回搂着他,脸埋在他颈间,眼睛微微泛红··阳光绚烂,碧空如洗。
小小的山村深藏在群山中,山脉连绵起伏,黄褐色的泥土干燥而松散,风一吹,就会沙沙地刮起··村口有一间小杂货铺,用铁皮搭出的小档样式与报摊相似,但十分闷热,铁皮生了锈,变得斑斑驳驳。
苇言若的车停在村口,他在杂货铺买了一包烟,靠在车门上,一边抽,一边看着远处的风景··一根烟抽到一半,衣袋里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他翻出手机,“岩城”两个字雄纠纠气昂昂地霸占了整个屏幕。
“亲爱的,有空吗”·信号很差,磁磁磁的杂音几乎要盖过了说话的声音,但苇言若还是能清晰地听到那人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对方就在自己耳边说话。
“有·”苇言若吸了一口烟,几缕白色烟雾从他口出飘出,抚过他的嘴唇··“我在我们订礼服的婚纱店拿衣服,他们刚运来了一批婚纱,其中一件还不错,不如我给你买一套。”
“......”苇言若看了一眼天空,一只乌鸦从老树旁飞过,呱呱地叫了两声··“我是男的·”·“我知道,不过也没人说男的就不能穿婚纱嘛,而且我也不是要你穿出去,你可以在家穿。”
“......”苇言若用指节按了一下额头:“你发什么疯”·“我是认真的·”那边的语气相当认真。
一阵热风刮过,风里夹了沙子,刮得人脸有些疼,苇言若把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熄,然后打开车门坐进车中··“你在开车”·“不,准备开。”
苇言若应了一句,看着前方想了想,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早上和你结婚,晚上就去离婚”·“......”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然后对方哼了一声,说:“不要就算了,我买给我女儿穿。”
“你哪来的女儿......”·“不用你管·”·两只黑色的鹊鸲正蹲在树枝上,圆溜溜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四处张望,细长的尾巴抖一抖,再配上阵阵叽喳声,像两只活泼好动的小精灵。
苇言若看着那两只鹊鸲,看着看着,心中突然漫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谢谢你·”他眨了一下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嗯”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疑惑:“无缘无故跟我道什么谢”·“鹊鸲很漂亮。”
“啊鹊鸲漂亮和我有什麽关系,又不是我养的......唔,难道说,你想吃鹊鸲肉”·苇言若望着远处,荒凉粗犷的大山之景嵌进他眼里,两只小小的鹊鸲在枝桠上跳来跳去。
“我想说的是......”他仰起头,身体靠在椅背上:“因为你,我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很美好·”·电话那头静了许久··“亲爱的,你是在向我表白吗”·苇言若笑着说:“不是,我只是想起了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写得还不错,你再背几句·”·“不要·”他一边说一边发动汽车,引擎的嗡嗡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来嘛,别害羞啊。”
“我要开车了,晚点再聊·”他挂了电话,汽车的马达声在安静的小山村里显得有些突兀,一群牛从不远处走过,朝着他哞哞地叫唤了几声··“嗡嗡嗡”,手机又震动了两下,有人发来了信息。
苇言若点开信息··一张照片弹了出来,照的是一个小小的公园,正午的阳光洒下遍地金辉,落在苍翠树叶上,一只身体漆黑,翅膀洁白的鸟儿正从树上掠下,鸟儿体型圆润,羽翼丰满,充满光泽,细长的尾巴高高翘起,分外可爱。
图片下面跟了一段文字:·那句话的下一句是不是“因为你,曾经不值一提的东西,都变得神圣和充满意义·”·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苇言若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黑色的娇小身躯在空中飞快略过,灵巧而轻盈,公园里绿树成荫,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复古的三层小屋,一间连一间,紧紧挨在一起,后面的小山丘上立着威严的教堂··屋子前停着一排轿车,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站在车旁,左手压在打开了的车门上,右手握着手机,他低着头,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为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淡淡金光。
手机屏幕有些反光,模糊的字迹说的是:·虽然这样说可能会让你扫兴,但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你拍的那只生物叫喜鹊,它除了和鹊鸲同为鸟类,再没有其它关系··男人挑了一下眉,打出一行字:·你就非要拆我的台吗你一天不拆台你就不爽吗等你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还有,欢迎回来··一名青年将礼服放进了车后座,退出车来··男子收好手机,打开钱包,豪爽地给了青年不少小费,他眼里还有几丝没有褪尽的笑意,薄薄的嘴唇翘成好看的弧度,像鸟儿舒展的翅膀。
青年惊喜地收好小费··男子收好钱包,打开车门坐进车里··车辆驶出,穿过小巷,马达的声音惊起树上的鸟,鸟儿振翅而飞,滑过蔚蓝晴空,滑过教堂上巨大的时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翱翔。
完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写完了啊啊啊啊·再次感谢你们喜欢我的文,也希望这文能给你们带来一点东西——感悟也好,感动也好,希望《素也》对你们来说是有价值的。
最后,谢谢你们的支持,我爱你们,让我们江湖再见···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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